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李彌將軍

作者/周爾新

民國四十年崛起滇緬邊區,威震一時,被譽為「中國的加里波第」的李彌將軍,於六十二年十二月八日凌晨以心臟病突發逝世。李將軍的忠骸現雖已長眠陽明山第一公墓,但留給人們的卻是永恒的哀思!

儒將之風 禮賢下士

李將軍字炳仁雲南連山縣人,出身黃埔軍校,一生戎馬,北伐、剿匪、抗日、戡亂諸役無不參與,均著赫赫戰功;尤以抗戰後期中印緬之役,李將軍親率第八軍主力反攻龍陵,一舉而克,敵軍全數就殲,無一生還。滇西大捷是為抗日戰史著名的攻堅之戰,為抗戰帶來勝利的曙光。從那時起我對李將軍的聲名,就有了一個深刻的印象。後來戡亂時期李將軍在山東剿匪又打了一個大勝仗,及至整個大陸陷匪後,李將軍率領少數游擊隊,自滇緬邊區反攻雲南驚天動地的英勇事蹟,我總以為李將軍是一位虎虎有威,能征慣戰的猛將。四十年夏我奉中央派赴邊區工作,在曼谷我與李將軍首次見面,此次李將軍是挾反攻雲南勝利餘威回到曼谷,雖功高蓋世,卻不矜不伐,談吐溫文,待人謙和,彬彬有禮,具有儒將之風。我對他立刻改變了印象,並改稱他為李先生。

此後我們一同遄赴滇緬邊區游擊總部基地,同行的還有立法委員羅衡,國防部聯絡員陳本昌諸人。一路翻山越嶺,行千里瘴癘之地,十餘日始達目的地。沿途之中李將軍對於同行人的照顧,無微不至。早上行軍的安排及晚上宿營的佈置都是由他親自指揮照應。當時我只是一個文弱青年,初次參加戰鬥行列,跋涉於蠻煙瘴雨之地,使李將軍深為擔心,因此對我的照顧也特別週到。行軍中應注意的事情不厭其詳的一一告訴我,其誠懇關切之情,處處予人以親切安全之感。

忠黨愛國 效忠領袖

到達游擊總部基地,一望而知這是一個新開闢的營地,總部建在盆地中心,道路、交通、操場、營舍等等,均是游擊弟兄們披荊斬棘,胼手胝足,利用山石竹木搭建而成。頗具規模,氣象不凡。游擊總部附設了一個反共大學,後改稱雲南軍政大學,凡是游擊總部的官兵一概要輪調來校受訓。游擊區散佈廣濶,來回受訓一次,遠的行程需要月餘時問。我到達總部的第二日李將軍即要我兼任該校的政治總教官,全校的 國父思想及總統言行課程指定要由我講授,李將軍並告訴我:「我們今天的反共大業;是要以三民主義的學說來打倒共產主義的邪說,以 總統的領導來打倒朱毛的統治。我要你來講授這項課程,因為目前你是最適宜不過的人選」。總部雖處於敵後戰時緊張狀態,李將軍每週照例舉行總理紀念週,親自主持講話,從這些事實可見李將軍雖身處異域,與匪作生死搏鬪,確能掌握反共重心,對於宣揚主義、忠黨愛國,效忠領袖之志節,始終堅定不渝,而且時時以此注入全體官兵思想。

大氣磅礡 兼容並包

我等隨李將軍到達總部,也是他率師反攻雲南連克雙江、滄源、猛連、瀾滄、耿馬、岩師、班洪之後首次旋返游擊基地,當時他已名滿天下,可說是他一生事業登峯造極的時候。各方志士相率來歸。李將軍為壯大反共陣營,一律是來者不拒,並在臺、港、泰、緬各地羅致人才,號召部屬,一同參加此一反共復國大業。以我個人來說,當時在總部只是客卿地位。我到職不數日,李將軍即堅邀我兼理省府及總部幕僚工作。陸續來歸之志士,凡具有號召力者,均不計其資歷,量才錄用,自然成員是相當的龐雜。李將軍一心要積極發展組織打回大陸,在用人方面游擊區尚無特定的規章,所以並無一定的標準可循,此點時下雖有議論,以當時李將軍所處之環境是一個非常之環境,所立之事業是一個非常的事業,如果沒有這種磅礡大氣,磊落胸懷,何以馭眾,領導羣倫。游擊隊又何以能如此迅速壯大發展。

銳意經營 志在光復

李將軍此時一面招兵買馬發展組織,一面積極訓練官兵,軍政大學除授以軍事課程外,政治訓練概以配合未來恢復雲南地方政權各種行政幹部為準,一面準備再次反攻大陸軍事行動布署,一面冀圖打開一條補給路線。在這一段時間內總部的工作是緊張而積極的。李將軍個人辛勞之至,以他天賦的健康資本及堅強的毅力,好像他的精力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軍政大學每期畢業的學員以千計,他規定學員畢業時均要舉行宣誓,但方式與一般宣誓不同,他認為集體宣誓只是形式而已,大家依樣畫葫蘆,念完誓詞之後,也就忘了誓詞的內容,他採用個別宣誓,誓言由個人自擬,在畢業典禮中由他親自監誓,畢業學員依次走向總理遺像前,向著總理遺像宣誓,若不會自擬誓言的,就是睹一個咒也可以。但是這一個宣誓典禮,往往要從早上舉行到深夜,他一直要站立在那裏十幾個小時,無絲毫倦容。他很暸解羣眾心理,對官兵講話能抓住要點,處理公務亦是提綱挈領,有時修改幾個字,則如畫龍點睛。在這一段時間,他確是苦心擘劃付出極大的艱辛,全體游擊健兒士氣亦極為高昂,志在反攻雲南光復國土。

壯志未酬 黯然返臺

滇緬邊區游擊隊的迅速壯大發展,給予共匪極大的壓力,夢寐難安。由於韓戰方殷,匪軍主力投入韓戰場,一旦滇邊有事,共匪將窮於兩面作戰,如游擊隊再度反攻,引發戰火共匪必遭致命打擊。因此共匪當時不惜千方百計脅迫緬甸政府對我游擊隊採取軍事行動,緬政府俯首聽命,舉全國之師來犯,每次均遭慘敗,乃向聯合國提出控訴。在聯合國大會展開辯論時,我駐聯大代表蔣廷黻博士喻李將軍為「中國的加里波第」,李將軍之威名更為世所共知。我政府迫於國際情勢及外交上之壓力,不得已決定撤退部份游擊部隊,殊仍難滿足緬政府之願望。因此有四十三年春之第一次撤軍,再有四十八年之第二次撤軍。轟轟烈烈滇緬邊區之反共事業,功敗垂成,令人扼腕長嘆!

四十二年春我在臺北受訓完畢返回基地的那天,亦即李將軍奉命返臺共商撤軍事宜之日。一架水陸兩用專機是送我去接他來,當時我們見面相對無言,但看他當時的表情是相當的沉重,在不久前一項重大接運事件受到了挫折,而今文處於進退重大關頭,以他赤膽忠忱,自不能違背政府的命令,他常說:「反共是我與生俱來的天性」,但如放棄苦心經營的反共基地,實心有不忍,壯志未酬,含著一把辛酸的眼淚,懷著一個悲愴的心情,黯然返臺。他返臺不久即患了一次嚴重的心臟病,因而留臺療養,未能親自返回邊區主持撤軍事宜,在他病中我曾肅函致候,復函意簡言深,極為眷念前方的同仁。李將軍不僅長於指揮作戰。他的國學亦頗有根基,文筆相當雋永。

潛隱郊區 歸奉天主

李將軍自邊區回到臺灣已廿餘年,我們常有往來,對他的認識和崇敬又更進了一層。他返臺初時,住在陽明山蔣緯國將軍的寓所,後來在新店建屋自居,李將軍返臺時僅及知命之年,正是盛年有為的時候,遭遇頓挫,雖具高度修養,一時亦難忘懷舊事,宿疾因而時愈時發。後由于斌主教引渡歸依天主,寄情閱讀,閒來亦偶以方城之戲為消遣。言談鮮少提及往事,絕向不批評任何人與事。如有入問及過去邊區事蹟,也祇是同答云:「往事如煙」四字而巳。對長者恭敬有禮,對親友同事和藹可親。與夫人共處伉儷情深,歡怡謙讓。侍岳母數十年如一日,早晚必趨前問候。李將軍幼年在家事親至孝,自古忠臣出於孝子之門,並非偶然。一位百戰功高,冒千辛,歷萬苦,叱咤風雲的人物,一時由燦爛歸於平淡,且能夠長時間淡泊自甘,確是非常不易的事。近年再經幾番病纏,所謂好漢只怕病來磨,不免英雄氣短了。羅衡輓聯:「威震一時,凄涼半世,討賊未遂,遺恨終身」堪稱紀實之作。

溘然逝世 身後哀榮

李將軍近兩年來進出榮民總醫院已多次,我每次到醫院去看他,總覺得他精神尚不錯,只是耳有重聽,去秋最後一次自醫院回家,由李夫人悉心照料調護兼進中藥巳漸痊可,逝世前一日尚外出訪友,不料翌日凌晨突以心臟栓塞症逝世。當我接到噩耗趕去探視時,李將軍心臟已停止跳動,體溫尚未消退。一縷忠魂靜悄悄的歸去道山。

緬懷他一生勛業,對國家的貢獻,對 領袖的忠誠,以及為人處世之道,令人悲愴感念不已!張維翰先生輓:「攻敵後為有眾先鋒,馳名遠震寰區,轉致被迫召還,雲月枉教心力瘁;離兵間與全民代表,設計光復大陸,竟以積勞病逝,河山猶待淚痕看」。將李將軍在雲南敵後打游擊,以迄返臺定居、逝世的經過,可謂包含罄盡了。

李將軍逝世後,蒙 總統追晉為陸軍二級上將,行政院明令褒揚,將平生事跡宣付國史館。公祭之日,由黨國元勳,覆蓋黨國旗,各界人士前往悼祭者數千人,有遠自香港、泰、緬、金馬等地趕來,送葬人士亦五六百人,備極哀榮。(原載中外雜誌第十五卷第四期)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四期;民國63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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