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山歌選輯

作者/楊學正

如陵我兄尊右:「雲南情歌」一集讀畢,有工有拙,惟就雲南人立場而言,不論工拙,均為不可多得之文獻,蓋滇人離滇,尚能保有此項民間作品,富有鄉土風味,對下一代滇中子弟,或能誘發嚮往家鄉之情思。

拙見以為雲南稱情歌為「山歌」,與台省「客家山歌」之命名相類。如以保存鄉土氣為著眼,可否仍以「山歌」名之?

又滇省為漢夷雜居之地,山歌多唱於山野農忙之際,不分漢夷,自然形成男組女組對唱,並非完全為「情」,有的以歌詞相譏罵,取笑一時,忙中作樂而已。歌詞多為七言四句,惟視地區之不同,歌曲各異,平野則調平平,山野則調有高低,音高而尾聲長,回響於谷壑崇嶺之間,別有一番風味。山歌之詞,充滿土諺土典,近於口俚,無彫鑿之工,有自然之美,雖鄙俗難免,然均村女鄉男隨口成章之作,為稍通文墨者蒐採抄集而成,何止千萬首。楊學正先生所得,未知來自記憶?或另有腳本?其為他省人士所難懂者,間有非國語常用字,仍從滇語,留其傳神之所在也。專此,敬頌
編祺                                  弟 后希鎧拜啓


唱個小曲兜一兜,問妹抬頭不抬頭。
小曲不唱忘記多,大路不走草成窩。
滿園名花是誰栽,聞到花香順風來。
大路坦坦石子多,人人不服妹跟哥。
三個斑鳩共一山,兩個成雙一個單。
妹家門前一塊田,小郎用錢買半邊。
妹家門前一棵椒,稀稀朗朗結通梢。
有情有意抬頭看,無心無意把頭鈎。
有心同哥唱兩首,阿妹年輕是非多。
大理茶花頭一朵,唱首小曲開開懷。
人人不服哥妹走,修橋人少拆橋多。
兩個成雙飛過去,一個打單守空山。
人家半邊栽甘草,小郎半邊栽黃連。
前面結的花兜肚,後面結的銹荷包。
隔河見妹下山來,紅布裏腳綠布鞋。
隔河看見郎穿黃,搖搖擺擺過龍塘。
哥的心似甜蜜糖,妹的心似辣薑湯。
妹的心似山橄欖,哥的心似白沙糖。
初打鐮刀難轉彎,初學憐妹開口難。
你在東來我在西,你無夫來我無妻。
對門對戶一棵松,妹是單居哥獨身。
妹相田啊妹相思,妹妹相思到幾時。
五里坡來五里坡,再送五里不算多。
半天霧露起龍台,東方冒出太陽來,
小小燕子飛過江,嘴裏含了三炷香。
小姑香來小姑香,人又聰明貌無雙。
阿妹生來在農家,白日耕田夜織麻。
不熟山勢不熟人,許得夫壻像路神。
好花開在半山岩,聞見花香順風來。
阿妹生來性氣強,不許清塵落華堂。
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妹心頭。
臘月過盡到新春,哥與情妹結成親。
哥有情來妹有意,有情有意海樣深。
昨夜同君喜事從,芙蓉帳裏認從容。
一把芝麻撒上天,肚裏山歌萬萬千。
一根竹子容易彎,雙線棉紗拉斷難。
眉毛彎彎瓜子臉,賽過杭州祝英台。
好個龍塘戲清水,好個阿妹戲好郎。
蜜糖放在薑湯內,有點甜來有點香。
橄欖跟隨白糖煑,初吮無味後來甘。
肚裏猶如雷槌鼓,面皮好似火燒山。
我無妻來猶自可,你無夫來好孤悽。
何不搬來同居住,架起橋來修陰功。
只見風吹花落地,那見風味花上枝。
再送五里人來問。親親表妹送表哥。
後花圍中晒錦被,五彩蝴蝶飛進來。
大橋頭上燒一灶,龍王廟中燒一雙。
燒煑裁縫樣樣會,人情世故比人強。
天生醜陋難為巧,何事阿哥把我誇。
象牙筷子拈狗肉,不曾動筷發嘔心。
蜜蜂採花不擇險,那怕山高又石巖。
寄語尋巢小燕子,請從別處覓彫樑。
人人有個靈山塔,上得靈山塔不修。
金屋人間傳二美。銀河天上復燮星。
張生喜得鶯鶯女,牛郎正配織女星。
銘心刻骨情偏好,撥雨撩雲愛轉濃。
南村唱得有情妹,北村唱得房一間。
夫妻好比同林鳥,你隨我唱不孤單。
三石白米三石糖,情場自古像戰場。
山歌不唱不開懷,磨子不推不轉來。
山歌不唱懶洋洋,鐘鼓不打冷廟房。
閣上閣下喊一聲,爹娘不親那個親。
爬一坡來下一岩,曉得路遠哥不來。
郎騎白馬過松林,枝椏拉住妹羅裙。
太陽當頂正當中,妹送晌午到田中。
路邊草子路邊黃,割把草子抵高粱。
妹在娘家腳手忙,到得婆家鐵心腸。
隔河看到花一灣,二十四道鐵欄干。
郎一聲來妹一聲,好比先生教學生。
小篾帽兒圓又圓,問哥買成多少錢。
說給阿妹不是吹,糍把落地不粘灰。
天不平來地不平,半邊飄雨半邊晴。
竹子婆莎一樣高,砍根下來做短簫。
吃煙要吃滿缸煙,帶花要帶朵朵鮮。
整年陽雀不開聲,等得山中樹木青。
茅稗下田強插秧,ㄚ環打扮像姑娘。
清早起來去望秧,秧苗露水結成雙。
大田栽秧行對行,一對秧鶴來躲涼。
好塊大田不落灣,這頭放水那頭乾。
好個水井清又涼,郎要吃水怕螞蝗。
那個山中沒有樹,那家姑娘不愛郎。
酒不勸人人不醉,花不逢春它不開。
鴨子無夫下寡蛋,情妹無郎守空房。
爹娘不好那個好,大樹腳下好遮陰。
水落長江歸大海,妹落婆家靠你懷。
郎說抽刀來砍斷,妹說留它抅別人。
別人有妻送晌午,哥們無妻空望空。
好吃不過高梁酒,好嫁不過遠方郎。
哥們無妻才討你,各人心頭量一量。
那天等得欄干斷,跳進花園摘牡丹。
先生教學有本事,山歌無本句句新。
買成多少開多少,不得虧哥半個錢。
好貓不吃死耗子,儂家莫做假慈悲。
郎那半邊打紅傘,妹的半邊大雨淋。
白天吹得團團轉,晚上吹得妹心焦。
好煙越吃越有味,好花越帶越新鮮。
再等山中樹木老,一個山頭叫幾聲。
人人出來喊大姐,命不如人不敢當。
愛人秧苗早下種,愛人兒女早成雙。
秧雞抬頭看秧水,情妹抬頭望小郎。
中間有個黃鱔眼,把妹眼睛望得穿。
螞蝗不在涼水井,停在山溝瀾泥塘。
好股涼水落山溝,珍珠瑪瑙在衣兜。
出門三步轉三灣,一條花蛇把路攔。
郎想妹來妹思郎,兩人想得臉皮黃。
過了一灣又一灣,抬頭看見火燒山。
小妹頭髮黑溜溜,不知擦了多少油。
郎無妻室吃妹虧,心罵千聲不敢回。
大河漲水沙擠沙,魚在河邊擺尾巴。
妹家坐在十字街,生戀買賣忙不開。
送郎送到床面前,順手摸到幸福煙。
送郎送到床擋頭,手提燈盞倒潑油。
細耳草鞋花後跟,打雙給哥穿進城。
六月裹來三伏天,茶罐不離爐火邊。
撿柴不撿竹椏椏,跟哥不跟小娃娃。
老遠望妹不多高,好個身材好個腰。
老遠望妹一枝花,手中無錢空望她。
路邊草子路邊清,路邊龍塘萬丈深。
唱首山歌給你聽,看你罵人不罵人。
久不唱歌忘記歌,久不打魚忘記河。
對門對戶對條街,郎門對著妹門開。
抓把芝麻撒過溝,今年撒下明年收。
牽馬下河吃苦蒿,何時得罪小姣姣。
嘴吃蘿蔔手剝皮,前三後四哥不提。
郎是珍珠妹是寶,珍珠還要寶來兜。
見蛇不打郎修善,見花不採是郎憨。
十字街頭把猪殺,哥割心肝妹斷腸。
火常山頭心不忍,水上沙灘心不甘。
蒼蠅飛來爬不上,叫哥怎樣捨得丟。
燈草著油慢慢軟,楊草著霜漸漸萎。
那日得魚來下酒,那日得妹來當家。
有封書信捎給你、哥要有花別處栽。
出手拍郎三巴掌,問郎抽煙不抽煙。
倒潑油來是小猪,打濕奴家花枕頭。
北城穿到南城轉,草鞋斷跟莫斷心。
茶杯不離茶罐口,小郎不離眼跟前。
跟到好的成雙對,跟到壞的結冤家。
好個眉毛龍鳳眼,好雙玉手抱郎腰。
田埂腳下栽紅豆,慢慢清閒來盤他。
丟個石頭試深淺,唱首山歌試妹心。
單罵別人不駕我,這朵鮮花摘得成。
久不提筆忘了字,久不貪花臉皮酡。
妹是花樹有人愛,哥是漆樹無人挨。
只要兩人情意合,管他芝麻收不收。
不知何事氣著我,頭不抬來手不招。
後四前三哥不講,人有臉來樹有皮。
吃了飯來又吃煙,金鞍備馬在門前。
吃過飯來把碗丟,再捆麻袋往衣兜。
八個姐妹八朵花,唱首山歌來和她。
新打鋤頭慢加鋼,新結姐妹慢商量。
太陽出來照石崖,石崖底下好乾柴。
這山瞧著那山高,那山頭上結葡萄。
清早起來把門開,一股涼風吹進來。
天上星多月不明,塘裏魚多水不清。
天上烏雲捲烏雲,地上毛蟲趕毛蟲。
百樣雀鳥百樣音,不及畫眉三兩聲。
小小煙管五寸長,裝把黃煙敬小郎。
花開花謝年年有,人老不能轉少年。
一山更比一山高,弓箭在手刀在腰。
初打鐮刀不用磨,新結姐妹話莫多。
月亮出來照石崖,郎在山腰打骨牌。
郎掛妹來妹掛郎,好比金雞掛鳳凰。
阿哥山頭放旱牛,妹在房中梳早頭。
一把芝麻撒上天,肚裏山歌萬萬千。
腳踏銀鐙跳上馬,多謝茶來多謝煙。
當人當面不好說,桌子底下腳來抅。
大理茶花頭一朵,不愛旁人祗愛她。
一日不見心不穩,那有一見就成雙。
你要乾柴揹兩背,你要貪花繞路來。
好吃莫過葡萄酒,好穿莫過繡花袍。
這股涼風吹得快,一定情哥有信來。
山中樹多迷了路,小妹有人亂了心。
鳳凰只落梧桐樹,小妹專等有情人。
百般小曲哥會唱,沒有阿妹聲好聽。
小郎莫說煙管短,人情還比煙管長。
縱有不老長青草,那能個個有情綠。
入山不怕傷人虎,只怕人前背面刀。
真心真話說兩句,一輪明月照江河。
二十四回金掛鈎,才把郎心釣轉來。
千年不坐花花轎,萬年不著花衣裳。
哥在山中招招手,妹在房中點點頭。
南京唱到北京去,來回唱個兩三年。

(轉載六七‧十‧廿二‧中央日報副刊)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08期;民國67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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