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郎夜郎與哀牢同出一源考

作者/馬次伯

第一章 古代的播遷

一、跨國民族派糸太多

對於泰族,世人大多只知有泰國而不知有其他。其實泰語系民族,在東南亞地區,是一個文化最高,人口最多,分佈最廣,歷史攸久,聲勢浩大的優秀民族。從我國的雲貴兩廣,直達中南半島,這一大片肥沃的土地,都是泰族人的故鄉。由一個同文同種的民族,同時分佈在中、越、寮、棉、泰、緬六個國家,除中國的泰族已大部份漢化外,現在東南亞仍操泰語的人口在一億以上。是亞洲人口比例僅次於中國、印度,而超過日本、印尼的大民族。

由於泰族是個跨國民族,中文譯名最為複雜,共計有十餘種之多,或同音而異譯,或因時因地而改名,向無統一的稱呼,被世人誤為是一羣各個獨立互不相干的小民族,故未引起重視。若把各種各類的泰族部落,歸納起來,大別可分為「泰郎」與「哀牢」兩系:

㈠泰、岱、暹、撣(閃)、襄五種是泰的變音,屬族「泰郎」(THAILAND)系,分佈中南半島從越南至暹羅灣沿海地區,因接近熱帶,受陽光直射,皮膚陳棕褐色,故稱黑泰。

㈡牢、寮、儂、羅、駱越五種是牢的變音,濮、貊兩種是哀牢人早期的部落名種,統屬「哀牢」系,分佈在滇越滇緬之間,內陸亞熱帶雨林區,皮膚較白,又稱白夷,現被訛為「擺夷」。

二、發現彩陶來歷分明

從體型觀察,泰族人種,應屬南中國人血統,天生縱眼尖顎,髯少髮直,身材中等,狀貌清矍,不論男女都生得眉清目秀,細皮白肉。與肥碩高大北中國的「蒙古利亞」人,和黑瘦短小的南太平洋「尼西亞」人,輪廓有顯著的不同。而與我國巴蜀、荊楚、吳越、閩廣人的長相極為相似,遠祖的血統必互有淵源。但泰族的祖先是來自中國的移民?或係東南亞的土著?因無史跡可考,亦無傳說可憑,迄今尚無定論。

一九六六年,有位美國的青年考古學家楊格,在泰國東北的滿慶村,突然發現大批彩陶。經他帶往美國、日本,分別由專家鑑定後,證明是六千年前先民的遺物,曾經轟動一時,國際間好古之士,紛紛遄程前往爭相蒐求。因此引起泰國政府的注意,視為國寶,立即下令嚴禁盜運出口,由文化部負責收集,妥為保存。共得一千數百件之多,曾選擇了一部份完整的陶器,即為近年來發行的郵票和月曆牌,以表重視而廣宣傳。

這些新發現的古陶器,表面都用赤色釉彩繪成螺形花紋。其形狀、質地、色澤、與我國河南澠池縣仰韶村。山西夏縣西陰村,甘肅寧定縣齊家坪先後出土的彩陶大致相同。國際老古學家一致公認,彩陶文化以黃河流域為中心,發現最多。分佈最廣,曾遠達中亞。如今又在泰國發現,足以證明泰族的祖先,曾定居於黃河流域,他們可能為逃避一次人力無法抵抗的天然災害──是連年的早災?也許是突遭強大寒流的襲擊,因食物缺乏,為饑寒所迫,才向南遷移而互相分散。泰族應該是傳播中原的彩陶文化,深入南太平洋的主要民族。

三、南遷最早路分兩條

根據我國考古學家不斷發掘所得的地下遺物,如石斧、石鋤、石紡輪,以及大量獸骨和燃燒後的炭灰。充分證明當新石器時代的仰韶期,生活在黃河流域的先民,人口密度已相當高,青銅文化雖未萌芽,尚不懂得使用文字,但彩陶文化已達絢爛階段,他們已有固定的住所──村落,有耕種紡織和飼養家畜的行為。有共同的語言,生活習慣,生產技術,物物交易的活動。有家庭制度和團體組織,相信已產生了酋長的領導,互相信賴,互相依存。已具備社會國家的雛型。他們早已擺脫茹毛飲血,孤生獨死的原始生活,開始創造文化,邁向文明。自然也有逃避天災,選擇適當住所,作集體遷移的能力,是不用懷疑的了。

再據楊格在泰國發現的彩陶,尋找泰族南遷的腳印,我們很容易就會發現他們南遷的道路,明顯的分為兩途:

一支自稱「泰郎」的部落,渡過長江後,取道浙閩、湖廣分頭南下。經交阯(高阯、九阯、九真、北越)、占城(占波羅──南越)、扶南(方臘、真臘──高棉)一路建國而達暹羅灣。他們開發了從江河、湄公河到湄南河流域的廣大平原。後漢時在暹羅灣建「撣國維有調」王朝,東晉時建「蘇可泰」王朝。北宋時改名「暹羅國」,建「大城」王朝及現在的「曼谷」王朝,這是泰族南遷的主流,人數較多,文化較高,時間也較早。

另一支徘徊在長江上游的泰族,自稱「夜郎」,後來又改稱「哀牢」(泰郎、夜郎、哀牢,可能是一音之轉)他們從川南、湘西、桂北分道進入雲貴高原。就在橫斷山脈的河谷平原中定居下來,三代以前,與中原諸侯尚通來往,禹王塗山之會,武王孟津之會,都有貊濮酋前往參加。春秋時已在貴州尊彝建「夜郎」國,在滇中平原建「善闡」國,戰國末期,楚莊蹻滅善闡改稱「滇國」。漢以後在永昌(保山)建「哀牢國」,在祥雲建「白子國」,這些國家到諸葛南征後逐漸衰落,唐以後又在大理建「南詔國」,在泰北清邁建「乍倫巴底王國」(八百大甸),在建水蒙自一帶建「阿白國」,在車里佛海建「西雙版納國」,在寮國建「八百媳婦國」,他們都是雲貴高原唯一擁有城邦文化的農耕民族,他們從開發到統制那些地方,達五千年之久。

四、從蠻荒中開發雲南

雲貴高原接近赤道,屬於亞熱帶氣候,在叢山峻嶺中,有許多肥沃的河谷平原,雨量充足,沼澤遍佈,氣候燠熱,蚊蚋滋生,惡性瘧疾最為猖獗。我們只要一讀王陽明的「瘗旅文」,或徐霞客的「滇遊記」。對雲貴高原山嵐瘴毒之可怕,即有不寒而慄之感。

當地未開化的土著民族,全部定居高山,為怕感染瘧疾,輕易不敢接近平原。先民們誤認平原裏有鬼,能作祟為害,一旦下山必惹鬼上身,回山就要發泠發熱,痛苦難當,往往一病不起。由於死亡的威脅,使山中盆地杳無人跡,顯得一遍荒涼。要到海拔二千公尺以上的森林中,才能找到煙戶人家。他們在山中射獵羅雀,捉蟲掘鼠,採山蜜山菓,挖草根野薯充饑,生活異常艱苦,總不敢向平原發展。這種原始的民族遺風,至今仍然保持,請參閱李拂一先生的「江洪雜記」。

哀牢人約在五千多年前湧入雲貴高原,他們是一羣為找尋食物而四出流浪的饑民。遠來的新客,根本不瞭解當地環境。胡亂就在各個河谷平原中,採食野菓,開墾荒地,因土壤肥沃。糧食豐收,生活富裕,就此安定下來。雖然不免要受瘧疾的困擾,初期必有大量的死亡。但時間久了,血液中自然產生防瘧抗菌體。經過數代的遺傳,病毒的威脅逐漸消失,雖有感染,不再導致死亡,也就不足為慮了。

反觀近代歐洲人移民巴西,受黃熱病的襲擊,會造成嚴重威脅。但無藥可治的黃熱病,畢竟未能阻止歐洲移民開發亞馬孫河的雄心。足見哀牢人胼手胝足,斬草披藾,從蠻荒中開發雲貴高原。創業雖然艱苦,困難並非不可克服,可作後人的榜樣。

第二章 兩漢的開發

一、秦對西南的拓殖

據史記吳太白世家:「太白與弟仲維,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歷之也。季歷賢,有聖子昌,太王欲立季歷以及昌,於是太白仲維二人乃奔荊蠻,斷髮紋身,示不可用,以避季歷。荊蠻義之,從而歸之千餘家,立為吳太白。」據此證明周朝統治的八百年間,長江以南地區,仍是泰語系民族的天下。

秦之統一,結束了春秋戰國五百年分裂割踞之局,華夏民族在黃河流域,重新建立了強大的中央政府。已有餘力向外發展,秦取巴蜀派常頞通滇國、哀牢。修道置吏保持聯絡,又取南越、置交阯、日南、象三郡。移五十萬人戍五嶺,華夏民族從此才與泰語系民族有了實際的接觸。這些邊遠新開的那縣,中國政府只是遙領,尚無嚴格的行政管理,也不負當兵和納稅的義務,僅派守令鎮撫。作象徵式的統治,地方行政仍由其民族領袖,依其傳統習慣自行管理。始皇曾貶逐呂不韋家屬及其賓客,一部份人至哀牢,一部份至南越,乃軍流人犯發遣之地,仍視之為化外也。

二、呂嘉之亂收復閩越

到了西漢初年,東南沿海還有三個異姓為主,半獨立的泰族國家:東甌(在浙江永嘉以南)閩越(在福建)南越(由兩廣至交阯)。建元三年武帝初即位,時年不過二十歲。閩越王郢,發兵圍東甌,東甌王遣使入朝告急。武帝問太尉田蚡,蚡對曰:「越人相攻固其常,又數反覆,自秦以來棄不屬,不足煩中國往救。」新選才士莊助,在武帝前與太尉爭辯:「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誠能,何故棄之?且秦舉咸陽而棄之,何況越也!今小國以窮困來告急,天子不救,尚安所想,又何以子萬國乎?」武帝壯其言,因新即位,不欲出虎符動天下兵。乃命莊助持節發會稽兵救東甌。閩越聞漢兵將至,乃引兵還。東甌舉國請救內徙,武帝遷之於江淮之間,遂空其地。

建元六年,閩越王又發兵侵南越。南越本強大,但不敢擅自興兵,上書告天子,武帝嘉之,大為發兵討閩越。淮南主劉安上書力諫謂:「越乃夷方之地,剪髮紋身之民,自三代以來不受正朔,且越地深林叢竹,水路參差,林中又多蝮蛇獄獸。夏月暑濕,歐泄霍亂之病相隨,夷狄自相攻伐,不足煩汗馬之勞。」武帝終不聽,漢兵已出,將逾嶺,閩越王弟餘善趁機篡位,殺王獻其頭以謝罪,漢遂罷兵。南越王趙胡(陀之孫)感漢大恩,遣太子嬰齊入長安為宿衛,東南沿海得平安無事者二十年。

嬰齊在長安,娶妻生子,趙胡死,返國立為越南王。元鼎五年嬰齊死,子趙興嗣位。太后勸王上書請求內屬,改用漢法,撤除邊關,比於國內諸侯。南越相呂嘉不從,乃下令國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國人,專欲內屬,盡持先主寶器入獻天子以自媚。多帶從入,行至長安賣為僮僕,取自利於一時,無顧趙氏社稷。」遂率兵攻殺南越王及太后。又殺漢使,發兵守要隘,與漢斷絕。武帝命伏波將軍路博德,率五路兵討平之。就其地置南海、珠崖、儋耳、鬱林、蒼梧、合甫、九真、日南、交趾九郡。又命樓船將軍楊僕,回師征閩越。因閩地險阻,反覆無常,遂下令悉陡閩越人入居江淮,以絕後患。

提到呂嘉,此人來頭不小,本是呂不韋家屬遣戍南越的後裔。趙陀用之,已三世為相。其族人男的盡尚公主。女的盡嫁王室子弟,與趙氏互結姻親,妄圖割踞稱雄,武帝再放逐呂氏家族至哀牢,改名不韋縣,以彰其先人之惡行。當時南越、閩越、東甌皆斷髮紋身之民,足證仍保持泰族的生活習慣。趙呂二家雖為漢人,統治越人甚久,已隨夷俗同化。按春秋大義「諸侯有用夷禮者,則夷狄之」,當然不能視為華夏系統,嶺南之被華化,應自武帝置九郡,徙東甌閩越人民入居江淮,才算正式開始。

到了後漢光武時,日南郡駱越女子徵側徵貳反。九真、日南、合甫俚蠻皆應之而起。聚眾十萬,略六十五城,拜馬援為伏波將軍討之,追至交阯,轉戰二年,斬徵側徵貳,越民悉受約束。泰族有所謂銅皷文明,馬援取銅鑄為銅馬,足證交阯保持泰族固有文化,直至今日仍未改變也。

三、漢武帝開發西南的動機

武帝時,中國人在交通概念方面有點進步,發生了兩件有趣的事,觸發了武帝開發西南的雄心。

一件是建元六年鄱陽令唐蒙,奉使曉諭南越,越人饗以蜀枸醬,唐蒙以為蜀與南越道路絕遠,何以能得枸醬?歸至長安。問蜀賈人,賈人告知:夜郎有牂牁江,廣數百步,足以行舟,直通番隅城下。蜀商人私出貿易,販賣滇馬棘僮,以此致富。唐蒙乃上書武帝:「越南王黃屋左纛,地東西萬餘里,名為外臣,實一州主也。」今以長沙豫章往,水道多絕,難行,竊聞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餘萬,浮牂牁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武帝許之,拜唐蒙為中郎將,發犍為兵卒囚徒萬人入夜郎修路至牂牁江。

另一件是元狩元年,張騫歸自西域,在大夏國曾見四川特產的蜀布,是一種潔白細軟的麻織品,富貴之家,用作夏服,著之甚涼爽。名貴不亞於絲綢,騫探問蜀布來源,土人告以自東南二干里身毒(印度)國向蜀賈人購得。張騫認為身毒與蜀之問,必有通商道路,遂建議武帝從西南去尋身毒,必有捷徑可通西域,沿途免受匈奴及風沙的阻撓。武帝乃四路遣使入滇,指求身毒。據使者還報,中途為滇國所阻。他們雖未找到身毒,卻發現雲貴高原,尚有廣大肥沃的土地,眾多善良的人民,都是城廓農耕文化之邦。因而引起武帝開發西南的興趣。派郎中司馬遷,取道卭筰,南略滇國至昆明(註)。終因道路險遠,瘧瘴流行,漢軍裹糧深入,道路隨死,而能生還者十不二三。

武帝乃派司馬相如持節通西南夷,設學授經,改用文德以撫之。開卭榨冉駹為越巂郡,夜郎為牂牁郡,於滇國置益州。滇王嘗羌本莊蹻之裔,武帝惡其不遜,另冊封哀牢九龍族四世孫白子國王仁果為滇王,賜玉印,建都白厓(今祥雲縣),遣將軍郭昌平西南夷未服者,莊蹻之嗣遂絕。再遣使求身毒,路仍不通,北方正專力對付匈奴,遂罷西南諸役。

(註)漢時昆明又稱昆彌。係指鳳儀祥雲彌度一帶地方:現在的昆明,則是元朝移置。

四、哀牢內附始置永昌

後漢建武十九年,哀牢渠帥棟蠶,聯結諸羌為叛,遣武威將軍劉尚討平之。戰於楪榆,追至不韋縣,斬棟蠶,哀牢王乃遣使入貢。

明帝永平十二年益州西部都尉鄭純,為政清簡,化行蠻夷。各族感慕,皆來歸附。哀牢王柳貌率全國五萬戶內屬。遂劃益州西部哀牢、不韋、博南(永平)、巂唐(姚州)、比蘇(趙州)、楪榆(大理)、邪龍(雲龍)、雲南(祥雲)等八縣為永昌郡。以鄭純為太守。純在位十年而卒。後人不能撫循夷情多有叛者。

章帝建初元年,哀牢王類牢殺守令反。昆明夷酋鹵承,募諸郡兵擊斬類牢於博南。封鹵承為破虜旁邑侯。

安帝元初五年,越巂郡賦歛煩苛,大牛種蠻酋封離等反。殺遂久令。永昌、益州、蜀郡諸夷皆應封離為叛,聚眾數十萬,破二十餘縣。殺長史,焚掠百姓,骸骨委積。千里無人。益州刺史張喬遣從事楊竦,將兵至楪榆大破之。塹三萬餘級。封離等乞降,楊竦善加慰納。並為代奏邊吏奸猾侵犯。夷民不堪虐待,被逼而反。降者均獲赦免,各歸鄉里。

永寧元年永昌徼外,撣國王雍由調,重譯遣使獻樂及幻人。自言來自西海。撣國就是現在的泰國,所獻樂器為銅鼓,大小不一,品類根多。幻人能吞刀吐火,自行支解,互易牛馬頭。此術出於印度伊朗(現已失傳)因濱海可通船舶。泰人以重金聘請術者,特來入貢,以邀封賞。

五、諸葛南征分為四郡

蜀漢建興元年,先主征吳販歸,旋卒。這時滇東烏蠻的勢力,已日趨強大,蠻酋益州耆帥雍闓,乘機造反,附吳叛蜀,哀牢部落多有被迫附和者。三年諸葛亮南征討雍闓,分三路進兵。亮由越巂入,經會理渡江至姚州,主要對付哀牢族重在安撫,師到即解,戰況並不激烈。庲降都督李恢由犍為渡江,經昭通直趨滇池。巴西都督馬忠由重慶渡江,入牂牁至曲靖。這兩支兵主要對付烏蠻,剿撫兼施。所到克捷,斬雍闓,擒孟獲,戰事遂告結束,分益州為四郡,置「建寧郡」於晉寧,以李恢為太守,置「興古郡」於曲靖,以馬忠為太守。置「雲南郡」於祥雲,以呂凱為太守,「永昌」荒遠未置守吏。封哀牢白子國王龍祐那(滇王仁果十五代孫)為酋長,賜姓張。自益州至永昌之地統歸管領,亮自領益州牧,遂行班師。亮最遠只到大理,未到永昌(保山)。也許龍祐那就是孟獲,實際孟獲恣無其人,七擒七縱,乃小說家之言。不足深信。

晉以後,中國多事,無暇外顧,對滇中郡縣,雖廢置不一,如晉廢益州置寧州。隋廢寧州置昆州,唐廢昆州置姚州,不過羈糜而已。守令止於撫綏並無實權,酋長世守其官以治其民,使各族互無侵奪兼併,得保地方安寧。故南北朝分裂割踞的四百年間,雲貴的政局,並無多大變化。

第三章 哀牢的興衰

一、西南夷的種類與族落

史記所稱西南夷,多在雲貴高原,其中能自建邦國以傳世者唯哀牢、僰、爨三族而已。其餘小民族為數雖多,如蜂蟻、然散居山谷、對政治經濟文化無所影響,皆不足錄。

爨本出於鳥蠻與卭筰冉駹同族,佔地最廣,民性最強。原係高山牧民,漢末日漸富強佔領很多重要盆地,擄哀牢人作農奴開始從事耕種,漸由山地移居平原,晉以後改名為爨。分為兩個派系。以貴州昔嶺為界,苗領之東,適當滇南廣西交阯之間稱「東爨」,苗嶺之西,適當滇東至四川之間稱「西爨」。爨人由古代母系氏族社會,直接轉變為同姓大家族,分區割踞,各守傳統疆界。遠古以來就沒有立王建國的習慣,故無統一領導,各大家族互相結約,平時有無相通,守望相助,戰時攻守同盟集體聯防,亦能自保其宗社之不墮。有時因利害衝突,自相攻伐,而使力量削弱。

僰族以洱海為中心,分佈於大理、鳳儀、賓州、鄧川、洱源、鶴慶、劍川、蘭坪、雲龍等九縣。人口雖少而民性最慧,文化最高,在滇西有舉足輕重之勢。僰與哀牢,自漢以來一直合作無間,初建白子國,武帝封仁果為滇王,諸葛封龍祐那為酋長,至唐貞觀時張樂進繼位,已歷三十二世,傳國達八年,國勢不振,遂分裂為六詔。唐以後又合建「南詔國」,由蒙氏而段氏,也歷八百年,雖由哀牢為王,但宰相以下重任多為僰人。哀牢為借重其文才撫之其厚,故能精誠合作達一千多年。

「僰」與白通,本是哀牢的古名,漢以來兩族合用,未免混淆難分,故僰人自「民家」,稱哀牢為「官家」,可資識別。元人入滇稱爨為哈拉章(烏蠻),稱哀牢與僰族為「察罕章」(白夷)。明以後改土歸流「官家」已不存在。僰人自稱「白子」,稱新自江南移來的漢人為「黑子」,稱蒙古留守的屯部為「韃子」。漢人稱僰人為「民家」,稱爨人為「龐家」。稱哀牢為「擺夷」,從此涇渭分明,再無混淆之感。不過各族逐漸漢化,民族特徵逐漸消失,其人民播遷聚散之跡,王室世系遞嬗之事,漸不可考。歷史文物又多淹沒不傳。這些曾經活躍雲貴高原,具有光榮歷史的民族,將隨歲月的消逝而被世人遺忘了。

到明嘉靖間,有四川新都人楊慎,字升菴,正德時廷試第一──狀元,官翰林院修撰,以直諫獲罪,廷杖削籍,遣戍雲南。居滇甚久,為整理地方文獻,得「白古通」一冊。其書為僰文(註)。記載雲南各民族史事甚詳,據之以作「滇記」,行文謹嚴,考證翔實。頗以祖述春秋,繼兩司馬之業自任。可稱南詔信史。楊氏又博採地方掌故,民間傳說,撰為「南詔野史」一巨冊,筆觸清新活潑,讀之趣味泱然。頗能發揮風士民俗之特性。

與升菴同時,有郡人李元陽字中谿。官翰林院庶吉士。告老還鄉後,修「雲南通志」二十卷,凡有關地方文獻,如山水人物,政事文教,神怪災異,溝洫河渠,花鳥蟲魚,一草一木,蒐羅宏富,無不備載。楊李二公會聚於滇,兩賢契合,相得益彰,為文多所切磋,字斟句酌,絲毫不苟,有此三大著作南詔史實,才得流傳後世。

(註)僰文用漢字紀錄僰語,惟僰通漢學者能識。

二、大風格神話之誕生

據「滇記」記載:哀牢九龍族的起源,實出於一段神話故事:

「滇城未通中國之先,有低牟苴者,居永昌哀牢山下,有婦沙壹,浣絮水中,觸沉木有感,是生九男,曰九隆族,種類滋長,支裔蔓衍,竊踞土地,散居谿谷,分為九部」。

按民間傳說,永昌城龍泉門外有九龍池。即沙壹浣絮觸沉木處,我國歷代帝主,皆以龍為圖騰,哀牢附會為「龍種」,自然另有深意,升菴恐因此獲罪,故避諱之,易龍為隆。沙壹一胎生九男,長成英武異於常人惆儻而有大志,分任九部奠長,故名「九龍族」。

仁果為九龍八族四世孫,時當時武帝初年,則九龍神話產生的年代,應在戰國末期。正是莊蹻滅善闡自稱滇王,哀牢人因亡國而離散,欲藉神話之力,團結人心,重整旗鼓。但在白崖建都,卻選錯了地方,因白崖雖擁一片廣袤曰餘里的平原,在山國中實是不可多得,可是土地膠硬,水源缺乏,人民無法耕種,因生活困難,多遠徙而去。人口凋零,國勢衰落,到了唐初王室已貧困不能自給,小部落紛紛獨立,分裂為六詔(泰語稱國為詔)張樂進自念傳國久遠,恐為天所厭。不能以力爭乃求遜位於同族蒙氏。關於遜位的經過,又編造了一段神話。雲南通志及南詔野史告有「鐵柱」一章,記載如後:

「諸葛亮既擒孟獲,回白崖立鐵柱紀功,柱久剝泐,龍祐那十七世孫張樂進,思武侯之功,重鑄鐵柱。合酋長九人,祭天於柱側,是日有鳥五色,集於鐵柱,頃之飛憩蒙舍酋細奴羅左肩上。眾以為異,戒勿驚擾細奴羅寢食唯謹,十八日鳥乃去。眾以天命悠歸。張樂進遂遜位於奴羅。奴羅不敢當眾強之。立為興余王,是為南詔。」

這個祭天大典所邀請的九位酋長,當然是代表哀牢九龍族的九個部落。似此家族會議,絕不會有外人參加。細奴羅的受禪,是經過一番鄭重安排表示天與人歸,閤族擁戴的。

關於「龍種」與「鳥命」這種大風格神話的誕生,不外是假託天意,借鬼神之力以號召人心,迫望衰落已久的哀牢族重新振作起來,用心可謂良苦。

三、雲南六詔蒙舍最強

有關六詔的事跡,各家記載都嫌簡略,而名稱也不一致。茲參考有關文獻分述如後:

㈠蒙舍詔:哀牢九龍五族,三十五代孫龍伽獨所建,龍伽獨率子細奴羅,自哀牢遷居龍屽圖山,築城建塔,自立為主,稱「蒙舍詔」。細奴羅嗣位耕於巍山,滋牧藩息,部眾日盛,受張樂進禪位後,張氏部落歸併蒙氏,國土由蒙化擴張至彌度祥雲鎮南一帶,乃改稱「南詔」。

㈡鄧賧詔:僰族所建,王都在鄧川德源城,國境環繞洱海東北,直達金沙江南岸。領有鄧川,賓川兩縣。

㈢浪穹詔:僰族所建,王都在洱源縣城,國境領有洱源、劍川、蘭坪、雲龍四縣,又名「浪劍詔」。

㈣麼些詔:有作蒙楖或越析者,蓋為同音異譯。麼些族所建,王都在麗江,國境領有麗江鶴慶中甸石皷一帶,西北與土番為隣,東南與僰爨雜處,麼些是金沙江游河谷中一個獨特的民族,人口雖少而開化最早,有自創的像形字,有自己的宗教和創世紀。

㈤施浪詔:六詔中,惟此詔下落不明,雲南通志載:「蒙次和山,在浪穹縣東北四十里,三面險峻,一面臨河,六詔時,施浪詔居焉。」同書又載:「北勝州漢為施蠻所居。」南詔王異牟尋改北勝為北方賧。元置施州,明改浪滄衛,民國以設永勝、永仁、華坪三縣,地在金沙江以北,民族複雜有羌、有蠻、有僰、有麼些,也有羅羅。施浪詔為何族所建已不可考。惟南詔貢唐方物中有浪人劍,冶鐵鑄劍,為吐番所擅,蓋施為蠻浪為羌,合稱施浪詔。

㈥越巂詔:即漢之越巂郡,泛指川滇交界以大涼山為中心之蠻族,實際越巂並未建國不得稱詔。且六詔僅佔大理附近數縣之地,西洱蠻比較近之,但西洱蠻只是爨蠻中一個小部落。廣大的爨蠻氏族社會,並不包括在六詔範圍之內。

上列所謂的「六詔」,如麼些、施浪、越巂三詔,徒具虛名,無足輕重,自仁果的滇國到蒙氏的南詔,都是哀牢與僰族合建的國家,可以一目了然。

第四章 唐與南詔的關係

一、南詔世糸父子連名

唐貞觀二十二年,冊封張樂進為白子國首領大將軍。同時受封的還有西洱河大首領楊棟,東洱河大首領楊斂。這兩位爨旗酋長,奉旨後立即連袂入朝謝恩,而張樂進因財力不足,未能同行。張就於此時有所感悟,求遜位於蒙氏。細奴羅受禪,為南詔發展之始。他是哀牢復興的關鍵人物,對雲南後來的政局影響甚大。

南詔的臣民,多數改漢姓,習漢俗,逐步漢化,惟王室雖習漢學而不用漢姓。採父子連名制。茲據「滇記」作南詔世系表:

泰郎夜郎與哀牢同出一源考-南詔世系表

 

二、南詔發展的經過

哀牢蒙氏自細奴羅以下諸主,皆英明有大志,善撫其眾,修明內政,國勢富強,睿宗景雲元年,姚州蠻連吐番反,攻殺御史李知古,唐遣靈武監軍唐九徵開姚巂道討之。吐番以鐵索造橋漾濞二水,通西洱蠻,出兵抗唐。南詔王晨羅皮毀鐵橋,敗吐番兵,助唐破西洱蠻,取楪榆(大理)比蘇(趙州)兩縣。遂用兵威服五詔,五詔皆降。

開元十六年皮羅閣賂劍南節度使王昱,上表求合五詔為一,玄宗許之,遣使封為雲南王,賜名歸義。皮羅閣乃自蒙舍遷都大理,改國號「太和」遣孫鳳伽異入朝為郎,授鴻臚卿,尚宗女。

天寶九年,閣羅鳳嗣立,攜眷至白崖,報聘雲南太守張虔陀,虔陀淫虐無道,貪鳳妻美色,留而亂之。鳳怨怒,殺張虔陀,取夷州三十二縣。置銀生節度使於楚雄,遂統治北起永昌,南經順寧、雲州、景東到威遠一帶地方。拓張領土至瀾滄江西岸。改國號「大蒙」。與吐番約為兄弟,並立碑國門,詳述邊吏暴虐,不恤遠人。不得已而叛唐之苦衷,是為最古的「外交白皮書」。

十年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討南詔,敗於西洱河,唐兵死六萬人,仲通僅以身免。十三年,劍南留後李宓(時楊國中遙領節度使,以李宓代攝,稱留後。)再擊南詔,南詔誘之深入,至龍尾關,伏兵四起,斷其糧道,李宓全軍覆沒。唐兵兩次南征,先後死者達二十萬人,杜甫會作「折臂翁」長詩以哀之。南詔遂取巂州,破卭州,連吐番入寇西州。唐有「安史之亂」,玄宗奔蜀,國事已不可為。

到了代宗大曆十四年,異牟尋嗣立,絕吐番,上表求內附。唐遣中使入滇會盟,兩國又言歸於好。適吐番在新疆與回紇作戰,不利,征南詔兵赴援,異牟尋佯許之,以五千人應命,又以三萬人隨其後,大破吐番兵,取十六城,俘五王,獻捷至長安。吐番遂一蹶不振,唐與南詔邊徼無警貢使不絕者達七十年。

異牟尋兵威已盛,國勢已強,積極擴張內政,立善闡為別都,築拓東城,置拓東節度使,收西爨入版圖。又置通海節度使,拓地直達交阯,收東爨入版圖。開永勝為巨鄯郡,移民實之,築崀峨城為塞,控馭吐番。封四嶽五瀆,勘定國界,統一雲南。改國號為「大理」,是為南詔一大英主。

穆宗長慶四年,晟豐祐嗣立,晚唐國事,宦官當權,幸進之輩,通賄賂於閹人,獲授邊疆大吏,小人用事,貪得無行,對南詔貢使禮遇甚薄,為節省招待。限制隨從人數,又與南詔結怨,晟豐祐貢使,留表巂州而還。以後抗不入貢,發兵寇西川,攻破成都。擄婦女工匠二萬人而去。又破交阯,殺經略使裴元裕。滅驃國,擄驃民三千徙之拓東。這時南詔的領土,已遠達中南半島,儼然西南一大強國了。

三、南詔的制度及政績

南詔的文物制度大多學自中國,採用唐制,但其中有許多與中國不同的地方。譬如「清平官」這種制度,就很特殊,既不是空洞的爵位,也無固定的職守,而是不分民族國界的邏致了一批社會賢才,為官品中最貴。可與國君共議朝政,宰相以下各重要文武大員,多由清平中選任之。好像現的國府委員,民意代表,其地位比資政參議要踏實些。僰族讀書最勤,精通漢學者最多,而被拜為清平官的人數亦最多。南詔雖無考試制度而對選賢任能之事,卻是百不失一。

南詔的行政組織也很健全,宰相稱「坦索」總理朝政,下設「幕奭」主兵,「淙奭」主戶籍(內政),「慈奭」主禮(文教),「罰奭」主刑(司法),「勸奭」主官敍(考銓),「厥奭」主工(營造),「萬奭」主財用,「引奭」主賓客(類似外交),「禾奭」主商賈,「督奭」主文書詔令。共分十部,分科授職,各盡其事,較唐的六部九卿似乎更為進步。

地方政府分府縣兩級,新開闢的大行政區,則設節度使,兼領兵民兩權。縣以下以村為單位,每村設一頭人,主管戶口、兵役、租賦及治安,並兼理排解民間糾紛及司法業務。地方首長均為世職,由長子繼承,遇有戰事,調長子出征,每戶一人,由頭人之長子作統帶官。故征兵數十萬,叱嗟可辦,毫無阻難,遣散時亦如之。

四、南詔失敗的原因

南詔崛起於唐與吐番兩強之間,俗語所謂兩大間做人難。要想兩面討好固不可能,其對兩者關係,唯以兩強的恩怨為轉移。南詔一向傾慕中國文化,又貪中國賞賜。故親唐之心較切,非至萬不得已,絕不與中國為敵,初期諸王,事唐極為恭順。

天寶以後朝庭昏亂,邊吏暴虐,閣羅鳳乃殺張虔陀,到了劍南兵敗,兩國已勢成水火無法挽回了。不過閣羅鳳善後處置,還是非常小心,如立南詔碑以表明心蹟。下令有司收唐將卒二十萬骸骨,祭而葬之,額曰「天寶陣亡將士塚」不存敵對慨念,接著「安史亂起」,玄宗奔蜀,南詔近在咫尺並未趁人之危,落井下石。晟豐祐攻破成都,唐遣李德裕入川,許與和親,南詔即送還俘虜,罷兵言和,上表謝罪,處處都留下轉圜的餘地。

南詔的大事,最後壞在世隆的身上,歷代王儲都連父名,惟世隆不連父名,是個不肖子,就是他的名字出了毛病,因犯玄宗諱,唐朝不行冊禮,令他改名謝罪。世隆一怒之下,自稱皇帝,發兵踞安南,攻邕州,卒為高駢所敗死三萬人。又傾國入寇西川,破犍為圍成都唐調高駢入蜀,嚴加防守為邊患二十年勝敗無常,彼此耗喪兩敗俱傷。

晚唐諸帝,外則藩鎮跋扈,割踞自雄,內則宦官竊權擅行廢立,早已苟延殘喘,朝不保夕,亡國固所難免,南詔則國富民強,方興未艾,正大有可為,世隆不忍小憤妄動干戈,致傷國家元氣,卒與唐人陪葬為臣下所篡,卒遭亡國之禍,殊為可惜。

五、中印文化滋育頗深

中國和印度是世界著名的兩大文明古國,這兩個國家幾乎在同一時期──二千五百年前,在文化方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突然有了空前的進展。中國在百年之內相繼出現了孔孟、鄒徇、老莊、楊、墨諸大思想家,傳播新的哲學及政治理論,造成戰國學術,百家爭鳴的繁榮景象。最後折中於儒,滙聚而成兩漢四百年的太平盛世,奠定了以「仁愛」為本的政治哲學體系,為我二千年多來立國的基礎。印度則誕生了佛陀,他卑視波羅門不平等的階級制度,苦思遐想終於發明了「慈悲救世」的菩薩道──「阿修羅道」,來挽救正在糜爛的印度人心。印度的順世文明,從此被剖為兩半,一半墮入恒河流域的滾滾紅塵中,一半爬上了喜馬拉亞山的清涼世界。哲人登高一呼,人心為之振奮。接著就有「孔雀主朝」的興起,阿育王宏揚佛法。使佛的光輝照耀亞洲,從草原以達海島。由此改變了當時的國際形勢。這些思想界的空前變化,對人類的精神文明都作出了偉大的貢獻,一勞永逸的奠定了世界和平的最高理想。從而與西方「一元論」者的猶太教、基督教、回教文明,形成世界文明的兩大壁壘。

雲南正處於中印兩大文化古國之間,由於地緣關係,而受兩大文化的交揉感染甚深,在潛移默化中,促其提早開化。故雲南在未通中國之先,「白子國」王仁果即已信仰佛教,全省各地修建了很多的佛塔佛寺。諸如雞足山為伽葉菩薩道場,大理為觀音菩薩道場。到南詔時,家無貧富,皆有佛堂;人不分長幼,皆持念珠,一歲之中,齋戒之日居其半,佛教思想已深入人心。俟通中國之後,各大城市更修建輝煌壯麗的文廟,設學授經、講求六義、孜孜不倦。故雲南正式納入中國版圖,為時雖晚,而中華文化之輸入,卻早在西漢初年即已開始。

當時武帝開發西南,頗受朝中大臣如公孫弘等的反對,他們主張全力對付匈奴,節省不必要的開支,減輕國庫的負擔。迨司馬相如奉旨通西南夷,致不敢與朝中大臣力爭,俟到蜀後特作「難蜀父老書」,婉轉說明文化進軍西南對國家的重要性,上書以風天子。果然獲得武帝的支持,卒能完成任務。

相如為西漢一大文豪,駐節成都。滇中各民族,久慕漢家文化,又震於相如之文名,紛紛遣送子弟赴成都。就相如學習漢家語文。其中有僰族人張叔盛覽二位先生,成就最為輝煌,已得漢學心傳。返鄉後在大理開館授徒,傳播中華文教,成為一代宗師。以後各地學風丕振,人文蔚起,博洽碩學之士,代不乏人士子向學之勤,就學人數之多,為中原所不及。而士習之高潔,民風之醇厚,且有賢於內郡之處。經過數百年輾轉傳習,到得唐初,中華語文在南詔宮庭及上流社會,已廣為應用通行無阻。其詞章典雅,書法之秀勁,直追魏晉而上之。曲靖有大小爨碑,大理有石鼓碑、南詔碑、黃花老人草書碑,這些寶貴的文化遺產,雖求之中原,亦不可多得。可惜手頭缺乏資料,不能引以為證。

南詔諸王,提倡中華文教,極為認真著效,晟羅皮在蒙舍時已立孔廟於國中。設書院、置宗師、大開講席,主官子弟,必須入學受經傳,乃得承襲世職。平民子弟有志於學者,由公家供應膳宿,待遇比同僧侶,可免徭役。代宗時,韋皋為西川節度使,聚滇中各族子弟於成都,「給以餼養,教以書數」。業成歸去,復選他子弟繼之。如是者五十年,南詔遣送來學者達數千人。唐末遣蜀人杜光庭使南詔,·唐室族亡,南詔留之以教子弟,設書院於玉局峯。杜卒於滇,南人立廟祀之。其尊師重道之風,不亞於中原。

第五章 段氏與大理國

一、宋祖揮戈於棄鈴化外

宋太祖建隆四年,遣王全斌平蜀,後蜀王孟昶,雖有精兵四十萬,並無一人為他放一矢,刺一槍,竟然舉手投降。後來花蕊夫人送到江南,太祖問她蜀中景況,她默默無言,寫了一首詩呈上:「君王城上竪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四十萬人齊解甲,竟無一個是男兒!」

足見宋軍平蜀,實力非但無所損耗,反而大有增加,王全斌意氣風發,欲因兵威取雲南,當時南詔蒙已亡,段氏新立,人心未固,國力大不如前,殆可傳檄而定。圖表呈到京師,太祖鑒於唐與南詔,兵連禍結,邊民受苦,今北方尚有遼夏,強敵未克,不敢尚開邊釁。乃以玉斧畫大度河曰:「此外邦吾有也」,雲貴高原遂被棄於化外。終兩宋三百餘年,未與南詔通來往。

溯自漢武開邊到朱祖畫河,達一千二百年之久,歷代帝侯經營西南,皆無尺寸進展,實非兵力不足,蓋為山嵐瘴癘所阻,中原人士認為不毛之地,得其民不足臣,得其地不足居,故棄而不取,那裏想到這被遺棄的荒土,卻是一片山明水秀,鳥語花香,寒止於涼,暑止於溫的世外桃園。

二、段氏得國安享太平

段儉魏,滇記定為武威郡人,此處必有錯柬,蓋漢置武威郡,晉以後改為涼州,唐絕無武威郡。據通志儉魏因佐蒙氏兩敗劍南軍,有功,賜名忠國,封武威公,擢清平官,故「武威」應是封爵,非地名也。異牟尋嗣位,開善闡為別都,舉忠國出鎮善闡。又封為善闡侯,收東西兩爨入南詔版圖,都是善闡侯的功勞。六傳而生思平,任通海節度使。蒙氏亡,段氏遠在滇中,未及回救。到西爨酋長東川節度使楊干真入踞大理,思平方借兵東爨逐楊干真,干真走死,因此得國,復用異牟尋國號曰「大理」,不忘故主也。故南詔段氏是不折不扣的哀牢人。

附南詔段氏大理國世系表:

泰郎夜郎與哀牢同出一源考-南詔段氏大理國世系表

看了這張表,可知段氏統治大理國凡三百二十年,已做到羽書不聞凋斗無驚。一個小國家,能安安定定渡過三百多年的太平盛世,在人類歷史上的確是罕見的。書經上說:「爾惟弗矜,天下莫與汝爭能,爾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段氏之治大理可以當之。

三、元祖南征創土司制

宋寶祐元年(一二五三)忽必烈統治漠南,自臨洮南征,經青海西康,行山谷中二千餘里,革囊渡江,滅南詔段氏大理國,復移兵擊降吐番,西南悉平。大理國王段興智出奔善闡,忽必烈召而赦之,封為摩柯羅嵯。設大理都元帥府,留兵戍守,地方行政委由興智管領,遂行北返。

故老相傳,元軍圍攻大理時,因城池堅固,久攻不下,忽必烈趁月夜親赴城廂附近查看虛實。在危城中竟然有人篝夜讀,書聲琅琅達於戶外,忽氏聞之深為感動,於蠻荒中見此文化古城,不忍加以殘破,決心進行招撫,段氏不肯降,惟以城中糧盡,乃出奔善闡,忽氏入城安民,嚴禁殺戮,故民安如堵,雞犬無驚。並旌其城曰「文獻名邦」,以示禮重。今大理城南有一文獻樓,即為當年忽氏聞書聲處,後人建之以留紀念。蒙古西征,以妄殺無辜震動天下,獨對大理有此殊遇,至今傳為美談。

四、十一總管相繼秉政

一二六○年忽必烈繼蒙哥(憲宗)為大汗(世祖)遷都北平,一二七六年滅南宋統一中國。雲南升級為行省。開善闡為省會,改名為昆明。派宗王鎮守,另選一位心愛的大將咸陽王賽典池主管全省行政,改大理都元帥府為「軍民總管府」。段興智入朝覲見於歸途中病卒,錄用其子段實為總管,世守其土。段氏名雖亡國,實際政權非但並未喪失,反而擴大,百年之內有十一總管相繼秉政。

附段氏十一總管世系表

一代總管段實:中統二年入覬,詔令總管大理、善闡、會川、建昌、永昌、騰越等六郡,授行省參政賜虎符金印。

二代總管段忠:至元中隨師征西林,會川蠻,平休林武定蠻,征緬甸皆有功,加金齒宣慰使。

三代總管段慶:封宣武將軍,授行省參政,尚公主。

四代總管段正:五代總管段隆。六代總管段俊。七代總管段義。

以上四代總管,正當天下太平,安享富貴,備極尊榮。

八代總管段光:大德至大間,元朝之部落統制,到此則弊陋百出,宮庭則宗王內鬨,自相殘殺,四境則民不聊生,羣雄蠭起。梁主鎮滇,自感勢孤,忌段氏權重,欲早除之,以絕後患,收買廚夫刺殺段光,大理與善闡遂兵戎相見,勢成水火,斷絕來往。

九代總管段功:至正間流寇明玉珍,統紅巾三萬攻雲南。梁主不能禦,將逃。段功慮地方糜爛,人民受苦。出兵擊退紅巾。梁王感功大德,曲意奉承,以女阿褞公主妻之。繼又疑之,不能自安。密示阿褞主,以孔雀膽毒殺段功。公主不忍,向功告密。願相偕西歸大理。並以毒具示功,凡三諫,功皆不信。卒遇害,公主哭之甚哀,竟以身殉,此即孔雀哀艷故事也。

十代總管段寶:梁田伏弓箭手射殺段功,派兵急攻大理,寶以重兵禦之,凡七進,皆不能克,時明太祖已建都金陵。寶遣其叔段真從巂越道入京,奉表歸誠。

五、洪武定滇改土歸流

洪武十五年,太祖遣溥友德沐英定雲南,已破善闡,十一總管段明馳書溥沐曰:「大理乃唐交綏之外國,善闡實宋斧畫之餘邦,難列營屯,徒勞兵甲,請依唐宋故事,寬我蒙段,奉正朔,佩華篆,比年一小貢,三年一大貢。」友德怒,考辱其使。明再上書,「漢武習戰僅置益州,元祖親征,祇緣善闡,乞冀班師。」友德答書曰:「我大明龍飛淮甸,混一宇內,陋漢唐之小智,卑宋元之淺圖。天兵所至,神龍助陣,天地應符。汝段氏,接武於蒙氏,運已絕於元世,寬命延息,以至於今。我師已殲梁王,報汝世仇,不降何待!」遂進兵攻大理,友德屯兵下關,遣偏師出漾濞,自石門關登筆架峯,逾點蒼踏雪而下。趁夜在山麓,虛設營壘,遍佈旌旗。南詔兵一驚而潰,遂開城迎降。段明及二子被擒送至金陵,太祖念段寶曾有降書,不忍廢。赦段明為庶人,賜二子名歸仁,歸義。歸仁授武昌衛鎮撫,歸義授雁門衛鎮撫,雲南從此改土歸流,列為郡縣。

六、以菩薩心行聖賢道

考之古今中外,凡是王朝的興亡,必經一場惡戰,往往造成死亡狼藉,甚至趕盡殺絕,令人慘不忍睹。未見有和平轉移,如蒙段者,他們喪失政權,不僅未遭滅門之禍。連輕微的羞辱和驚恐,都不曾受到,是否冥冥中另有安排,這就很難想像了。統治階級掌握人民生死大權,能愛民如赤,或殘民以逞,都可從心所欲。蒙段兩大家族,統治南詔各三百多年,與人民的恩恩怨怨,應是糾結不清。但上下臣吏暨全國人民一直擁護到底,至今念念不忘,其中必有緣故。鬼神之事本不可知,故聖人存而不言。因果之報事屬渺茫,說來似是而非,皆不足採信,要澄清這個問題,只有研究有關南詔的歷史文獻。

我們看罷南詔的興亡史,可以瞭解哀牢人在雲南,的確已建立了一種以「仁愛」為本,以「慈悲」為懷,綜合佛儒相當健全的和平文化。在那種坦坦蕩蕩公平合理的社會裏,官民相處猶如家人父子,上下推心置腹合衷共濟。國君視權位如敝履,得失毫不在心,晚年多避位為僧,捨身事佛,這種清心寡欲的自然情操,令人別有一種感受。人民敬愛國君,不因他的權位,而因他有一顆愛民的心。國君不仁,國人起而廢之,國家有難,國人起而救之。事罷則各歸鄉里,叱牛耕田於隴畝之中,贍妻子,養父母,自得其樂。他們之間似乎沒有特權階級,也沒有被壓迫階級。國君不因謀保個人的權位而浪用民力。國人不因國君的謙抑退讓,而羣起爭奪,真是做到,以菩薩心腸行聖賢之道,有英雄肝膽同具兒女柔情。此對中印兩大文化之剛柔相濟,實運用得恰到好處。

我們學佛,學了一千多年,尚未達到這種境界,反而自作聰明,把佛的意境加枝加葉,刪改得亂七八糟。唯「哀牢」是個邊疆的小民族,一面學儒,一面學佛。反而做得有情有理,有物有則。我們自愧莫如。所謂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內必有芳草,殆非虛言。佛的哲理雖然高深,但原則卻很簡單,不外「不慈大悲,救苦救難,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孔子的千言萬語,最後折中於道「一以貫之」,不出「忠恕仁愛」四個字。「忠」於事而「恕」於人,廣行「仁」而泛「愛」眾,如此而已。道不遠人,就在身邊,要行孔子之道。要做佛的事業,不需要大學問,只要有「誠心」,決定於一念之間。這一念之差,就是「愛」與「恨」;「和平」與「戰爭」;「殘暴」與「仁慈」兩個世界的分水嶺。

當蒙古人初離草原時,蒙昧無知,兇殘如虎狼,見人便噬,不分良莠。征服花刺子莫國,把全城良民殺光,父母都死了,剩下許多嬰見無人看管。羣胡將之拋入空中,承之槍矛以取樂,這比虎狼還兇,蒙古人的殘暴,是在草原中養成的。弱肉強食視為當然。得自後天的習染,並非先天的秉賦,人心畢竟是善良的,所以忽必烈看到哀牢人的和平社會,才會自慚形穢而有所感悟。這一念之差,卒化干戈為玉帛,化戾氣為祥和,使他放心大膽的把新征服的雲南領土,仍交還段興智管理,對他深信不疑。宋太祖玉斧畫河棄而不取,明太祖赦段明無罪。都是為了「和平」,人與人之間已建立了「信心」,有了安全感,能和平共處,何必多事殺戮,有傷和氣。在和平正義感召之下,只要「良知」不泯,「人性」自然出現。鑑往知來,吾人深信「王道」必然戰勝「霸道」,是為「反共復國」必勝必成之佐證也。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七期;民國66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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