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護國討袁記(下)

作者/孫震

(四)護國滇川兩軍第三期進攻作戰及袁氏取銷帝制恢復共和

後方彈藥運到,護國滇川兩軍經整補後,蔡總司令於民國五年三月二十一日再下達滇川軍第三次總攻擊命令。擔任叙納大道上的護國滇軍趙顧兩梯團主力,由蔡總司令親自指揮,於二十一日起第二次向納谿推進,二十一日夜佔茶店子、鷹嘴岩,敵軍陣地,殲減張敬堯軍一個營,以後進迫納谿城,攻佔納谿城外光山,直抵長江南岸,圍攻納谿城。擔任左翼的護國川軍,由劉總司令存厚親自指揮,自二十一日起以鄧田兩支隊由「古宋」前線向「納谿」上游「江安」推進,二十二日田頓堯支隊攻佔底蓬,續由底蓬進攻二龍口,殲滅二龍口及留耕場馮軍兩連以上,二十四日夜佔領「江安」縣城,將未及撤退者徼械。二十五日擔任分道進攻南溪的護國川軍謝松營,亦佔領南溪縣城,廖謙支隊波過長江北岸,北進攻佔富順縣城,軍鋒形勢由富順、自流井,指向成都。原在南溪、富順、江安,一線的馮玉祥軍,即向叙府、自流井、榮縣、嘉定撤退。滇川兩軍聲勢重振,影饗所及,川外則廣西陸榮廷於三月十五日宣佈獨立,廣東浙江兩省繼之,長江黃河流域各省無不動搖,袁逆震慄,於三月二十二日通電罪已,宣佈取銷帝制,廢除洪憲年號,恢復共和國體。令成都陳宦以急電請滇川蔡劉兩總司令停戰和談,並派劉一清、雷飈,(原任劉存厚師旅長因蔡氏入滇起義雷與蔡同鄉同學避嫌辭職)由成都再赴叙永大洲驛及古宋,會晤蔡總司令劉總司令,磋商媾和事宜。

在此同時,川內則川北第三師鍾體道的一部王清澄(蘊滋)於潼川宣佈獨立,第三師師長鍾體道本人亦於主月十二日在順慶(南充)宣佈獨立。蕭德明於川東大竹宣佈獨立。鄭啟和於川北廣安宣佈獨立,石青陽於川東南酉、秀、黔、彭、綦、南、涪,各縣宣佈獨立,楊維、申价屏於川西灌縣宣佈獨立。盧師諦由同學湯有光、張為、龔浩、魯渭平,各君協助於川西德陽、中江、宣佈獨立。盧氏自稱護國川軍第四師師長,並委在潼川獨立的鐘體道第三師部下王清澄(蘊滋)為護國川軍第四師第七旅旅長。熊克武、向傳義、呂超,在叙府號召民兵,稱護國軍招討總司令。陳澤沛於川南起兵,稱護國軍川南總司令。義軍蠡起,或正面迎擊袁軍,或截奪袁軍後方彈藥糧食補給,減少其戰力。此時劉總司令存厚所委川西護國軍總指揮劉成勛,亦已由卭崍、新津,指揮劉存厚師留成都後方部隊及在卭崍大道集合的民軍進逼成都。成都各界團體及軍民人士,更以護國軍鋒由富順,自流井,日日迫近成都,逼迫陳宦表明脫離袁氏態度,停止自流井馮玉祥,叙府伍祥禎,等部作戰,以縮短西南兵禍。陳氏雖槍斃一再向之力爭要求宣佈獨立的四川憲兵司令馬傳倫(四川武備),亦不能鎮壓,不得已再請護國滇川兩軍續停戰一月,再與陳宦以週旋北京的時間。陳氏並商請曹錕將納谿、瀘州北軍先行撤退,交護國滇軍接收,陳本人直接命令馮玉祥將嘉定、犍為、叙府、自流井的馮軍撤退,交護國川軍接收,表示誠意結束戰爭。劉存厚總司令遂派田頌堯支隊推進嘉定(樂山),鄧錦侯支隊進至犍為,廖謙支隊進至仁壽,劉氏自率護國川軍主力進至自流井,與進迫成都的川西護國軍劉成勛相呼應,再電陳氏促其脫離袁氏。惟袁氏雖通電取銷帝制,議和停戰,仍欲保留總統地位。已宣佈獨立各省,則僉欲袁氏並總統名義亦應去職,以懲來者。因此已經獨立各省區,為統一指揮各省護國軍繼續奮鬪起見,於廣州成立「軍務院」,推唐繼堯為「撫軍長」,岑春暄副之,以後先後推蔡鍔、李烈鈞、劉顯世、劉存厚、陸榮廷等十餘人為「撫軍」,貫澈去袁主張。陳宦在成都方面最後卒以此種川外川內壓力的煎迫,及希望所率入川三個旅得以安全撤出川境計,五月二十二日在成都宣佈與袁氏脫離關係獨立自主。袁氏最初計劃本係以北洋精銳之曹錕、張敬堯、李長泰各師,及川中附和帝制的周駿師,再加陳宦率領入川的各旅,由陳宦指揮,循清代征滇之路,從川、滇、黔三省邊區攻入雲南,以澈底消滅反帝力量。及川軍劉存厚起義,滇軍得以順利人山,袁氏以初戰不利,不惜冷淡陳宦,另改以曹錕任入川各軍總司令,促其努力進攻。至滇川兩護國軍因彈藥不繼,由納谿退入敘永,袁氏見曹錕、張敬堯,已佔領叙府、瀘洲以後,仍不能再對滇邊有進一步之推進。乃向清室取出滿清征討大小金川,會在陣前斬殺親貴統帥「訥親」、「張廣泗」的「遏必隆」刀,派雷震春為西征軍執法大臣,與以『如朕親監』御旨,令其馳來四川瀘納前線,見有畏怯不進者即在陣前『先斬後奏』!殊雷震春五月甫行抵夔門,即接到陳宦五月二十二日脫離袁氏通電,雷氏知局勢大變,遂悄然持『遏必隆』刀離川,袁氏亦因此氣憤而死,護國戰役至此光榮結束。

惟於此應說明者,陳宦後來在停戰講和以後之所謂五月二十二日獨立,乃僅陳氏率入川三個北軍旅脫離袁氏之獨立,因劉存厚先生早在民國五年一月三十一日於率領四川護國軍佔領納谿後,即代表四川七千萬人的心聲,發出世電,通告全國,宣佈四川獨立。並繼之與全川軍民及各縣陸續起義,義軍在川東川南前線,及川西川北各地協力滇黔兩省軍民,以熱血生命,抗袁逆大軍,爭取民國重光,斯為四川民意之真正獨立。近閱許多史事記載多以陳宦於護國作戰中已議和停戰後的五月二十二日晚脫離袁氏獨立,報導為陳氏代表四川獨立,實屬錯誤。

吾人憶述護國戰役至此結束後,回憶當時瀘納前方棉花坡、朝陽觀,一線上優勢袁軍,以數個砲兵團放列,用排砲對我軍來回掃射的轟擊聲,猶在耳際,滇川兩軍健兄以寡敵眾,英勇壯烈,衝入敵陣,在石包溝、錦花坡、頭脊樑,一線上,浴血搏殺景象,猶在眼前,言念當日滇川兩省死亡戰友,意至黯然。

(五)護國戰役後川中形勢之一般

自五月二十二日陳宦為川內川外形勢所迫,率其入川三個旅,通電宣佈本人脫離袁氏政府獨立自主後,激怒袁氏,明令另授川軍第一師師長周駿為益武將軍接替陳宦誓辦四川軍務。周駿遂將在瀘州、重慶全師集中內江,以王陵基氏任前鋒,揮軍向成都西進。陳宦調由叙府自流井撤退至仁壽、眉州的馮玉祥軍馮伍兩旅,至成都東路簡陽佈防,截堵周駿師。惟馮氏陽奉陰違,部隊運動至簡陽後,即逕直向四川北道之德陽、綿陽,及向陝境繼續運動,談開簡陽正面,置之不顧。陳氏又電請已接防瀘納的蔡鍔護國滇軍,出兵內江、資中,截擊周軍,另又請進至自流井、嘉定的護國川軍劉存厚增援成都。終以遠水難救近火,馮玉祥軍由簡陽向川北撤退後,東道簡陽室虛,周師的王陵基前鋒由瓷中經簡陽直抵成都。陳氏所率入川三個旅,其李炳之旅在川東,為曹錕掌握指揮不能運用,馮伍兩旅又不聽命令向川北綿陽運動,準備出川。陳氏不得已,委任在灌縣宣佈獨立的「楊維」為川軍第一師師長,令其接任成都城防及兵工廠,陳氏本人率衛隊由成都退至北道遂寧後東下出川。聞陳氏以後退居北平,境況甚為清苦,值馮玉祥氏任陸軍檢閱使,率重兵駐北平,煊赫一時,曾撫慰陳氏,餽送十萬大洋,陳氏拘之不受,其倔強之氣,亦足欽佩。

周駿師自經東道資內直攻成都,楊維守成都部隊力不能敵,由省城內退守城外兵工廠,周氏又令主陵基攻佔兵工廠,楊維撤退回灌縣。惟僅旬日間,滇軍又由瀘納經東道資內,躡周師之後,進攻成都周師。此時正值北京袁死黎繼,由黎總統發表明令,令已動員的南北各軍均復員回防,調陳宦、周駿入京,以滇軍蔡鍔繼任四川督軍,黔軍戴戡繼任四川省長。滇軍既進抵成都附近後,周駿亦被迫退出成都,棄軍出川。

蔡鍔入成都就督軍職後,北京政府發表以周道剛繼周駿任四川「陸軍第一師」師長。護國川軍總司令劉存厚授崇武將軍會辦四川軍務,護國川軍全軍復員,仍縮編為「川軍第二師」,劉氏仍兼川軍第二師師長。在川北獨立的鐘體道仍恢復為「川軍第三師」師長。以川南護國軍總司令陳澤沛及護國軍第四師盧師諦在川北川西收編的部隊,合編為「川軍第四師」陳澤沛任師長,盧師諦改任川軍第四師第七旅旅長,原在潼川獨立後任盧師諦護國軍第四師第七旅旅長王清靖澄(蘊滋)改任盧師諦的第七旅第十四團團長,湯有光任十三團團長。以護國招討軍熊克武、呂超,在叙府收編的部隊,併入在川東大竹獨立的蕭德明護國軍,編為「川軍第五師」,熊任師長,呂超但懋辛任旅長。蔡氏規定黔軍進駐重慶,令川軍周道剛第一師由重慶退出,移駐合川,劉存厚第二師仍衛戍成都,第三師鐘體道仍衛戌川北,第四師陳澤沛衛戌川西,第五師熊克武衛戌川東,與黔軍合駐,蔡氏另編入川的滇軍趙梯團為滇軍駐川第一師,趙又新任師長,駐叙瀘一帶,顧梯團改為滇軍駐川第二師,顧品珍任師長,駐成都資內一帶。護國黔軍指定駐重慶、涪陵、綦江、南川一帶。

蔡氏部署略定,即舉其參謀長(滇人)羅佩金繼任督軍以慰滇軍,本人引疾出川,赴日就醫。羅氏繼任四川瞥軍後,又將滇軍顧趙兩師再度擴褊為兩個軍,仍駐四川上川東川西及川南。至護國作戰中同時由民軍起義之各路護國軍,石青陽軍駐川東涪陵一帶,黃復生軍駐榮昌隆昌一帶,此為護國戰役後川中一般情勢。

(六)後言

①當袁氏叛國進行帝制,全國醞釀護國討袁之初,滇、黔、川、粵、桂,各省領導此一運動諸先進,不惜犧牲一己名位生命,冒險犯難,以促成反帝作戰。其間蔡松坡先生定大策,決大計,及雲南諸賢首先發難,並數道出兵,供備軍實,以支持川、黔、粵、桂、前線,至足欽佩。尤以四川劉積之(存厚)先生在十萬客軍監視之下,拒袁氏封爵命令,加盟蔡、唐、李各先生後,於民國五年一月撤川滇交界雪山關之防,迎護國滇軍北進入川,即在四川釵永高舉義旗,自任護國軍前驅,首先發難進攻瀘納袁軍,更令人景仰。果劉氏效周駿所為,傾向帝制,遵照袁氏命令,固守川、滇、黔交界的天險雪山關,以待曹錕師來接防,則川、滇黔邊界祟山峻嶺,多一夫當關地勢,雄關天險,中國健兒當灑血於川、滇、黔界上,自無瀘納棉花坡血戰護國軍史,護國前途,未可知也。

②蔡松坡先生在當時用兵神速及御軍之嚴,吾人親身所感,及以後讀鄉詩人吳芳吉先生的「護國岩詞」,對之景仰同深,但「護國岩詞」後段所述,因蔡氏離川以後,滇軍變質,形成割據,委官收稅,紀律廢弛,視吾川為征服地。而尤其令人深為痛惜者,實因護國戰事結束後,北京政府惑於進步黨人之主張,處置乖方,以一紙中央命令,始則構成陳(宦)周(駿)之戰,繼又釀成周(駿)蔡(鍔)之戰,及松坡先生蒞蓉不及一旬,即因病匆匆離川,讓位滇軍,客軍不遵命令復員,遂形成在川侵略割據,貽以後西南各省無窮相互屠殺的戰禍,吾人至今思之,實不勝其婉惜。

③護國川軍在護國戰役中,除指揮攻瀘城的陳司令禮門於血戰中在藍田俱自戕殉職外,各支隊以下官兵死傷於兩次攻瀘州城及棉花坡各役者,計千人以上。護國戰役結束,護國滇軍黔軍各由其本省都督向北京政府辦理勛獎撫卹,及各省地方人民閒財政為護國耗用之善後,以慰死者生者。但川軍以主軍者非川人,復員以後,會經劉存厚師長迭次呈報護國戰役死亡官兵請郵獎各事,均為滇軍任職四川替軍公署者批駁,對川軍生者不准勛獎,死者不准旌卹。加之吾川瀘納、叙府、綦江地區既因護國作戰而成戰地,生靈隨戰禍塗炭,市井變為邱墟,對戰地川民之損失,初經瀘納、江安、叙永各縣呈報川南道尹,因道尹係滇軍所委,拒不申報,又經省會教育農工各界申請四川省長公署,又因主持四川省政者亦非川人,漠不關心,置之不理,從無善後之擬議,世事之不平,熟有甚於此者。尤其進步黨方面梁啟超氏在護國戰役中,黨同伐異,一切文字記述揚蔡抑劉,埋沒劉存厚先生當日一心為維護共和,讓出雪山關天險,迎松坡先生入川,奪之為川滇兩軍統帥之事實。反之對劉氏及護國川軍甚多微詞,泯滅吾川軍民子弟振臂奮起,在護國作戰中全川各地同胞犧牲流血之事實,使是非不彰,公道淪亡,憶錄至此,黯然擱筆。


附錄(一)吳芳吉先生「護國岩」詞,並序

(錄自吳芳吉先生白屋吳生詩稿)

「護國岩」在「永寧」之「大洲驛」,故松坡先生游鈞處也,戊午(民七)臘月,吾自永寧歸,舟行三日過岩下,命艤舟往弔之,一時熱淚交迸,不能仰視,明日至瀘州,寓中有老者頭白矣,自言為大洲驛人,將軍駐驛中時,嘗為採瓜果餽之,因迎老人坐榻上,煮酒挑燈,話講護國岩事,且飲且酌,且傾聽,且疾書,就老人所述者,述之成護國岩詞,述成更大酌一杯奉之,老人笑曰,是述乎,是笑乎,吾曰,唯唯,是一述也,是一哭也,時民國八年一月七日也。

護國岩,護國軍,伊人當日此長征,五月血戰大功成,一朝永訣痛東瀛,伊人不幸斯岩幸,長享護國名。憶當日,幾分爭,閭閻無擾,雞大無鳴。問民病,察輿情,多種桑麻與深耕,視屯營,撫傷兵,瓦壺湯藥為調羹。雪山關,永寧城,旌旗干里無人聞,沙揚天外鬧薨薨,見童路上笑盈盈,扁舟點水似蜻蜓,五月薰風好晚晴,芳草綠侵岩畔馬,夕陽紅透水中雲,雙雙歸鶴逐橈行,銀袍葵扇映波明。伊何人,伊何人,牧兒伴,漁父鄰,滇南故都督,護國飽司令,七千健兒新首領,蔡將軍。

報將軍,敵來矣,藍田埧失先鋒靡,團長陳禮門拔劍自刎呼天死,婦女輒輪姦,男兒半磔洗,茅廬比戶燒,殺聲遍地起,敵兵到此不十里,既無深溝與高壘,將軍上馬行行矣。將軍回言休急急,我有三軍自努力,但教城民緩緩遷,背城好與雄雌敵。

報將軍,敵來矣,右翼陷落左側毀,敵人勢燄十倍蓗,彼眾我寡何能抵,彈全空,炊無米,馬虺隕,土飢餒,百姓已過西山趾,將軍上馬行行矣。將軍回言休急急,風和日暖景明媚,與爾披衣同殺敵,黃昏不勝全軍退。

報將軍,敵來矣,東城已破北城啟,漫天漫地索虜聲,如潮澎湃蜂擁擠,蹄鐵鉍跡跋已動牆,喇叭喧喧漸盈耳,百姓去空兵全徙,將軍上馬行行矣。將軍回首敵來耶,星稀月朗夜何其,束吾行囊捲吾書,執吾鞭轡荷吾旗,敵兮敵兮吾知彼,小別也納谿。

棉花坡上賊兵滿,彈丸紛墜如流霰,巨礟號六稜,地震驚,人落膽,一營衝鋒去,應聲匝溝畎,二營肉搏來,中途無回轉,三營五營但粉崩,浩蕩進隨如席捲,霎時流血灩長江,馬蹄伏尸蹄鐵輭。

吁嗟眾士聽我言計今唯有向前趕,爾乃共和神,國家榦,同胞使者皇天眷,三戶訂亡秦,況我七千身手健,連長退,營長斬,營長退,團長斬,團長退,旅長斬,旅長退縮司令斬,本司令退縮眾軍斬。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11期;民國70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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