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大觀樓聯話──附補詮

作者/蔣公亮

作者按:「昆明大觀樓聯話」一文,係筆者於民國四十三年五月六日,撰刊於「建設」雜誌第二卷第十二期,當時發表後,甚多愛好之友翠加以詢問,且歷年在文藝刊物上對此聯之記述頗多,民國五十五年四月三十日新生報附刊上,承某幾全部引用,足徵此聯之為國人所重視,爰再加以部份補詮,並刪去部份文詞,以供欣賞,並就教於邦人。


雲南,在抗戰以前,對內地一般人觀念的陌生,還祇是謎樣的邊區地理名詞。昆明,這雲南的首府,當然也無由給人以更深的印象。到是大觀樓的長聯,普遍為國內的文人雅士所傳說,他不僅代表著雲南的文化,也獨佔有中國楹聯史話上極光輝的地位;雖然在雲南文物上還有昭通的漢孝琚碑,和康南海品題為神品的陸良晋爨寶子碑,和曲靖晋爨龍顏碑,以至雲南獨立文化演變的許多南詔史實,然而還是遠不如昆明大觀樓長聯之普遍為人所稱道;民國初年,有一次北京大學補考遠道跋涉的雲南學生,國文試題,祇要默寫大觀樓的長聯,即可完卷,足見其為人所重視的程度。

大觀樓,抗戰以後,已不算是為人陌生的一個昆明近郊風景區,她巍然矗立在連接滇池的草海水濱,這一風景區域,舊稱「近華浦」,因為與她相隔對岸的風景區西山,本名為太華山,所以稱為「近華」。她是滇他的昆明古溫頭,到元明逐漸鑿濬五里篆塘昆明小西門內之承華浦以接域內之翠海(亦名翠湖),即明初沐英的府邸,(現猶築有思沐小墅)亦即清初藩王吳三桂之官舍,以前洪化府所建地。(其後為雲南武校及中央軍分校校址)「承接太華,五華兩山的涵義;但篆塘水道為後來修葺昆明城牆閘口所限,故現時遊人須出小西門外,始能泛舟篆塘與大觀路新村之馬路平行其而直達大觀樓。沿途馬路旁紅牆綠瓦,別墅交錯,篆塘畔阡陌縱橫,碧野無涯;遠映太華削壁,湖光帆影,宛如置身畫境,使人有瀟灑出塵之感!

大觀樓始建於朋代,幾經修葺,樓凡三層,前臨滇池之草海,有翠堤環抱,例後均闢公園,極花圃亭樹之勝;大觀樓正面,懸有對聯凡三:一二兩層均為昆明邑人孫髯翁所撰的長聯,孫氏為清初昆明隱士,已佚其名,兩聯所署下款均為:「昆明邑人孫髯翁撰」。三樓為清代雲貴總督阮元(字雲臺江蘇儀徵人)所撰的短聯;此外還有一聯經過阮雲臺修正過的孫髯翁的長聯,而不為昆明人所鐫刻懸掛者,這當中曾有一段風雅的文壇佳話;現在先把孫氏的原作,即懸於一二兩層樓而未經修改,但稍有異同者錄下:

「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漬,喜茫茫空濶無邊!看東驤金馬,西翥碧雞,南走蜿蜒,北翔縞素,騷人韻士,何妨選勝登臨?趁蟹嶼螺洲,梳裹就,煙鬟霧鬢;更萍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辜負,四圍香稻,萬頃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

「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臨風,嘆滾滾英雄誰在?想:漢習樓船,唐標銅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偉烈豐功,費煞移山心力,儘朱簾畫棟,捲不盡,暮雨朝雲;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祇贏得,幾杵疏鐘,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葉扁舟!」

至於孫氏另懸的一付長聯中,所不同的詞句,主要的僅是:

上聯:「東驤金馬,西翥碧雞」改為「東驤神駿,西翥靈儀。」

下聯,「一葉扁舟,」改為「一枕清霜。」

此外兩聯中也還有數個單字的修改,如「騷人」改為「高人」等類,但筆者僅憑記憶撰述,或有錯誤,不便推敲,好在孫氏兩聯大體完全相同,其中一二字的更改,並不傷大雅,祇是鐫製者的引證,各有所本,併供後人鑑賞而已,至於阮氏對孫聯的修改,那就變更了很多寫景形容修詞的成份,茲錄其修改後的全聯如下:

「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憑欄望遠,喜茫茫波浪無邊,看:東驤金馬,西翥碧雞,北倚盤龍,南馴寶象,高人韻士,惜抛流水光陰;趁蟹嶼螺洲,襯將起,丹崖翠壁,更蘋天葦地,早收回,薄霧殘霞,莫辜負,四圍香稻,萬頃鷗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

「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嘆滾滾英雄誰在?想: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篡長蒙酋,費盡移山氣力,儘珠簾畫棟,捲不及,暮雨朝雲,便蘚碣苔碑,都付與,荒煙落照!祇贏得,幾杵疎鐘,半江漁火,兩行鴻雁,一片滄桑!」

阮雲臺修改此聯,平心而論,情意修詞,與孫氏原作,各有所長,阮氏的修改較重彫鑿,孫氏的原聯,偏重自然而已。可是經阮氏這一修改,當時便引起昆明人士的不平,其中包含兩種原因;一種是當時孫氏原聯,已經流傳海內,而確定他在文藝上的客觀價值,阮氏再加修改,一般人認為他恃才狂妄,擅改名聯,其修改處又不若孫氏原聯寫來自然真切。其次是阮氏修改的下聯中:把「偉烈豐功」改為「篡長蒙酋」,是從正面的頌詞,變成反面的諷語。因為所謂爨是指晉時的東西兩爨「蒙酋」,是指隋,唐時代,雲南西南大部地區都在「六詔」的統治範圍,其形勢有如春秋戰國的狀態,後來六詔為「蒙詔」所征服而成統一之局,一如戰國之為秦所吞併。按:蒙詔統一六詔,史稱「南詔」,為哀牢夷之後,烏蠻別種,南詔王皮羅閤統一六詔,為唐玄宗時代,建都太和,即今之大理縣,曾受唐冊封為雲南王,其後遞演。至段氏大理國,迄元初忽必烈西征始減亡。這一段邊地民族的政治演變歷史,也是中國內政統一的流源,雖然雲南人民絕對多數是明代以後的漢族移民,但地方史乘,也不容以一種不公平的詞語譏評,由於這兩種原因,所以阮氏修改的長聯,始終不為昆明人士公開懸掛,祇是保留在聯話的簡冊中可以考證而已。當阮氏修改長聯時,他是任雲南巡撫,邑人在其治下,情緒雖有不滿,但亦不敢如何,嗣後阮氏調職離滇,邑人憤懣之情,乃恣意發洩,並且流傳諷刺他的一首打油詩:「蘿菔韮菜葱,阮煙鍋不通,擅改古人對,笑煞孫髯翁。」煙鍋,是滇人稱「水煙桿」「旱煙桿」的俚語,阮氏嗜此,時不離口,因而有「阮煙鍋」的渾號。此打油詩一時傳誦頗廣,販夫走卒,類能道之。殊不越數年,阮元擢升雲貴總督,又復駐節昆明,這首打油詩也經由阮氏的幕府,輾轉傳入他的聽聞,當時對他的情緒也有所刺激,他要追究固不便追究,不過即使他度量恢宏;這種刺激憤懣的情緒,一樣需要表示,結果,他便在大觀樓的三層,自撰鐫製一付短聯:

「千秋懷抱三杯酒,萬里雲山一水樓!」

這便是他對諷刺者的答復,阮氏確也胸襟灑脫,才氣縱橫;他把孫氏的長聯,用十四個字歸納成一付短聯,氣勢磅礡,感慨萬千,與孫氏長聯,上下輝映,實在各有千秋。

至於孫氏的長聯,不僅情詞並茂,氣象縱橫,而且上下兩聯各十六字中,寫盡雲南的地理形勝和歷史沿革,把握住空間與時間,發為感慨,以寄情懷。其文藝造詣之深,遠非一般文人的濫用陳典,無病呻吟,虛飾玄奧者可比。孫氏上聯是寫雲南的地理形勝,所以開始從「五百里滇池……」寫起,漸次引出廣裏縱橫,氣象萬千的詞藻;下聯是寫雲南與中土歷史關係的沿革開始從「數千年往事……」寫起,漸次興起發古幽思,感慨無窮的情調。全聯的意境,讀者當然能心領神會,但是有關雲南地理歷史的典籍,似有略加詮註的必要,下面祇列舉上下聯各四項如左:

「東驤金馬」,是指昆明東郊曇華寺後面的金馬山,「金馬」有兩種釋義,一是以山勢如金馬奔馳,如像形而得名。一是相傳有金馬降空駐蹕於此山麓的神話而得名,現時山麓猶存金馬寺,塑有金馬,為人供奉。

「西翥碧雞」,是指昆明西郊之碧雞關,亦如金馬之解釋,一是碧雞關兩側之太華山及赤峽壁若雙翔而得名,一是相傳有碧雞飛止於關上之神話而得名,不過碧雞關之碧雞寺已廢圯,──所謂「金馬碧雞」,已成昆明的象徵,甚至成了昆明的代名詞,昆明市區有金馬,碧雞兩牌坊,建築宏偉,矗立於金碧路之兩端,為近代建築的市街生色不少。「金馬碧雞」也簡稱「金碧」,為昆明普遍所採用的一個代名詞。

「南走蜿蜒」,是形容昆明附近的山勢,特指昆明東北延伸至西南的梁王山,此山形伸展至昆明近郊,蜿蜒曲致迤邐南行,故邑人俗名稱為長蟲山,有如蛇的蜿蜒。

「北翔縞素」,是形容昆明西北之雪山,按大小雪山,實際位於金沙江的西南,其主峯交亘於怒江和瀾滄江的橫斷山脈中,滇西之鶴慶,劍川縣境,即可暸望,其勢有如白雲遨翔於群峰之上,氣象的壯麗偉大,極自然之奇觀;抗戰勝利後,原關於雪山麓之玉龍機場,繼續保留民航,由昆明經一小時廿分即達,外人前往遊覽者極多,美國某大學曾設有高原生物研究所於麗江縣。在昆明附近西北者,僅為雪山之餘脈,孫氏描述,固不局除於昆明近郊,而是以當時著名的山勢作為對象,來襯托大觀樓為「觀點」的形勝而已。事有巧合,近代地形測量發展,大觀樓就是昆明盆池的測高點,拔海為一八八八公尺。

「漢習樓船」,是指漢武帝功業極盛時,祇有雲南尚未征服雲南,當時的傳聞,是有滇池隔絕,所以要出兵雲南,就需要準備海軍,因此漢武帝便在大內鑿「昆明池」習樓船軍,以備征滇,何以連接中國大陸的雲南高原會有隔離滇池的傳說呢?這固然是由於古代交通不便,地理知識不明所致。但是這一種傳說的淵源,不得不追溯既往;原因是當戰國時代,楚國就曾經實行征服雲南這一區域,當時楚國派莊蹻率軍征服雲南,其後班師為道途所迷,這是由於古代交通技術的幼稚可能發生的結果,莊蹻當時既不能班師,便在昆明附近建立滇國,所以雲南稱為「古滇」。滇字的釋義與顛通,因滇池水經普渡河向北流,倒注於金砂江。但也可能是當時土著民族稱謂的譯音,其後建立滇國的楚人便與土著民族合流,逐漸向西發展,而成為隋唐時代的南詔局面,由於莊蹻滯留雲南的這段史實,相傳至漢武帝,當時以訛傳訛,才會發生這段築昆明池習樓船軍的趣史,更由於這段史實,也可以引證到現時昆明之得名,應該是和大內的昆明池,有連帶紀念歷史的意義。

「唐標銅柱」,雲南這一個謎樣的地理區城,經過東漢三國、魏、晉、隋、唐,直到唐室統一中原,中間又經過諸葛孔明的「五月渡瀘」也曾征服過雲南的西北部,滇池隔絕的誤傳,已經澄清,所以唐太宗當其武功極盛時,便派這一位尉遲將軍,經川邊去征服雲南,不過兵至金砂江北岸與大渡河之間,由於當時交通阻滯,道路遙遠,補給線路過長,而且邊地荒涼,又不易就地取給,致精疲力竭,到此止步,不能繼續南進了,祇好在前鋒所到的地方──即金砂江與大渡河之間(確實位置,已難考證),建立「銅標」,以表示軍威所至,用來眩耀武功的。

「宋揮玉斧」,宋太祖雖然統一中原,但其國勢的發展,因為經過五代以後的兵燹,元氣大傷,當時武功,遠不如漢唐之盛,宋太祖自審當時的情勢和力量,認為漢唐且未能達到征服雲南的目的,度德量力,祇好放棄征服雲南的計劃。相傳宋太祖當時考慮的結果,便在他的御案上,拿了一柄可以裁紙的「玉斧」,以大渡河為界,把雲南這一區城的地圖劃刈,以免枉費事功。

「元跨革囊」,元朝起自朔漠,征服歐亞,軍功之盛,史跡輝煌;其時南宋偏安,忽必烈率軍由西北經西康草原,以快速騎兵之大運動戰,南下至金砂江,由滇西麗江鶴慶間之石鼓附近,用黃河上游之牛羊皮筏載軍渡河,然後分兵兩路,向東西背弛急進,西路橫斷山脈經孟拱河谷,即沼抗戰時之中印公路線征服印度,建立有名的「莫臥兒王國」;東路經雲貴山地進入湖廣沿海,以掃蕩南宋,統一中原,在軍事歷史上是著名的大西南紆廻戰略,這便是「元跨革囊」以渡金砂江上游後發展的功業;迄今雲南境內,還遺留著若干蒙古民族的部落和史蹟。同時,雲南與中土的門戶,從元初也才正式開放,而納入中央行政的實際統治。

此外,孫氏長聯中描寫的細緻,以至感懷寄情,勿須再事贅述、讀者諒有更多的意會。


補詮:

茲再就史料所及,對孫聯中所引雲南史地上的典籍,補詮如後:

一、「東驤金馬,西翥碧雞。」唐以前佛教稱「金馬碧雞」為滇西方山之稱(方山,據測即為雞足山)唐中葉以後,則因昆明之地名移於滇池平原,所祭之神亦隨之俱移。(昆明原為滇池西九百里之楪榆地,在今西康之鹽源,滇西之永北,大理,鶴慶諸屬。自南詔徙昆明蠻實「拓東」遂移昆明,滇池亦稱昆明池。)昆明李厚歷先生:「金馬碧雞神也,非山也,一山之神,非二山之神也,更非昆明之二山神也。」「漢書郊祭志:或言益州有金馬碧雞之神,可醮祭而至,宣帝五鳳元年(西元前五十七年後於武帝伐西明四十八年)遣諫議大夫王褒使持節求之,地理志:越雋青妗下云,則禹同山有金馬碧雞。應邵曰青妗水出西,東入江也。水道提綱大姚河即古青妗水,實匯蛟龍江入金砂江,集韻禺魚容切,與同龍俱叠韻,則今大姚河所出之龍山,為「禺回」無疑。按方輿紀要大姚縣北十里有馬家山,高山羣山,又北二十里有方山,漢志金馬碧雞,或以為即方山也,說亦略同,惟青妗楪榆,壤土相接,實為古昆明國境,故金馬碧雞者昆明佛教之神也。」此點純屬典籍上之考據,但孫聯所用「東驤金馬,西翥碧雞。」則前述之聯話解釋,仍比較為孫聯對地形山川之描述所依據。

二、「元跨革囊」,「元世祖本紀癸丑秋八月,伐大理,師次臨洮,九月次塔拉(吐蕃地)分三道以進,大將兀良合臺(西元征大將速不臺之子)率西道兵由晏當道」諸王察罕伊兆爾率東道兵由白蠻,帝(世祖)由中道。乙巳至滿陀城,留輜重,十月丙午過大渡河,又難行山谷二千餘里至金砂江,乘革囊及栰以濟,摩些蠻主迎降,其地在大理北四里。兀良合臺傳,憲宗即位之明年,世祖皇帝總兵討西南夷烏蠻、白蠻、鬼蠻諸國,以兀良合臺總督軍事,其鬼蠻即赤禿哥國也。癸丑秋大軍自旦當嶺入雲南境,摩些二部酋長唆火脫因塔裹馬來迎降,遂至金砂江。

「按癸丑為蒙古憲宗即位之三年,時宋理宗寶祐元年,(西元一二五三年)晏當路在今麗江府檄外,兀良合臺西道兵先由此入滇,在麗江西北之石門國,次科渡,格子渡等處渡金砂江降摩些蠻,忽必烈自率中道勁騎,從越巂乘栰及革囊渡金砂江至永寧。元史世祖駐軍日月山。自永寧西至麗江府東北金砂江岸之寶山慶州一百三十里,渡江道中有太子關,世祖當日從此南下與兀良合臺會合於此。東道兵自今姚安入,癸丑十二月己未西中兩道兵已破大里。」(以上為採自夏光南元代雲南史地叢書)

三、關於「南走蜿蜒,北翔縞素」,除原述指梁王山支脈的長蟲山,及指滇西鶴慶麗江劍川境內之大雪山亦即俗玉龍山外,別無更切合曰實際地理情形之解說,最多是包括大理之「點蒼山」。又關於「漢習樓船」,「唐標銅柱」,「朱揮玉斧」,除前文解說外,尚難作更進一步的考據,惟有侯諸來日了。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二期;民國61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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