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陷匪後淪落越南紀

──浮生若夢之一

作者/李時

一、元江將年

出長元江,是民國三十七年至三十八年中間之事,在三百多天裏,飽經風霜,飽受熬煎,飽嘗苦果,吞苦水而表面則露笑容,惟我自知,向誰訴說,總希苦盡甘來,到頭則更苦無告,所演喜劇少而悲劇多,總括起來,喜中含悲而巳!但我仍不怕什麼危險,就是演到犧性生命,憶「臨難無苟免」之句,亦只聽之,以達觀應變;決不忘了志節!上面話,是出任元江縣時存之於心,要這般作,終於渡過險關,而今尚在!茲將在元經歷回憶分述於下:

元墨接壤屬於元轄瓦那之李和才,二十年前,我在沿邊即與之相識,民十五投軍於殖邊第二營充排長,營長李華明,為我義認之兄,及我民「二二」元月任墨江,他仍充二營五連一排長,連長李崇坤,其父和我有深交,那時營長蕭啟明,亦我至交兄長,墨江原駐該營八連,連長姓馬、擺賭抽頭,無惡不作,我方委未到墨江之先,即函蕭營長請嚴加約束,蕭營長立將馬速調開,易以李連,李和才為該連一排長,住墨甚久,認識亦加深厚,知其女在昆明已入岐途,壞份子莊姓女子,常川往其家,屢次經我勸告雖未如吳澂、劉仕純之去當土共;然亦有此傾向,因其選舉國民大會代表落選,常川發不滿政府之言論,我在元江久住,亦取得選舉權,元人亦速名要我當候選人,我終於堅決推辭者,因為我反對那時召開國民大會,八路軍叛亂,亟應先平亂而後再言還政於民,且草萬言書呈 總裁,其後稿未發中央已決議召開而擱置,如又出而競選代表,與姚少廷,李和才等爭,真是自打自嘴,我不應元人之推重,我不願與人競選,原因在此。而李和才落選,土共爭取入夥,他有快槍五六百支,被匪鈞去,如何得了!幸我在元甚久,時加勸告,我既任縣長,彼尚聽我指揮,故先到他家休息二日,才赴元任,另有大卡薩張純學、楊春榮、李培之各位,合起來槍支甚多,始終站在反共方面,均和我深交,始終同我走一條線。

元江原有廿六軍一個團勦匪,我未到任,即聞行將調去蒙自,抵元接印一週,果然離去了,元江警團,不堪捍衛,有槍大戶,又多向匪,吳澂、劉仕純等且巳編入匪羣,我及時派人向彼勸告,請他們回來,共謀整頓鄉梓,派去人員,持有我長函,略謂:「十年前我在墨江,與元為鄰,見我治墨有聲,希望我來長元至殷且切,曾由大家請願縣議會呈之當道,未能如願,今我來了,大家理應回頭和我合作,你們多數和我有交,深知我的為人,我立待你們回來共謀縣自治之推進,造福地方……」劉吳等回信:「表示赤忱擁戴,且得上級同意,不擾元江,但思普全區二十三縣局都取得了,亦望元江加入…」接函之後,我分巡各鄉鎮,考察人民趨向,諄告首要,務必同我合作,以策政治走上軌道,接連沿邊各縣,綑縣長,殺縣長之事,日有所聞,墨江縣人和我有世交之段碧波等,為土共勾結,起而發難,我友人張純學率隊負墨江城防,連戰幾日歿於陣,陳縣長天一,亦我早年朋友,城破退至寧洱與墨接界通關地方以死聞!元江震動,一日數驚,我日夜巡城,以安人心。元籍土共遠離,不來騷擾,得以稍安,外傳我已和共,而不知我所以與吳澂、劉仕純、凡元籍投共者信使往來,用心良苦也。

終於沿邊各縣局地方,全被共囊括,返向附省各縣,路經元境,武裝雖未擾及元地,而信使往來,極端推祟,要我易幟,地方人士,僉以大局如此,一木不能支大廈,勸我同意賊請,警團不可一戰,身邊十餘人,主張退入山區,本來我同附省各縣好幾位同志,預備作地下活動,三月之前,即以莫大哥開一中藥小店行醫,以湯老師開一小馬店宿人馬,以作地下工作之掩護,隨我者堅稱:如此辦我亦宜離城以策安全,免遭危險!我亦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將行之夜,告吳科長,你是元人,管糧政,就說我因事下鄉去了,一夜二百餘里,馳返民屯農揚,飽食之後,又馳去倚馬農場;倚馬農揚,是才開辦四年者,我自蒞任至離開,將年時間,不能達與城共存亡之初衷,雖不無汗愧,而留身有待未可厚非!賊等到城,派人溫語,要我回城,既而盧漢迎匪入省,國軍向邊地潰散,有隴生文者,是我民「一六」在昆明為鎮雄謀改造,組織鎮雄改進社之一分子,率師到元,我又與之相會,力陳靠匪之不智!他說:「以大哥之見,將何去何從!」我答:「你奉匪令,集中玉溪整編了:有八千之眾,裝備係美式,拖到思普,有三江之險,──元江、墨紅、把邊江──易守難攻!」他又說:「守不了時怎辦?」我答:「退入越、寮緬,以待時機……」當他開拔上玉溪,鐵橋早斷,渡江需時,我和他坐於江邊大樹下,長談二小時餘,告他到玉僕,切莫進昆明城,必須採取我意而行方可!他離元,我亦返倚馬農場,候他消息!

二、游擊期間

當大局混亂之時,我想滇、川、黔能如抗日一樣作最後基地才好,滇局不穩,惟一無二辦法,只有地下括動,圖謀復起,同人等以為我年屆花甲,不宜涉險,組反共游擊隊比較安全,尤其曾德與兄來函:「你家出來領導,游擊抗匪,我誓死不變等語……」我長墨時,他讀小學,常川和小兒到縣府,我調昭通時,已入中學,後來我任雲南省區黨務督導,兼辦合作農場,時有往來,及出任元江,他任保衛團大隊長,他們如此主張,我已不持異議,但要極端保密,不露身份,小則吃,大則避,敵來我去,敵去我來,元墨為通思普大道之中心,我們隱在山區,隨時出擊……」似此決定,如是而行,到處游擊隊活動,使匪寢食不安,元江城中人士奉匪意通信:指我指使,我答:「凡反共者,實有我的部屬或學生,方今思想行動,各人有其自由,就是我的兒子,我也無法阻止,我老也,不願多事……」某次,德與們和匪作戰,開槍即打死匪指導員,搜得日記,內有是我領導之辭句……我說:「游擊戰衛,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匪知我們依然幹,不暴露身份更好!」在此,將元墨交界有很多私槍之幾大巨頭再述於下:

大卡薩那支樑子,上端張純學弟兄,李華之、楊春榮等,各有很多私槍,中端李和才,私槍更多,六村孫宗孔翁壻,私槍尤夥,壻即會德興也,都是我的朋友,孫張等反共到底,而李和才者,我未長元前,即腳踩兩支船,因我長元而未一面倒,我曾派幾個青年助他整隊,元事緊急,他主張我加入共方,我未納其言,而他被共編為護鄉團,青年們來問我退出否!再三思之,當時我尚要作地下工作,叫他們隨團而去,「密告候機會」純學負墨江城防責任戰死,弟純材等隱於卡薩大森林,和我各方面同人通聲息,作反共游擊戰,「三九」年中,滇西南一帶,反共游擊工作,聲勢浩大,元江屬窪底楊某發難,有數百人,元江屬小羊街劉志敏等起義,殺盡共匪小羊街人民政府男女二十餘人,擄其槍彈,新平地面聲言隴生文師向南開來,石屏牛街壩以及許多地方,都有反共游擊隊活躍,後來探悉矓生文不納我言入昆明未返玉溪,只一個團活動,匪軍以幾個團追擊瓦解,多數雖尚退據新平屬魯魁山,未能持久,同人等化整為零,消聲匿跡,徐圖後起,亦是明智之舉!

「三九」之秋,同人等探悉偽雲南省召開全省代表大會,凡沿邊各縣局偽黨政軍代表七八十人,馬百匹,將經過元江,在元屬最險峻狹小之老鷹岩路上埋伏,候其到來出擊,機關槍,大小卡柄連珠射擊,匪羣走頭無路,人馬死於狹小路上者甚多,墜岩者亦不少,以為全部消滅,將匪槍匪物奪獲,並將墜岩凡未死馬匹趕走,其中傷而未死幾人,我隊未及細查,事後,元城匪隊到來,招去醫治,老鷹岩之役,空前大勝,同人等到了因遠不遠與小羊街之間舖貴樑子上下村,消息傳到倚馬,我知舖貴距元城不過百里,匪等損失這般重大,必定調大隊來攻,星夜派人前往,告以火速疏散!乃我派人將到,匪大隊已來,一戰之下竟將支隊長張純材射擊中了要害,而歿,另外同志亦死傷不少!總而言之,我們勝利占十分之八九,游擊組織,元江內外,風起雲湧。據各方面情報,匪有大舉進攻游區之消息,我主張疏散入山區原始森林,己身早已在距倚馬農場約十餘里迤亞樑子穴岩久住……時,德興兄信使前來,約到六村會商一切,我又以內子等在民屯農場,距匪偽因遠人民政府很近,必遭危害,特派金石生前往接來倚馬,以策安全,內人則以經營將廿年之民屯,放棄可惜,叫石生轉告我,年已六十,死何足惜,我這時留書一封,並告倚馬農場主持人李清璧,必要時,仍派隊將她們接到倚馬,我即離開倚馬前往六村。

六村為我等游擊行動之中心,德興兄即住此地,我是應他之約而往,既到六村相見,他說:「瓦璋人對你印象很好,瓦璋為石屏江內五上司之第一,人戶達萬餘,私槍很多,你和我去編整部隊一定順利!」我意:聞匪正要大舉來攻各游擊基地,只宜疏散,不宜和匪打硬仗,既然鄰邦有意助我們彈藥槍支,前已接洽,不如再度派代表去萊州交涉,真能弄得彈槍回來,然後擴充隊伍,就目前言,我們缺乏是子彈,若多消耗,有槍無彈怎以應敵,故先去萊州為要!德典兄們以我久跑四外,較有經驗,決定由我去萊州辦理,時,孫宗孔兄由箇舊回家,唐覺非同涂衍璋、宗紹寅等主人自瓦璋來會,一同由六村出發,擬經猛拉再去萊州,行抵茨通壩境,六村趕馬人告我:猛拉已失,只好退到河邊,轉由猛底赴萊,在該地尚相遇前派去猛拉之張正榮同志。

到了萊川,張景山迎候我住於吳姓樓上,此房原為吳維屏住所,維屏因病赴河內就醫,其墨江源馨齋鹽號事務,景山代為負責,他們都是墨江人,我長墨時之舊好,唐覺非他們五人,則被華僑招待於中華會所,求友邦支援一件,因我雖學過法文,程度尚淺,不能和住在萊法軍長官交談,僅憑翻譯不能詳盡,特以書面交去,隔了好幾天,覺非去晤翻譯,知允給彈十萬,但因情報告以路途不靖,須我們派二人探路,法方給路費法幣百元,當派涂衍璋,湖南人徐百川前往,他二人以百元恐不數來回之用,且腳上鞋襪已破,又多給買鞋襪及所需物品,二人乃行,臨行告以必探到六村,會見德興司令,路果暢通,開明槍口,趕馬到萊州駝運彈藥回基地,以便分發各除配備!二人走後,法軍和越盟前方戰事吃緊,我在吳姓樓上,可聞大砲之聲,法軍防線,只距萊市二十里之小猛,那地是一山口,本可守險,至於徐徐二人十多天回來,言說道路不通,未達基地云云……

法軍和越盟戰事,小猛以外成拉鋸之勢,且有法軍將放棄萊州之說,翻譯亦言確有此意,我想:傳言一旦成為事實,我們回基地不能,和法軍一路走嗎?在萊游擊同志和金蘭灣有信函往來者,(國防部參謀總長周至柔氏,亦有函慰問滇邊游擊同志,)內稱反攻在即,我特告覺非去和翻譯講,求法方以機送我們到金蘭灣,大部反攻,與同回來,何幸如之!法方果然以飛機送達河內,幾天之間,繼送到達二百多人,又把我們由鐵路送海防,住約一週,又乘輪去西貢,在西貢很多人要去富國島,我們必去見彭軍長的三十多人前往金蘭灣。

三、在金蘭灣

金蘭灣是一半島,日人佔據時,闢為軍港,建築鋼骨水泥房好幾棟,我們三十多人乘火車到海邊站下車,舉跟可見,因海峽狹窄,渡過小船登岸,來迎我們的同志很多,問反攻何時,才知在萊州所見信函,無非安慰游擊區同志,並非事實!慨嘆從此難返基地,欲通消息,兩有困難,事已如此莫可奈何!

彭軍長和我們坐在沙灘講話,溫語有加,是晚安置卅多人於中山堂就地而臥,次日分撥諸人於軍官大隊各中除,我和覺非在軍官大隊部給我二人二張床位下榻,大隊長說:「二位是客,軍長囑我好好招待……」一住幾個月,其可能記憶者,事項甚多,簡述於下:

㈠我們離開萊州後,萊局又平定下來,孫宗孔兄由六村到了萊州,會有信往來,中間德興兄且派吳啟華到萊州通信給我,內云:「游擊區同志,望回甚切!」此信當國防部參謀次長林蔚公到金蘭港曾將信面投並報「同志們望回游擊基地至切……」事後,彭軍長說:「巳交總司令辦理……」林次長,黃總司令都早回西貢了,如何辦?無下文!

㈡我和覺非集合滇人之喜好滇戲者多人,於粵戲、越戲、平戲、豫戲、川戲之外,組織起來排演滇戲,戲本大家記不全唱詞者,由我補充,且新編供給排演,前後演出多次,也搏得營區好評,我對於戲曲,在昆明曾邀集很多人組戲曲改進社,凡滇、川、京戲各戲本,主張刪改,去其別字,重複,劇情有得善良風俗者刪改,唱白雜亂者修正,未達成功,從政出省亂後來墨江楊據之組成劇團,成立劇場在昆明武廟街收羅滇川男女角,演唱滇劇,我們在金蘭港所演,人員寥寥無幾,然廿六軍滇籍官兵,異邦得看家鄉劇,減少去國懷鄉之感,得聽鄉音,增加安慰!

㈢為營區壁報寫了幾篇文章,雖作得不好,藉此抒懷亦有益處,常川寫隨感錄,散文,韻文象之,就中對於西安事變,為共匪死中得活之關鍵,許多流亡出來人士,完全不明其內容!就是軍官佐,墨者黑也的大有人在,我追懷往事,很是憤恨,特寫一篇文章,說明我軍剿匪,掃蕩江西老巢,死傷壘壘,逃經廣西、雲南、貴州、四川,處處損失,殘餘到延安,被我四面包圍,封鎖其給養,在延安荒僻不毛之地,不全殺死,亦全餓死,就由西安事變時,而死裏逃生,張楊罪大惡極情況寫出,使茫然者茅塞頓開,不無補益,原文俟我整理隨感錄時,還可查得出來。

㈣向法方爭給養,是為整個留越國軍一體行動,我軍退入越境,戰鬪兵、眷屬、義民、男女數萬人,每月每人所得,不敷生活,全體以絕食力爭,結果,增加主副食及衣物不少……以後,生活不虞缺乏,惟綠菜偶由海那面船運些來,為數太少,且半枯萎,因此,在有水之處栽少許空心菜,連老梗亦不放棄,全部吃盡,真是俗說的「嚼菜根了」!還須自砍柴燒,我隨同他們一道上山抬柴,彭大除長說:「你年紀比一般都大,不必,不必……」我自問力能勝任,而況大家都去,我何敢後人。

㈤我對於水,很有戒心,童年我帶上弟在河邊玩水,偶而不復,使他墜入河中,無法去救,大呼大叫!流下約十丈才有人把他拖上來,以後,我視水生懼怕之心,到金蘭港,朝日看大海之渺茫,波濤之洶湧,多人入海游泳,我則站立長堤或坐於樹蔭之下觀賞!有時很想學步,終於不敢嘗試,有人竟能穿過海峽約千公尺似上,覺非亦可達幾百公尺,我連一步越水都不能!洗澡另有淡水塘在海邊,是由沙中冒出者,更有鯊魚吃人之事,發生幾起,我生長大陸,素未聞之,在金蘭習聞習見,其中有雲南楊姓二人,我會為文弔之,內有:「何不留有用矯健之軀,反攻大陸,而葬身鯊魚之腹耶」之句,全文攜回臺灣,幾次在前住中正新村遭水患,若未被波臣蕩去,還可查得出來,文句可謂悲壯,激昂,兼而有之,亦為在流亡期寫得很有意義之作品,自認為有價值者。

㈥我們在雲南邊區組織游隊和匪抗衡時,已不十分明白我中央退到何處了!到達萊州,在吳維屏所在樓上床頂取得一大束河內華僑日報逐日檢閱,才知臺灣情形,我 總統復位,基地鞏固,尤其李伯英先生,申完白如弟均在臺灣,特分函他們,並請柏英先生將我們在滇邊游擊情況,報於政府,那時參謀總長周至柔先生電雲南邊區游擊總部,歸其節制,李彌將軍復電,由伯英先生附函通知我們,設法將詳情轉致游區同仁,先生此信是在金蘭港接到,我會轉函萊州孫宗孔兄再轉滇邊負游擊全權之曾德與兄,我在萊州函請伯英先生代辦此事,原函稿存之留越文件中,俟後清理,或可查獲。周總長復電,柏英先生寄到金蘭港,由唐覺非保存,回臺後,天各一方,未知尚存在否?

以上是在金蘭港所能回憶之不大不小幾件事,其池尚多,難以枚舉,在金蘭港住將一年,而又歸併富國島,詳情續述:

四、在富國島

大陸變色,退出來的正規軍、游擊隊、義民、男女學生、眷屬,共有幾萬。設總管理處於富國島,一管處在陽東,二管處在介多,都是富國島範圍,相距數十里,三管處在金蘭港,距富國島很遠,法方商請遷聚一地,諸多方便,因此三管處由金蘭灣海運到官國島。

富國島離西貢根遠,距金邊較近,一片荒山,殊少人跡,有些在深山內栽胡椒的海南人亦不多,聽說是留越國軍駐此陸續而來!雖屬荒山,人力所及,經國軍披荊斬棘,暫短時間,一排排的營房,建立起來,很高大的中山堂,聳立雲霄,有餐館,有茶社,馬路且寬,自栽蔬菜,各營都有,隔河一條長街,百貨齊全,商店羅列,此陽東之情形,介多亦修成營房多排,我們遷到,先住於此,搭帳棚而居,悶熱無比,不久移陽東,另蓋營房,皆已遷入,三管處警衛大隊胡大隊長說:「軍長叫我另為你們二人另蓋一間居住,我想大隊部所有撥一間請你和唐兄在一起住,如你允諾,我便報告軍長不必另起爐灶了!」我隨遇而安,革命半生,毫不計及身謀,有何不可,於是便住在該大隊部內。

胡君請我為大隊官兵講三民主義,國文,又知我會作詩詞,其中有些愛好官佐,要我教他們作詩,填詞,對於詩,少年曾習科舉應老五言六韻,詞偶爾填幾闋,並不工整,營區無詞譜,詩韻是從總管處貴州盤縣隴世侯先生處抄來,興之所至,偶然吟詠筆於隨感錄上,作得不好,何敢言教,我告他們:主義、熟讀有年,國父思想,精深博大,尚未窺其堂奧;中國文字,單就字之六義講,就不易分析;文章漢以前重質,六朝駢體,詞句典麗,內容空虛!有唐韓柳一反作風為古文,史稱起八代之衰!宋之歐、蘇、曾、王、選文者稱為八大家,此外,作家汗牛充棟,讀不勝讀!民國有新文學、新詩、吳稚暉蔡元培先生倡之於前,響應者無數!吳先生筆鋒犀利精湛,對於人和事物之批評,一針見血,就事一可事,無所忌諱;新詩,初寫者如:穆木天、劉半農、俞平伯,陳衡哲……胡適之嘗試集:嘗試成功自古無,放翁這話未必是,我今為下一轉語,「自古成功在嘗試,」新不新,舊不舊,許多人這般許論,我則以為純是七言古體之變為淺詞而已!香山的詩,老嫗能誦,就是詩仙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賈島的:「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雩深不知處,」又何說其詞句難解呢!

這上面引的,是我為學詩者一時觸動說出來,信口開河,未敢自是!他們又問:「新詩是外國的嗎?」我答:外國文字,早年讀過法文、日文、已經忘了!外國詩文,翻譯的,如但丁、荷馬、彌兒頭、太戈爾、蕭伯訥的很多譯品,詞句顛之倒之,格格塞塞,我不瞭解,本國人作的,我的看法,是極短的小品文,也曾效學,學不山好的來!流亡到越,除五七言外,也曾寫些長短句,文言不文言,白話不白話,既不像詩,又不是詞,隨感而發,存之書本。由於國破家亡,復仇何時,亂寫亂說,以舒胸懷,你們要學詩,也有好處,「詩言志,」孔子告伯魚曰:「不學詩,無以言,」又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我所引這些告給你們,為的教學相長,非居師位。

我住大隊部不算長也不短一段時間中,每天講二三小時課,三民主義講到考試制度時,有人提到政權先之選舉,人民代表或官吏須選學產生,則治權中又有考試似乎矛盾,我答:古之考試制度,原則一點不錯,所考的科目,則有研究之價值。明清兩朝,八股取士,實際無用,溯之唐代,所考身,言、書、判、雖不完全,總比單老八股律詩具優點! 國父之考試權,是用於銓定資格,必先有合格之考銓,取得資格,而後可為官吏或民意代表之候選人,有了考試制度,才不會選些不學無術之人出來胡為,擔當國事,貽誤國家,所以考試和選舉,相互為用,其行不背,更不矛盾,凡主義、文章、詩詞、研討講述甚多,此不過記其一二而已。

我有氣管炎之病根,時生咳嗽,法國醫生檢查,斷為肺有問題,此後,同住者不如以往之親切,我為不妨礙別人,移住距營區約五六里之一間小屋,彭先生撥一士官楊南同居時候,而楊南身體雖不如我強健,有人相伴,聊解寂寞,其他另有一些士兵在附近燒木炭,也有幾所茅房,互相往來,我和楊南斗室,附近路邊,也有行人討水喝,某日來了男女好幾人,操越語,亦會說我們的話,互相問答,一年約二十零之女子,談吐大方,還承認中越一家,中國是大朝,他們是小朝哩!某夜,路上行人眾多,持有武器,我和楊南從壁縫,看得十分清楚,魚串去後,未半點鐘,法軍營房,即發槍聲,才知彼輩是向法軍擾亂者,越盟和法軍夜間互射,機槍大砲,轟轟隆隆劈劈拍拍,每次幾達天明,昔者但聞其聲,未見其人,今則持槍而往,我親見無虛,有否傷亡,仍不知之!

民國「四二」之初,在島噩耗傳來,花甲老妻於四○年我因公離開倚馬游擊基地百日後,共匪大部圍攻,陣中飲彈,結束一生,我聞之大笑大呼:死得好!死得好!旁邊反人責說;「老太太被匪屠殺,慘極惡極,你不笑不已,未免不情!」我又呼:死得痛快!死得其所!將來我不知如何死法,笑中含悲!」呼中飲恨!於是,我詳問死事,記之隨感錄,並為五言律三首,以誌哀傷,家仇國恨,叢積於心,同人等紛紛前來慰問,並告我作一啟事,傳遞營區友好,為我寫詩詞悼亡,收集起來,發刊悼亡集!回憶我和老妻婚逾四十年,會少離多,我為了革命,自少壯至老,奔走在外,她為我上奉下養,里黨稱賢,民「二二」年間離開大家庭出來,苦守農場,十六七載,農友們男女老幼稱曰:阿奶;因阿奶好!她待人以誠,緩急且能救濟,不但農場農友尊之敬之,四鄰一概如此,我於四十年春正將有事於越,會派人接她離民屯到倚馬,以策安全,而她死不放棄民屯,臨危始由倚馬派隊去接,沿途冲開匪人阻擊乃達倚馬,同志安頓她在山林,而她偏要同場,戰爭起她尚安守不退,以致歿於陣中,死事可書,我從她出生起至死止,寫了七言絕百首以誌哀悼,同志所題詠者彙集成冊,徵題悼亡詩詞未結束之間回臺了。

將行未正式發表前,以為是向大陸去,無不雀躍三百!後知回臺,我暗思:臺灣地小人多,不反攻大陸,回臺擠在一隅,心中耿耿,終於是回臺了!幾萬人分為若干船期當三管處出發之期,海風甚大,陽東不能登船必須步行九十里而到介多,彭先生以我既老且病,臨行撥我,和隨侍楊南同醫院一起,俟風定才走!我告楊南向醫院申明,行時通知,以免流落。

大部走了,我二人停留三天,上了一艘不太大輪船,駛到介多,下船一住幾日,才登上登陸艇入海,而與富國島長別!大海茫茫,一望無際,多人擠在船艙,悶熱苦難支持,最困難的是大便,船頂亦住滿了人,在船邊搭一臨時廁所,手不抓緊鐵環,便有墜海以飽魚腹之危險!因此,飯不敢吃,挨饑受餓,政府由臺運去之餅干,堅硬異常,偶細嚼一二塊,以延生命;海中不知行了幾日不能記了!某日天明,可見陸地,羣呼到臺灣了,登岸,招待人員把我領上火車,從者楊南,另去一地,整年相處,霎時分別,我做有一條舊毛毯內包留越兩年多文稿十幾本,楊南攜去,不知何所,真是一身以外無長物,良堪浩嘆!火車一宿,次早開行,也不知何往,大雨如注,整天不晴,停車下站,見是斗六,雨中各上汽車而達陸軍五五醫院,分於二十人一間之病房,吃飯時,碗筷都無,只好候原住老病友飯罷借用!次日,發給二個銻質之碗,一雙竹筷,用作分盛飯菜之用,時維民國四十二年五月。計自四十年春由雲南墨江元江交界倚馬農場游擊基地出來,經元江六村。建水轄黃草嶺,河邊各地,入越境猛底以達萊州,從此由河內、海防、西貢、金蘭港、富國島,而回中離民國復興基地之臺灣,起訖共兩年有奇。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09期;民國68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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