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年大理兵變始末

作者/王文中

一、前言

大理為滇西重鎮,自咸同年間回民事變以後,滿清政府即派重兵駐守;光緒三十三年,改革軍制,成立新軍,乃在北門外三塔寺前,建築新式營房,派七十六標駐守,民國成立後,將七十六標改為第七聯隊,後又改為第四團,統轄三個營及附屬部隊,有官兵一千五百餘人。民國二年潘煒章(鄧川人)為團長;當時潘年僅二十五六歲,少年得志,趾高氣揚,躭於逸樂,疏於管訓,致使該團第三營部份士兵,與不肖之徒,燒香拜把,圖謀不軌,遂釀成十二月八日之兵變事件,不僅大理城鄉,飽受蹂躪,且波及附近之鄧川、洱源、劍川、及賓川、鳳儀等縣,造成民國以來滇西之重大慘劇,至堪痛憤,茲將經過始末,略述如次:

二、引發兵變之兩個原因

當辛亥革命於八月十九日在武昌起義後,雲南即於九月九日響應,全省各縣,亦於旬日之間,先後反正,寫下雲南在革命史上最光榮之一頁。不幸的是當省垣響應反正前三日(即九月六日)騰衝駐軍陳天星及保山駐軍張文光等,未與省方聯絡即首先起事,其目的原在響應武昌革命,促成滇省之早日反正,而收首義之功,遂派其先鋒劉竹雲統率大兵,向大理進發,但三日後,省方巳正式通電反正,陳軍遂陷於進退維谷之間,後竟一反初衷,與省方對抗,且縱兵搶劫,所到之處,無不遭殃,附近各縣,人心惶惶,大有朝不保夕之危。隨奉省方電令,派第×師師長李根源,率軍西上兜剿,前後二十餘日,捕斬二百餘人,所有縱兵殃民以及伙同謀亂之官長,均置之典刑,一場混亂,始告平息。但有一漏網之魚名楊春魁者,原在張文黨部下擔任軍需,保管槍彈,於張軍漬敗時,攜帶子彈數百發,潛來大理米市街開設米店,第四團士兵常至該店買米,因與楊結識,後竟與第三營一部份士兵,燒香拜把,結為死黨,每人分發子彈若干、約期起事,是為兵變之第一原因。

民國二年九十月間,西征軍殷承瓛司令,經過大理時,將其一部份軍隊留住大理,此一部份西征軍,流品甚雜,其排長馬忠堂(陸凉人)尤非善類,終日以狂嫖濫賭為能事,後亦與楊春魁拉上關係,而與第三營士兵,打成一片,發動事變,此為大理兵變之第二原因。

三、兵變始末

民國二年十二月八日,北門外第四團官兵,正照例舉行早操之際,突有第三營士兵相繼開槍,將其官長當場擊斃,並威脅第一二兩營官兵,共同起事,向團本部進攻,是晚潘煒章團長,未在團部住宿,守衛士兵,見來勢凶猛,不敢抵抗,叛兵遂湧入團本部,搜出子彈數箱,各自取用,乃蜂擁入城,沿途放槍,在北門口擊斃行人四人;入城後,各向目的地進攻;一部份攻擊潘團長北門公館,因門牆堅固,未能攻入。其實潘團長是晚在東門其乾爹楊彥賓家打通青麻將尚未散場也。另一部份叛兵則進攻餉械局,將警衛數人擊斃後,遂進入倉庫,大肆劫掠,當時庫存銀洋十餘萬,白銀數千兩,槍彈不計其數,均被搶一空,損失之大,可想而知。餉械局為軍需方面最重要機關,但局長及管理人員,均不在局住宿,當叛兵進攻時,局長趙時榮尚在公餉高臥,有木匠告以餉械局已被叛兵搶劫,乃急起披衣,倉皇無措,一走了之。另一部份叛兵,則進攻司令部及砲兵隊,在南機揚放槍數響,砲兵隊不予抵抗,而舉手投降,至司令部時,擊斃衛兵數人,工作人員,亦驚惶失措,相繼逃避,司令部遂為叛兵所擾。後又分作數股,搶劫電報局,禁煙公所,縣公署,所有財物,均被搶一空。至於進攻警察局及省立第二中學之一股叛兵,為西征軍排長馬忠堂所率領,因馬忠堂會娶混名小機器者為妾,而該女性極淫蕩,復與騰衝某商人私通,為馬忠堂雙雙捉獲,綑送警察局收押,故馬忠堂帶隊至警察局,目的在殺死奸夫淫婦,以洩心頭之恨。不料伊等已先一步被人放走,未償所願,乃大肆劫略,並放出囚犯百餘人,增加混亂景象,此時鄰近警察局之省立第二中學,尚不知外面發生事變,正舉行考試,乃吹預備號,準備點名,馬忠堂突聞號音,以為省中學生,將出而抵抗,乃率除向該校進攻,彈如雨下,全校師生,驚惶萬狀,四處奔逃,有躲入床下者,有躲入廁所者,有躲入南北花廳者;結果逃入他處者均無恙,惟逃入南花廳者,教員周忠,頭腦及身上連中六彈,登時斃命,學生則中彈身亡者四人,重傷五人,輕傷八人,校中存款,亦被搶一空。以一間朝氣蓬勃,培育人村的教育機關,竟遭如此摧殘,萬惡匪類,其罪實不容誅也。時至上午十時左右,全城文武機關,均被叛兵攻佔,團長潘煒章,於混亂中化裝逃出東門,乘船至賓川,轉往祥雲,向省方告變求援,餉械局長及縣長以下各機關首長,亦各自逃生,不知去向,所有叛兵,則在大街小巷,橫衝直闖,各自行動,毫無統率,滿城百姓,均關門閉戶,驚恐萬狀。迨至午後,槍聲漸少,並聞傳鑼,宣佈起事宗旨,並令各舖戶,照常營業,人心始稍安定。後有士紳數人,出面探聽消息,乃知叛軍已推舉楊春魁者為首領(楊原名澧,後改春魁,別號恢五,江西人,此次事變,實由彼一手所造成,其事前陰謀,已如前述)進駐司令部,自稱「雲南迤西總司令」所有叛兵均歸其指揮,即派兵四連,分駐上下兩關。此時有膽識有聲望之士紳數人,相約至司令部與楊春魁晤談,㈠要求保持地方安寧,㈡要求分派官長統率軍隊,楊均一一承諾,稍後前大理提督李福興及其他士紳數人亦來見楊,請其保境安民,維護治安,楊均表示接受,並欲推舉李福興為大總統,李以年老力辭,堅不接受。從此叛兵已稍有統率,不再聞槍聲,全城民眾,亦在膽戰心驚之下,渡過最長之一日。

十二月九日地方人士集議,並商得楊春魁同意,所有學校暫行停課,各局所機關,亦暫停辦公,特設立「大理縣臨時自治機關部」,辦理警務及民團,他維持地方治安,共推李福興君為總團長,楊名昌居為團長兼教練,向各城鄉征調民兵二百人,在楊公館開始辦公。是日派駐上關之步兵二連,分據鄧川等處,婦女之被奸污者不計其數。在嘉洲一帶,則大肆勒索,每村攤派銀洋數百或數千不等,搜羅既足,遂各棄槍而逃,兩連士兵祇剩百餘人而巳。是日晚,城中叛兵,有搶劫店舖消息,萬眾驚惶,以為在劫難逃矣,乃突然雷雨交加,澈夜不停,始得無事,亦叨天之福也。

十二月十日派駐下關之叛兵二連,因搶劫之後,分臟不平,互相槍殺,擊斃連長一名,士兵數名,楊春魁接獲報告,親往彈壓,始得平息;而楊竟趁此機會,將銀行,鹽局,厘稅各款,搜羅一室,滿載二十餘馱,運回大理。

十二月十一日臨時自治機關部向各城鄉征調民兵二百人,已報到齊集,乃向偽司令部領取槍彈,楊因提出交換條件,須由臨時自治機關部,向省方拍發一電,始能發槍,其電文則由楊擬定如下:

「滇省議會大理同鄉會轉軍都督民政廳長鑒,庚日駐榆步兵,以加糧加稅,為害地方,出而舉事,推楊春魁君為總司令,地方紳首,為保護人民生活財產計,組織警務民團,亦推舉李福與君為總團長,理合奉聞,懇乙示覆,大理自治全體叩文。」

自治機關部,為須掌握一部份實力,不能不委屈求全,而將原電拍發,始領到漏底無煙槍二百枝,但三日後楊又派衛兵以不能使用之壞槍換回七十枝,李福與等,因避免發生意外,祇有隱忍照辦而已。

十二月十五日楊春魁已聞省方將派兵前來剿辦,乃於本日向省方拍發一電,電文如次:

此次肇亂,係杜玉清賈少樓煽動士兵,春魁福興,出而極力維持,省派安撫人員,務須輕騎減從,若帶多兵,使生意外,春魁等不能擔任。

觀此電文,其色厲內荏,已昭然若揭,蓋數日以來,首先起事之士兵,於搶獲大量銀洋後,多已潛逃,偽司令部乃出示募兵,各地游手好閒,不務正業之輩,紛紛前來應募,被分派至楚雄、濛濞、上關一帶駐紮,其旗幟上大書「雲南迤西同盟獨立大隊」或「大興漢留永保生命財產」字樣,一派江湖口號,其胡作妄為,可見一斑。楊春魁又恐警務民團不利於己,乃下令自治人員須至偽司令部辦公,否則非殺不可。地方人士,因實力不足,難以抗拒,表示聽從,而暗中則向省方告急,火速派兵救援,則裏外火攻,匪黨可一鼓成擒也。但楊春魁亦已定,計準備於二十三日為省中被害師生開追悼會時,將地方士紳,一網打盡,以除心腹大患,用心之險惡,實令人不寒而慄。所幸叛軍中尚有被脅從之張一鯤栗飛鵬兩軍官,深明大義,乃與地方士紳秘密磋商,連絡各地叛兵反正,以救危急。

十二月二十三日,張一鯤栗飛鵬,已於二十二日晚潛往下關,與第三營士兵連絡成功,半夜後由下關起程,於次早六時至南城外,破門而入,直向偽司令部進攻,臂纏白布,高呼反正口號,守衛士兵,竟無一人敢與抵抗,三十分鐘後,已將司令部完全收復,自治機關部所屬之警察民團,亦全副武裝,出巡大街小巷,所有城內叛兵,亦自動表示反正,張栗二君亦出面安撫,並關閉城門,搜索罪魁禍首之楊春魁,因二十二日晚楊逃未在司令部住宿、聞城中叛兵都已反正,乃由東門爬城牆逃出,藏匿於瓦村一間空廟中,搜索士兵,探得消息,乃趕往圍捕,楊逆在內以手槍迎擊,不肯出降,乃放火燒廟,楊逆送葬身火窟,至下午二時,始將其斃身抬至司令部門前示眾,其萬惡面目猶可辨認也。

十二月二十六日駐永昌第四團第二營營長蕭榮昌,帶兵二連開回大理,協助張一鯤栗飛鵬及地方士紳,維持治安,人心益為安定。楊逆派往紅岩一帶匪兵,已由張一鯤栗飛鵬招收歸降,通共二百八十餘人,押解大理電報省垣後,一律釋放,僅將官長四人予以正法。至於派駐雲南驛一帶匪兵,多為楊逆所招募之游民,純係烏合之眾,對於槍彈亦不知使用,當事變時脫逃之第四團團長潘煒章,亦潛伏於雲南驛,聞省兵將至,即出而將此烏合之眾,聚殲報功,謂之奮勇殺賊,待罪立功,可恥亦復可笑也。

十二月廿七日省兵混成旅團長趙鐘奇,率步兵二營暨砲兵馬兵各一部到達大理,二十九日旅長韓鳳樓,三年一月二日鎮守使謝汝翼亦先後到達,而逃賓團長潘煒章、餉械局長趙時榮、縣長蘇桂芬等,亦各自出現。城內治安,已大致恢復,惟有鎮守使派往附近各縣捉拿叛兵及逃兵,每日解送大理者均有數十人,一律在南門外槍斃,前後十餘日內,所殺不下三四百人,一場大難,前後四十餘日,始告完全平息。

四、結語

此次事變,客觀方面雖有各種原因,但主觀方面實由於團長潘煒章之「耽於逸樂、疏於管訓」所造成。當民國初年仍行募兵制度,各種部隊,品類甚雜,流氓地痞,亦多混跡其中,胡作妄為,令人側目,第四團士兵,並不例外,而團長潘煒章,竟漠不關心,日夜沉醉於麻將牌中,使不肖之徒,從容佈署,釀成大禍。所幸地方士紳,不避艱險,周旋於叛兵之中,虛與委蛇,俾全城人民,未劫想略之苦,且進而說服叛兵反正,於省兵到達之前,即將叛亂平復,實不幸中之大幸也。至於身負重責之團長潘煒章,不但因此丟官,且在雲南亦無法立足,乃遠走北平,欲另圖發展,前後數年,終不得志,乃憂憤成疾,客死他鄉,怠荒職守,躭於逸樂者,應引以為戒。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11期;民國70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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