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克昌先生行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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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段氏,諱克昌,字筏峯,雲南省宜良縣人。其先世為南韶大理國王段思平公之裔,明洪武年間,自大理遷居宜良,子孫蕃衍,成為當地望族。世代以耕讀相傳。考諱玉林公,縣庠生,博學多識,積善累行,嘗設館授徒,為一方物望所寄。妣氏任,賢淑仁慈,見稱於戚族鄉黨, 先生誕此家庭,自然孕育其浩浩肫肫之性格,故終生以民胞物與為懷,凡義之所在,莫不銳身以赴。

年十五,應童子試,名列前茅。會清廷廢科舉,不得與府考,遂從貢邑生嚴子述先生游。歷時三載,專研經史之學,尤留心於古今治亂興亡之所由然。以是學業猛晉。旋返家在村設館授徒,益勵自修。玉林公勉以多讀新書新報,以廣識見。乃覓取盛世危言、經世文編、飲冰室文集及報章雜誌而細閱之。因得知清廷腐敗至不可再振,非革命無以救中國。轉而留意滇省之革命活動,期於來日展其救國救民之志抱。

無何,滇省繼武昌起義之後,於重九日光復,公推蔡鍔為雲南都督。 先生年二十有二,以為此正青年効力之時,乃整裝前往昆明,向各機關投効,卒無遇合,頹然歸里,暫就宜良縣議會文牘之職。

民元,報考雲南法政專門學校,取列第七名。三月一日入校,分讀政治經濟科。 先生以所習課程,類皆新知,關係將來前途至大,無不一一刻苦攻讀,力求深解。四年四月,卒業歸家,無事可為,擬從事於農業之生產。會同年冬滇督唐繼堯,聯合自北京逃抵昆明之蔡鍔雲南巡按使任可澄、通電全國,反對帝制,宣布獨立,組織雲南軍都督府,公推唐繼堯為都督,並編組護國軍,議分道出師川、桂及武漢。 先生聞訊,喜出望外,即馳赴昆明,欲盡其救國救民之天職,以圖報効國家。適其時護國軍第二軍總司令李烈鈞以宜良人何國鈞為參謀長,先生乃趨謁何,何嘉其志,派往二軍總部軍需處任上尉差遣員。是為 先生參加戎幕之始。

此後十餘年中,滇軍先後有在川、援粵、討黔、護法及入桂之役, 先生均躬與其事,足跡遍成都、瀘洲、韶關、廣州、瓊州、遵義、南寧各地,歷任軍部南韶連籌餉總局專員、砲兵團軍需正、總部軍需正及軍需處長等職。其間,顛沛困頓、置身險難危殆者累,而卒不移其報國之志節。又以治事忠勤,處務精細,勇於負責,而一無所私,故始終為滇軍將領所倚重。

民國十六年初,卸軍職,署理曲靖縣知事。其時滇省迤東各縣,常遭匪患。 先生蒞任之日,西區即報匪警,遣團隊擊之;第三日,北區又報匪警,又遣團隊擊之。曲城團兵不過六七十人,長此以往,終非得計。旋偵知前任縣知事招安之土匪約六七十人尚住留城內,由匪首鄧光廷潛御之,以與外來匪通聲氣。 先生以欲除外來匪患,須自肅清內奸始,遂不顧幕友勸,於第六日冒險計擒鄧光廷正法。各處小匪,聞風遠遁。半月後,曲靖全境無匪踪,隣縣霑益、馬龍、陸涼、平彝各地之匪,亦皆歛跡。縣人德之,往來客商亦歌頌不已。因而數月後,曲靖兩度被攻,兩度失陷之際, 先生均於生死一髮間得縣人之助,化險為夷。比及曲靖再度收復,已是滿目瘡痍,災民遍野,而又大軍雲集。 先生一面籌糧運濟,一面發款撫綏。迨大軍撤省,乃修復各地橋樑,以利交通,並重建縣署,修復破損城垣,積極辦理善後。用款多以府稅收入中,先生應得私款項下撥支,並未動用地方公帑分厘。此外,又呈請省府豁免田賦、禁煙罰金及兵役各一年,均蒙允准。民困得以稍蘇。以故,民國十九年間, 先生離任時,曲靖紳民於南門外送別者幾近千人,途為之塞。後年餘,又在西門外立去思碑。其德洽人心有如此者。

十九年十月,五弟克讓參與北伐,不幸陣亡, 先生聞訊,為之悲慟者久之。

先生自曲靖返省時,任雲南軍需局軍糧科上校科長。二十年四月升任該局少將局長,是為其出長全省軍需之始。初不意竟一任至十七年之久。當蒞任初,百度維新,所苦者軍用物品之採購,易滋流弊,而商人承辦又往往難達標準,計不如一切求諸自我,可以不斷改進,並節省開支。乃先後創設被服廠、碾米廠、汽車隊,自製、自碾、自運。凡部隊有所困難而力能辦理者,均盡力為之,以免滋擾民間。於是軍用物品取用不竭,軍民稱便。直至民國三十六年該局撤銷之日止,各方均無閒言。

抗戰初期,中央兵力不足,令各省出兵抗日。雲南於二十七年及二十八年間,先後組成精銳之師兩軍開赴前方。時滇省尚無兵站之設置,一切糧餉裝備運輸等,皆由軍需局辦理。 先生殫精竭智,克服困難,於短暫間達成任務,使大軍順利出發,參加台兒莊等戰役,迭著奇勳。

二十九年起,中央機關學校相繼入滇,而滇省又不斷調集補充兵,集中昆明訓練。一時糧食短絀,價格飛騰,且有難以購買之勢。省府以糧食問題,關係軍糈民生至鉅,商請 先生兼任雲南糧食管理處處長。 先生忖度情勢,一面令飭附省各縣運送倉米來省接濟,一面呈准購辦越南米糧運滇濟用。不一月,糧食充盈,價格平抑。繼以越南米糧之購辦,原係交由富滇銀行行長繆嘉銘主持;為謀公務利便,自以請辭雲南糧食管理處處長兼職,改由繆嘉銘兼任為宜。呈經省府核可由繆兼任。 先生則改兼雲南軍糧採辦處少將處長,專司軍糧採購事宜。

三十年二月,雲南軍糧採辦處奉軍政部電令改為軍政部駐滇軍糧局,仍以先生為該局少將局長。其時中央軍隊來滇駐守者日多,各省機關學校移滇者亦日眾。省府又應糧食部之請,委 先生兼雲南糧政局局長。 先生以滇省素稱貧瘠之區,產米不多,此際軍精民食之供應,日感困難,雖云佐理有人,終覺責任異常艱鉅,茲既奉委,亦惟有竭盡心力,兢兢自守,期無差誤而已。兩年後,雲南糧政局與田賦處合併為雲南田賦糧食管理處,原田賦處兼處長某亟欲再兼新職, 先生知之,遂堅辭糧食部之屬意而讓與之。事後 先生語人日:「我正苦無以稍卸肩累。彼既有心謀之甚力,盍不成全之耶?」

同年十二月,日軍偷襲珍珠港,進攻香港,太平洋戰爭爆發。英美對日宣戰,我國決定派軍入緬,援助盟軍。 先生以來日遠征軍之軍糈,必由滇省補給,因預為之籌,以免奉命辦理時,難以奏效。未幾,遠征軍組成,集聚雲南,凡五集團軍,兵力與原有駐軍合計達七十萬人之眾。昆明行營兵站兼遠征軍兵站總監陳勁節大感棘手,乃薦 先生任昆明行營兵站總監,駐滇軍事長官關麟徵、杜聿明等,亦電昆明行營龍主任作相同之請求。 先生以兵站總監任務,甚為艱鉅,難負其責,婉為辭謝。龍即據此答覆之。陳勁節乃電請後動部長俞飛鵬,特請委員長 蔣公召 先生面詢。 先生奉 蔣公電召後,立即飛渝向軍委會報到。第三日, 蔣公在官邸賜宴款待。宴後召見,垂詢滇省軍糧民食情況至詳。 先生逐一提出報告。 蔣公溫慰逾恒,勉以負責兵站事,並以雲南駐軍,食糧為重,應為國辛勞等見諭。 先生深受感動,始允負責。三十二年二月, 先生就任昆明行營兵站總監。自後闔省軍糈民食,自中央機構以迄地方,悉歸一人籌撥掌理。 先生身任艱鉅,才愈展而績愈懋,終抗戰勝利之日,卒無匱乏之虞。此雖 先生感於委員長 蔣公之優渥有加,而奮勉服務之所致;實亦其政通人和,慮謀深遠,明乎緩急輕重之要,調購運補,酌盈濟虛,善於任人,而又深得人民助力之所由然也。勝利後,兵站總監部改組為雲南供應局,至三十六年, 先生始獲請准退役,奉國民政府授官中將軍需總監。前後四年中,迭蒙政府嘉勉備至,先後頒給雲麾、景星、忠勤等勳章,以酬其功;美國政府特贈自由勳章,亦以酬其勞焉。

三十四年十月,雲南省政府改組, 先生出任省府委員。適省田賦糧食管理處兼處長某,因案撤除本兼各職,聽候查辦,糧食部徐部長先後兩次以電話請 先生負責 該管理處職務,均力辭;嗣因省代主席及駐滇軍事長官之親來相勸,及徐部長又以公誼私情,專電相勉, 先生乃允兼該管理處處長。在此一任內,曾於三十六年七月奉糧食部谷部長正倫電召,陪同省主席及省議會議長晋京磋商雲南省三十六年度徵糧事宜。 先生以抗日軍興,國軍入滇作戰,每年田賦徵實徵借(或徵購),約在三百五十萬石,尚有代中央價購軍米不在此數。以雲南全省耕地面積及人口比較核算,平時食米已不敷用。今後倘再加重負擔,則痛苦更有不堪之處。故於會議中,力主多徵借,少徵實。蓋徵借乃臨時性,多少一點均可,若中央不需要時,即可請求取消。徵實係永久性,一經承諾,即成永久負擔。若徵實多,則來日人民之負擔重,甚非所宜。先生此項意見,與省主席相左,致發生衝突。然為滇民來日著想,仍始終堅持不讓。會議結果,卒如先生主張。決議是年徵實為一百五十萬石,徵借二百萬石。

三十五年十一月, 先生赴京參加國民大會,制定憲法,即今日所施行者。在制憲會議中,曾被選為綜合審查人。閉幕後,偕夫人子女四人,往遊北平十餘日。次年元月回滇,歸里省親。玉林公勉以應多興辦地方公益事業。先是民國三十九年間, 先生嘗奉派兼宜良縣河工處長,修理宜良東河。越年餘而告成,可灌溉水田三萬餘畝,縣民德之。至是,遂遵父諭,捐貲創辦宜良光德學校,以培育地方人才;興建安老院,以收養全縣老年人之貧苦無依者。此外,並協助創辦宜良縣銀行,以活潑地方金融,促進地方建設;及又開辦宜良電力公司,以解決地方照明問題。凡此數事,均於極短時期內,逐一告成。

先生以報國夙願,已有所成,決心辭退中央及地方職務,略事休養。遂於三十六年春,呈准省府撤銷雲南軍需局,解除其十七年來之沉重負擔。至雲南供應局職務,亦同時奉准退役,蒙國府授官中將軍需總監。惟省府委員及雲南田賦糧食管理處長兼職,則延至三十七年一月, 先生選膺為行憲第一屆監察委員援,乃獲准辭職。

三十七年三月, 先生辭去省府本兼各職,結束其數十年來之地方工作。五月飛南京。六月出席監察院會。十一月返里省親,迎玉林公至昆明就養。次年,大局逆轉,監察院遷廣州,再遷重慶。 先生赴廣州參加院會後,適逢臥病,不克西行,乃南下香港暫居。未幾,穗渝失守,滇省亦告淪陷,樞府遷台。先幾以身體不適,仍暫留香港,至四十年九月,偕夫人及三子維等來台。

在台二十餘年中, 先生一本向日公忠仁智之懷,審諤持正,以匡濟時艱。每逢院中會議均準時參加,凡攸關國計民生事項,無不據理剖析,罄其所知,侃侃而談。對於糾彈案件之提出或審議,人民申訴案件之調查與處理,均深入求證,反覆推求,期無枉縱。每年地方巡察, 先生例皆參與,謂其可以瞭解地方建設情形,兼可廣求民隱。以故歷年巡察地區不同,而每年監察院年度總檢討會議中提出之政治檢討意見,亦多屬於新問題之發掘。惟是 先生念念不志於大陸之光復,而反攻行動之得以早日開展,則以整軍經武為其先務。是以 先生不惟留心國防建設,抑且始終參加監察院國防委員會,為其委員或召集人。二十餘年中,除巡察國防部及各軍種總部瞭解其一切情況外,並至各基地及部隊巡察,且遠至馬祖澎湖金門,期求更深入之瞭解。凡有所見,即提出建議。又嘗兩度赴滇緬邊區訪間游擊部隊。行前蒙總統 蔣公召見:歸來亦將全盤實況,於 蔣公垂詢時,逐項當面詳陳。凡此具見先主之關心時局,及其公忠體國之精神於一般。且其貢獻,亦不僅以監察權之行使及監察制度之弘揚為限也。

先生事親至孝。自束髮受書,玉林公教以「讀書所以明理,明理所以報國」以來,即始終奉為立身之本,兢兢自持。民國二十三年九月,驚聞妣氏棄養,悲慟萬分,星夜自昆明奔喪。民國四十二年間從來台戚友中,得知玉林公於大陸淪陷後,遭匪摧殘,已義不食匪粟而逝。聞訊之餘,悲慟欲絕,就台守制,期歲猶哀傷逾恒。 先生於昆季,關愛照護備至,蓋友于之情亦源於天性,非人力所可勉強而為。方其滯居吞港時,即聞滇省淪陷之初,共匪已展開清算鬪爭,殺害無算。二弟克良,被匪誣以在鄉長任內,推行征兵役政,被認為有血債,予以槍殺;三弟克明以縣議會議長之立場,不為匪所利用,逃居山間,後為匪拘至良宜大橋,投南盤江自殺。 先生聞訊後,悲傷不歡者累月。幸四弟克武自膺選行憲第一屆立法委員後,須經常出席立法院會,得以隨同樞府遷台。以故, 先生來台後,即與克武比隣而居,晨听聚晤,聊慰晚年。數年前,始遷離至北市,另行覓居,以便療病。

先生體氣素健,來台之初,年逾花甲,而神貌一如中歲。四十五年春,德配李蘭畦夫人病逝。 先生以晚年喪妻,為人生之大不幸,深感傷悼,曾親題一聯輓之日:「五十年相依為命,義重情深,一旦遽云亡,瞻念前途誰憐我!」「千餘日疾病繼身,醫窮藥盡,半生空勞瘁,緬懷往事痛哭君。」自李夫人逝世,家中大小雜事,乏人料理, 先生不得不躬任其勞,致身心俱有不適。同年冬,經同鄉友人之勸說, 先生亦考慮至再,以歲月悠悠,在在需人佐理,乃娶山西祁酋柔女士為繼室。此後二十餘年中, 先生得祁夫人照護,相依相助,而子女又多不時團聚,室家融樂,故雖年逾八秩,精神爽朗,一無老邁之象。近數年,始以痛風症,關節不適,引起腿部乏力,行動維艱。本年七月十三日晚飯後,喜諸孫來省視,乃暢談其昆明故居之景色,冀他日凱旋歸里,徜徉其間。詎料歡欣之極,發生腦中風,送往室軍總醫院急救,延至次日下午七時,溘然長逝!距生於民國前二十二年十一月七日,享壽九十。

先生有丈夫子三,女五,皆李夫人所出。長子經、字希文,後以字行,雲南講武堂步兵科畢業,歷剿匪,抗戰、戡亂諸役,卓著戰勳,大陸淪陷後,在滇緬邊區建立游擊基地,現仍任中將總指揮官,次子緯、三子維、現均服務於台灣電力公司。長女婿鄭嘉綱現任國大代表,五女婿王湘聆曾任財政部支付處組長,五女鏡吾,服務於教育界。其於若女若婿,俱陷大陸,情況不明。在台四孫:湄川、湧川、洛川、德川、俱在學。(治喪委員會謹述)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08期;民國67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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