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回教徒對開發雲南的貢獻

作者/馬次伯

一、十萬色目兵

一二五二年──宋理宗淳祐十二年,元憲宗蒙哥即位元年。忽必烈統治漢南,率大軍二十萬南征,自甘肅臨洮出發,經青海西康,行山谷中二千餘里,直達雲南滅南詔大理國。在雲南留下十萬色目兵,進行屯墾。設都元帥府於大理,留兀良哈台(大將速不台之子)鎮守,分別於上關、下關、威楚(楚雄)善闡(昆明),東川(會澤),通海、曲靖、普耳、順寧、金齒(永昌)等十處設萬戶府,達魯花赤然後招降大理國王段興智,封為「摩柯羅嵯」,(按摩柯之史作「也可」,訓為大,羅嵯譯作總管)意即大總管也。不得稱王,將地方政權交還段興智自行治理,這就是土司制的濫觴,雲南從此奉正朔,列郡縣,逐步開發劃為行省,再無反側了。

自漢以來,歷代帝王經營雲南,垂一千四百餘年,而毫無成就。雄才大略如漢武唐太,只能做至羈糜,而未能收入版圖。唐天寶間鮮于仲通李宓伐南詔二十萬人全軍覆沒無一生還。宋太祖兵臨大渡河上,玉斧一揮,慷慨的自我解嘲日:「外此非吾有也」。今忽必烈得取之如拾芥,不廢吹灰之力,就能開彊拓土,豈不令古人感到慚愧!而兀良哈台且能南攻交趾,北襲長沙。其統治雲南,力量似嫌游刃有餘哩。

其實雲南不是容易征服的地方。所以長久以來未能開發者,山高林密,民強路險皆不足恃。最可怕的是河谷平原中,滿佈沼澤,瘧菌滋生,遍地都有瘴癘疫毒。北方人到了這氣候氳氤,炎威逼人之區,中了嵐瘴氣,倒下去就扶不起來。杜甫在兵車行裏曾有:「聽說雲南有瀘水,椒花落時瘴煙起,大軍徒涉水如湯,未過十人二三死」的驚人之筆。中原人讀之無不感到膽寒,而視為畏途。即使南人向化,不予抵抗,也是易得難守,如果蒙古人沒有一套步步為營,穩紮穩打,的長久計畫要想開發雲南,又談何容易。歸根結蒂,蒙占開發雲南之成功。全靠十萬「色目兵」進行軍事屯墾配合土司制度,外客與土著合衷共同努力之結果也。

當時有關屯田工作屬於軍事秘密,全無檔案記載,元史中也隻字不提,使後人得不到研究的資料,要探討蒙古人開發雲南的經過,必須從元太祖西征談起才能找到開發雲南的功臣―「色目兵」的來源。找到屯田制度,土司制度以及達魯花赤所負使命的一些線索。從大形勢中來暸解局部工作的進行方針。

二、元太祖西征

成吉思汗西征,是突然作成的決定,而不是一次有計畫的行動,但收到的戰果卻出乎意外。西征的成功,不僅為他的子孫奠定了建立歐亞大帝國的基礎。同時也澈底改變了亞洲的形勢,並改變了亞洲人的命運。

蓋十世紀以來,亞洲內部的政治秩序逐漸陷入混亂,漢人在東方喪失了大一統的局面,東北淪於遊牧部落,為高麗遼、金、西夏所割踞,西南有南詔、吐番、回紇時相侵擾,宋室退守江南後,國威不振,已遠遜於六朝。短期內難有振作的希望。至於中亞新興的回教世界,因王朝腐化,派系紛爭,軍人跋扈而陷入四分五裂。十字軍之戰發生後,阿拉伯大食帝國正統派的政教大權,已為伊朗「十頁派」黑衣大食所篡奪。突厥伊斯蘭早已另立一個系統,不奉大食哈里法的約束。邊遠小國紛紛獨立各自為政。貴族則一片虛驕窮奢極欲,平民因經濟蕭條生活困苦,學者則流離失所,四處飄泊,宗教則邪說橫行道堂跋扈,整個亞洲陷入在苦悶黑暗之中。

正在這個人心徬徨的時代,蒙古人在草原中壯大起來。他們征服世界的全部武力,戰馬不過百萬匹,第一線的戰士不過三十萬人,就憑這一微薄的力量,有如天之驕子,不論西征南伐,都是所向無敵。鐵騎所到,無不覆滅,蓋天意也。蒙古人征服中亞,於一陣瘋狂的大屠殺後,又把回教精神從殘破的廢墟中復活起來,回教從此依附蒙古霸權而發展,向東傳入中國,向南傳入印度,西到高加索,北到烏拉山,西南直達埃及。全面變成統一的回教國土,百年之後有個鐵木耳帝國崛起,大大發揚了回教的光輝,一這是「安拉」①對回教徒降下天災之後又有恩施。與中國老莊哲學「禍為福所托,福為禍所依」禍福相因相成的說法,若合符節,凡研究蒙古史的中西學者,對此皆有同感。

三、戰果輝煌

大汗於一二○六年統一蒙古,他的領土東起日本海,西達阿爾泰山,已連成一片,遂在幹南河召開大會,各部落上尊號稱「成吉思汗」,韃靼語稱天為「騰格里」,唐太宗稱「騰格里汗」──天可汗,「成吉思汗」比天更大,故法國漢學家伯希和譯為「宇宙皇帝」。蒙古人的領土觀念,顯然已將海洋和太空包括在內。不過當時大汗集中力量進攻中國,準備先滅金,再滅西夏和高麗,最後侵略南宋,只想建立一個蒙古大帝國,尚無遠征西方的雄圖。

一二一五年,蒙古軍已突破長城天塹,佔領北平,金人遷都開封,遣使求和,國運已不絕如縷。正在這緊要關頭。大汗突然接到驛馬傳來的密報說:乃蠻太陽汗的太子屈出律,逃到西遼後,被西遼王古兒罕招為駙馬,一這個落難的王孫野心不死,竟然勾結花刺子模國共滅西遼,分領其土地,又殺了蒙古封置於伊黎河流域的阿里麻力王,侵入北疆,企圖反攻蒙古。大汗得到這氾個壞消息,立刻將進攻金國的任務,交付部將木華黎,命他易攻為守,確保黃河北岸的防線。然後下令西征。

他選拔了精悍騎兵二十萬,每人平均三匹戰馬,帶著四個兒子,若干孫男,命哲別為先鋒,速不台為大將,浩浩蕩蕩向西勁發。就這樣展開了一頁新的歷史。

一二一七年自和林出股,到中途歇夏。
一二一八年命哲別進兵卡什哈爾(疏勒)滅屈出律。大軍進駐河中府。
一二一九至一二二一年滅花刺子模國。
一二日一一至一二二五偕四子拖電,緩緩東歸。

他於一二二七年八月十八日,死於甘肅六盤山,正在進攻西夏,尚未同到他的故都──和林。只要時間稍有耽擱,他可能失掉西征的大好機會,那麼歷史又要重寫了。

他在中亞就新征服的領土,成立三個汗,裏海至高加索一帶派長子朮赤鎮守,後來建為欽察汗國。花刺子模及西遼故地,包括新疆南部,建為察哈台汗國,派次子察哈台鎮守。烏拉阿爾泰區,包括北西利亞及新疆北部,建為窩澗台汗國,派三子窩澗台鎮守。

四、草原民族的風暴

成吉思汗進攻花刺子模的河中府一役震驚世界。戰果豐碩。他用迂迴戰術。用聲東擊西,調虎離山的計謀,擾亂花刺子模國防軍的陣容,使之迅速崩潰。為古今戰略家所欽佩。

花刺子模人,認為蒙古軍從北面進攻,故沿錫爾河佈防,憑險固守。不料大汗分二十萬大軍為五個兵團,長子朮赤領第一軍踞下游。察哈台及窩澗台合領第二軍踞中游。他與四子拖雷領第三軍踞上游。在各回教寺中飼養戰馬,潛伏不動。另命哲別領一支兵,從卡什哈爾出發,取道援汗那,突然在錫爾河以南出現。攻其後方未設防城市,連破數壘。花刺子模慌了手腳,調動河防部隊。大汗看準時機,下令輕裝騎兵抓著馬尾,浮水渡過錫爾河。一鼓殲滅了花刺子模國的野戰軍,佔領不花刺城。

不過兩年功夫,把一個雄踞中亞三百多年的大突厥國,夷為平地。除了西遼境內屬於回紇人居住區,未予破滅外,其餘几是突厥人的大城,一經佔領,毀城屠民。大肆擄掠,無一幸免。事先迎降者,則強迫人民貢獻財貨,服事勞役。中亞人民已失去一切保障,只有唯命是從了。

五、殺俘與用俘

蒙古人在戰爭中濫殺俘虜,出自傳統。目的在滅絕敵人的戰鬪力和戰鬪意志,使敵人再無反抗的機會,也許是戰略性的屠殺,當時情形非常恐怖,但戰事一經結束,殺戳也跟著停止,秩序恢復後,仍給予人民和平安定與自由的生活,恐怖只是短期的。與史太林殺害蘇俄人,希特勒殺害猶太人。毛澤東殺害中國人,是政策性的謀殺,不斷的清算鬪爭,實行長期恐怖統治,性質稍有不同。

蒙古人在任何性質的戰爭中,不殺婦孺。也是出自傳統,但非出自仁慈。因為蒙古實行多妻制,每個成年男子,擁有三個五個乃至七個八個妻妾,只要待遇公平。不缺衣食,法律不予限制。但不准姦淫,也不准爭風吃酷,只望多生子女,增加人口,婦女本無戰鬪力,不必加以殺害,她們有勞動力可供利用,幫助料理家務,扶育子女,看管牧羣,搾取畜乳,揉製皮革,製造服裝。故出征將士在新征服區,准其任意佔有,組成臨時家庭。

少年兒童,扶養成人後,可編入軍隊,增加兵源。雖是敵人子弟,也不准殺害。若係無主嬰兒,有人願意哺育,准其領養。如冒盾單于滅大月氏。其太子尚在襁褓中,匈奴俘歸扶養成人後,送回大月氏繼承王位。陸文龍幼年,遭金兵南侵,父母殉難。金人連乳母俘歸撫養,後來演出王佐斷臂說書的故事。雖是小說家之言,但事出有因,全非虛構。

蒙古人到中亞後,眼光比在草原稍為放大,懂得愛惜人才,凡有專門學術或具一技之長的有用之材,如天文、曆算、醫藥、建築、冶鐵、煉鋼、鑄炮、鑄劍、造火藥等。又如傳教士、哲學家、語文學家、星相家、魔術師,以及雕刻、繪畫、音樂、舞蹈、戲劇等藝術人才,查明身份後,皆予保全,不准殺害。

這場暴風雨式的戰爭,成吉思汗稱之為「上帝降下的天災」,的確殺害了不少無辜的良民,但也保全了不少民族的精華。是以後代史學家,評論蒙古西征的功罪。對殺俘一事尚多寬諒之詞。若以今日共產黨的暴虐作一比較。當年的蒙古人,還不算盡失人性。

六、抓民為兵

抗戰末期,作者在新疆服役時,曾蒐集到一些有關蒙古史料的波斯文原著,據幾位回教史學家的估計,大汗征服花刺子模國的戰役結束後。約有二十萬良家少女,被蒙古官兵取作妻妾,這些隨軍眷屬有的留在中亞、有的被帶入中國。凡是娶得回教少女的蒙古人,後來多數皈依了回教。他們本身對回教的信仰及教條的遵守,有的不太認真,但到了由回教妻妾生育的子女長成後,就變成信仰堅定的回教徒了。這是回教思想傳入蒙古部落的一條捷徑,也是後來回教借重蒙古勢力以求發展的重要關鍵。五十年後,留在中亞的蒙古人,包括三大汗國的王室在內,全部變成回教徒。

在同一時期,花刺子模國的少年見童。被編入蒙古軍隊,隨營教養者,不下數十萬人。優秀騎兵,著重少年訓練,因為從少年開始訓練騎術,才能身手靈活腿臂有力,上下飛騰,身輕如燕。在戰馬奔馳中,左右開弓而箭無虛發。所以蒙古人最歡迎青少年隨軍學習,加意培養成為慄悍騎兵後起之秀。蒙古人開拓了這個取之無盡,用之不竭的新兵源,感到非常得意,對少年兵深表重視而備加愛護。

因此,成吉思汗及他兒子一代所統率的軍隊,可能是純粹的蒙古戰士,到了孫子一代,統率的軍隊,幹部如百夫長以上,還是蒙古人,至於下級軍官及列兵,已經全部變成新征服地區抓來的少年兵,逐步補充訓練而成了。

蒙古人運用這些純由外籍少年組成的兵團,其統御術甚為高明,譬如在中國向契丹、女貞、高麗、唐兀、(西夏)抓來的少年兵,訓練成熟後,調去征討西域,在西域向突厥、回紇、維兀、伊朗、大食、抓來的少年兵,訓練成熟後,卻調去征討歐洲,或調來征討中國。像這樣交互運用,不讓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免除人際上的許多顧慮,可以放心使用而信任不疑。單就政治和軍事方面著眼,這一策略用得甚為著效;可惜蒙古人自己沒有文化,長久與外族人生活在一起終於全面被人同化,諸如在中國者同化於漢人,在西域者同化於回教,結果被人利用的是他們自己。這是他們始料所不及的。

七、軍事屯墾

蒙古人在西域大規模的抓民為兵,先後實行過兩次,第一次是一二二一年,征服花刺子模國之役,抓來的少年兵,訓練迄一二三六年,西征俄羅斯時即大量加以使用。當時出兵約四十萬,真正的蒙古人不到四萬,約佔十分之一,第二次是一二五六年,旭烈兀征報達黑衣大食。抓來的少年兵,訓練到一二六八年,忽必烈進攻南宋。也大量調來中國作戰並依之為主力部隊。

中國戰爭平定後,忽必定把這批在戰爭中獲得勝利建有功勳戰績的現役軍人,照征服雲南時的辦法,馬上分發到各形勢重要的地方去屯墾、配給土地、房屋、衣糧、耕牛農具等,沒有家的幫助他成家。有家的,其眷屬用驛馬護送前來團聚。責成他們保護交通,主辦驛站,維持地方治安,捉拿盜賊、肅清奸宄、討伐叛逆、監視地方官吏及人民的行動,馬匹武器帶到家裏自行護養,多餘和笨重的武器,集中軍庫保存,馬匹歸驛站使用。有事徵召,立刻報到。恢復建制,聽候調遣。無事則自行生產,創立家業。政府豁免一切糧說。派一個達魯花赤加以統率,化兵為農,就地鎮守,非有特殊命令,不再遠征了。

這就是中國色目人的來練,也就是同教徒的來源。中國回教所以能平均分佈到全國各省各縣,深入農村,就是蒙古人的軍事屯墾制度造成的,單純的中國農村社會,突然增加了一些異言異服異形的外國人,無法分辨其種性,籠總稱為「色目人」。一二七九年,南宋亡。元世祖統一中國,遷都北平,改國號元。全國普遍實施軍事屯墾,到處都是達魯花赤,已經是「色目人」滿天下了。

蒙古軍中的色目人,調到中國來的究竟若干?數目從未公佈,他們雖在中國各地定居下來,但不予役。仍保持十戶、百戶、千戶、萬戶的蒙古軍隊建制,由達魯花赤負責管轄。馬匹倒斃,還要就地補充。人員衰老不能服役時,由長子繼承,長子分居在外,則由次子繼承。與花木蘭詞中所謂:「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卷,卷卷有爺名」的說法完全相符,足見這是北中國草原民族的傳統制度,並不新奇。

八、達魯花赤

不過,「達魯花赤」這一官銜卻很特殊,元史百官志,沒有說明他的職守,也不記載他活動的情形,一切都是保密的。研究蒙古史的人,只有亂猜,有的說他是掌印官,有的說他是行政官,其實都不是。「達魯花赤」一詞,蒙古語意,有壓迫或束縛的意思,這就差不多了,他的職務就是如此。他們防止叛亂,鎮壓暴動的特務組織。

元朝的行政體制,中央分為三個部門。總理政務者為中書省,秉兵權者為樞密院,司黜陟者為御史台。「達魯花赤」,不是行政官,不屬中書省。不統兵,不屬樞密院。不管監察,不屬御史台。他們直屬皇帝,皇帝授以特權。

「達魯花赤」的組織系統,省設都元帥府,為統轄屯軍的最高長官,多數由宗王兼攝。路府設萬戶達魯花赤,官階正三品或四品。州縣設千戶所達魯花赤,官階正五品或六品。縣以下設百戶長,官階七品。三品四品,皇帝頒賜虎符,有權「徵調屯兵,討伐叛逆」,五品六品,皇帝頒賜金牌,得「便宜行事,如朕親臨」,七品以下,皇帝賜與銀牌,奉旨「監管軍庫,得專權用事」。凡持有牌符者,遇有軍國大事,可用驛馬直奏內庭。他們上頂天,下立地,中間無人能管制他們。

故「達魯花赤」為官品中最貴,權力也最大。只有蒙古人第一優先,其次為色目人可以榮任,但官階限於五品以下。三四品持虎符的大員,還是非蒙古貴族不可。至於漢人、南人,根本不得問津了。

「達魯花赤」的官階與同級的行政官相等,但行政官無牌符,不得越級奏事。達魯花赤平時雖不過問民政,只牢牢掌握著那些散佈農村的屯軍,不動聲色的維持地方治安,保衛交通要道,護養驛馬,貫澈驛政,使公文傳達迅速,消息靈通。如有貪官虐民,可予參革。盜賊擾亂治安,可予拿辦,土著豪猾聚眾滋事,可予戡剿。其任務類似現代的國防警察。蘇俄中央情報局鎮臘反革命份子的「格柏烏」組織(秘密警察),就是採用蒙古軍事寄屯制度作藍本。格柏烏就是達魯花赤的化身。

當蒙古霸權的極盛時代,這些由皇帝授以特權,也由皇室直接獰制的達魯花赤,散佈到歐亞大帝國的每一角落,監視著國家和社會的一切活動,真是無微不至,無遠弗屆。從東方到西方,從草原到海洋,沒有一條國界,沒有一個關卡,沒有土匪強盜擾亂治安,也沒有惡霸土豪割據稱雄,不論商賈、遊客、貢使、貴賓。只要有一個達魯花赤證明其身份,並給以旅途的指導和協助。南來北往,東去西回,都可暢所欲行,無懼無憂。這個組織維持國家社會的安定與繁榮達五十多年,直到延祐以後宗王內鬨,達魯花赤捲入旋渦,自相殘殺。才告瓦解。自從這個組織被破壞,蒙古霸權也就陷入癱瘓而不可收拾了。

九、屯田的起源及其功效

關於利用武裝屯墾、鎮壓邊疆叛亂之事,中國古已有之,前漢趙充國創屯田制,移民西海,設浪中軍屯,稱為金城屬國,以鎮撫羌亂,效果非常良好。王莽時改金城屬國為西海郡。及其末年,天下大亂,羌人殺屯車,再起為叛。光武時設護羌校尉,目的亦在恢復屯田,但湟中軍屯始終未能重建,故後漢二百年,羌亂幾無寧日。

不過蒙古的軍事屯墾,意義則更有進步,第一他們實行全國性的屯墾,並不限於是邊疆,第二利用外國人在中國屯墾目的在防止中國人民的再起反抗,藉以安定中國社會。故政治口標更為廣泛,屯軍至少負有三種任務:

㈠他們有力量對付大股的叛亂,有效的保衛重要城鎮。使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不至遭到破壞,有地方團練的作用。
㈡平時糾查盜賊,肅清奸光,安定閭闔,有警察的作用。
㈢兼負情報工作,利用驛站作通訊工具,隨時將地方情況報入宮庭,作帝王的耳目,對一般平民及官吏有糾舉和彈劾的作用。使能奉公守法盡忠職守。

有關軍屯及達魯花赤的工作,對外完全保密,無任何文宇紀錄可供參考,詳情已不可得聞。僅就表面而觀察,其工作成效則甚為明顯。譬如一二三一年,窩濶台汗征服高麗,分置達魯花赤七十二人鎮守其地。高麗王逃到江華島,坐困三十年,不能重返故國,而默默的死去。七十二人就能守住一個國家,其威力之強大,不難想像了。

十、雲南進入全面開發

忽必烈當年對雲南屯墾的佈置,今日看來,仍很清楚,如迤東的尋甸、魯甸、烏蒙(昭通)、曲靖、陸凉、馬龍、武定、富民。滇中的宜良、澂江、昆陽、晉富、玉溪大營、迤南的沙甸、大莊、婆西、普耳的鎮邊、?峨的納家營大小回村。迤西的楚雄、姚州彌渡、蒙化的陽瓜川、永平的曲洞、永昌的保山縣、施甸、右甸、汪甸、鎮康的大小猛統、順寧、雲州、景東、大理有可里莊、封城之壯、大小官邑,鄧川有三門村、雞門村、四盤村,江尾、賓川有賓居、牛井、平川有瀘水渡,渡江為永北。一泌些散佈在橫斷山派中的河谷盆地都是重要屯軍所在。回教人口最多,開發土地最廣。其他的交通要道如山隘、渡口、橋樑,皆有屯軍駐守。如瀾滄江鐵橋附近有水寨、花橋,下游渡口有貢郎、南簡。漾濞江有上街、下街。龍川江有橄欖寨、大水塘。高黎貢山頂上有小坪河。皆有回教村落,從元至今,未曾遷移。可惜缺乏文獻記載無可引以為證。有關雲南的屯務,後來,宮廷常有徵調補充之事,元史中有案可查者,摘錄數條,以供參考。並資佐證。

㈠中統元年(一二六○),兀良哈台平安南,遣納速刺丁往充彼國達魯花赤。
㈡中統四年忽哥赤(世祖第三子.)鎮雲南,諸路皆簽回回軍人為達魯花赤,得使其子孫蔭敍,許之。
㈢至元二十二年(一二八五)九月,遣雪雪的即領畏兀兒一千戶戍哈刺章。
㈣同年納速刺丁奏,屯田課程,專人主之,可歲得銀五千兩,開田至六萬七千餘雙。(雲南方言,田足供夫婦二人耕種者為「一雙」,約五畝)
㈤大德五年(一三○一)遣征緬軍一萬四千人,各還本戍屯田。
㈥至大元年(一三○八)十一月,雲南屯軍畏兀兒人一千居荊襄,雲南行省言,世祖時有旨,使歸雲南,以佐征討。廷議發還為是。
㈦廷祐二年(一三一五)雲南行省言、烏蒙(昭通)乃雲南咽喉之地,土地膏腆,乞發畏兀兒及新附漢軍戶五千人屯田。從之,立「烏蒙軍屯」。

十一、鄭和出於軍屯世家

鄭和乃頂頂有名的雲南回教徒,但其先輩自曾祖拜顏以上已不可考,到了清朝中葉,雲南鄭氏子孫修家譜,才明載鄭和為咸陽王賽曲赤瞻思丁六世孫。家譜晚出,顯係後人偽托,絕不可信。按瞻思丁為西域回教聖人穆罕默德後裔。一二二二年元太祖西征至阿母以南。「其父苦馬魯丁,命瞻思丁率千人以紋豹白鶻迎降太祖,太祖喜,命入宿衛,「隨征伐,呼為賽典赤(貴族)而不名。」(見元史瞻思丁傳)遂從太祖入中國。

又按瞻思丁卒於至元十六年(一二七九)享年六十九歲,上推至一二二二年追隨太元時。其年不過十二歲。他率領迎降太祖的一千人。可能全是少年朋友。故太祖喜而置之左右,(宿衛)。其中必有回教學者作之師保教育這羣少年兒童,儼然是一個隨軍學校,這就是西域抓來的典型少年兵了。鄭和雖非瞻思丁的直系裔孫,但他的祖先必在一千人之中,追隨瞻思丁在西城歸降太祖而移居中國者。其為最早定居雲南的色目屯軍戶,則無可疑。

鄭和的祖先,功業不顯無赫赫之名,故元史無傳,要研究鄭和的身世。殊感資料不足,故各家均出於臆斷。其中有一教授的推測,曾發表於清華學報,他說:「明初諸將用兵邊境,有閹割俘虜幼童之習慣。鄭和當即為洪武十四年,(一三八一)明軍定雲南時所俘被閹割之幼童也。初侍燕王時,其年當在十歲以內。靖難兵起時,適為三十歲左右之壯年軍官。是後七次奉使海外。歷事成祖宣宗三朝,最後一次出使,為宣德五年,(一四三○)不久即老死,則其生卒年約為一三七一──一四三五。存年約為六十五歲。」

明軍定雲南,梁王曾徵調屯軍加以抵抗,但屯軍久已不用,一旦倉促召集,烏合之眾,不堪迎敵,故梁大軍潰於曲靖。迨藍玉木英引兵進逼善闡(昆明)已是一座空城。梁王載家屬自沉於滇池。其下開城迎降,滇中戰役遂告結束。俘蒙古貴族男女三百餘人,並未殺害,全部獻俘至南京。

鄭和之父時年三十九歲,正當盛年,不致無疾而終,必因身在軍籍,應召出征而陣亡者。李至剛所撰墓誌,故隱而不言,諱之也。如果吳晗教授之推測不錯,則鄭和父親在色目屯軍中之官階,當為六品以上之達魯花赤,鄭和才有資格變成俘虜而受到宮刑。鄭和之兄馬文銘,或因結婚後分居出戶,獲免於難。

鄭和被俘後,一直留在藍玉軍中,因彼此同奉回教,頗受優待。後來隨軍調動,移至北平,再轉入燕邸。中年以後,受成祖拔識,七下西洋,創下豐功偉業,才揚名後世。故鄭和亦色目屯軍達魯花赤之後裔也。

十二、開發雲南的功臣

至元十一年,元世祖拜瞻思丁為雲南行省平章政事而告之日:「雲南朕嘗親臨,比因委任失宜,使遠人不安,欲選謹厚者撫治之,無如卿者。」瞻思丁至滇,開六河、築陂地,大興農田水利、地方經濟因之日趨繁榮。建孔廟,修明倫堂,設學校,置學田,講授經史,由是文風丕。婚姻則以媒定,喪葬則以祭成,移風易俗,土人逐漸開化,土著各族由大總管段氏治理。軍屯戶由達魯花赤管轄。凡較大的鄉鎮及城市,大總管設土酋一人為吏,(頭人)達魯花赤設百夫長一人為胥目,有關地方庶政,應興應革,彼此合衷共濟,商量辦理。故能平安相處達百年之久。瞻思丁居滇六年而卒,百姓巷哭,泣聲震野,交阯王遺十二人吊喪團,哭臨致祭,其祭文有『生我育我慈父慈』之語。

故開發雲南的工作,在元代已全部完成,並以色目人──回教徒的貢獻最大,當時雲南尚無漢人居留,因元朝對雲貴高原實行封鎖,除軍屯人員及其卷屬外,禁止漢族移民邊疆。其漢人大量移居雲南於明洪武十五年以後才正式開放。

雲南的土著民族,早已漢化,色目人除宗教信仰不變外,其他方面也已漢化,從外表來看,已難分涇渭。只有到中元節時,為祖宗燒錢化紙,能抬出家譜,按譜填寫祭文者為漢人,沒有家譜的為土著。因為譜牒是歷代相傳,不能偽造。而漢人的家譜,其最早移居雲南的一世祖,未有超過洪武十五年以前,到達雲南者。這只就移民而言。若論漢文化之流傳雲南。則早在兩漢即已開始。唐代大為興盛。尊孔崇儒,設學授經,南詔君臣早已提倡不遺餘力,非元代所得專美矣。

所謂開發,不過是指土地之擴大利用,農業之精耕細作,增加生產以改善人民生活。治澤的排泄,窪地的墾殖,使蚊納無從滋生,減少疫瘤瘧瘴之流行,增進人民的健康,民族情感之溝通。文化思想之交流互惠,使彼此不再陌生。俾能友善往來,和平共處。如此而已。非如張騫之鑿室,陷身絕域、射獵掘鼠以為食,嚙雪敲冰以為飲。那樣的艱難,才算開發。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08期;民國67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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