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之錫業

作者/秦慧伽

引言

民國二十九年國府因長期抗戰,求取戰略物資,鞏固財經基礎,為先務之急。首先向美做桐油借款,結果信用昭著。乃於同年四月二十四日又與美簽訂滇錫借款合約。以滇錫四萬噸,抵借二千萬美元。用來向美購買軍需物資。為促進滇錫生產以維對外信用,由資源委員會、雲南省政府、及中國銀行三方面,將原有之雲南錫礦工程處、鍚務公司、煉錫公司等機構,合併統滇,組織成「雲南錫業公司」,從事開採冶煉。戰前雲南所產粗錫,概須運至香港重煉。將成色提高至九九%以上,方能外銷。抗戰軍興,滇越路斷不能運港。加以戰時外來物資無法運滇。採煉方面所迫切需要之柴油、鋼鐵五金器材、電氣機器各項設備、運輸車輛及零件等等,來源一概斷絕。錫業公司成立之後,不顧無米為炊之苦,力求自力更生,謀取自給自足。幸賴全體員工,在英明領袖蔣公,「精誠團結,抗戰必勝」偉大號召之下,努力奮鬥,克服一切困難。在採礦洗砂方面,維持正常生產。在冶煉技術方面,發明三項精煉方法,不但能自煉香港所出之九九標準錫。更進一步煉成九九‧九以上之最高精錫。使國際市場對向來列在低級產品之滇錫,突然另眼相看,訝為奇事。戰時情況艱苦,實有「一滴汽油一滴血,一寸鋼條一寸筋」之勢。唯有想盡方法,利用廢物。儘可能到手之微少物料,自製代替品,勉維生產。不意屋漏更遭霪雨,礦廠煉廠迭受敵機轟炸,損壞頗巨。員工目擊心憤,更勵同仇敵愾之心,從事增產。使四萬噸精錫空運到美,在合約限期未到之前,全數交清。美人亦嘖嘖稱奇。故嗣後國府向美所做五金鎢砂借款,平準基金貸款,一一順利完成。雲南之錫,對抗戰時國家經濟之貢獻,事實俱在,值得一提。慧伽自雲南錫業公司組織成立,直至抗戰勝利,代表中行,參預主持公司業務。謹就私人記載及少數文獻,略述滇錫鱗爪,以備吾滇父老兄弟參考。

滇錫之沿革

我國史前銅器中,已有銅錫合金。周禮考工記已有錫的記載。至於滇錫到漢時方有紀錄。漢書地理志云:「武帝改滇為益州郡。中有賁古縣其北采山出錫。」賁古即古臨安府,今之箇舊屬之。考蒙自在元初設縣。明孝宗弘治十五年(公曆一五○二年)始設漢官,屬臨安府。箇舊錫礦約在此時開發。清代中葉每年產錫僅數十張。光緒十一年錫產漸盛。雙水塘同知改為箇舊廳同知,駐箇專管礦務收課稅。民政仍歸蒙自縣。每錫二千五百斤,收稅一百二十二元。(實際每張錫為二千六百七十斤)並附抽滇蜀鐵路股五十兩。此外尚有地方雜捐及箇碧鐵路股五十元。故每張錫稅在二百五十元以上。光緒十五年蒙自設關,國際貿易開始。廠情日旺,錫價也躍升。宣統初滇越路通,錫出口量及價均倍蓗往年。後來雖略有榮枯,基礎已固。民國二年箇舊縣成立,箇蒙始分。

箇廠首創者為誰,無文獻可徵。道光年間通海趙天爵開關家峒,歷十八年資本幾乎虧盡。趙盡力供工人食糧,自己躲在屋中食粗糲。工人以為趙私享酒肉,及羣起入屋發現趙所食之苦,大為感動。終於共同努力掘得寶藏。此趙老祖公故事,鄉人至今樂道。後來連發峒、銀峒、紅硫峒、老城門峒,一一勃興。到清末時「箇舊錫狂」,猶如美國「舊金山金狂」一樣,由四方來辦礦者有數萬人。初時湖廣人多,贛普陝次之。後來石屏建水人代執牛耳。私人辦礦,或獨資或合夥,皆稱「廠主」,俗呼「鍋頭或供頭」。司全部管理和技術者稱「上前人」。礦砂稱「硫」,由硫內洗出之錫砂稱「硔」。光緒九年由省撥官款設礦務招商局,開始公營。十三年裁撤,全歸商辦。光緒二十八年法人組隆興公司,謀採雲南七府礦產,經國人憤起反對未成。光緒三十一年礦務大臣唐炯與雲貴總督丁振鐸奏組箇舊廠官商有限公司。官股一百萬元,商股七十六萬九千五百元。向德國購洗選冶煉動力索道等設備共五十餘萬元。聘德人裴勞祿為工程師。宣統二年開工,民國二年完成。新法開採由此始。但仍用土法冶錫,所產土錫質低,須運香港重煉,方能銷入國際市場。民國九年公司股本增為二百萬元,官股一百三十九萬八千五百元,商股六十萬一千五百元,業務益盛。

民國二十二年錫務公司製煉廠獨立,組成雲南煉錫公司,股本五百萬元官股三分之二,商股三分之一。二十六年正式營業,收買錫砂及土錫,自行精煉。產九九‧七五上錫,九九‧五純錫,及九九普通錫三項產品。運銷出口,業務頗暢。二十七年雲南礦業公司成立,資本五百萬元,以經營錫礦為王要業務。在開遠設水電廠,並辦廠尖及新式礦坑。同年八月資源委員會設雲南錫礦工程處,領背陰山沖一帶礦區九百四十餘公頃,從事探採。開井修路,建動力廠及住宅等,成為「老廠」。俗呼為「中央公司」。二十八年政府以錫為重要出口產品,關係國民生計,特設雲南出口礦產品運銷處,執行統制。復為從事大規模採冶,乃由資源委員會、雲南省政府、及中國銀行聯合投資。將雲南錫礦工程處、雲南錫務公司、雲南煉錫公司、及其附屬機構,合併組成「雲南錫業公司」。於二十九年九月一日正式成立,股本五千萬元。省府及商股以錫務及煉錫公司全部資產作股二千萬元,佔百分之四十。資源委員會除以錫礦工程處全部資產投入外,並撥一部分外滙,合成一千五百萬元,佔百分之三十。中國銀行以現款繳納一千五百萬元,作為流動資金,亦佔百分之三十。嗣因營業周轉資金為數日大,於三十二年及三十三年先後增資五千萬元,由原股東比例認繳。三十五年更增至十億元,時幣價已貶值也。

箇舊地理地質及礦區概要

箇舊縣城位於北緯二十三度二十五分,西經(以北平為中線)十二度五十五分,海拔一千七百公尺。錫礦區除古山一隅在蒙自縣外,其他均在箇舊。交通線有箇碧石鐵路,長七十七公里,軌距○‧六公尺。開遠至箇舊公路長五十公里,寬四公尺,經大屯至老廠之公路,長三十公里。又有寬約一公尺半之舖石馬道,及與各村落連接之小道。箇舊城區常年氣溫為攝氏二十二度至九度,各礦區間氣溫變化較大,通常以六、七、八月為雨季。九至十一月為霧季,十二至三月為風季,四至五月為旱季。故每年二至五月為露天開採時期,挑硫堆存。六月初整理水路水池,以備六月底至年終洗硫。硐尖在地下,可以終年開採。洗選時期同上。

箇舊礦區內錫、鎢、銅、鋅、鉛、銀、鉬、鉍、銻、汞,各礦物均有。所有金屬礦床與花岡岩之侵入灰岩有成因上之關係。有價值之錫礦大都為原生礦脈。一種為硫化物含錫石礦脈。體大量多,成份稍低。但有最重要經濟價值。一種為雲英電氣石錫石脈,成份較高,而體小量微。至於次生、富集、及沖積礦床,均屬次要。但因含錫硫化物之劇烈氧化,變為紅泥。對於開採洗選,均頗為方便。礦區內之局部穹層構造,使錫鎢之原生富集較易,可用作探礦之指導。

箇舊錫礦之分布,可分為下列六區:㈠城郊區:在城西南牛屎坡,距城僅二三里,錫石含量不多,清末曾經開採,但無利而罷。㈡馬拉格區:包括尹家尖、照壁山、白沙沖一帶,錫業公司之新廠,即在此區,為主要產錫區之一,所產礦砂由長三‧七五公里之架空索道,運至箇舊廠洗選冶煉。㈢松樹腳古山區:位於箇舊最東部,一部分在蒙自縣境,清末民初多開草皮尖及沖硫尖。礦業公司在此區開有平窿,產量不大。㈣老廠區:乃最老最盛之區,在城南二十餘里,為錫業公司老廠錫礦所在地,亦主要產區之一,區內尚有私營土礦多處,昔時曾見興旺,現多停閉。㈤卡房區:在城南三十五里,其大溝砂含錫頗高,雨季水足時沖硫頗便。卡房街東南五里之白沙坡頂,初亦產錫,民國二十一年起已成鎢礦。㈥賈石龍區:在城西八十五里,已近建水界,清季曾開採,現已早停。

雲南錫業公司之組織及所屬廠礦

雲南錫業公司乃資源委員會、雲南省政府、及中國銀行三方面所組成,已如上述。公司股東會選舉董事及監察人,主持及考核公司之一切業務。董事會制定業務計劃,推聘總經理協理及其他高級主管人員,分掌各項管理技術事宜。總公司設於昆明,綜理財務、會計、人事、以及器材之供應運輸,產品之運銷。廠礦管理處設於箇舊,管理公司各廠礦及一切工程技術事宜。公司屬下有老廠錫礦、新廠錫礦、箇舊選礦廠、箇舊煉廠、及烏格煤礦等。玆分別簡述如下:至其他附屬之動力廠、索道、機械修理廠、化驗所、研究所、及中小學等不再贅述。

㈠老廠錫礦:公司在二十九年十一月接收雲南錫礦工程處後,始改今名。有直井二,一為砂井深二百○五公尺,一為人井,深度亦與砂井同。動力設備有六百馬力煤氣發生爐二部,二百馬力煤氣引擎四部,一百七十五馬力壓風機一部,一百三十三瓦交流發電機三部,鼓風機三部,捲揚機二部。此外一切變壓、輸電、配電、磨硫機、電信設備、及馬達、風鑽、水泵等俱全。老廠歷年產量如下:

年份            礦砂(噸)           含錫(%)  總含錫(噸)

三十一年     六、二七六           二‧六九     一六九

三十二年     二六、九一九        三‧○七     八二八

三十三年     三○、六七八        二‧九二     八九六

三十四年     二、七七一           二‧○四     五七

㈡新廠錫礦:即前雲南錫務公司之馬拉格及古山兩產區。馬拉格每日約產原礦六十噸,概由索道運至箇舊選礦廠洗選。古山區所產之硫,逕送箇舊煉廠冶煉。原有兩沖硫尖,各年產硫二十餘噸。後第二尖已停辦,新廠有直井一,深一千一百三十英尺,其下平巷多與土礦相通。由土礦進風,直井出風。井下運輸,用礦車推行軌道上。每車載硫八百公斤,運至直井底後,由捲揚機吊至地面。電力係由箇舊發電廠以二千二百伏電壓輸送到廠應用。捲揚機、壓風機、風鑽、水泵、以及運輸設備俱全。

㈢箇舊選礦廠:乃錫務公司於民國二年建成之廠。當時全用蒸汽發動,有鍋爐四具,汽機二具,鋼球磨二具,洗砂臺二十具,無極帶洗床二十具。洗出之中砂Middling用石球磨碾後重洗。民國十一年索道完成後,運硫量增加。乃增置四百馬力發電機一具,鋼棍磨Marcy Rod Mill一具,Plato洗砂臺十具。後又迭有增置,使每日磨洗達二百噸砂。二十九年日機來襲,破壞甚重,日夜趕修後始恢復工作。廠中附設之動力廠,有鍋爐二具,交流發電機一部,煤氣發電機二部,柴油發電機一部。戰時無柴油供應,此機遂停。修理廠各機械如刨床、鑽床、剪床、電焊翻砂設備,尚屬完備。戰時物資缺乏,所有代替品由修理廠製成者不少。

㈣箇舊煉廠:清宣統二年錫務公司聘德工程師費勞樂建煉錫之新式反射爐三座。效率不佳,乃仍用舊式土爐。民國十七年德人安工程師試用鼓風爐亦失敗。民國二十年煉錫公司聘英工程師亞遲的更氏改用柴油爐,於二十二年煉出成色劃一之洋條。箇錫遂免運至香港精煉,即可銷國際市場,二十九年錫業公司改原煉錫公司機構為箇舊煉廠。時值抗戰,柴油來源斷絕。乃一面利用土爐,一面建改良之鼓風爐。初步煉砂煉渣之粗煉於是成功。復經技術上之研討改進,發明精煉提純三種精密辦法,即(甲)加油熔析法,(乙)結晶提純法,(丙)加鋁去雜質法。取得政府特許專利。遂煉成向所未見之高級精錫。將出品分為下列三級:

精錫:成色九九‧九    用雲南錫業公司YCTC新標誌

煉錫:成色九九  用煉錫公司YTC舊標誌

銲錫:成色六五  用煉錫公司YTC舊標誌

自九九‧九精錫出後,在國際市場遂能與他國產品抗衡,一洗滇錫向居人下之恥辱。新提煉法之優點為設備經濟,手續簡明,成本低廉,產品劃一。在戰爭時期物資極端匱乏之下,滇錫能維持正常生產,高度榮譽,賴有此矣。

㈤烏格煤礦:是礦之開發,在供給錫業所需之燃料。煤田在開遠縣城東南十二公里面積二方里有餘,每月產煙煤約一千五百噸,焦炭一百三十噸,青磚五萬塊,火磚一萬六千塊。烏格煤層頗不規則,幸工程人員多方努力,能使燃料供應無缺,已屬不易。

附言

世界錫之消費量隨工業之發展,逐年增加。產錫國家首推馬來亞,次為玻利維亞、荷印、泰國、剛果及中國。馬來礦之儲量已趨枯竭。玻礦亦所存無多,其他各地亦少新發現。錫已漸漸求過於供甚鉅。現在技術上正求儘量利用低級錫砂。各項工業同時力求錫之代用品,以減少錫的消耗。滇錫現時儲量雖非甚豐。但如有大規模鑽探,頗有新發現之可能。且已有之含錫量低之硫甚多。如在發展動力,增闢水源之後,低級砂之利用大有可為。錫業公司在冶煉上對提高錫的品質,已有把握。將來河山重光,滇錫不特為一省之寶藏,亦全國之一大富源,殆亳無疑義也。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三期;民國62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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