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北行記

作者/安溪

楔子

民國七十年五月,我向中國人權協會報名參加中泰支援難民服務團;十月份,我接受集訓,於十一月十七日抵達泰國。

初抵泰國時,被分配在東南部的考依蘭(KAP-I-DHAN)難民營服務。原擬和天主教難民服務團(C.R.S)、國際救援組織(I.R.C)等機構合作,為高棉逃到泰國的傷殘難民作職業技衛輔導。十二月六日,駐泰國商務辦事處代表沈克勤先生和支援泰皇計劃(ROYAL PROJECT即輔導泰北山區居民種植經濟作物計劃)的福壽山農場場長宋慶雲先生等一行領著我飛向泰北;十二月九日,將我留在美思樂村(M AE-SER-LONG),專作傷兵(榮譽隊)的職業技術輔導,直到今(民國七十一)年二月十一日離開泰北,十四日返臺。

這段期間,我有幸和泰北的難胞、榮譽隊弟兄結緣,共飲一瓢水,同吃一鍋飯,朝夕相處,以下,是我兩個月裏所見所聞的一些點滴。


新臺幣兩百八十元五角的月薪

◄民國七十年(泰國佛曆二五二四年)十二月九日‧泰國清萊府夜莊縣美思樂村►

午後,天空的烏雲抹掉了屋隅微弱的一線陽光,雨季的裙角依舊在這個海拔近兩千公尺的小山村裏迤邐。

為了在有限的空間裏多捕捉些光線,我把變焦的鏡頭的焦距調到廿四毫米;視窗裏由一片模糊逐漸凝出一副五官清楚卻了無神氣的臉龐,額頭誇張地向兩側伸展:光圈開到2.8亂,當視窗閃到六十分之一秒的黑暗時,我才注意到主題的眼神凝聚著一些無法體會的茫然,使人不覺得兀自一驚。

簡陋的木桌那頭,趙處長擦拭著額角的汗水道:「還剩一個,住在小街子那頭,兩腿都斷了──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再過去?」比了一下屋角播開烏雲的那線陽光,心想天色尚早,也不累,便決定趁天沒黑前儘速作完調查記錄,於是在趙處長的引導下走出這間被稱作是「榮譽隊」的草屋。

踏在崎嶇不平的黃土路上,沿途都是和榮譽隊的房舍一般大小的草屋。藉著這個機會,和負責此地五軍人事的趙處長聊起榮譽隊的種種。

「整個泰北境內,有多少這樣的弟兄?」我問道。

「大概兩百名吧!」趙處長思索了一下。

「怎麼說是大概呢?」對於數字的不確定,我有些納悶。

「三軍那邊的交通不方便,數字不確定,是大概算的;還有范家和張家那邊,我們比較不清楚;另外,還有一部份受傷後離開的,就沒算進去。」

「為什麼這些弟兄多半是被地雷炸傷的?」

「還不是中共搞的鬼,他們送給泰共和苗共塑膠做的地雷,查也查不出來,榮譽隊弟兄就是這樣受傷的。」趙隊長的憤恨聲裏帶著欲語還休的婉惜,我接著問:

「為什磨都這麼年輕?」

「老的都死了!·這些是逃到泰國來這幾年幫泰國政府打仗受傷的結果;真正在緬甸和從大陸撤退的多半不在人世囉!」

「以前沒教他們學點謀生的技能嗎?」

「有!現在有一個在南村養鴨子,一個──就是在榮譽隊隔壁那個張正明,現在學會理頭髮,早上賣些餅,其他的都沒學會就不學了。」趙處長別向路旁的騾隊,我看不清楚他的面部表情。

「這些弟兄們幫泰國政府打仗,難道得不到特別收補助嗎?」我問。

「能好好裝隻假腿就不錯了。在我們這邊,弟兄如果願急留下來的話公家就每人每個月發一百七十銖,隊長可以領到兩百銖,這其中,要搭伙的話,每人每天的副食費是四銖;另外,還有公家配給的米。」如此算來,榮譽隊的這些傷兵弟兄,每個人每天就只有相當八十二塊半新臺幣的錢可以自由支配,真令人懷疑他們是如何度日的。

這時趙處長領著我停在一個沿池旁的小屋前,這是幢比沿路所有茅屋都還小的單身住宅。趙處長進門之後的那聲「小心」慢了半拍;我已冷不防撞上不及一百五十公分高的門楣。這一撞,撞了個眼前黑,回神過來,才知不盡然是頭昏眼黑,而是屋內連個窗子都沒有,除了一張竹篾子搭的床外,沒有別樣的家具;一個臉盆佔據著林的一角,缺角而又滿佈水斑的鏡子貼在竹牆上,靜悄悄反射室外瀉進來的些微陽光,黃泥地上四顆石頭,大小不等地圍著一堆灰燼,想來是堆灰燼便是廚房的全部了,牀下不起眼的小黑鍋和茶壺與這堆灰燼相對呼應著。

經過短短數秒鐘的巡禮,側頭望去,就在牀的另一頭牆上,我發現一張生龍活虎的李小龍粉筆畫,那迫人的氣勢,彷彿要突破這滿室陰沉的黑暗。

我很自然地對柱著拐杖,「站」在牀邊的大眼睛青年問道:

「你畫的嗎?」

「是!」充滿自信的大眼睛連眨都不眨。

「你先坐下──你喜歡畫圖?」

「是,我希望學編竹篾子和學雕刻,還有……」

一付迫不及時的神情向我咄咄逼來。

「等等──」我著實訝異於他熱切的反應和異樣高昂的與致:「你怎麼知道我要教你們這些?」

「昨天有弟兄來跟我說。」他答道。

「我在特殊記事欄記下「喜歡繪畫,學習意願高,」後繼續我的問卷:

「你叫什麼名字?」

「陳正良」

「幾歲?」

「十九」

「老家在哪?」

「雲南……我從中國雲南經過寮國廻塞,再跑到泰國來的,阿哥還在緬甸。」

「念過書沒?」

「有,在與華學校念過四年中文。」

「吃飯習慣用那隻手拿筷子?」

「右手。」記下慣用手別,日後方便輔導。

「會說哪幾種話?」

「雲南話、國語、阿卡話──」

「泰話和寮國話呢?」

「懂一點半點(一知半解)。」

「討婆娘沒?」

「還沒有,」

一抹黯然泛上他的臉頰:「沒有人會嫁給我們這種殘廢……」

「說不定喲哪天你學成手藝,賺了錢,生活安定,姑娘排隊要你耶!」一點鼓勵竟能使原先黯然蒼白的臉綻出紅暈,我不覺深深地被他的愉悅所感染;查訪工作能有這麼順利,氣氛有如此輕鬆,著實令我訝異,兩天來,遇到的盡是張張陌生,嚴肅與帶著「敬畏」的臉孔,難得有如此解除外表武裝的鬆弛,趁著這股親切的氣氛,我繼續問道:

「你的腿是怎麼受傷的?」

「二二年(佛曆二五二二年,即民國六十八年)在邦卡替泰國政府開路時,被泰共的地雷炸掉的。」

「斷到那裏?我看看可以嗎?」話猶未了,陳正良已在趙處長的協助下,「脫下」了他的下半身──兩隻裹在長褲和一雙布鞋裹的義肢──袒露出兩截不到十公分的大腿我捏了捏那兩段僅存的肢體(實在不能再稱之為「大腿」了!),不禁問道:「還會痛嗎?」

「不痛!但是假腿上面這個鐵環壞了,磨到腰會痛;還有,手這裏面有碎片!」

當我的差手觸摸到那些突起,能稍微移動,被稱為碎片的疙瘩時,一輯沉沉的苦痛在心頭掠過,顫抖的右手同時記下:「裝有義肢,外加拐杖一對,體內尚存殘留彈片」。

等陳正良裝好了他的「下半身」,我示意他挪到門口照像,他默默地撐起了拐杖,走出了黑暗陰潮的茅屋,來到斜陽西灑的屋外,一片躍眼的陽光鋪瀉在大地上卻,只見陳正良的臉龐仍掩覆在簷下的陰影裏。

夜幕垂下。

寒氣,凍得星光亮不起來,連水槽裏的水也冰得穿人肌骨。緯度如此低的地方都這麼寒冷,臺北公園裏的麻雀想必被今夜的大陸高壓冷氣團逼得靜悄悄罷!

打著顫慄洗了個澈澈底底的冷水浴,腦子清醒不少,回到房間,靜坐幾分鐘,把幾天來走訪泰北的舟車勞頓沉澱到腳底下去,也順勢瞪著自己凍得發紅的腳發楞,良久,良久。

窗縫裏突然鑽進一股寒風,抖落了我的沉思,也抖擻起我的精神。找出紙筆,將兩天來調查的美思樂地區榮譽隊(包括美思樂和密額兩地)隊員資料整理一遍,統計如下

一、依受傷情形分:

①腦部受鎗傷:一名──右半身癱瘓,不良於行。

②脊椎受鎗傷:一名──下半身癱瘓,不良於行。

③眼睛炸傷:四名──兩名全瞎,兩名半瞎。

④手傷:四名。

⑤腿傷未斷:七名。

⑥腿遭炸斷:十四名──十二名斷一腿,二名全斷。

⑦頭胸部受炸傷:三名──頭部一名,胸部兩名。

二、依戰役分

①一九七○年開闢公路被伏匪擊傷:兩名。

②一九七九年替泰國政府剿邦卡之亂者:二十五名。

③一九八一年替泰國靖考牙山亂:五名(還有二十一名在曼谷醫治,尚未送返。)

三、可依年齡分:

①二十歲以下:兩名。

②二十一──三十歲:十九名。

③三十一──四十歲:八名。

④四十一──五十歲:三名。

四、依族別分:

①擺夷:三名。

②洛和:兩名。

③卡瓦:五名。

④會阿卡:三名。

⑤緬:一名。

⑥漢:十五名。

⑦符莽:一名。

整理完案前的資料,房裏的電燈早已熄滅,而替代的一盞燭光,也將燃盡;放下筆來,望著桌上的燭淚,心裏真是百感交集;十幾年來,這些同胞為了寄人籬下,付出了多少代價:血、淚、強碩健全的肢體甚至寶貴的青春和生命,為的是什麼?從被調查者的眼神和意志裏,令人強烈地感受到那份為生活與尊嚴的抉擇所付出的執著與犧牲。


六吋的竹子

◄民國七十年(泰國佛曆二五二四年)十二月廿三日‧泰國清萊府夜姉縣聯華新村►

十二月十一日作完榮譽隊的調查,我兼程搭機南下曼谷到沈代表處作報告,一併採買工具,不意遇上要北上採訪的中視記者,於是一夥連袂北上。

一早,陪同記者們從泰國最北的邊陲重鎮夜姉縣治出發,前往縣治東南約五十公里的難胞村落──聯華新村採訪。

一行人抵達時,天上火辣辣的太陽正無情地烘烤著這個坐落於谷地裏的貧瘠村莊。村裏的百姓含著淚水迎來,淒然地指向被雨季的大水冲俗了的水壩,向自己祖國的同胞傾訴生活艱辛的林林總總。那條乾涸龜裂的水道兩岸,像極了月世界的稜脊,嶙峋地延伸到大地的另一頭荒蕪裏,心想全村近千口生命全賴它來維繫,擋著艷陽的手便不禁顫抖起來。

徐步走進村內的復華小學望著校門的雙十標誌,一兩組公尺半高的雙十木架支撐另一組一公尺半高的雙十木架,無言地闡述聯華新村中百姓心目中的精神歸屬。

當我走進簡陋卻一塵不染的教室時,驚訝地發現此地的每間教室通風良好,採光也極佳,和其他村落密閉少窗的情況完全廻異,相詢之下,學校年輕的老師才訕訕地答道其實是因為村民在捉襟見肘的情形下,只好把牆板節省到每豎一條木板,就空出一條木板的空隙的地步。

環顧教室內,牆上貼的標語盡是「做個堂堂皇皇的中國人」、「文章千古事、忠孝一生心」等之類的字句,讓人聯想起論語上那句「歲寒而後知松柏之後凋也」來。

記者到達學校廣場,學校老師便集合那羣剛下課的學童。這些可愛的炎黃子孫本也可像你我一樣有個快樂地編轍彩夢的童年,但是他們所處的時空竟是如此艱困,襤褸的衣杉,小小的臉蛋留著離亂的轍痕,纖弱的肩上早已裝載生活的擔子。

在老師的指導下,梅花、中華民國國歌,一首接一首地唱,攝影師的ENG不停地在每一個稚子的喉間、胸膛來往穿梭。這時候,我突然發現肅立在一旁的泰籍老師──一位健碩的年輕人──垂下了淚珠!

烈日塗黑了他的身影,而他眼角晶瑩的閃光,像孤星耀耀,令人心中對這位老師充滿了感激,感謝他的國家,感謝他的人民,在他們國家並非富裕的情況下,收容我們這批流離失所的同胞,他的這滴淚,代表了多少的關愛和包容。朋友!我們會報答的。


◄民國七十一年(奉國佛曆二五二五年)元月二日‧泰國清萊府夜莊縣美思樂村►

回到美思樂輔導榮譽隊作業又一晃數天了。

日間,從尺的度量和用法配合鋸子使用教起,準備讓榮譽隊弟兄們練習此地特有的草屋模型;而晚上的基礎課程裏,除了認識簡單的字和阿拉伯數字外,還唱唱愛國歌曲和流行歌曲。

除上,令人深感困擾的是趙岩萬和石永康兩人;石永康,來自臘修,28歲,民國六十八年支援泰國政府剿邦卡之亂時,被地雷炸瞎兩眼;趙岩萬,24歲,在同一戰役中被子彈打傷腦部,癱瘓兩年多,右半身(包括手腳)無法自由行動,需靠臀部匍伏代腳而行。

第一天上課時,就為這兩位從密額送回來的戰士感到很為難。別說這種特殊教育我沒學過,就連幼稚教育我都不懂,真不知道如何傾囊相授,只能以非常婉轉的方式告訴他們兩個:

「你們的情況比較特殊,吃的苦頭比別人多,我會盡量替你們想辦法;幸好石永康你以前學過收音機和手錶修護,也會編項鍊。」

這之前,我所知道的特殊教育案例僅止於高中課本上蘇麗雯小姐教海倫凱勒認識水的那段,其他的,我真是一概不懂。而當我講這些話的時候,石永康表現得很沮喪趙岩萬則表情木然,可能是我國語講太快,他們誤會了我的忿思,為了讓課程繼續,我沒再多作解釋。

此後,每次上課對全體講解完,隊上其他弟兄作練習時,我都先坐在石永康榻前,取一把膠尺用銼刀分別在兩面銼出英寸與公分的刻度,讓他用指甲尖試著又摸索分辨,直到他說出正確的刻度,我會情不自禁地緊抓他的手搖他兩下,讓他體會我的喜悅和成就感。

今天練習時,每人得自行鋸一截六吋的竹筒來作粗料;竹子和鋸子傳到石永康面前時,他順手往牀後一摸,起出了那把特製的尺,大家屏住了呼吸,靜悄悄地看著石永康邊數邊念:「一吋、兩吋、三吋……六吋。」手的動作和嘴的聲音驟停,他緩緩地找到鋸子,放在腳邊,然後按著竹子比對他在尺上所肯定的六吋位置,再用左手拇指按住預定處,右手放下尺,不慌不忙地取回腳邊的鋸子;一輯吱啞聲過後,我拾起鋸落的鄧截竹筒──六又四分之一吋!

對這位兩眼俱無,心靈被無情的戰火所吞噬的石永康而言,一個禮拜能有如此佳績,實在令人不可置信。我用我所知最好的讚美辭句來誇獎他,他那空洞的眼眶裏閃動著愉快的光芒,神采逸飛的呵呵了一陣。

然後,我循例走向趙岩萬,他被方才石永康的勝利氣氛所感染,坐在角落裏微晒。

我每次教石永康時,總會有意無意地讓趙岩萬看到我為石永康示範的情形;在我轉向趙岩萬這邊時,會先鼓勵趙岩萬站起來,用他軟弱的左手扶著牆沿,讓尚能伸直的左腳獨撐自住全身的重量,剛開始,我不阻止隊上其他弟兄扶他搖搖欲墜的身軀,一、兩個星期過後我要求他用單腳跳躍,每天增加一下。

當我每次看到氣喘如牛的趙岩萬,便深感不安,恨不得自己有更豐富、更正正確的醫療常識,來正確地幫助他作復健。

前天,趙岩萬因為使用刀子成績不錯,會經接受過全隊的鼓掌鼓勵。現在,受到石永康的影響,在我尚未走到他面前時,他已主動地站起來跳躍,一下、兩下、三下……十一下、十二下、到了。今天是該跳十二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扶在牆邊搖晃。停頓了片刻之後,出人意料地又跳了一下,瞬間的喘氣、屏氣後,又是一下,再喘氣、再屏氣後,又跳一下,這最後一跳,把他龐大的身軀重跌同牀上,看他滿頭汗水,仰頭地望我笑著,不自覺地咽噎鼻酸告訴他:「岩萬,如果你站起來,我自己做拐杖給你!」

他抿了一下嘴,換了口氣,隨即又笑開來,用他最會表達的國語答覆我:「好!·」


『我們不要提家好嗎?我們都沒有家!』

◄民國七十一年(泰國佛曆二五二五年)元月十二日‧泰國清萊府夜莊縣美思樂村►

天空藍得像罩上一片天鵝絨,軟軟的陽光輕撫著大地,讓蓄水池旁的青草,熱情地蓬長。

榮譽隊的弟兄三三兩兩就地而坐,邊享受初冬的暖日,邊忙著把染成洋紅、翠綠和未染色的竹篾子創成同樣寬窄,一般厚薄,再比照先前我示範的圖案花樣編將起來。

今早,雷將軍派侍從阿雙來邀吃飯。到了雷府果然有要事相商,他老人家希望我能多待些時日來輔導榮譽隊,他建議我先整理出一些樣品,送到曼谷沈代表處,藉此延長我在泰國工作的期限。(我的簽證二月十四日便到期,而此地已得到泰國有關方面的同意,答應為我辦理簽證延期,剩下的就看代表處和國內的決定了。)

再有一件事,是由在座的熊校長所提的,他希望我能參加興華學校的畢業式和夜姉的廟會我靈機一動,希望能讓榮譽隊來演出,雷將軍和熊校長欣然首肯,覺得這個主意不壞一來榮譽隊弟兄們生活裏多一項調劑,二來也有助於泰國人和華僑了解我們這些離難子弟為泰國地方安定所作的犧牲。

於是,我利用上課前的時間,安排好角色和節目,宣佈給隊上弟兄,然後才開始全天的課程。整個早上,大家都邊工作,邊熱切地討論節目內容。當我一一示範到草坡的另一頭時,看到桑木松孤寂地靜坐著,哈事也不幹,祇楞楞地看著前方。

桑木松,十九歲,一個禮拜前方從永泰騎了四、五個鐘頭的馬到此地來學手藝。他的父親業已過世,母親和弟妹都留在大陸,家人把他寄託給部隊,就這麼一路隨著部隊逃離淪陷區來到泰國。

直到我的影子掩覆了他眼前的草皮時,他才怵然地抬起頭來,眼裏有著一股黯然的神釆,我問道:

「桑木松,那頭難在(那兒不舒服)啊?」近來村上重感冒傳染得厲害,隊上病倒了好幾個。

「沒有!」隨即又低下他那顆可愛的腦袋。

「怎麼不想做呢?是不是小隊長沒發刀子和竹子給你?」

「老師──報告老師!我心傷,我心傷我娘,我心傷我阿妹,還有我兄弟……」再抬起頭來時,眼眶裏已多了一層霧水。

「你離家多久啦?」

「好久了,他們都在中國大陸;現在,我腿斷了沒有了,我不敢讓他們知道,我想我家,我想我娘,我好心傷!」

聽得人百感交集,好多感觸做在心底,要不是衝著大白天,我實在想和他抱頭痛哭一場,只有手足失措地接著說。

「桑木松,還有幾個弟兄連家都沒有,你知不知道?你要勇敢,幫我安慰這幾個弟兄,好不好?

他用渾噩狐疑的眼光看著我,我緊緊地扣住他的臂膀,須臾,他釋然了。

隨後,我到隊長吳札拉處提起這件事情,圍在旁邊的幾位弟兄都默默低頭,沉寂了一陣子之後,札拉勇敢地再抬起頭來道:

「報告老師!我們不要提家好嗎?我們都沒有家!」

「是嘛!幹嘛提家?提了大家都心傷。」旁邊的蕭岩勝附和著。我本想說幾句輕鬆的話,轉移街個人的心情,卻都悽悽惻惻地哽咽在喉頭。


◄民國七十一年(泰國佛曆二五二五年)元月十八日‧泰國清萊府夜莊縣治►

一首「梅花」,唱出了心靈的歸屬,也激起了在場華人高昂的情緒:一曲「小城放事」,婉轉表達了美思樂的美,令人無限嚮往;一齣「豬八戒娶親」的布袋戲,演活了深藏在榮譽隊員心靈深處樂觀幽默的一面。雖然,只提供了近二十分鐘的節目,榮譽隊代表演出的十一位弟兄,進出場間,瘸的瘸、被人抱的被人抱,步履蹣跚是無比地堅定,就因此而在兩、三百名娥姊僑胞和泰國人士的熱切鼓勵下,十一位弟兄賣力地演出了重生的希望更贏得了在場人士的敬仰。

為了慰勞這些日子來為支援夜姉這次廟會演出的弟兄,晚會散場之後,我便帶著演出的弟兄沿著光明善堂旁的攤位羣裏逛去。

盞盞昏黃的汽燈和電動轉輸的霓虹燈相映成趣,人羣在閃爍的燈光裏熙來攘往,像潮汐一般湧進湧出。我們如劉姥姥進大觀園般,被雜沓的人羣和耀眼的燈光給蠱惑了。

走在前面的蕭岩勝鎖著眉頭,挪著他那斷了十三年的腿,從一座燈火輝煌,類似蒙古包的攤位裏走出來:「老師,他們好可憐──」他手指著蒙古包對我說道。我在好奇心驅使下,花了泰幣兩銖(折合新臺幣三塊半),走進蒙古包。

「包」中有個直徑五六公尺的圓形場子,周邊豎著一圈欄杆,欄杆和「包」間圍著一環寬約莫一公尺的走道,供觀眾行走。場內除拿麥克風的主持人,其餘的五、六個表演者,無論男女,都不滿三尺;他們並非侏儒,而是缺手斷腿的肢體殘障老,靠著嘴和殘存的肢體點香煙、唱歌,作一些令人難以想像的動作來娛樂觀眾。

我走出蒙古包,蕭岩勝等在外頭,「他們可憐是可憐,」我對他說道:「但是他們自己練一些技能來生活,比起鄉些坐在地上討錢的乞丐,他們活得更驕傲。」

蕭岩勝同念地點頭時,一旁的李勇頗感慨地接道:「老師,以前我們兄弟生活很浪漫(散慢)。我們沒有腿,不方便,走到那裏都不方便;我們沒有自己的國家,沒有人同情我們,教我們生活,我們又沒有腿,又沒有讀什磨書,做什麼都不方便,做什麼都不得囉(不行啦)!」

李勇的這番話使我感懷良久,更讓我夜半醒來,思緒疊起,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他們飄零無限的剖白,黑暗在四適吸吮著,靠牆坐起,久久不能成眠。


新忠成的鼻孔

◄民國七十一年(泰國佛曆二五二五年)元月廿四日‧泰國清萊府夜莊縣美思樂村►

民國第二個辛酉年快過了。

離此不遠的泰緬邊界和夜姉前幾天發生了一些戰役,卻破壞不了這羣難兄難弟們要痛痛快快過個「老年」的興奮。

兩天前訂來的豬仔,少說也重七、八十公斤。下午,被掌廚的李大三、兩下給解決後,用竹子架撐起來,再加上臨時買來的十幾隻雞,七點鐘一到,便熱熱鬧鬧烤了起來。

今晚,隊上的弟兄們都與奮不已,連被特邀來參加的泰籍老師們也感染了除夕的氣氛,只見杯盤狼籍,酣笑不斷。村上的青年男女,在家用過年夜飯後,三三兩兩地往「榮民之家」集攏過來;歌聲、笑罵聲、營火焚裂的嘍剝聲交融在滿天星斗的山谷裏。

此時,新忠成獨自一人遠遠地避開,躲在黑暗角落眺望眾人的狂歡。我走到他跟前他忙著讓出椅子,我阻止他道:

「別了,你怎麼了?鼻子又難在(不舒服)了?」記得新曆年底的某一天,我正在示範做茶葉木盒子,當時一位站在窗口外跟著榮譽隊學習了三、四天的青年主動跑進來幫忙。對這個健碩的身影,我並不陌生,除了從他身上發出的一股足足能使人在和他初見面時便被深深懾服的非凡氣宇之外,他還有一項極引人注目的特徵:臉──歪斜扭曲的鼻子、凹凸不平的面頰、「欲蓋彌張」的上唇以及作為掩飾的劉海。

那天上課中,雷將軍正巧來視察,看到他熱切地想學習,便招呼他過去談話、吩咐了幾句後,告訴我:外收一個插班生吧──新忠成。

新忠成曾在作戰時擔任過敢死(斥候)隊隊長一職,年三十五,兩年半前帶領弟兄襲擊邦卡的亂兵陣地,被砲火擊中臉龐;鼻子整個被創去,上排牙被掃掉五顆,回來後送清邁醫始,出院時已面目全非了:剪自骨的鼻樑扭曲地被安置在胸前切來的皮下,塑製假牙,前額移植到面頰來補的整塊皮也不整齊地擠在鼻翼旁,加加上兩截被稱為鼻孔的塑膠小管。這些重新的組合不時有排斥作用,鼻腔內經常化膿,晒太陽、烤火都成禁忌,也因此使得他今晚沒辦法湊到營火邊和大家同樂。

「是,又難在了!」新忠成搖頭笑了笑很無奈地同答道:

「我在清邁醫治後不久,有天晒太陽晒久了,鼻子裏有濃,我痛啦就用力吸,想吸膿,不吸就不能呼吸,我那時不曉得,不然我就不會太用力了,結果,我的鼻子(人工鼻孔)掉進去了!

然後,我去找醫官,醫官也沒辦法,叫我下壩子(髖姉)看,結果夜姉的醫生都看過了,也沒一個醫生有東西可以把我的鼻子夾出來,就只好向我的朋友借錢坐車到清邁;老師你知不知道──我才坐到快進清萊,車子顛,把我的鼻子顛到嘴巴裏面來,我就下車,換車回美思樂,在回家路上,我乾脆自己動手把它裝回去。

大夥圍著火堆歡樂的談笑,他卻無法享受,只能隔著竹窗,映著微弱的火光,遠遠地感染那份快樂的氣息,向我訴說這段傳奇。我環顧了一下,領他來到傷到脊椎下半身癱瘓的莫貴興和趙岩萬牀前來。

羨合著由莫貴與主唱,我們三個人和著,哼起了瀾滄調:

「無聊無聊真無聊,走來個姑娘嘛我仔細瞧!」「阿栗歇──喔嘿──西栗歇呀瑪啊──喔嘿!」

唱著、哼著,聲浪漸漸大起來,火堆旁的其他弟兄們聽到之後也大聲唱和!一波波豪邁的聲浪唱旺了火光,也淹熄了點點繁星。

壬戌年,靜悄悄地來了。


◄民國七十一年(泰國佛曆二五二五年)二月三日‧泰國清府夜莊縣美思樂村►

給榮譽隊輔導的日子已經不多了。這些日子來,每天早上五點半起是起床運動和認字的早課時間,一直到九點半吃第一餐;十點半開始一天的正課,以輔導手工藝為主,午後兩點半是沐浴時間(榮譽隊沒錢買柴火燒熱水燒只好排中午有大太陽的時間讓他們洗澡。);洗完澡便是第二頓飯時間,這之後,給榮譽隊自由活動,我自己則幫與華學校黃主任的忙,為其學生補習英文;晚上六點半又同到榮譽隊上晚課──教唱歌曲,偶而也講講做人處事的道理。

無論能不能繼續留下來輔導,按照步驟,合該上人像素描,作為日後木雕的基礎課程。

才十點鐘不到,興華學校的學生丁友華就興匆匆地在窗口探頭張望。丁友華,這位十七、八歲的廣東小姑娘,是遠從緬甸來此學中文的華人子弟。前些日子我為他們補習英文時,會經講述石永康鋸竹子的放事,當時丁友華竟然潸然淚下,課後還要求我能為她介紹榮譽隊的弟兄。

今天正巧她來了,便安排她擔任模特兒。欣然答應之餘,還笑盈盈地為手指頭不方便的弟兄削鉛筆;朝陽從窗外斜射進來,在她可愛的臉頰四周圈起一輪聖潔的金光,為了捕捉這美好的一刻,我也和弟兄們一起振筆畫了起來。

在我快畫完時,張雲昌悄悄地走到我旁邊:「報告老師,我手割到了!」我迅速回首,只見這位半年前才打完考牙山之役的青年右手扶著血淋淋的左手;雖然我自己也經常受傷,但是看到別人流血──尤其是都已千瘡百孔的榮譽隊弟兄流血──內心裏更有一番怦然。

「為什麼不讓丁姑娘幫你削呢?」我邊幫他包紮邊怪他道,他一臉的陪笑:「我不好意思,害羞嘛!」

張雲昌,不僅被地雷炸去了一條腿,連右眼也喪失了,單靠左眼,無法掌握主體的空間感,便經常挨刀子。這會兒,我看他眉頭皺了一下,就問他:「痛嗎?」他笑了一聲,不以為然地答道:「痛啊!奇怪?」拄著拐杖立在一旁的陳正良接著道;「是啊,奇怪!老師,我們斷腿的時候,都不知道痛,踩到地雷,很大的一聲轟,就不知道了,等醒過來,腿不見了,也不會痛:現在,稍稍割到手指頭就痛得要命,真奇怪!」

人的感情是很充沛敏銳的,就像你我的手指頭一般,而有時候卻又非常遲鈍無知,像失去兩腿一般,這句話竟使我深被他們的偉大與平凡所影響,引發出了無限遐思來。

另一頭的丁友華強忍著笑,抿著嘴和兄弟們研究一張張被弟兄們製造出來的她自己。


筵席散了

◄民國七十一年(泰國佛曆二五二五年)二月十日‧泰國清萊府夜莊縣美思樂村►

昨晚,我第一次和弟兄們同裘共寢,卻也是最後一次和大家秉燭促膝長談。

由於已經是我停留的最後一夜,所有工作都停止了,除了年紀最大、歷經抗戰、剿匪的馬崇福還在趕他個人的樣品外,全隊弟兄都坐在牀沿靜靜地享受這最後的一個晚上。

我把從村上借來的錄音機輪流放在每位弟兄面前,要求他們唱拿手的山歌或少數民族歌謠。趙岩萬緊接在隊長吳札拉的惜別談話之後唱了一首擺夷歌曲,這一唱,不僅驚訝了所有榮譽隊隊員和我,連照顧他生活起居近三年的李大,都訝異不止,因為岩萬受傷以來,每次所說的話從不起過五個字,這次卻一口氣唱了五分多鐘的歌,描述他以前作戰被俘,在大牢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慘狀,像嗚咽的流水,潺潺流掉了他的青春。

陳正良跟著唱了一首臨時學來的「相思河畔」,當他帶著鄉音的節奏還在我腦海中廻盪時,莫貴興用他獨特的男低音唱了首「一縷相思情」,這時候,陳正良悄悄地問我:

「老師──你會不會忘記我們弟兄?你什麼時候會再回來教我們弟兄?」

我會忘得了嗎?此時此刻,聽他們送我的歌曲,看他剩下那半截跌坐在床上的身子,看莫貴興抽搐不能行動的下半身,看石永康永無光明的摸索,看趙岩萬無依地匐伏看他們擺在床頭一隻隻的義肢……一幕幕都會永遠蝕刻在我內心深處。我只好含著淚水,強作歡笑:「放心!回臺灣去找到女朋友,我馬上討婆娘,一定把婆娘帶來給你們看。」

不意,牆角的趙岩萬竟先唏噓起來,沒有人過去勸他,只因為我們都已淚沾衣襟了。

今天清晨六點鐘不到,天就已經亮了,看來今天會是個晴期的好天氣。西方的金星,還沒有完全褪去她的殘輝,朝陽已染得東方的天際一片金碧輝煌。再怎麼說,今天也不該是個離別的日子。

七點半鐘,接我下山的車子已出現在前山的稜線了。隊長吳札拉把大家集合起來,要我講幾句話,我努力地清除喉頭異樣的感覺後說:

「我們榮譽隊弟兄要記住我教的幾個手藝,好好工作,大家有好的表現,政府才會讓我回來教說不定會正式派更好的人來教大家。

不管怎麼樣,在這段期間,大家要團結、合作、有困難和不懂的事寫信給我,我永遠都不會忘掉各位弟兄。」唯獨我自己心裏明白,前半句已是美麗的謊言,只好拿後半句真心話來作為補償。

之後,我又回到寢室裏和莫貴興、趙岩萬告別,兩個人分別地緊抱著我痛哭,令我無法忍住注然而下的淚水,內心吶喊著:

「貴興,岩萬,上蒼從你們奪去的最多,它一定會補償你們的!」

走出寢室時,廣場上的大家已哭成一團,連斷腿時都不會落淚的陳正良也拄著拐杖在一旁飲泣……分離的時刻終於到了,許多複雜繁亂的離愁糾纏不去,我咬緊牙根,努力使自己不哭出聲音,攀上座車,心裏一次又一次地忍受著割捨的痛苦。

車子循著崎嶇顛簸的黃泥山路開去,滾滾黃沙裏我頻頻回顧,淚和塵土交混著佔據我的視線,舉起雙手向那看不清楚到底有多少隻手在揮動的一方揮別,直到榮譽隊營房的屋脊被漫天塵土及靛青得可怕的天室所覆隱。

我的三十五位兄弟,別了!

刊於七十一年十月十二日中國時報系中國時報第五屆報導文學得獎之作。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12期;民國71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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