爭滇緬界務奏稿

秦宥橫遺著 

為前勘滇緬北段界務失敗己甚,延未定案,敬陳管見懇賜採擇飭部籌辦事。竊惟外交以信義為指歸,不得以詐虞釀燎原之禍。疆臣以封圻為性命,豈容以隱忍干割地之誅身在蜀即聞滇緬界圖,波及西藏。卹乎有憂之,而猶幸其未翔實也。蒞任後鉤稽十日,乃知外務部及前督臣丁振鐸與英人相持不下者,誠迫於無可如何。悲憤為之食不下咽。此案必不可許者六。必可爭者九。往復文牘,備存架閣,不俟覼縷也。謹撮其綮要,思所以應付者,為我皇太后皇上陳之。故事我與英人爭者,恩梅開江以西,昔馬以南無論已。退而有滇緬界務,實騰野界務耳。何則,騰越屬 。野人山固滇緬之甌脫也。大金沙江在騰西,可言也。龍江騰東潞江又在龍江東,不可言也。舐糠將及米邪?必不可許者一。外務部所譯英文圖,指明恩梅開江畔之分水嶺。以地望準之,正今之扒拉大山。與高黎貢何涉?必不可許者二。即劃自扒拉大山以西,已失罵章黃鐵數百戶。此皆食毛踐土數百年之赤子也。該部以英人辦有成案,不復峻拒。已忍心害理為之。更欲深入其阻乎?必不可許者三。何嶺非分水,何分水非嶺。尖高山以北北段界。尖高山以南南段界。南界欲以「公明山」影射遼絕之「孔明山」,則妄以孔明山為分水嶺。北界欲以「高良工山」影射遼絕之「高黎貢」山,則妄以高黎貢山為分水嶺。狡焉思啟,指鹿為馬。巧於諧聲。北界不正,如南界何。必不可許者四。若自高黎貢起,則北通巴塘裏塘,西包俅怒狼漂,東薄保山十五喧。駸駸南下牧馬。騰越已入其殼中。更何仿三角租地之可言?必不可許者五。原彼東漸之謀,權輿石我獨木。進則窺大啞口,又道則以雪山為壟斷。始焉蠶食。終乃鯨吞。雄心四據。猛氣紛紜。幾分水嶺而滇不泯滅邪?必不可許者六。理有曲直無強弱。論有是非無難易。傳曰,國不競亦陵。與其不言而彼有默許之疑,何如提議而我有主權之望。前署滇西道石鴻韶,與英故駐騰領事勒登,上憑會勘非會畫。可爭者一也。彼此調印,辨圖之真偽。註明「不為定評」。彼安得有完全之報告?可爭者二也。譯圖具在,蒼黃反復。持彼之矛,入彼之盾。可爭者三也。部局函答,均扼定小江匯入恩梅開江之處。其以小江為界,小江之流。非小江之源也。正與扒拉大山線脈脗合。可爭者四也。勒領雖故,薩使雖易。約牘皎然延未蕆事。商請派員覆勘之而後畫,自為公理。可爭者五也。若以為無可藉口,或將我原勘之員,暫予薄懲,以便開議。彼必無辭。可爭者六也。英號文明,素敦睦誼。駐兵一節,偶爾恫喝,必非實語。且海牙會在,野蠻行為,諒能阻之。可爭者七也。英信義之邦也。而此次顧不免詐虞者,豈本心哉。徒欲幸免茨竹派賴命案之賠償耳。命案儘可和平辦理,牽涉界務何為者。可爭者八也。若以命案牽涉界務,萬一滇民於緬境殺一不辜。我亦將席捲新街,囊括南棍,以為護符乎?此亦罕譬易喻矣。可爭者九也。是否有當,伏候聖裁。

按:片馬在騰越西北,為登埂土司轄境。分上下二寨。地當黎貢山與扒拉大山之間。西以恩梅開江與江心坡為界。為由緬入川藏要道。清光緒時滇緬屢次勘界,均未劃定。宣統二年英自密芝那派兵佔領片馬。滇人大為震憤。迭由清廷與英交涉,迄無結果。此文即爭界務時之作。第一歐戰起,英人不暇東顧,撤退駐軍。民國十一年重復進佔,並築路建營。十八年江心坡案起,滇人激憤,英始撤一部分駐兵。二十四年政府組織中英勘界委員會,從事重勘。尚未有結果。片馬始終為中英邊境一重要爭議。


附楊一峯先生:記鄉賢秦宥橫先生

一、天資穎異

河南在前清末季,固始縣有一位傑出人才秦宥橫先生。先生名樹聲,號乖庵。生於咸豐十一年。童時穎異。纔一歲時父抱置膝上,能指識楹聯上字,一一不差。四歲進私塾,詩書文字,一讀就能背誦講解。六歲修完五經。作文下筆驚人,鄉里喧稱神童。同治十二年,先生十三歲,縣試列前第。次年光州州考得冠軍(時稱案首)。光緒元年舉秀才。學使瞿鴻韶出經古題是「鄭監門上流民勸」。見先生卷起句「萬家蒼赤之形。一管丹青之筆。」大為歎賞。光緒八年鄉試,卷本列第一。主試官因文筆過於古奧,改為第六名舉人。九年入京會試。名士多與交遊,文名震首都。

二、通籍力學

先生光緒十二年成進士後,入工部任主事及員外郎。尚書潘祖蔭特加器畫。先生終年博覽羣籍,黎明起動輒批誦到深夜。常典衣物買書,不顧家中飲食有無。任會典館總纂,專修地理志,對於圖經沿革,悉心料正。平時行文宗秦漢,兼長駢體。下筆千言,不作齊梁後語。光緒二十五年主講畿輔學堂。門人中如劉春霖(光緒末科狀元)、尚秉和等,多成一時名流。光緒二十七年實授工部郎中,記名御史。二十九年應經濟特科考試,得截取知府。

三、廷對遭嫉

日俄在東三省大戰開始,先生異常憤慨。九月初慈禧太后和光緒帝召見。帝問在部所辦何事。對云:「朝政現在廢弛。大臣招權納賄,小臣奔走營私。臣職屯微,無事可辦,唯有閉戶讀書。」帝又問對時事有何聞見。先生慷慨陳說東三省危急情勢,並歷述大臣無能,遇事敷衍蒙蔽。太后厲聲說:「如你所說,軍機事就沒一個人才嗎?」對云:「臣愚昧不知人才何在。」因續說朝臣疆吏,懦弱誤國實況,聲淚俱下。帝后聽了也深為感動。先生由此大為權貴嫉。光緒三十年先生將補御史。慶親王和軍機們說:「這人若當言官,更要在朝亂說。還是趕到萬里雲南去吧!」因補雲南曲靖府知府。

四、治滇政績

先生到府任後,捐廉辦學校,設模範工廠。教民息訴訟,興實業。以新學開通民智。光緒三十二年調雲南府知府(滇省會首府)。依例要對督撫站班仲侯。先生說:「人各有能有不能,站班趨奉非所能」。督撫以先生向有直聲,准其特免。那時英人想取得修滇緬鐵路權,先生據理力爭,英人計不得逞。三十三年調迤東道。英人藉中英滇緬勘界,出兵想奪取片馬。先生向總督錫良力爭,不可喪失國土。並代擬奏稿中有「外交以信義為指歸,不得以詐虞釀燎原之禍。疆臣以封坼為性命,豈容以隱忍干割地之誅。」英人畏忌先生,函總督謂必將遠道他調,交涉方能結束。因調任滇西道。道署在騰越,接近緬甸,中英交涉特多。英領事到道署談判時,態度傲慢,頓足狂叫。先生說:「英國也算文明國家,何以有這樣不知禮的野蠻代表?」領事自覺失儀,頗為愧悔。後來交涉,都合理解決。先生初行警政。防營官兵滋事,不守警章。搗毀警署。先生將管帶二什長治罪,軍人從此不敢擾民。英人想利用邊區南甸干崖等四十一司,引誘他們學英語,歸英化。先生捐廉修路,使易和內地往來。在弄璋、蠻允各地普設漢文學校。土司纔有祖國觀念,誠心歸附。滇西道兼管稅關,每年例分得關規十萬多兩。先生竟然不取說:「官吏在俸祿之外,多收一文錢,就是貪污。」因指定全數改撥作地方教育農業基金。紳民一致驚服說:「想不到會有這樣廉潔的官!」

五、由滇入粵

光緒三十四年清廷詔舉人才。安微巡嫵馮煦保奏先生學優識廣,才堪大用。因奉旨陛見。離滇時紳民萬眾攀轅不捨,各地立去思碑。過緬甸時僑民都熱烈歡迎「秦青天」,陛見時,面陳滇邊防務重要,奉命補迤南道。道治在普洱。民智落後,因送土司子弟人省校,擇優保送日本留學。嚴厲執行禁鴉片。不久調雲南按察使,實施司法獨立。清廷那時嚴拿革命黨。提學使某以省校有幾十學生倡言排滿,捕交先生法辦。先生謂青年僅無知妄言,儆戒後全數釋放。那年英人又出兵佔片馬。滇督圖苟安,怕先生抗爭。密奏清廷,調先生任廣東提學使。到任後甄別各校員生,整頓學風。以道德學問勉勵學生。辛亥革命成功,先生離粵赴滬。

六、修史寫字

民國三年先生受清史館聘任總纂,專修地理志。十年完成,稿凡三易。對桑梓事無不盡力。為教育旅京鄉人子弟,助設河南中學於嵩雲草堂。有暇就臨池寫字。晚年書法,出入鍾王歐褚。鬻書所入,除教育子女外,儘量協助親友。一生始終刻苦自勵。以周易自強不息,佛說不退轉作座右銘。民國十五年秋八月十九日逝世。享年六十六。子瑜(字忱伽)、瓚(縝字略)留美習礦冶經濟、珣、瑄、珷(字象石)畢業大學,均服務社會。著作有讀書剳記,南北史唐書刑法曾要,乖庵文錄,清史地理志,西洋歷史槎等。先生文字,平時多不留稿,惜多散佚!

七、鄉諡榮典

民國十六年河南旅京鄉長馬吉樟等二百餘人在嵩雲草堂,集會追悼。共上鄉諡為「貞文先生」,茲附錄其啟事如下:

「諡法肇自成周。私雜著於東漢。楊文父、陳文範、朱文忠尚已。次則朱頡諡貞宣、蔡校諡貞定。雖以子而褒親。亦無嫌於溢美。至若晉陶靖節,隋王文中,唐蕭文元,宋程明道,元吳淵穎,明黃貞文。或議諡出門人,或易名自鄉諡。例難更僕,義各有歸。維前清廣東提學使固始秦宥橫先生。早歲通藉,博極羣書。大廷召封,面劾權貴。凜然有古諍臣之風。逮歷官滇粵,政續懋著。廉勤剛正,遺愛在民。民國成後,壹意纂修清史。寒暑十易,無間初終。凡所撰著,卓卓可傳。文辭淵奧,並世鮮儔。品格皭清,舉國共仰。而且遇物摯誠,見義勇為。好古飽學,老而彌篤。綜其懿行,有合諡典。謹案諡法:「清白守節四貞,不隱無屈四貞。道德博聞曰文,慈惠愛民曰文。」凡我京津汴寧同鄉友好,僉謂宜諡日「貞文先生」。眾論既翕,社祀宜先。茲諏吉於夏正丁卯年正月十一日,在京師宣南嵩雲草堂,舉行「鄉諡禮」。用昭隆重,永矢尊崇。嗟嗟!哲人云遙,緬德輝而未沬。嘉名允副,庶矜式於來茲。夙欽風義,敬附馳陳。鑒察為幸。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二期;民國61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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