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卡瓦山與卡瓦族

作者/石光亞

六十六年我會寫過倮黑山與倮黑族,今年我又來寫卡瓦山與卡瓦族,以後還打算一連串的寫擺夷山與擺夷族、優樂山與優樂族,大小凉山與×族等……。

卡瓦山在抗戰以前,是一個封閉的社會,因為卡瓦族不但尚過著茹毛飲血的原始生活,而且還盛行著殺取人頭的可怕惡劣的野蠻風俗,卡瓦族不只四出搶掠,且見外人就殺,外人根本不敢接近卡瓦人,更不敢進入卡瓦山,因此外界對卡瓦族社會生活習慣等,有著各種不同和不可想像的傳說,故令人感到卡瓦山和卡瓦族是很神秘的。

卡瓦由位於雲南西南邊境,包括整個的所謂「滇緬南段未定界及部份北部未定界」,自滇西北的野人山迤邐南下,經過混定,耿馬,孟角基,募乃,孟連等五個土司沿邊地區,直至緬甸景棟土司與泰國交界之蚌八箐一帶止,此一長約一千公里,廣約一百五十公里的狹長形地區,均有卡瓦族居住。由於卡瓦族在歷史上,從無任何國家正式治理過,所以他的確實人口和面積,我相信也從無任何人,作過正式調查和統計。

筆者是募乃土司的第九代傳人,本司屬地西北又與卡瓦山相連接,長達一百五十多華里,毗鄰而居,自幼對卡瓦族各種情形,耳聞目睹,自然相當知悉,同時本人會於民國卅二年冬深入卡瓦山,作過實地考察,四十一、二年參加滇緬邊區反共游擊隊,又經常出入活動於緬甸景棟土司地區,故得知卡瓦族亦有居住於緬泰邊境者,因此我認為我對卡瓦山和卡瓦族,是相當瞭解和認識的。

卡瓦族人口約有五十萬至七十萬之譜,分為熟卡與野卡二大支派,人口各約半數,熟卡瓦已較進化,各該酋長所在地及較大村落,均建有緬寺,但只有酋長及親屬子弟才能入緬寺當和尚,殺人頭為祭品的風俗,已改用其他動物之頭,但迷信鬼神及一般習俗,則仍多如舊。野卡瓦則尚過著原始時的野蠻生活,茹毛飲血,生性兇猛好殺,每年至少必須要在春秋二季,聚眾出發,於交通要道,地形險礙之處埋伏,人們均呼其地為卡瓦塘,俟行人經過,埋伏著的卡瓦羣即蜂湧而出,真是刀取頭落,其行動快捷無比,砍取人頭,呼嘯而去。如果他們外出獵取不到人頭,則在大雨傾盆,月黑風高的夜晚,侵入我們各土司屬地的沿邊村落,不論男女老少,斬盡殺絕,雞犬不留,我還很明顯的記得,大約我還是八九歲的時候,本司與卡瓦接壤名叫哈卜馬的一個村子,就被卡瓦在一個大雨傾盆之夜侵入,把全村人口九十多人,全部殺光,只有兄弟二人因那晚守宿山中谷地在外,始倖免於難,故人們提取卡瓦殺人頭的故事,莫不膽戰心驚,小孩哭泣不休,只要對他說:卡瓦來拿人頭了,駭得哭聲立止,一般婦女吵罵,最毒的咒語,就是「卡瓦千刀萬刀殺你剁你」,如此這般情形,就可想見邊民對卡瓦族是如何恐佈和仇恨了。

卡瓦山在文獻上稱為葫蘆王地,分為上葫蘆王和下葫蘆王,上葫蘆王都名班洪,該區盛藏金銀礦藏,因此引起英帝國主義之垂涎,民國廿年英軍侵佔班洪,史稱班洪事件,當時我國正逢日寇侵佔東北九一八事變之際,不久日寇又掀起淞滬之戰,又因鞭長莫及,無暇遠顧,任由英軍強佔,所幸滇邊那時一位有頗浮人望景谷縣之豪紳李希哲先生,聯合耿馬土司罕裕卿,孟角基土司罕華相,募乃土司石玉清等,號召邊區各族土司民眾,組成義勇軍,公推李代為義軍總指揮官,與英軍展開血戰,終將英軍驅逐出境,報章騰載,引起朝野之重視,於是始有民國廿四、五年之所謂「中英會勘滇緬南北未定界」之舉行。

下葫蘆王都在馬冷,屬區蘊藏豐富之銀、錫、鐵及石油,如漢價之石牛銀廠及勇必烈之新廠,順寧府誌中記載曾有石屏人吳志賢開採過,惜因缺乏政治眼光,沒有把少數民族與漢族之關係弄好,最後終於引發民族之仇恨,各邊疆民族聯合起來,高喊減漢之口號,把礦廠中上萬漢人,斬盡殺絕,終至封閉,似此君臨臣下之民族優越感,所造成之慘禍,也就是國家的損失,奉勸今後從事於邊疆工作的先生們,應深切引為殷鑒,不可再蹈覆轍!

我在上海求學期間,從書刊電影中看到由人到非洲傳教施醫的情形,非洲土人落後野蠻,正和卡瓦人一樣,因此使我就產生了將來學成回到家鄉,決心要把卡瓦山開發,把卡瓦族好好施予感化,不但要規動他把那殘忍的殺人頭惡俗廢除,還要改善他們的經濟生活,我想卡瓦族不管他是如何殘忍兇暴,他總已進化成為人類,只要我們仿傚傳教士精神方法再加以改進,決定可以把卡瓦人感化而和平共處的,同時也可為國家開疆拓土,爭取到大片肥沃和礦藏極為豐富的土地,更進而鞏固了國防,那不是一件很有重大意義的事業嗎!

當我於民國廿七年還鄉繼承土司職位時,即本著我的理想,大力展開對卡瓦山族開發和感化的工作,我認為要把感化和開發卡瓦山的工作做好,必須先從改善他們的經濟生活著手,我們乃選擇了與卡瓦接壤,地形險要名叫猛獸谷的地方,為雙方貿物集中交易的市場;所謂交易,實際上真如原始時代的人類交易,就是以物易物,我們把卡瓦人最重要的物資,食鹽、糧食、成衣、水牛、黃牛、雞、猪等,集中到市場,換取卡瓦的土產,老實說卡瓦的主要和大宗的土產,就是鴉片煙,每年產一不下二百萬兩,今天所叫的金三角,卡瓦山就是主要的盛產區。其他雖也有些山貨,如麝香、鹿茸、虎豹皮骨、熊膽等,但為數不多,他們就拿這些土產,來換取所需要的物品。

鑒於大部份漢族商人,罔顧商業道德,常有欺騙行為,所以我們特設置標準的各種度量衡,如等稱斤、斗等,及評價處,一律公平交易,因為卡瓦人頭腦簡單,絕大多數連等眼稱花都不認識,所以很多商人常以大等小斗來欺騙他們,經過我們改良和嚴格執行後,卡瓦人獲得實益不少,對我們感激不盡,我們也博得了他們的信任和奪敬,應時就便,乘機加以說服和感化教育,收到很大效果,例如他們的婦女,根本見不到外人,更不敢來到市場,但自此以後就漸次出來到市揚,而且越來越多了,足見事在人為,只要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是做人處事的不二法門。

這種交易,名曰「趕煙會」,每年舊臘月中即開始,直到次年雨水落地,端午節前,即各自散去,自廿九年在猛獸谷開設該市場以來,到民國卅三、四、五年為全盛時代,卅六年則會期未到,狼就來了,滾滾赤流已由極東北的松花江,就流到我們極西南的瀾滄江來了,從此這一年一度極饒邊疆情調、多采多姿的猛獸谷交易盛會,已成為往事只能回味的歷史陳跡了!

卡瓦族的各種奇風異俗

①殺取人頭為祭品的惡習:卡瓦放拿人頭為祭品,前面已提過,但他的起源和祭祀情形現再補敘於次。他們拿到人頭,興高彩烈的回到村中後,把拿得人頭的人當為英雄,高高抬起,捧著人頭環遊村中,然後放在村中廣場,卡瓦婦女結隊來至人顯面前,用縫衣針刺入人頭眼中,為他哀悼說,別人都跑走了,你敢是瞎了眼睛等語,隨即鏢牛殺猪,大肆吃喝,狂歡歌舞,通宵達旦,吃喝完畢,把人頭放入竹籃裏夾,用竹竿高吊於固定地點,至人頭嚮爛,血水流下滴入塵土中,卡瓦即把血水滴過的泥土,視為聖品,摻放於谷種裏去播種,認為如此五谷才能豐收。

據流傳的故事說,卡瓦殺取人頭為祭品的起源是孔明軍師爺的偉大「以夷制夷」的傑作,當丞相七擒七縱卡瓦的祖先孟獲,南人不復反叛之後,孟獲率各硐主至軍中拜謝投降,丞相享以豐盛酒席,卡瓦始嚐到香噴噴的白米飯,乃向丞相討取種子,軍師心生依計,對此非我族類,反復無常之南蠻,實難長治久安,莫如借刀殺人,使其人口減少,不足為患,乃以煮熟谷子,交其帶回播種,日久未見長芽,種不出來,卡瓦乃去問丞相何故?丞相曰,我忘記告訴你們播種的方法,因為這是天材地寶,播種前必須要殺取人頭祭拜,才能種出和豐收,並將沒有煮過的谷糧交其帶回去種上這樣當然種出谷子來了,以後每逢春秋二季播種及收獲時,卡瓦均殺取人頭祭拜,久而久之,眼見自己人快要殺光了,於是乃轉而向外殺起漢人頭來了,這是邊區社會流傳的故事,從未見諸史載,精明妙算如我大漢丞相,想絕不會出此下策吧?但這裏要特別說明一點,那就是在雲南廣大的邊疆地區,到處都有諸葛營的遺址,各種少數民族,都非常崇拜孔明老爹,尤其卡瓦族對孔明老爹,更為敬仰,他們住家房屋的兩邊屋頂,一律都建成孔明先生倫巾的形狀,足可證明先生的恩威,是如何深植於邊疆民心,垂數千年而不朽了!

②鏢牛大典和神牛:鏢神牛是卡瓦旅最隆重的大典,其意義等於春秋戰國時代諸侯的插血為盟,他們選擇神牛,並不在於牛隻的肥瘦重量,而是注重牛角及「性佔」的生法、是否符合於他們的標準,只要符合他們的要求,那真是不惜代價的,說來你根本不會相信,天下那有一條水牛能賣到四千四百四十兩鴉片的高價,如以抗戰時期香港和上海的鴉片市價來說,就等於一條標準的神牛,可賣得黃金四千四百四十兩。

怎麼樣才符合卡瓦所謂的神牛標準呢?第一是要水牛的兩支角,向左右平伸,每支長度在四尺以上,角尖向內微彎及呈白色,眼眶性佔都要生得恰好,他們叫這樣的牛為大扒角牛,卡瓦就很慷慨的付出一百甩鴉片煙的高價。(甩是一種度量衡,一甩等於我們的四十四兩重)第二是水牛的角一支朝天一支朝地,長度各在三尺以上,這種牛卡瓦叫為吊角牛,他們也可付出五十甩──二千二百廿二兩的鴉片煙。第三是黃牛的「性佔」,除頭部的性佔要生得恰合卡瓦的標準外,其他各部位如背脊前腳的腋縫間等處的性佔,也要生合標準,尾已尖端的毛色,要內白外黑,這種牛不管大小,卡瓦也能出到一千一百一十一兩的鴉片煙,筆者親眼看過他們四出的牛探,在一個我家附近名哄龍硐的村子裏,物色到一支才出身不過五六天的小黃神牛,付出上述的價碼,就把那條小神牛裝入大麻袋裹,背負著洋洋得意的回去了。

怎麼樣進行鏢牛大典呢?說來真駭死人!卡瓦把神牛買回村子後,擇一吉日,除集合全村人民外,並出檄文邀請卅六個寨子的大小頭目各帶十人前來參加,(卡瓦的檄文是用一根牛排骨,叫人拿著,通告各寨),各路頭目人馬到齊了,把神牛綁於廣場中央的樹椿上,經過禱告歌頌後,所有參加的人羣,各執鋒利長刀,奔向神牛,搶割神牛皮肉,但見刀光飛舞,血肉橫飛,牛還在叫,肉就搶光了,同時因為數百人搶割的只是一條牛,所以不顧危險,爭相割取,很多人都被利刀殺得頭破血流,面目全非,但都絕無怨言,反以為驕傲,故大半數卡瓦男子,面部或身上都有刀疤,刀疤越多,那個人就更越得族人的崇拜,卡瓦小姐更不用說,爭相奉獻她們的芳心了,其情況真可媲美歐洲中古時代鬪劍的勇士們。

③卡瓦族的婚喪:卡瓦族的婚姻,除兄妹不能結婚外,其他則不計奪長晚輩,均可結為夫妻,婚禮非常簡單,只消殺一支小雞煮成稀飯,抱一罈水酒,邀請村中親友,共吃共飲一番就成了。

卡瓦婦女生育孩子情形,說來真笑死人,也怕死人了,她們上午生下孩子,下午就背著小孩上山打柴下海捕捉魚蝦去了,嬰兄的臍帶是用嘴咬斷的,馬上抱到村中水槽下冲洗,(卡瓦吃水,絕無井水,都是山箐水用竹瓦引接而來),孩子一個月後即餵以稀飯,並摻拌辣椒(卡瓦每飯必吃辣椒),小孩哭個不停,就用辣椒塞入口中,再哭則用一種名叫茄蔴的毒草,遍體抽打,(茄蔴是一種草科毒藥,高約二三尺;葉形如茶葉狀,生有茸毛,人肉體觸到,痛癢得很,江浙及北方諸省無此毒草,雲南則全省所在都有生植,黔桂二省與雲南接壤,土質氣候相若,想必亦有此物,華中及粵閩兩省,是否亦有此毒草,則不得而知)。如此這般調教出來的卡瓦人,難怪個個長得銅筋鐵骨,登山越嶺,如履平地,行來如飛,他們善用鏢槍,百碼之內,不但百發百中,而且能把野獸,猛如虎豹山豬,巨大如野牛老母熊,鏢個正著,貫穿而過,我想如果能把他們請來,稍加訓練,參加奧運會,不論百米或是馬拉松及標槍鐵餅,決可拿到金牌。

卡瓦族死後,是埋葬在住家撐樓下面的(卡瓦族不論貧富一律建樓而居,但他們的樓房,十之八九,全是用竹子蓋成的,只有少數用木板,卡瓦山有一種名哄埋博的竹子,高的有達十丈以上者,竹節每節長約二尺,其大者橫徑約一尺三四寸左右,可當飯鍋及水桶用,這樣高大的竹子在大陸各省,絕無僅有,臺灣有竹子王國之稱,我訪問過山胞,他們說沒有這麼高大的寶竹)用一根竹管插入死者口中,直通樓上,每逢進食,家人均以食物放入竹管中,以饗死者,卡瓦人之所以把死人埋在樓下,是怕別村的人來把埋在野外的死人的頭割去,因為卡瓦人若獵取不到其他外族的人頭時,也是要獵取別村的人頭來祭拜的,由此也可想見他們是何等的重視獵取人頭的風俗了。

以上所談卡瓦族的各種奇風異俗,是專指野卡瓦部份而言,而大半數野卡瓦人,又是與本司屬地毗鄰而居,民國卅三年本人且曾親身深入野卡瓦地區訪問調查過,不但證實了各種傳說,同時更發覺到卡瓦山是極具經濟及國防價值,極宜開發感化,所以我們兄弟決心進行此項工作,擬好一份卡瓦山墾殖計劃書,由二弟炳鱗親自上省呈遞,面陳龍主席,卡瓦山不但是國防要地,而且蘊藏有極豐的金銀銅鐵鍋煤油等礦藏,當蒙委任炳鱗為卡瓦山墾殖團團長,並派美國小型軍用飛機載送吾弟及部份人員武器還鄉,吾人即大力展開對卡瓦山感化工作,大部份卡瓦都已規勸說服,但仍有少數野卡部落仍頑抗不從,因此不得不施用武力,以收鎮懾之效。不料當時竟為管區行政督察專員李郁高貪官之忌妬,捏造莫須有之罪名,謂我石氏兄弟招兵構械,意圖不軌,派專署保安一營兵力,包圍本司屬區,命令吾人必須繳出步槍一千五百支,馬克夫重機槍四挺,輕機槍一百挺,八○,六○迫擊砲各一門,這批武器,是我們所有的自衛武力,一面則暗示可以改交老鳳祥金葉子五千兩,即可免予剿辦等語,吾人本不懼其威脅,亦絕不受其繳械納金的無恥勒索彼,若敢來犯,不惜以牙還牙,將其粉碎,但因顧慮地方糜爛及紳民之要求,及父執李希哲先生之調解,該貪官亦見於吾人之不可輕侮,最後終以八百兩老鳳祥金葉子,交由司署秘書海天壽,送至景谷縣鳳岡井李先生府上,由李先生親手轉交狗貪官李郁高派來的昆明「脫神」幫中,赫赫有名的「四大金剛」,「八大天王」之一之稱的他的胞弟,外號又叫「土條」的李七親收,卡瓦山墾殖工作,亦因此受阻,而全功盡棄!

雲南邊區人民,由於上方派來的不論大官小員,沒有一個是清官,所以一向對漢官,均無好感,以致大批邊民紛紛遷逃國外,俗話說「君不正臣逃外國」,奉勸政府,今後派任邊官時,務須特別慎重,以免魚肉人民,而禍及國家!

六十八年完稿於臺北縣新店中央新村寓中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09期;民國68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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