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采風錄

作者/邱子靜

大理行

三十七年四月,雲南省政府發表調我任大理縣縣長。

我接到由宜良調任大理縣長命令之後,考慮著去不去接事。當時東北、華北軍事失利,滇東已有亂象;為安定著想,當然是回到放鄉溫州或到臺灣較妥。可是,因為幾年來心裏存若服務邊疆的「宏願」,認為去大理將更接近西南邊疆,考慮結果還是決定西行。

在啟程前,友人李濟蒼兄贈我一幅蒼洱圖。他是大理人,他告訴我說:「大理名勝多,古蹟多。假使你一個月遊兩處,足夠你遊玩三年。」

這幅蒼洱圖上題字說:

滇中山水之勝,艷推蒼洱。而點蒼自衛藏挾金沙、瀾滄兩江蜿蜒而來,雄秀渾淪,尤冠冕乎南服。洱水溯北而東而南環繞其左,中拓平原,廣三十里,袤百三十里,大理府城鎮其中焉。蓋以重防守則上下兩關首尾銜接,津要鞏固,洵天險也。以供眺覽,則點蒼十九玉峯篆環列。洱水一泓,汪洋襟帶。而山中勝景,夏晴則玉帶束雲,冬霽則銀屏擁雪;島嶼縈紆,煙村萬井。又奇觀也。……光緒十有八年夏四月姚州趙鶴清松泉繪。

看了這幅圖,使我對於大理的形勢有了一個概括而美好的印象。

三十七年五月十六日清晨,正是初夏暖洋洋的好天氣,我攜眷乘吉甫車由昆明出發。車子由我和政警隊謝隊長毓南輪換著駕駛。滇緬公路寬濶平坦,林木夾道。車子以四十哩時速順暢而行。我頃爬上西山,側望山下的滇池,像明鏡般在朝陽下閃耀著碎銀似的波光。風帆片片,點級其間,奇麗無比。車子續向前進,昆明城漸漸沉沒在晨霧中。

出安寧,車過楊老哨大山,在斗折蛇行的山道中,盤旋而上,一邊懸岩,一邊深谷,開車不由得不特別小心;尤其下坡時更大意不得。那些棄置山坡的汽車殘骸,正是「後車之鑑」。

費了一小時翻過山頂,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綠油油的梯田,像石級似的一級級彎彎曲曲堆砌著。山拗間偶而綠竹榴花相映處,便是三五農家。

這一路西去,山勢都是南北向,即所謂橫斷山脈也。一山一山翻過去,凡較大的壩子,便有城鎮坐落其間,如安寧、祿豐、一品浪、楚雄、鎮南,都是如此。

次日下午,車過天子廟坡,這是大理東面的最高坡。坡長二十五公里,峯頂拔海二千六百公尺,坡度特大,轉彎也特多,自東麓到西麓,車行一小時半。自峯頂遠眺,祇見一片雲海,茫無涯際。山巒或拱或仰,彷彿無數島嶼浮現在大海裏。

再前進為定西嶺,山勢的峭拔險峻更甚於天子廟坡。車過山頂下坡時,恍如凌虛御風,飄飄欲仙。忽見西方雲間,呈現青峰一列,遠看很像一座橫屏。隨著車子的前進,峯巒漸次明顯,那峯頂還覆蓋著皚皚的白雪。屏峯之下,是一大片綠波,綠得沁人心脾。這真是造物者構成的一幅偉大神妙的山水畫,多麼秀逸斗發多麼壯麗!一會兒,我們便到達這「銀蒼玉洱」的畫圖裏。

舉蒼玉洱

大理之美,美在銀蒼玉洱的和諧配合;而大理古國的歷史遺跡,益增其動人之處。

蒼山十九峯,由南而北,峯名為斜陽、馬耳、佛頂、聖應、馬龍、玉局、龍泉、中和、觀音、應樂、雪人、蘭峯、三陽、鶴雲、白雲、蓮花、五臺、蒼琅、雲弄。峯峯挺拔巍峩,蒼翠蓊鬱。兩峯之間,便有一溪。十九舉共十八溪,由南而北為南陽、葶蓂、莫殘、青碧、龍溪、綠玉、中溪、桃溪、梅溪、隱溪、雙鳶、白石、靈泉、錦溪、茫湧、陽溪、萬花、霞移。各溪水流來自峯頂積雪,冷冽清碧,下注到洱海裏。

會有文士作「蒼山十九峯十八溪集詠」:

斜陽舉起帶南陽,馬耳披風葶蓂旁。佛頂莫殘煙光鎖,聖應清碧晚蒼蒼。馬龍飛向龍溪浴,玉局生輝產綠玉。龍溪中溪寶珠涵,中和又餘桃溪續。觀音梅溪香氣多,應樂隱仙雲裏過。雪人立處雙鳶繞,蘭峯白石耀晴波。三陽毓秀靈泉吐。鶴雲歸去錦取緝溪午。白雲茫湧日氣蒸,蓮花放在陽溪濟。五臺疊計。幛萬花鑽,蒼琅霞移露翠巒。自南而北飛雲弄,山海相連顯巨觀。

詩中一峯一溪,依序排列,雖辭意不無牽強處,倒也不失為記憶峯名溪名的好方法。

蒼山之頂終年積雪,而雲霧也四時繚繞著。夏秋之交有白雲如帶,橫在山腰,長亙百里,竟日不散;當地人稱之為「玉帶雲」。

洱海又名西洱河,長百餘里,濶三十里。海水汪洋浩森,清碧一色。海中有三島、四洲、五湖及九曲之勝。三島為金陵、赤文、玉几。四洲:鴛鴦、馬廉、青沙鼻、大世貝湖。五湖:太平、蓮花、星湖、神湖、瀦淜。九曲:蓮花、大鸛、蟠蠛、鳳翼、蘿時、牛角、坡咋、高岩、鶴翥。洱海至下關,水勢一束,經天生橋流入漾濞江;轉注瀾滄江,經越南入海。

昔人亦會有詩誌之:

洱河何雄壯,源流自鄧川。兩關龍首尾,九曲勢蜿蜒。大理城池固,金湯鐵石堅。四洲從古號,三島至今傳。邏閣憑巇險,蒙人恃極邊。要當兵十萬,不數客三千。
蒼洱之間,奇境勝蹟,在在足資遊覽;而古寺名剎,錯列其間,更足引起遊人思古之幽情。如果在昇平時代,把蒼洱定為國立公園,定可吸引國內外人士前來遊玩卜也可增加大理地方的觀光收入。

更可貴的,大理住民特別講究禮貌。日常起居,長幼尊卑之間,或酬酢應對,以至行進落坐,處處謹守禮節。就我所見,我國別的地方沒有像大理這樣講究禮節的。孔子說:「禮失而求之野」講古禮只有在大理了。

大理居民還有一個特點,是普遍信佛,大理縣志云:

大理久為南詔據,其地近西藏,多好佛。唐宋之間,詔主皆以佞佛稱賢。晚年即傳位於子,擁資巨方,創修寺觀,為僧其中。歷數十傳,其家法無或易者。大理一邑,僧寺之多,幾冠南省;宏博壯麗,彷彿廷殿宮闕。

現在的大理,許多大寺廟已毀於丙辰回亂。民間仍普遍信佛,家無貧富告有佛堂,老婦人大多手不釋佛珠。

大理石

大理石馳名中外。我到大理之後,便去製作處所參觀。那是在大理西南城郊,由一塔寺至三塔寺,一路都是大理石鋪戶的製作工場。

蒼山南北諸峯都產大理石,產石地帶成水平分佈,正當玉帶雲橫亙處。當地人指說由於玉帶雲之靈氣所鍾,故石現雲紋。

未到達製作處,即聞一片叮噹之聲。業戶約三四十家,門戶相對,戶外堆積若大大小小的石胚。據說石由山腰石礦中鑿出,大的直徑丈許。技工審察石紋,從何一方向切入,可得最佳石紋,此點最關緊要。其次,細加琢鑿;再次,用磨石磨光;磨光後塗上石臘,雲彩便皇現出來。

大理石花紋有二種:一為水墨花,紋有粗有細,很像國畫的各種皺法。由皴紋構成畫面,層巒疊嶂,積雪堆雲,望之確似水墨畫;其中尤以細水墨花為名貴。次為雜綠花,紅黃藍綠,濃淡相間,成山水或花木狀;較之現代半抽象畫,顯明多多。

大理石的製作成本,絕大部分是琢鑿工。如果能用機器開採,切磨,成本便會大大降低,銷路也會跟若增加。這些機器要到意大利去購買,所需資金很大,非現時私營鋪戶所可辦到。我在大理主政時,創辦了一個公民合營的大理實業公司(見下章)曾把機製大理石列作公司營業項目之一。惜因時局動亂,購買機器事也就擱下了。

繞山林

繞山林是大理民家(即僰族)的特有風格。

每年陰曆早春一月底,民家人於歡度新年之餘,舉行一次繞山林;一面遊山玩水,一面到各寺廟燒香拜佛。

那是一個大規模的化裝集體長逮遊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化起箬裝來。男的在箸笠上級上花朵,有些戴上眼鏡,在眼鏡上綴上紙花;女的穿若花花綠綠的短衫長褲,赤著腳,自上關出發,也有自鄧川來的,沿途繞著山林寺廟,遊行過去。一路上各村落的民家人逐漸加入,越走越熱鬧,最後走到大理的三塔寺為止。全程約八十里。

他們遊行時男女間雜地走成單行,且歌且舞。男的手執「霸主鞭」,前後揮舞,敲打著自己的膝蓋和足跟,蹦蹦跳跳,引吭高歌。男女隨聲唱和,由前隊傳到後隊,聲傳十餘里,餘音琅琅,響徹山谷。

他們不但遊山,而且玩水。大理東郊洱海邊的豐樂亭也是他們的遊玩所在。

三十七年二月廿八日,省保安司令部柏副司令天民自昆明來,周專員淦和我伴他去海濱遊覽。到了那裏,祇見豐樂亭邊男女雜杳,湖面遊艇縱橫,坐滿了繞山林客和觀眾。晴空中飄揚著他們對答的歌聲。隨去的政警雇來一隻遊艇,我們上了船,也在他們之間盪漾著。政警是民家人。我問他是否聽懂他們所唱的,他說懂,他們唱的大都是屬於愛情的山歌。這時他也不禁喉癢,提起嗓子高唱起來,鄰近船上跟著響起了女高音,一唱一和,琅琅不絕,真是別有情趣。

蝴蝶會

上關的蝴蝶泉,是大理的名勝之一。

蝴蝶泉出自蒼山腳下,泉水清冽。泉旁有幾株大榆樹,高可數丈。春末夏初,樹上開淡紫色的小花,形如蝴蝶。一種黃底黑紋的蝴蝶麕集在這裏,翩翩飛舞於花間,真假蝴蝶,五彩繽紛,聯成一片。

最使人感到驚奇的,是榆樹的枝葉上,掛著一串串的蝴蝶,它們一個個首尾相啣,長達數尺,隨風搖曳著。

相傳陰曆五月十五日這天,各處的蝴蝶都會聚集到蝴蝶泉來吮吸泉水和榆樹上的花蜜;並且在這機會匹配佳偶。據傳說數百年前,民家有個酋長名哄古格兒,就把這天晚上定為青年男女聯歡的節日,讓少男少女們像蝴蝶一樣自由地尋找愛侶相配。

從此每年此日,蝴蝶泉都有蝴蝶會的舉行。通往蝴蝶泉的大道上,便擁擠著看奇蹟的人單。他們大都來自大理城鄉各地,也有遠自洱源、羣川來的。當地青年們穿著各種彩色衣裙,在周圍草地上和叢林間,自由地唱和著信口編織的山歌,就像蝴蝶一般男女穿梭起舞。當情投意台時,便牽手到岩石間僻靜處細細談心,以訂終身。

火把節

陰曆六月廿四日為火把節;不但大理過火把節,雲南全省都過火把節。

在過節之前,家家戶戶斫來數尺長的松枝,插在門口曬乾。另用乾樹葉搗碎成粉末,摻入松香粉。到陰曆六月廿四日夜晚,農夫們三三五五來到田頭,把松枝點燃起來。一邊走,一邊撒出火粉,一團黑煙冒出,跟若是大片火光。阡陌之間,東一把火,西一把火,縱目遠看,偏野爝火,明明滅滅,聚聚散散,使人眼花撩亂。

原來火把節有這麼一段故事。唐初蒙舍詔皮邏閣想并吞五詔,設宴於松明樓(在今蒙化縣)。他在樓下燒一把火,把五詔統通燒死,遂並其地,稱為南詔。

當時鄧賬詔之妻慈善夫人,事前諫夫勿往,夫不聽。她用一支鐵釧套在夫臂上,後來居然被焚而死。慈善夫人親到松明樓下尋找夫屍,結果被認出來了。皮邏閣聽說他賢慧,派人前來逼婚,她閉城抗拒至死不屈。

後人便在那天燃亮松枝來紀念她。

觀音誕

大理人信佛,尤其信觀音。在神話傳說裏,大理原是觀音菩薩現身顯法開闢出來的。陰曆二月十九日觀音誕,大理城舉行迎神、賽花並打春醺,情形非常熱鬧。

三十八年三月十四日(即陰曆二月十九日)那天,民間好像家家做喜事一樣,掛燈結采,張起白布蓬,在門口擺設花架,陳列種種名花,其中尤以茶花為多。由地方紳耆加以品評,佳者由商會發給銀牌,頗具賽花會的意義。

城內重要街口搭建彩牌,並擺設路祭臺。中午時,先聽到鳴砲聲,接著是鑼鼓聲,我也未能免俗,到縣政府大門口觀看。最前面是一長列旗、幡,跟著是龍燈、馬隊,騎馬的全部國劇戲裝,像是八大鎚劇中的大將。再是踩高蹺,管弦樂隊,大佛。末後是臺閣。臺閣分兩層,高二丈多,上層四簷角站著四個金童玉女似的人物,是七八歲女孩裝扮的。臺閣上紮滿彩帶和花朵,色彩鮮艷而調和。由十幾個壯漢抬著,緩緩而過。記得見時在故鄉溫州看過臺閣,和這很相似,但那是設在大船上,在水上遊行。

迎神行列長可數里,經過之處,爆竹嗶拍之聲接連不絕。遊人們擁著擠著,使整個大理城沉侵在狂歡氣氛裏。

古宗舞

大理的觀音誕,不但鄰近縣分的人來遊玩,遠自康藏邊境的古宗人也前來趕街,街期約有半個月,故又名二月街。

古宗人原是藏族的一支,他們信仰喇嘛教。凡家裏有兩個以上兄弟,便有一人出家當喇嘛;其餘兄弟則合娶一妻,過著一妻多夫的生活。──我會聽一位西康國大代表說,一妻多夫可防止人貝的無限增加,同時可保持萬世一系的家族,比漢人一夫多妻制好得多。

古宗人自康滇邊境寧靜、德欽、經維西、蘭坪而來,歷時約半個月。他們男女都騎著馬,一路上翻越峭拔險峻的高山,不管冰天雪地,入晚張起隨帶的帳蓬,鋪上地毯,倒地便睡。他們擔帶的商品,主要是地毯,其次是藥林、穌油二種犛牛奶油)、寶石等。

他們來到大理後,在北門外室地上張起帳養,在附近擺地攤,也有將地毯披在身上沿街求售的小男女都穿皮靴、蓄辮子,男人戴尖頂皮惰,穿長僅及膝、棕色或紫紅色的長杉,大襟敞開,衣袖比衣服更長,垂到滕蓋之下,平時捲起,到跳舞時才放下。腰間束一條皮帶,皮帶上擂一把鋒利的長刀。

女人頭髮蓬鬆,兩條辮力掛在胸前。上衣的長度和男人的差不多,下身穿著紫紅色的裙子,手上帶著許多寶石戒指。她們的身林和男人一樣高大,面色紅潤,絕無漢人女子那種忸怩態。

在一個月色清幽的夜晚,我獨自漫步城郊,湊巧看到他們「跳弦」。據說這是他們工作完畢後的平常娛樂。由一個或兩個人拉琴,許多人隨琴聲起舞,不論男女都可加入。拉琴的且拉且跳。舞時兩袖長垂,飄揚蹁纏,別有風緻。

他們的舞姿,跟著琴的節湊,一進一退,旋一個圈,時而突然圍集攏來,時而徐徐分散開去。俯仰迴旋之問,神態悠閒自在,似都陶醉在旋律裏,到了忘我的境地。

末後的一隻只一個女子跳。對著一隻放在稅子上斟滿酒的杯子,跳出前後左右迴旋的舞姿。最後像國,劇裏貴妃醉酒那樣,腰慢慢後仰,把酒杯啣在口中,又慢慢上仰,酒隨著飲下,又徐徐後仰,把酒杯放在原處。據說這舞需要長久的練腰工夫,也祇有許多外來人圍觀時,舞者才願意湊熱鬧表演出來。

在遙遠的西南邊疆,在荒僻的高原山巖上,竟存在著這麼溫文儒雅的舞蹈藝術,使邊胞們得藉此來解脫工作的辛勞。歸途中我心中充滿了溫馨,也山衷的巷他們祝福。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10期;民國69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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