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友情五十載

──高直青學長逝世五週年祭

作者/何宇白

我與高直青學長的結識,假如從民國十六年在雲南東陸大學共硯同窗起,以迄民六五年他道山遠返,恰恰半個世紀。在這些歲月當中,聚首的時間若斷若續,可是相互的友誼,是同學時建立起來的,那種天真而純樸的感情,無利害關係可言,無炎涼冷暖的世態,完全基於道義,雖淡如水,歷久彌馨。因此,在彼此腦海中都互相存在著不可磨滅的印象,就我來說,與他最後訣別,今已屆五載之久,但追思昔人,猶在心目,固不能以幽明異路而淡忘。

在校時,他不苟言笑而平易近人。由於他的家鄉石屏是出狀元的地方,文風很盛,當時的國文教授袁樹圃老師,(前清最後一次科舉的經濟特科第一名│狀元)以及其哲嗣袁藹耕老師等,均籍石屏。還有很多該縣的同學,大半能說會寫,才華甚高。他們有木事去向狀元公袁老師對於「經學應否廢除」發高論,令他不得不以「老去怕交新識友,閒來且讀萬藏書」一聯題贈,高掛了「免戰牌」。他們更有能耐為了一個問題│甚至雞毛蒜皮的事故而各持己見,滔滔不絕,有時辯論到三更半夜,吵鬧不休,使整幢樓上樓下的同學欲睡不能。老實說,大家對這批石屏同學的才氣,雖多稱羨,惟以如此作風,卻不敢恭維。於是爭相以「草包」的綽號奉送,他們欣然接受。可是直青兄則與眾不同。不僅不同,還時常以同鄉老大哥的脊格去勸導他們,阻止他們。他說:「你們不要再給石屏出洋相了,多麼丟人!一個個草裡草氣的。」說也奇怪,他們卻服這一套,常當他是魯仲達,有什麼辯論,可以片言息爭,都以「高哥」稱之。

高哥不獨能統率在校的石屏老鄉,對於全校裹的學生活動,也頗有任勞任怨的負責精神。全校旅行西山或黑龍潭的當伙食團,他和第一班的學長彭樹三(詠槐)是帶頭,我亦為團員一分子,躬與其會。對於這項差事,說來容易,做起來並不簡單。全體師生可以「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的容與舟中,或悠閒在車上玩水觀山;當了伙伕頭便不會享這分清福,出發的頭晚,必須隨廚房師,把給養連夜搭船(赴西山)或坐車(赴黑龍潭)去預先準備,整夜沒有安眠。第二天大除光臨,又是早餐,又是午餐,餓起肚皮看大家吃飯,強睜著澀眼送大家踏上歸程,才可以抽空料理自己,以及收拾行頭,補睡大覺,總要第二天才會返校。這樣事先忙,事後還得不到休息的活兒不打緊,仍然免不了大眾的無理批評與指責。可是高哥卻處之泰然。至於其他活動,有如舉辦遊藝會,公演兩三天,和外界的足、籃球賽……劇等等,他都親與其分,吃苦受委屆,更是一言難罄。但卻養成了以後擔任公職,當縣長、當行政督察專員的基本條件。

在彼此勞燕東西十多年,魚雁罕通,直到民卅一年秋,我應李師國清之召,自家鄉重遊昆明,那時的高哥早已留法歸國,由母校教授而走入政途!榮膺昆明縣長。我們是在孟立人與趙淑筠兩學長於昆市萬鍾街舉行婚禮時碰頭,久別重逢,他和很多老同學根熱忱的歡迎我。並約我有空到昆明縣府一敘。不多日,我僱黃包車往訪,恰值他坐上縣太爺的專車待發。一看見我,忙下車來說道:「對不起,我將趕赴會議,可不可以改天再來,並先電話連絡。」我本想再去找他,詎奈李師囑隨往保山組織專員公署,未果。民卅六年,我由保山赴省垣公幹,那時的高哥已卸任縣長,調升別處公幹,碰巧同學杜震東的夫人符女士去世,弔唁中又和他邂逅相逢。一見面便向我解釋數年前沒有停下車來和我暢敘闊別,係因身不由己,並說道:「您公然見怪,說改天相晤,一走了之,幾年來連個消息也沒有,為什麼?」其實,我何曾放在心頭。當即向他答道:「誰也不會怪您的。以您當日的處境,昆明縣地當要衝,人煙稠密,部隊成千上萬,且不論敵機時時『光顧』,警報一天發幾次;就是不遇轟作時期,一位官不大,事卻多的首縣太爺,頂頭上司層層疊疊,有傳必到;各種會議一天數不清,無不參加;駐軍若干單位,催供應的命令,急如星火;還有省垣城卻屬於昆明縣的廣大鄉村,老百姓若干事項,亟盼治理。集民財教建軍糧於一身的一般縣太爺,縱有「十項全能」的本領,也吃之不消,何況昆明縣的情形,尤為特殊呢?可以您的奔忙不暇,誰都體會得到。誰敢怪您?不祇不會怪您,還該向您致敬,您能不辭勞苦,應付裕如,獲到了良好政績,確為我們同學增光呢!」他聽了不禁微笑,一定要約我擾他一次小館子,不管中餐西餐,隨我的便。惟以我當時須跟在場的西昌鄉夜周××兄去辦樁關我私人的要事,便不得不辜負盛誼。

不久我回保山;不久聽到了他榮膺昭通行政督察專員的喜訊;又不久神州淪陷,間關逃到緬甸。迨民四十三年,在緬獲到僑港學長主世昭兄的消息!始知高哥在西貢,以不悉通信地址,無從聯絡。

民五十五年,我以緬甸實施社會主義,僑校收歸國有,欲繼續僑寄不可,遂鍛羽歸來。欣聞高哥早已返臺;且從桃園屬的某鄉中學調來北市復與中學任教,家住北投;並獲知他與幾位學長組成了雲大校友會,由他任常務幹事。因此見面的機會根多,也會到他的府上拜訪了好幾次,每次均是半天閒聊,吃飯、休息,直到日薄西山,才道別言旋,但他總是依依不拾,一定要由他的山麓寓所送我到街旁師巴士車站,看到上車才走開。他的夫人龍女士美瑩,係在臺才認識,可是相談到我在東大的許多女同學,莫不是她的同窗好友。她是一個標準的賢妻良母,一見如故,斗膽稱她一聲大嫂。那時中外雜誌剛剛出版,她是它的忠實讀者,聽到該刊發行人為敝同鄉,一見面便娓娓不休地談起閱讀的心得和意見。有時他梁孟倆光臨北市西門町國貨館(我上班的地方)參觀展覽,看後,一同到金碧園午餐,餐後又堅邀看電影。雖然我對上戲院不感興趣,但為了藉此傾談,也就隨往欣賞。

每年校友會的舉行校慶,就便召開年會,高哥都會先約當幹事的各學長聚會一次,共商籌備。由他作東,我們的學嫂龍代表(國大代表),也會以榮譽校友的身分,一同參加。

會議的揚合,以校友聚會,個別款談的機會無多。但他,假如嫂夫人還要參加其他節目的時候,便約我沿著愛國西路去到公園散步,邊走邊聊,宛如當年在校時相處情況。他的直率和懇摯,時刻令人瀠洄。

在他逝世的前兩、三年,因他遷居內湖,我則整天忙於上班,回家後疲乏不堪,就是星六半假、星期休假,也為了稿債亟待清理。以致抽不出時間去拜訪他的新居。偶爾在街頭相逢他對我說:「和幾個朋友開設一間公司,一天要從內湖跑來市區工作,忙夠了又要匆匆返家。」於是彼此竟咫尺天涯,只有時常電話上聊聊而巳。這樣沒有多久,便聆到他的噩耗。他在逝世前住院的消息,一無所知。故在參加他的治喪會議時,對著學嫂龍女士,有說不出的歉疚;至於出殯之日,與校友會學長向他公祭時,更有道不完的惆悵與感傷。難道結識五十年的緣分,便如此告一段落嗎?噫!人生如夢。

歲月不居,高哥又走了五年了。特拉雜寫此回憶,一掬紀念之忱。但願靈兮不味,以此當作一瓣心香,祝他永在樂土安息。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11期;民國70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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