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遊天下第一湯畔

作者/楊森

我有一個第二故鄉,在雲南省昆明之西,安寧縣之北,風景幽美的溫泉村,事實是這樣的,早在民國二年,反對袁世凱帝制,其時我在成都一軍校任教育長,率領了部分學生,赴重慶加入熊克武的行列失敗,在貴州軍的黃斐章司令部任參謀,同唐繼堯返回了雲南。

在那時突然唐繼堯接到袁世凱電報,謂有四川亂黨楊森、陳萬仞二人隱伏在昆明,務拿解來京究辦,得到黃斐章葉荃斡旋,因而潛住在這溫泉村,達三年之久,「住在該村一廟宇火龍寺」在這長時間內,今日廻憶起來,確有一些有趣而可笑的事。

在這村住得時間一長,就與當地人熟習,而產生了濃厚的情感。該村當時甚小,只有十餘家人,不過溫泉確很著名。有川人楊昇庵為明朝宰相謫貶住在那裏,曾題有天下第一湯五字,至今尚存,村人樸實勤勞,和順好客,久之視為一家人,中有村民,名李三,他會一手三絃琴,晚間集合些人,大大小小,彈彈唱唱,其樂融融,真是置天下雜亂於不聞了。

我生性好馬,該地產馬,一日有張師長來遊,他及護從人員乘馬不少,中有一衛士所乘,在我認為良駒,張師長送給我,後甚為優良可愛。我於飼養調教,能作前肢起揚、跳高、跳遠、以及水馬術種種遊戲,且襲步亦頗快,有時表演,視者靡不驚奇,偶乘騎到安寧城裡玩玩要過一渡口,有一次,河對岸一馬長嘶,我馬見而心喜,即一躍入水,我則以水馬術方法達到彼岸,趕集的人甚多,都是乘著馬在船上渡過,因此安寧北界,「縣境北部各鄉鎮」人人都知道我是火龍寺的楊參謀。

因為與地方民眾熟習,村內一有小的糾紛,都來請我判公道,我總是三言兩語是非立解,說得大家心平氣和,於是北界各村有事都來找我,總是在我這裏,化干戈為玉帛,都能除卻嫌怨,歡喜如昔。一日縣長來村,正值這樣的事由我了斷,縣長打趣的說;「我這北界的事,倒是省了我多少多少功夫了。村人云在他這裡打官司,不要錢,不住旅館,不請證人,代書,又能很快了結,所以我們來找楊參謀。」大家哈哈大笑。

葉荃有兩個見子,也住在對面山上,本村無學校「全縣只有縣城有一小學」要我教他,一為高小三年,一為小學,他們都不太努力,人也到了十三、四歲,以前大家都混熟,忽然教他,全無敬畏,其父有時督問,只好算術等演題,老師代做了事,我想這不是辦法,態度轉變,督率較嚴,一日他的母親,私下向我求情,務請寬假,因此怕誤人子弟商之縣長暨地方人士,在本村辦一小學,草創之初一切由我主持,教員難請,必得在雲南省會去設法,二年以後,也粗具規模。

在我未到溫村以前,因該村常有遊人來村欣賞風景沐浴溫泉,因此小宿店也有幾家。一家有一少婦,丈夫從軍遠出,來一惡徒,身上常帶有小刀,與該少婦有染,久之竟成了惡霸,村人莫可如何,此惡徒又常遠去,數月、半年又來,當然是在外非匪即盜,一日復來,村人來告,並請予以制裁,經詳商後,決定驅逐出境省事。我於是帶同壯年數人前住,該惡徒即出刀威嚇,我即出手槍,云「因我出川時帶有手槍」到看誰來得快,並大聲說趕快將刀棄去,於是該惡徒將刀丟了,即囑同來的人,將其綑綁示眾,經村人指責後,書據永不來村滋事,一場不尋常的事,也就立解,因此村人對我愈加敬愛,成了當地一個偶像。

在近村十來里,有一尖山頗高,「名穿天山」據云山上有一大蛇,人不敢上,我喜冒險,一日帶獵槍往上爬,無路可上,須用手攀草根沙石才達山頂,發見有一百公尺寬闊一大平地,可看到昆明湖,不知何時,有人住過,尚有炊具、水桶、稻草朽腐在那裡,所謂大蛇之說,全屬子虛,想系盜匪等,當時用作隱匿處所,故意大放謠言,免人敢於知其秘密。

該村附近,有一古寺,名漕溪寺,「不是六祖所在的廣東漕溪」內有一曇花,這花與臺灣常見曇花不同,花樹頗高大,其花略似荷花,有香味,其花只半開,若一瓣大開時,不數分鐘即落地,所謂曇花一現者。臺灣所見的曇花,是夜半才開,翌晨即謝,兩花都是一現即了,我以為兩種都可並存其名,不過彼花的樹頗大,花開滿樹,其一現者,只卸一瓣,其全花可留在樹上頗久、且香,看來還是彼優於此。該寺附近有一定時泉,名為聖水三潮,我親自去等了一天,看是否一日三潮,實則此一泉,約有十公分一泉孔,約二三小時可聽得孔裡有響聲,泉即噴出。不定是一日三次,或者有七八次不等,但亦一奇泉也。

該村常有達商貴人來遊,尤其火龍寺,也有不少濶佬人來住,有的多是生活豪奢,帶來的酒類頗多,去時將空瓶棄去甚多,我的養馬的小童,把他收拾好,一空瓶可以有苗人來換一隻大公雞,又他們吃的雞,多是外面買來,不用殺,只在胸部取兩塊肉來或作什麼用,其餘即全棄去,他們走後,常有二三十隻棄雞,有的還是半死,我的養馬小童用來整理清潔,或炖或炒,可吃數日,有時他請村內小孩同吃,我也偶一參加,見其色與味並不惡,這一方面可知大亨的享用,佣人們的浪費,在我這久經憂患深入羣眾當中的人,看來不禁惕然。

我在當時,剛三十來歲,體格健壯,行動活躍,好友們多來介紹配偶,但時女性,全是小腳,行路艱難,可以說難得其選。一天在安寧城,一友人,他新近來了一位知交名劉某住廣東甚久,其女頗佳,且有相當教育,試先見劉氏夫婦,大為滿意,經完成手續結婚。後回四川,生有子女數人。事隔廿餘年,劉氏已去世,另娶一汪室,在剿朱毛時入滇,帶其復到舊遊之地安寧的溫泉村,見已成為現代化區域,高樓大廈甚多,旅館林立,地方舊友,對我十分歡迎。因我已有相當地位,他們把我當成顯者看待。小校我也學捐了一萬銀元,又大宴村友,百餘席,其隆情厚誼難以言宣。忽來幾位舊識的婦女,已成為白髮的老嫗對我說;「楊參謀你真奇怪,我們都老了,你還是那麼年輕,你這位劉太太還是結婚時那個樣子。」我這位太太也打趣的說:「我結婚時,承你們來道賀真是招待不周」真的他們不知道是另一位人了,又見到彈三弦的李三哥,真是老態龍鍾,又見看一位二十來歲的漂亮小姐,衣著入時,李三哥云,一過是我家小娜兒(雲南讀羅)是你當年入川時出生的呢,我太太也送了她一點小東西。

承慶璧兄來函要我在雲南文獻第二期,寫篇文章,並云不論掌故與風土人情,只要與雲南有關即可,森以當日在滇一些小廻憶,拉雜塞責,未悉能獲選否。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二期;民國61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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