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雲南人的性格」

兼與曲江先生論「雲南人」的優點與缺點

作者/林栩

前言

「新中國評論」第四十一卷,第六期,刊出了曲江先生的「中國民族性第三次分區研究」,有關雲南人性格的分析,看到了與自己故鄉有關的論文,難免要仔細閱讀,結果很感失望,覺得這是一篇非常不謹嚴而草率的文字,不得不提筆來討論一番。

我寫本文除了要爭一個「是非」之外,還牽涉到治學方法的態度問題,特別是有關學術性、地方性的「研究」,涉及千萬人的大事豈可隨意亂下「結論」。無可諱言;今日社會瀰漫著一片虛偽氣氛,虛虛假假,無是無非,但也正是真理顯現的最好時機。

雲南人富有「神秘性」嗎?

曲文中一開始便說:『雲南人不僅在西南各省中,就在全國人中,都是一種最富有神秘性的民族。至於雲南人何以獨具這種神秘色彩。當然不是由於遺傳,而是由於環境,談到雲南地理,是山城中的山城;雲南的山勢和南北各省都不相同,他們既不像廬山,峩眉等秀麗,也不像華山、嵩山等雄奇峻拔,卻是獨具一種陰森鬱勃的氣象。……其次,雲南的氣候,又是「四季無寒暑,一雨便成冬」的氣候,有人說雲南人性格不可捉摸,就是受這種氣候的影響。』

如此說來,『神秘色彩』,『性格不可捉摸』便是曲文中所謂為雲南人的第一特性了。其理由之一是『雲南的山勢』,『獨具一種陰森鬱勃的氣象。』其實就以雲南的省城昆明的地理而言:其秀麗得使滿清的皇帝在北平建立一座昆明湖來懷念它。並非雲南人的陳兆驊先生讚美『雲南土地肥沃,山川秀麗滇池『湖面遼廣,堤柳依依,樓臺亭閣,煙波魚舟,比之杭州,應無遜色。』(見「清廬隨筆」之二十二,「新中國評論」「十卷九期」)再以滇池的金馬山、碧雞山;曲江先生不妨問問到過昆明的「外省人」有甚麼『陰森鬱勃』的『氣象』呢?再說滇西的蒼山洱海也都秀麗如江南。至於『雲南的氣候,又是「四季無寒暑,一雨便成冬」的氣候。』這句話又錯了。『一雨便成冬』雖是形容昆明的氣候,但這個「冬」字也只不過是稍微「涼快」之意,並非冰天凍地的酷寒。『昆明……它是位於雲貴高原的盆地,海拔一千九百公尺,受印度洋暖流的影響和雲嶺橫斷山脈與湖風調節的關係,構或一種涼爽舒適的溫和氣候,既沒有嚴寒,也沒有酷寒,…一普通人有一套單衣和一件毛衣,就可以適應全年的氣候變化。』(李雁蓀,「花都昆明」,「啟聰」,六一年五月號)所以昆明的氣候常被人形容為全中國,甚而全世界氣候最好的地方,其他各地氣溫相差也不很大。居住在『山川秀麗』,氣候溫和地方的雲南人,如果用地理、氣候來說明:應該是和平善良才對,如何又會變成「性格不可捉摸」和『神秘色彩』呢?所以曲江先生的第一論點是不能成立了。

令人好笑的是:曲文中又說:『近代雲南代表人物,歸納起來,不外兩種方式:軍人多傾于英雄思想,文人多傾于特立獨行。』這不是很自然的事嗎?軍人若不崇拜英雄,那恐怕真要變成「狗熊」了;如果文人不「特立獨行」恐怕便要變成權勢者的奴才或附庸了。如上所述,此『兩種方式』都毫無『神秘色彩』可言,自然更不是『性格不可捉摸』了。

再進一步而言?曲文對於雲南人的「神秘色彩」「不可追摸」都沒有在後文中任何的說明,雖曾舉出了幾個雲南人如趙藩、唐繼堯、李根源等,但都是論一般人所論,無任何特殊見解,也不能代表甚麼?說明甚麼?

是否該向雲南人致歉

曲文中又說:『不過雲南分為三迤,各區人的性格,也多有區別。大約迤東的人民,多在政治上、文化上有所表現;迤西的人民,多在軍事或商業方面有所表現;至于迤南的人民,多在商業或草莽方面有所表現。」這些話,前兩項也多是一般人的看法,沒有特出之點。而且也值得修正,譬如迤東在民國後,在軍事方面發展者甚多。至於末句卻大有商榷之點;所謂『或草莽方面有所表現』這是甚麼意思?商務印書館之「辭源」申一七頁之解釋:「草莽──猶言草茅。(孟子)在野同草茅之臣。再依照「中國辭典」(大中國圖書公司印行)八○頁的解釋:「草莽」──①草野之地例草莽流寇。②喻民間例草莽之臣。又見八○五頁的解釋:「草莽之臣」──稱辭官在野的人。「草莽流寇」──稱流竄的盜匪。曲江先生「草莽」二字是指何而言呢?就「迤南人民,多在商業或草莽方面有所表現」一句來看:如係「草莽之臣」,那應該是屬於在「政治上、文化上」的表現。否則便是前言不符後語,自相矛盾。而且既屬草莽之臣,還有何「表現」而言。如果是指「草莽流寇」而言:雲南人恐怕要提出嚴重抗議了,雲南人在中國歷史上,到底出過多少「流竄的盜匪」,如果「拿不出證據來」,想必曲江先生一定會向雲南人公開表示「道歉」(特別是雲南人)──這是一個中國讀書人應具備的基本做人道理。

曲文在結論中說:『雲南人的性格,優點:大智若愚,大勇若法,篤行實踐,吃苦耐勞。弱點:氣度狹窄,臨機善變,同鄉念重,工於復仇。雲南人在一般西南人中,最富於神秘性。其次排外也是雲南人的特色。』

值得警惕的問題

感謝曲江先生提出這些雲南人的優點,是否如此?這些稱讚留予世人作公平論斷。對於缺點方面。筆者卻不敢同所謂的「氣度狹窄」來言:可說是任何一個多山地區居民們的共同「問題」,各自處在山巒的懷抱中,往往在潛意識中固守著『自己的獨立王國』,缺乏大力助幫助別人,提拔後進的胸襟。也難以向外作大的發展和開拓。但所謂『見大量大』可用「後天」的多讀書,多體驗來改變,身為雲南人者,對此實值得特別警惕!

以血肉之軀對抗日軍坦克的雲南人

再說所謂的『臨機善變』這是否與「優點」中的「篤行實踐」有點相互矛盾呢?這是否有點癩蛤蟆跳井「不通」「不通」呢?再以現代史中雲南人的表現來說:如果是『臨機善變』,雲南人也不會以「小小的一省」來反抗袁世凱的洪憲帝國;以抗日戰爭來說;在臺兒莊作戰的雲南六十軍健兒,用十字鎬來「對付」日軍的裝甲車,用血肉之軀綑綁著手榴彈與日軍的坦克同歸於盡。這那裡會是「臨機善變」的「聰明人」幹的事呢?如果要以盧漢的例子來說:那末陳明仁、劉文輝、鄧錫侯又如何解釋呢?大陸已經淪陷二十年了,但至今在滇緬邊區,仍有成千上萬的雲南人繼續在最艱苦的環境中,為自由而苦戰到底!所以雲南人是最不『臨機善變』的人。

所謂「同鄉念重」

至於所謂的『同鄉念重』,這根本也是自然的事,中外皆然。『民族主義有一個根源,這根源可說是愛鄉主義或是愛國主義。這兩個名詞洋文是 "Patriotism ",意思就是「愛父母之邦」,「愛父親的地方」。假如在臺北生的人就愛臺北,……推而言之廣東人喜歡廣東,北平人喜歡北平,我是黃陂人就喜歡黃陂。因我生於斯,長於斯,我從小就看見一條河流,一樑樹木,一座山,或是一位小姑娘,一位老太婆等,覺得喜歡。……所謂愛鄉主義,就是愛本鄉本土,愛父親住過的地方,媽媽生的地方。無論野蠻人,無論文明人,沒有人沒有正當的愛鄉之心。』(胡秋原、「六義」,「中華雜誌」,一一二期,二八頁)曲江先生難道不特別關切他的同鄉?

所謂「工於復仇」

再曲文中所謂『工於復仇』,才真是「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也彷彿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胡適有一句話說得好:『拿證據來!』雲南人的「工於復仇」是根據甚麼樣的「資料」而來。又有多少的歷史事實。如果拿不出證據來,豈非胡說?再說「復仇」也並非完全不對,如果一個人的父親被別人任意殺害,這個兒子用盡各種方法復仇,我們能說他的「工於復仇」。是「缺點」嗎?相反底,中國人常常強調所謂底『大丈夫恩怨分明』。世界名著,「基督山恩仇記」,便是敘述一個為奸人所害的青年想盡方法尋仇的動人故事。至於聖人或宗教家的「寬恕」,那是一種特殊的人生『境界』。非一般人可及。

「大胆假設」而不「小心求證」

如上各種分析。可以看出曲江先生是一個根本不暸解雲南山川地理,風土人情的人,但是他卻如此的『大膽假段』,而卻一點也不『小心求證』,不知道從何處隨手抓來了一點第幾手的『資料』來胡說一陣,在最後的一句中,居然如此放膽的結論說:『排外也是雲南人的特色。』這種「法官」似的審判口吻來?這種獨斷的指責,是根據何來?難道真認為天下人的讀書人都死光了,莫非也蔑視雲南人中就沒有一個讀書人,敢向他要一個「公道」!

「外省人」眼中的「雲南人」

隨便原舉一個例子,便可反駁曲江先去的謬論,並非雲南人的吳訥孫博士,(筆名鹿橋)原是西南聯大學生,在雲南住過多年,他的名著「未央歌」一書,便是描寫西南聯大學生在雲南的情形。他不斷讚頌『起居絃誦於美麗的昆明及淳厚古樸的昆明人之中,」(「前奏曲)一頁)『這地方人情自來多麼厚道!』(一一七頁,該書為臺北南務印書館出版)期望曲江先生一讀此書後,將來再寫一篇「像樣」點的「雲南人研究」。筆者也期望雲南同鄉人能一讀此書,繼續發揚「淳厚古樸」的雲南人優良傳統。

再以實例證明:昆明的文明街,幾乎全是江西人的商店。金碧路則幾乎全是廣東人的天下,雲南人是否有過排斥他們的行為。

前引陳兆驊先生的大文中,從另一個角度來讚揚雲南:『滇省近家,黃泥土圍,環以翠竹,屋簷庭院軒敝雅麗,我國西南文物,似宜以雲南為代表。即從歷史文物與資源豐富的綜合研究,亦應如是論斷。』

其實,研究雲南人的性格,應該不能忽視雲南的開拓歷史,從歷史記載,漢武帝在元封二年(公元一○九年)便派兵入滇,『與國(滇國)降,請置吏入朝,於是以為益州郡,賜滇王王印,復長其民。』(「西南夷列傳」)這是中國文化與雲南的最早接觸。在歷史的發展中,『滇國,哀牢,南詔及大理等古國,可以說是雲南各民族「自相君長」的代表:因為這些古國已具備國家的規模(有中央及地方政府),自立一方,有完整的主權。同時一這些古國與中土大國的關係,不論是處於臣服或對立的地位,影響非常的大。』(后希鎧:「雲南古國與土司制度」,雲南文獻,創刊號)

雲南人的本色

值得特別重視的是,明、清兩代,中原與江南地區大批軍民的「南征」與移民,他們便是現代雲南漢民族的主要來源。這些是中國文化下產生的標準中國人,他們轉戰或遠走千萬里,自必具備有鍛鍊成一種特殊的氣質與毅力,才能夠征服和開拓新的環境,他們具有北方人的豪邁(如滇西保山縣居民的口吻極似山東人)和南方人的柔和(如昆明附近「玉溪」縣民口音便極似南京人)也保持了如上述吳訥孫博士所謂的『淳厚古樸』這就是現代雲南人的性格。想一想孫中山先生五十年前與唐繼堯氏說過的一句話:『只要有滇軍十萬人,便足以統一全國。』(至於後來部份滇軍在廣東的「蛻化」,那與曾國藩的湘軍,李鴻章淮軍的「蛻化」屬於另一個問題)在孫先生逝世後的十五年,雲南人用血肉之軀來與日軍的坦克搏鬪,而五十年後──中國大陸陷落廿年後的今天,仍有成千上萬的雲南人,在最艱辛的環境下,仍為自由而苦戰在滇緬邊區。──一這就是雲南人的性格。我們不能不佩服孫先生的遠見,希望雲南人好自為之,開創更輝煌的歷史!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二期;民國61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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