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族出於西羌及入滇考

作者/迪生 

一、緬族來歷 至今不明

我們是世界文明古國中,史學最發達,史事記載最完備的國家,不僅對本國的大事,有詳細的紀錄,即使是外邦異族,不論是敵是友,只要與我們有交往,我們的史學家都能不怛煩瑣的為他們專章立傳,收入正史。那些本身沒歷史記載的小國,往往能在我國的史籍中,查出他們民族文化的來龍去脈,為西洲的許多稀有民族,保全了珍貴的史料,提供後世研究的門徑。

但是惟有緬甸是例外,緬甸雖與我國為隣,而我國的古史卻無緬甸的記載,因為司馬相如通西南夷,最遠只到哀牢──永昌。孔明南征也只到哀牢而回,魏晉以後,南詔最強,我國對西南徼外,只知有南詔而不知有其他,至使八世紀以前的緬甸歷史,在我國的史籍中,竟付闕如。緬甸人也不知道他們自己的出處,迄至目前為止,緬族的來歷,仍是一個無法解答的謎。

緬甸只有民間傳說,承認他們的祖先是從青海草原逐步南遷,到達阿瓦平原才定居下來,近代史學家又發現藏緬同一語系,就憑這點微薄的線索,推斷緬族出於西羌還是相當可信。

因為中國歷代對緬甸的稱呼,與緬甸的實際國名,完全不符。唐人稱之為「驃國」。元以後才稱緬甸,緬人則自稱白馬(BURMA),其民族源流既離於西羌,而又以「白馬」為國名,應該是白馬羌的後裔,才能名實相符。

白馬羌又名「盧水胡」,漢以前原定居蜀郡徼外的西康高原,沿金沙江北岸遊牧,已有一千多年,到後漢末際突然失踪,不知去向。若能找到可靠的史料,證實今日的緬甸,就是唐書南蠻傳中的驃國,也就是漢代白馬羌的子孫,解答了緬族來源的謎底,將使緬甸史的研究,放一異彩。

二、炎黃世冑 原是一家

根據范曄後漢書:「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戎」。要研究西羌的發展,必須從戎狄開始,才算找到根源。

戎狄本是我國北方一個強大古老的土著民族,早在五千年前與華夏民族同居於黃河下游,血統文化都互有影響,可惜我國古史對戎狄的記載,支離破碎,語焉不詳,故史記未為戎狄立傳,把北方的戎狄,併入匈奴傳中,誤為匐奴人,把南方的羌氐,併入西南夷傳中,誤為西南的土著,使後人讀史,造成很大的錯覺。

據史記五帝本紀,黃帝乃有窮國君少典之子,生於壽丘,長於姬水,與炎帝戰於版泉,三戰而勝,與蚩尤戰於涿鹿,擒而斬之。又北逐葷粥(匈奴)邑於涿鹿,後來又還都有熊,這是我國歷史對古代民族活動區域的最早記載,若以黃帝的部落為原始漢人,則炎帝出於姜戎,蚩尤為九黎族的酋長,黎與後出狄,氐可能是一音之轉,戎黎應為同族,故黃帝與炎帝作戰,蚩尤起而應之。

上面所說的壽丘、姬水,在河北平原,古冀州地。版泉、涿鹿在察哈爾平原,古幽州地。三苗在江淮間,古荊州地。有熊史記集解定為河南新鄭,古豫州地。當炎黃之世,北起遼河平原,南至長河流域,在這廣大的中原地帶,都是華戎雜處的局面,彼此皆是土生土長,應無主客之分。

至於匈奴,當年還是一個較小的遊牧部落,遠居漠北,其實力尚不足以爭霸中原,雖然偶爾南侵,只是寇盜性質,故黃帝征匈奴曰「北逐」,證明匈奴戰敗,仍逃回外蒙故居,其不屬於中原民族系統,則甚明顯。黃帝雖對戎黎作戰,乃是「其不順者從而征之,平者去之」(語見史記)只要戎黎不再作亂,仍視之為土著良民,並未逐也。

或以為神農乃古代賢君,豈可貶為戎狄,其實不然,貴諸夏而賤戎狄,乃是春秋以後的事,五千年前,華戎尚未分家,原是弟兄之邦,大家同處於新石器時代末期,彼此文化相差不遠,民族特徵未顯,正努力從遊牧部落脫變為農業社會的過程中,炎帝神農氏發明耒耜,教民耕稼,有功於民,故被各部落推為諸侯共主,自神農傳八世,至榆罔而衰,諸侯不朝,黃帝乃起而代之,「習用干戈,以征不享」。史家所謂「修德振兵,統一華」是也。黃帝劃野分州,段官理事,建立了法律制度,加強了中央政權,部落不再作亂,故能華戎相安,天下太平。

華夏民族當時最大的成就是,治平洪水之患,擁有廣大平原,開闢農田水利,農業精耕細作,生產增加,生活富裕。從而又發明文字、蠶絲、舟車、建築,有了衣冠住宅,禮樂文教,生活已大加改善,炎帝的子孫,仍散居山谷,過著遷徙不定的遊牧生活,變成了被髮左衽的落後民族,再無為政於天下的機會了。

三、戎狄西遷 開發三危

戎狄西遷,始於堯舜時代。據史記五帝本紀:「三苗在江淮荊州,數為亂,舜歸而言之於帝,遷三苗於三危」,尚書也有「舜征三苗,徙之三危」的記載。三危峯在岐連敦煌縣境。兩個同居共處的民族,由於文化水準不同,生活方式互異,因此變成了仇敵。這是我國發生的第一次民族戰爭,實行強迫移民。

三苗西遷未及百年,已在水草肥美的河西走廊安定下來,禹平水土,週歷天下,會到過三危,看到岐連山下,三苗部落的一片繁榮景象,他贊揚著說:「三危既度,三苗大序」。可見三苗西遷後,已大有發展。

夏商兩代建國的時間,合併計算約一千年,在這段攸長的歲月中,華戎兩族相處尚稱融洽,戰亂之事,甚少發生,見於經傳者,夏有「啟伐有扈」。「后相征畎夷」。商有「湯伐昆吾」。「高宗征鬼方,而及於羌氐」。只寥寥數端而已。

周以後的情形就大不同了,華戎開係漸趨複雜,有時互相侵伐,戰況激烈,有如敵國外患。有時又聯合作戰,共禦外侮,表現得十分親切。如「太王居豳(邠),因避戎狄遷於岐下」。「王季歷西伐鬼戎,又伐燕京之戎,戎人大敗周師」。「西伯昌伐畎我」(以上見竹書紀年)「文王率西戎共禦玁狁」。「武王伐紂營雒邑,逐戎涇洛之北」。「武王代商,羌髣率師會牧野」。「穆王西征犬戎,獲其五王,遂徙我戎太原」。「穆王伐畎戎,得四白狼四白鹿」。「厲王無道,戎人寇掠入犬丘」。「宣王伐太原戎,王師敗績」。「幽王為犬戎所殺,平王東遷洛邑以避之」(以上見史記)。華戎爭霸的局面,從此擴大了。

四、華戎分合 時在春秋

春秋初期,中原諸侯,自有君長者,尚存百六十餘國,多數為戎狄所建,有紀錄可考者。東有鳥夷、岱畎、萊戒、姜戎、淮戎。伊洛間有陰戎、陸渾戎、蠻氏戎。北有山戎。西河圜洛之間有赤翟、白翟。晉有林胡、樓煩之戒。大荔有烏氐、胸衍之戎。西有義渠、緜諸、狄豲、邦冀、犬戎、驪戎。幾乎有華的地方都有戎,彼此雜居共處,犬牙交錯,疆界難分,互相攻伐之事,已是史不絕書。

華夏民族為防禦戎狄,都市則建城池,鄉村則立碉堡,近郊則設亭燧,邊遠則築烽火。聚族而居,守望相助,不敢稍有怠忽。使我國變成一個處處設防,遍地壁壘的國家,就從春秋時代開始。當時的戰例很多如:

「狄人伐衛殺懿公,衛人告急於齊,桓公率諸侯之師救衛,為衛國首都楚丘築城而後離去」。

「山戎伐燕,齊桓公救燕伐山戎」。

「山戎越燕攻齊,與釐公戰於齊郊」。

「周襄王連戎狄伐鄭」。

「戎狄攻襄王,王奔居氾,狄后立帶為王」。

「晉文公伐戎,殺帶,迎襄王」。

「晉悼公使魏絳和戎狄,戎狄朝晉」。

齊桓公提倡「尊周攘夷」,主張聯合諸夏共禦戎狄,實行集體聯防。就是根據當時民族生存的共同需要而產生的政治結盟,深獲姬姓諸侯的擁護,故能成其霸業,後來孔子對齊國的政策,備加贊揚說:「微管仲,吾被髮左衽矣!」可見華戎相爭,情況激烈了。

不過到了春秋末際,華戎關係卻大有改善,漸由軍事衝突,一變而為政治協商,再變而為社交來往。私人間有了接觸,增進互相的瞭解,發生了錯綜複雜的人事關係。如會盟朝聘、停戰媾和、救急拯災、防洪糴糶、通婚互市,由於接觸頻繁自然感情交流,遇事商量解決,不必再訴諸武力,無形中化干戈為玉帛,變華戎為一家,攜手合作,走向同化的道路,入於戰國,東方的戎狄已告絕跡。他們並非毀於戰爭,而是與華夏和平相處,好水乳交溶,不能分離了。

五、秦霸西戎 苦戰最久

秦的始祖,為周孝王養馬,孝王封之於秦。(甘肅秦安縣)為西陲大夫,地位同於附庸,不得朝見天子,通聘諸侯,只是管理牧場的家臣,地位多麼的微不足道。宣王時才命西陲大夫秦仲征西戎,開始擁有兵權,但秦在隴坻以西,四面受戎狄包圍,秦仲本人就死於戎戰,其孫世父又為戎狄俘虜,處境極為艱難,所幸戎狄勢力雖大,但部落林立,不能團結,秦用賞賄離間,足以自保。

到了平王東遷,秦襄公率師護送出關,平王才封襄公為諸侯,告之曰:「戎奪我岐豐之地,秦能攻逐戎,便有其地」。平王的封賞,只是一份空頭人情,以後秦在西方,非但不能收復失地,本身的生存亦大受威脅,初期本沒沒無生氣,不為東方諸侯所重視。

秦到穆公時,東舉百里奚為相,西迎尤于尊為國師,整軍經武,富國強兵,始霸西戎,滅二十餘國,擴張領土西至臨洮,南至巴蜀,將秦隴高原,涇渭河谷,漢水上游,原屬戎狄之地,闢為郡縣,築城廓,開阡陌,設亭燧以守之。又將新歸化的戎狄,編練成軍,延攬東方策士為謀主,力圖霸業,才名顯諸侯。自秦仲奉命征西戎到穆公圖霸,已歷時二百多年了。

穆公以後,秦已強盛,建都咸陽,但戎狄也出了個大國名義渠,足為秦之勁敵,義渠領土在涇水之北,正是現在的陝北隴東寧夏一帶,戰國初期,自立為王,嘗侵秦至渭河北岸,數敗秦師,惠王時趁義渠內亂,才起兵定之,義渠始臣服於秦,昭王時,義渠王朝秦,與宣太后亂,竟在甘泉宮生下兩個私生子,義渠王視秦人宮庭如外室,出入無忌,足見其強。後來宣太后誘殺義渠王,昭王才起兵滅義渠,這時去穆公圖霸,又是三百多年了。秦自此內無戎狄心腹之患,得傾全力向東發展,後五十軍,始皇滅六國,完成統一大業。

秦霸西戎,經過五百年的慘淡經營,才告成功,比之滅六國,困難多多了。

六、匈奴南下 戎狄中衰

匈奴的強盛,已在秦滅六國之後,頭曼單于大舉南侵,踞河套地,久居不去,秦築長城以禦之,到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二一四)才派蒙恬將兵三十萬逐匈奴,渡河至高闕,收復失地,設三十四縣。

當時長城外的遊牧民族,為秦邊患者,不止匈奴一種,大月氏在河西,勢力頗強,秦築長城,西面尚不能因黃河為塞,只起臨洮,過六盤山,北走慶陽,至榆林。榆林以東,啣接燕趙的舊長城,至海而止,匈奴為長城所阻,不得志於中國,乃移兵西略岐連,冒盾單于破大月氏,確實年代雖不可考,應在平城圍高祖之前(公元前二○○)蓋可斷言,戎人西逃過葱嶺,建大月氏國於阿姆河上,征服大夏,勢力直達恆河流域。後三十年,老上單于再攻岐連,滅大月氏,佔踞河西走廊,戎人西遷伊黎河流域,建烏孫國。這兩個戎狄民族在中東建立國家,後漢時尚通中國,因與塞種人(雅利安族)混血,皈依佛教,漸被同化。

秦滅邽冀之戎,置隴西郡。(臨洮)滅義渠置北地郡。(慶陽)上郡。(延安)漢初又增漢陽。(天水)金城(蘭州)安定。(固原)武都。(川北)四郡。武帝欲通西域。逐匈奴出岐連,開闢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四郡,移民實邊,漢人大量向西發展,勢力直達沙漠。

上溯自炎帝以來,定居東方的戎狄,早在春秋末期,全部同化於華族,堯舜時西遷的戎狄,大部歸併於秦,少數臣服於漢,大月氏較強,又為匈奴所滅,戎狄民族的精華,已喪失殆盡,只剩下一些老弱窮孑,無以自保,只好退居青海草原,人口稀少,畜產不豐,生活寒苦,一片蕭條,這是戎狄民族有史以來,勢力最衰弱,前途最暗淡的時期了。

七、羌氐民族 發祥青海

不過,這些殘餘的古老遊牧遺民,託天之福,經過秦末到漢初二百年的休養生息,又在青海柴達木草原中壯大起,其種族名稱,也由戎狄改為羌氐,其實這個名稱,並不新鮮,而是他們的老字號,古史中的苗黎戎狄,就是殷商卜詞中的羌氐,土云周代稱戎狄,西漢復用羌氐,呼號雖改而民族不變。

青海這偉大的草原,是中國大陸的心臟,四面山環水繞,天然防護非常完密,東有大巴山、西傾山、磧石山作為屏障,北有岐連山阻絕蒙古高原襲來的風沙,西有橫斷山脈,構成重重疊疊的護牆,南為西康高原可作豐富雨雪泄水的尾閭,中央是廣袤千里一望無際的柴達木盆地,承受太平印度兩洋從高空送來的濕氣,四面為山峯所阻,全部在此下降,夏秋雨量充足,冬春則積雪深厚,世界著名的河流,如黃河、長江、浪滄江,潞江均發源於此。

雖然雨雪稠密,但濕氣來自遠方,每因風向變化時有增減,不論下雨落雪,不過一二日即告放晴,絕無淫雨連綿,經月不停的現象。故四季陽光普照,氣候溫和,最宜發展農牧事業,到處都是河流溪澗,湖泊草灘。有豐富的水利潛能可供發電及開墾,有大得不可想像的牧場,滿山遍野都是牛羊和駿馬,還有世界罕見的珍禽異獸如火狐、猞猁、水獺、熊貓、金絲猴等,淺灘上的水鳥,數以億萬計見人不驚,野牛野馬動輒千百成羣自來自往。又富魚鹽之利,森林資源更是充沛。礦藏方面過去未會勘察,土法開採的金礦,有三大礦區,產量很高,硼砂現天礦,草原上俯拾即是。

這偉大的沃野,自西漢以來,一直是羌氐民族、政治、經濟、宗教、文化活動的中心,羌氐騎士馳騁其中,孜生蔓長可謂得天獨厚了。

八、種落複雜 分佈甚廣

羌人不設君長,以富強者為豪酋,部落各自為政,向無統一領導,故支系最為複雜,族人時聚時散,或滅或興,變動很大,盛衰無常。羌人天性兇悍,以強權暴力為統制中心,既無忠君愛國思想,亦無道德法律觀念,弱肉強食,視為當然,平時自寇盜,戰時則濫事徵發,故小部落不敢與大部落比隣而居,往往遠引而去,斷絕連絡,故族類最多而分佈最廣。後漢書稱其部落有百五十種之多,按地區可分五類:

㈠燒丹羌八十九種,以鍾羌最強,有戶口十萬,其餘大者萬餘戶,小者數千戶,全部散青居海草原,這是羌族的主力所在,凡與漢人作戰,都由他們首先發難。

㈡雜羌五十二種,衰少不能自立,或降漢,或為附落,分佈在漢羌交界,一面與漢人雜處,一面與羌人來往,故亦首鼠兩端,叛服無常。

㈢九種羌在賜支河首以西,已屬西藏高原,其中以發羌、唐旄最遠,不通中國,前史未載其口數。

㈣參狼羌在武都塞外,嘉陵江上游(松潘茂州)為一河谷盆地,自成一單位,不與諸羌混雜,強盛時可出兵五六千人,常應羌為叛。

㈤白馬羌在蜀郡徼外西康高原,常內附求封賞,因道遠,其種別、名稱、戶口皆不可考。

九、白馬羌的神密失踪

據史記西南夷傳:「自筰東北,君長以什數,冉駹最大,自駹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又據後漢書西南夷傳「冉駹東北有白馬國,其人勇悍死利,武帝元鼎五年內附,分廣漢西部為開武都郡,以便鎮撫」。元封三年又叛,遣執金吾馬適建討平之。到了王莽篡亂,氐人亦叛離馬援為隴西太守,招撫諸羌,白馬氐又來歸附,光武復其王侯,賜以印綬。

白馬羌出現於武帝初年,他們移居西康的時間當更早,一直安居原地未嘗變動,可是到了孔明治蜀,蜀郡徼外已無白馬羌的踪影,又到五胡亂華,雖有氐類參加,但無白馬之名,此時白馬羌失踪已久,不知去向了。

像白馬羌這樣一個大族,在西康定居一千多年,竟然拋下老家不顧全部離去,必是遭到一次毀家滅門的大變故,才會走得這樣徹底,不留痕跡。燒丹羌與漢為敵,白馬羌則甚少叛亂,他們被迫離開故土,當然不是受漢人的壓迫,故漢人不知白馬羌的下落。但從漢羌大戰的過程中,探求白馬羌逃亡的原因,必有一些線索可尋。

十、燒丹出塞 白馬逃亡

西漢自宣帝以後,羌亂漸熾,趙充國創屯田制移民西海,置金城屬國以處降羌,新莽時,改金城屬國為西海郡,在舋湟流域增置屯部,築亭設燧以資固守,王莽末年,天下大亂,羌人復叛,殺屯卒,寇金城,隴西、隗囂不能討,反利用叛羌對光武作戰,建武九年滅隗囂,討平羌亂,班彪為竇融幕賓,久在河西,熟悉羌情,上書請設護羌校尉以資鎮撫,光武採納之。但東漢之世,羌亂無虛日,重要的征羌戰役竟達五十次之多,戰禍拖延達一百多年之久,漢怍因之由衰而亡。

在漢羌百年戰爭中,有一次戰役與白馬羌的逃亡,有密切關係,那就是順帝永和五年(公元一三八)燒丹羌雜羌參狼羌全面叛變,寇隴西、掠三輔、燒陵園直逼長安震動京師,詔發諾郡兵十萬以馬賢為征西將軍討伐之。苦戰十年,至沖帝永嘉元年(公元一四六)才告平復。

這次戰役,漢軍採鉗形攻勢,衛瑤自河西越岐連山向東出擊,隔斷西部羌族並予招撫,免受叛裹脅。趙沖張貢分自金城隴西出擊。漢軍三面合圍,把東部數十萬戶叛羌全部驅逐出塞,逃入西康高原,漢軍擄獲牛羊近百萬頭,征西將軍馬賢,護羌校尉趙沖,均在追擊叛羌途中,先後中伏陣亡,戰況慘烈,為空前未有。

被逐出塞的叛羌,失了牧羣,等於斷了糧源,在四顧茫茫的草原上,變成一羣饑餓的暴民,只有瘋狂撲向同族富有者的牧場,以搶掠為生。已往羌人戰敗,都是向西逃竄,把賜支河的九種羌這入西藏高原,這次羌戰,卻輪到白馬羌大禍臨頭,他們突然遭受數以百萬計的燒丹叛羌像蝗蟲一樣襲捲而來,倉促應變,已是措手不及損失慘重。惟有保護著牧羣及老弱婦孺,一面抵抗,一面向南逃亡,最後被迫渡過金沙江,退入雲南山谷中,暫避一時。

這是一場羌族的內戰,經過情形,漢人完全不知,故史書無記載。後漢書西羌傳記的卻是另外一回事:「桓帝建和二年(公元一四八)白馬寇千餘寇廣漢屬國,殺長史益州刺使,率板楯蠻討破之,招降二十萬口」。漢羌百年戰中,白馬羌入寇只此一次,從范曄這段記事中一望而知,白馬羌這次入寇的目的,不是造反而是投降。顯然他們是受燒丹叛羌追擊,在逃亡途中被衝散,來不及追隨同族搶渡金沙江,故入塞依漢人求庇護,他們寇廣漢屬國,目的只在敲開投靠之門,益州刺使為他們殺了地方官吏│長史。才加以討伐,他們卻乘機高舉白旗,請求內附。如果他們真心造反,豈有一千人入寇,而有二十萬人投降的道理,不待智者而後明了。

十一、冉駹當道 不得人滇

白馬羌既進入雲南,應該在那裏定居下來,何以捨近求遠,而要移居緬甸呢?這事與冉駹族有密切關係。

史記漢書都說白馬羌與冉駹為隣,「駹」音盲江反,又作槃或蠻,蓋為同意異譯,蠻人在湘、鄂、黔、蜀、滇五省之間,為一強大的土著民族,行母系中心社會,娶塗山氏女,即為蠻種,古有荊蠻、巴蠻、武陵巒、武溪蠻、板楯蠻、笻都、筰都、冉駹等名稱。明末石柱土司馬千來之妻秦良玉,所率勤王之師,即是蠻兵。清有大小金川蠻之變,為岳鍾琦討平,石達開入川,初得蠻人之助,繼又為蠻人所賣,在大度河上中伏而覆亡。民國以來川滇黔之間,蠻人勢力,仍甚強大。

冉駹人外痴而內黠,戀土重遷,喜山居,不樂平地,慓悍好鬪,尚使藥弩,中人畜見血必死。東漢時羌人入寇西蜀,每為蠻族所敗,號稱神兵。羌人畏忌,傳話族人,相戒不敢南行。

武帝時通西南夷,曾以笻筰冉駹之地置越巂郡,位當金沙江兩岸西北以大度河為界,與白馬羌隔河而居。當白馬羌受燒何叛羌攻擊時,東南為冉駹所阻,西有橫斷山脈天險,他們已無路可走,被迫由虎跳崖大瀑布附近,渡過金沙江,進入雲南麗江縣境,這時白馬羌的位置轉移到冉駹之西,為了閃避強敵,當然不敢向東發展,麗江地區山多林密盆地狹窄,不足以容納大量牧民,他們只好向南循著一條河谷平原,盲目的摸索前進,氣候愈走愈暖,道路愈走愈平很快的渡過了浪滄江、潞江、安抵恩梅開江上源。再沿江而下,便順利進入密支那阿瓦平原了。他們雖失去入踞雲南的機會,卻僥倖的找到了一條從中國內陸通入印度洋的捷徑。

雲南境內,沿途留落下來的白馬羌,目前的人口約有一百多萬,明清兩代,在麗江設府,在中甸、維西、阿敦子三處段縣。民國以後,又添置上帕、支紫羅兩設治局。麗江中緬維西的羌族,大部都已漢化,其餘的仍保持部落遊牧生括。這批羌族與西藏人在政教文化方面毫無聯繫,語言則與緬人相通,他們是白馬羌逃亡的路站,今日看來仍很明顯。

十二、驃國王子 來獻女樂

白馬羌脫離中國大陸的經過,既無史跡可考,亦無行踪可查,自然是一去無消息。到了晚唐德宗貞元十七年(公元七九六)突有驃國王子舒難陀來獻女樂。白居易為作「驃國樂」長詩以紀其盛:

驃國樂,驃國樂,出自大海西南角,甕羌之子舒難陀,來獻南音奉正朔。德宗立杖御紫庭,璜纊不塞為爾聽,玉螺一吹椎髻聳,銅鼓一擊紋身踊。珠纓旋轉星宿搖,花鬘斗藪龍蛇動,曲終王子啟聖人,臣父願作唐外臣。左右歡呼何翕習,至尊德廣之所及,須臾百辟詣閤門,俯伏拜表賀至奪。伏見驃人獻新樂,請書國史傳子孫。

白居易是晚唐著名的大詩人,這首歌行體的古詩,寫得特別漂亮,描述驃國的舞技,極為生動活潑,可見驃國的文化很高,詩中提到的玉螺銅鼓,都是緬人的樂器,椎髻、紋身都是緬人的裝束。驃國當然指的就是緬甸,但緬甸當時只有白馬國而無驃國,應該是白馬國王子來獻女樂,何以進入大唐宮庭後,竟然變成了驃國嗎?這問題看來好像複雜,實際卻很簡單。想是中國士大夫好咬文嚼字,認為白馬之名近於庸俗,不屑引用詩文,為了便於白居易寫作一首歌功頌德的長詩,才改白馬為驃,取其詞意雅順而已。按說文解字,驃就是白色的馬,原意亦影射白馬國,中國人向有使用雙名的習慣,贈人名號,授受雙方都引以榮,何況是大皇帝頒賜國名,白馬主子當然是卻之不恭而樂於接受了。

十三、命名緬甸 元朝冊封

從詩中「出自大海西南角」一句,可以推知驃國王子是從海上航行到中國,當時南詔正強,陸路不能通行,可能驃國已受南詔的壓迫,故不辭萬里跋涉,繞道來長安求救於唐,故獻女樂,但晚唐的情況已不太好,經濟文化雖然繁榮,惟權在藩鎮,皇帝已無可作為。德宗剛冊封異牟尋為南詔王,對之進行安撫,又來接待驃國王子,已無實力為弱小鄰邦排難解紛,驃國王子不免要失望而歸了。

王子歸去大約三十年,可能已繼承了王位,南詔果然滅了驃國,擄驃民三千徙之拓東│昆明。驃國僅如曇花一現,即告幻減。

九至十世紀,中國由藩鎮割踞黃巢之亂演變為五代十國,而南詔的國怍,也與唐朝相終始,為臣下所篡。驃國雖重獲獨立,但勢衰弱領土亦甚小,不足有所作為。

十一世紀中葉,民間崛起一位阿奴建陀大帝恢復白馬國,建立了緬甸歷史上最輝煌的蒲干王朝,文治武功都有很大的成就,他首先將驃人、蒙人、克倫人納入一個類似聯邦組織,名為和平共處,實際是受白馬王的統治,使白馬國的勢力達於濱海平原,大力傳播佛教,擴建大金塔,在蒲干建築廟宇從而襲取蒙人克倫的文化,又打敗南詔,侵入泰國,成為東南亞一個強大的國家。

十三世紀中葉,忽必列滅南詔,元的領土與白馬國接壤,曾數度遣使,促白馬王進貢告不報。到公元一二八三年忽必列已統一中國遷都北平,才命大將索都征白馬國。據馬哥孛羅遊記:白馬國與元軍戰於永昌,驍勇的蒙古騎兵,突遇白馬國的象陣,馬皆驚走,幾至潰敗,苦戰四年,才征服白馬。戰況激烈為蒙古三次西征所未有,白馬人之英勇尤保持西羌民族之雄風。

元在潞江以西,就新征服之土地,設麓川、平緬、緬甸三個宣慰使,下設若干宣撫司,由地方頭目自行治理,須按時遣使奉貢,不得割踞稱王。這就是我國羈糜邊疆少數民族,實行土司制的濫觴。

麓川宣慰使,由隴川土司兼攝,管理雲南境內的泰族。平緬宣慰使,由木邦土司兼攝,管理緬甸撣邦的泰族。緬甸宣慰使,由白馬王實受,管理白馬國。緬甸的命名,即起源於此,正式成為我國藩屬,三年一貢,列為定例。

十四、岳鳳事件與緬王寇慎

洪武十五年(公元一三八二)明太祖派兵定雲南,到洪武二十七年,緬王才遣使入貢。詔復緬王為宣慰使,仍按三年一貢定例,勤修貢職。

神宗萬曆年間,有個江西人岳鳳,久在邊疆活動,初為麓川宣慰使紀室土司以妹妻之,甚見重用。後竟篡奪宣慰使權位,勾結緬王莽應裡舉兵十萬寇滇,明朝派劉綎為騰越游擊,鄧子龍為永昌參將,各領兵五千,自南京馳援。萬曆十一年(公元一五八三)緬軍攻姚關,劉、鄧大破之於攀枝花樹(潞江土司地)斬萬餘級,追擊直抵阿瓦。緬王請降,岳鳳父子伏誅,麓川宣慰使及隴川土司職銜均予撤消,戰事遂告結束,未幾緬王復叛,擾害邊民,巡府陳用賓就邊界險要築八關(註)留兵戍守,緬貢遂從此斷絕。

以後明怍日衰,緬勢日強,潞江西岸各土司,紛紛背明投緬,巡府無兵不能討。緬又移兵南下滅蒙國,德楞國(克倫)阿拉干國(諾開)。東侵泰國、寮國及我十二領納地,領土大為擴張。

清初吳三桂追永曆帝至緬甸,緬人送永曆歸,三桂與緬人定友好之盟而返,遂正式與我國解除藩屬關係,對滿清不再稱臣入貢,乾隆時國勢隆盛中外來朝,高宗屢派人諷之,緬王抗不入貢,十八世紀末清庭曾兩度派兵征緬,戰於十二版納,皆不利。將軍阿里袤陣亡後,遂罷征緬之役。緬人能打敗滿清極盛時代的旗兵足見其強。乾隆晚年緬王自動遣使入貢,因道遠貢期改為五年,又與我國恢復藩屬關係。

我們這位西南的芳隣,終於一八八五年為英國所滅,受殖民地統治達六十年之久,第二次大戰結束後,於一九四八年獲得獨立。

註:八關之名:天馬、漢龍、銅壁、鐵壁、虎踞、高標、獨石、神護。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六期;民國65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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