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邊叢林中的大學

──一個「反共抗俄大學」畢業生回憶

作者/丁流

‧我們的學校在一片原始森林中

從學徒式的啟蒙教育開始,到國民小學、員林實中和臺大為止,我這一生進過的學校不下十所,但讓我領到過畢業證書的學校,就只有二十多年以前,滇緬邊區游擊隊在森林中創辦的那所「反共抗俄大學」。

這所由故李彌中將兼任校長的學校,從民國四十年春天開始,到民國四十二年為止訓練了四期學生,每期以一千二百人計,它總共訓練了約五千人左右,被訓練的學生,多半是大陸淪陷以後,從雲南邊區逃出的農民或小生意人,以及居住在泰緬寮諸國的華僑子弟,他們原本沒有什麼作戰經驗;但經過「反共抗俄大學」的洗禮之後,每個人都成了驍勇善戰的游擊兵。

我是這所學校第四期的畢業生。

民國四十一年秋天,我們游擊第三縱隊一百多位具有幹部身份的隊員,在一位董姓軍官率領下,從緬甸北方的蠻麻出發,徒步行軍十二天之後,到達東方的蚌八菁,目的便是接受「反共抗俄大學」的思想教育,和戰技訓練。

學校本來設在游擊總部所在地的猛撒,後來因為游擊除的勢力越來越大,活動的地理面積越來越廣,於是第三期畢業之後,它便遷址到蚌八菁。

蚌八菁是一處原始柚木區,北距猛撒有四天路的行程,向西仍舊是薩爾溫江,向東及向南三十公里以外,則是泰國領土。當時,我國和泰國之問,有著良好的外交關係,所以,一些由臺灣支援的主要補給品,便經由秦國境內一個叫「納外」的村莊,直接運往蚌八菁,再分別轉運到各游擊基地。

‧把原始的森林變為美麗的校園

當我們第三縱除的一百多位隊員,於秋天抵達報到的時候,那些先我們報到的同學們,除了大禮堂和他們自己的宿舍之外,就只蓋好一間後來用於測驗學科成績的「聯合教室」。

為此,從報到的第二天開始,我們便有系統的被分派到工作任務,有些班負責伐木,有些班負責採摘樹葉,其次是蓋房子的蓋房子,搭床鋪的搭床鋪,這樣子忙碌一星期之後,才免除了風霜雨露的折磨,再也不用在大樹底下露宿。接著是蓋廚房和建教室,並且配合其他單位來報到的同學,共同開路的開路,闢操揚的闢操揚,這樣子又忙碌了一個多月,才算初步完工。

在森林中蓋房子,最大的困難是缺乏工具。可是,憑著「雙手萬能」這旬話,我們僅僅使用番刀和斧頭,以及一些土法打製的大小鋸子,一樣能把全校一百多棟房子蓋起來,而且蓋得非常美觀和堅固,比起當地百姓居住的房子,可以說毫不遜色,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之處。這種事,永遠值得曾經參加我們行列的人來重提;但類似的環境和類似的際遇,恐怕永遠不會再發生在我們中國人的生活皮上了。

幾乎每項建築都與柚木脫不了關係,從蓋房頂的樹葉子,到教室裏的桌椅板凳;從克難製造的「壓路機」,到橫越清溪的小橋,所用的材料,無不是柚木。往往一棵柚木被砍倒之後,它立刻被解體,葉子被人摘去蓋房頂,主榦被鋸成木板做桌椅,剩下的枝子則成為柴薪什麼的,使得一片大約卅公頃的土地,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內,從幽暗的原始森林,變成平坦遼闊的校園。自此之後,蚌八菁附近人們所聽到的,再也不是猿猴的嘶嘯,而是無數中華兄女的歌聲和歡樂聲了

‧有人在聯合國放了一把野火

開學啦!

沒有張燈結綵,沒有典禮儀式,更沒有來賓的賀詞和長官的訓詞,當我們知道校長李彌中將,已因牙病在臺灣住院時,才知道主持校務的,乃是李則芬將軍。

然而,關於李則芬將軍的個人背景,筆者僅知他出身於陸軍官校,當過處長和師長;抗戰勝利後升任第九十四軍軍長,此外便對他一無所知。因此,本文只介紹李將軍到緬甸後,在反共游擊隊中擔任的幾項職務,以及他在這些職務上,對團體和對國家,所作過的重要貢獻。

當我們「反共抗俄大學」於民國四十年春天,在猛撤創立的時候,李則芬將軍以游擊除副總指揮的身份,被派兼任起該校的教育長,並且主持了實際上的校務,在鄒邦達少將,和杜顯信少將的佐理之下,使「反共抗俄大學」,創設了行政、軍官、財務、通訊和政戰等教育系統。

李則芬將軍在組訓前三期學生的時候,純粹是一位主持教育行政的長官;但是到了我們第四期,因為游擊隊被迫同緬甸國防軍作戰,他又被任命為拉牛戰區的最高指揮官。當時代理李彌中將指揮游擊隊的,是另一位副總指揮柳元麟中將。

拉牛是中部薩爾溫江東面的一帶叢山區,包括薩拉等幾處村落在內,距離蚌八菁均只有一天路之遙。當民國四十二年三月,緬甸動員其國訪軍四分之三以上的兵力,一股從景東攻向猛撒,另一股從東枝攻向拉牛,企圖摧毀游擊隊主要基地的時候,駐防拉牛的我軍兵力,只有國軍一九三師的一個營,以及游擊隊第十二縱隊的一部份。後來,李則芬將軍受命為這個戰區的指揮官,他便率領我們一千多名學生,前往支援;而當拉牛戰事結束,另一個戰場的狀況,追使總部安全岌岌可危的時侯,李將軍指揮作戰的地區,便擴大到了猛撒北面的洋坎和猛毛,同時接受他指揮的部隊,有國軍一九三師和一六一師;至於游擊隊方面,因為參加作戰的單位太多,無法一一記住他們的番號了。

當拉牛戰役和洋坎戰役,導至緬甸國防軍全面潰敗之際,一位緬甸外交官,突然在聯合國放了一把野火,說我國軍隊侵佔他們的土地,並向安全理事會呼籲,強迫我國政府命令我們撤離。

‧東南亞自由人民反共聯軍之誕生

民國四十二年冬天,第一批撤臺的游擊部除,從緬甸開進泰國,以便空運返國的時侯,李則芬將軍率領由四期學生為骨幹的一個警衛營,及其指揮部的幕僚單位,從蚌八菁出發開往緬南。另外尚有文興舟的第七師,和李達仁的第八師(此二師均為游擊部隊擴編而成),以及原國軍一九三師的五七八團,和南文敏的游擊第三縱隊等。筆者當時在警衛營擔任排長職務,接到派令的時候,才知道「雲南反共救國軍」的原始番號,已經變更為「東南亞自由人民反共聯軍」了。

從番號的變更,到和反緬甸政府的克倫尼族的合作,處處顯示著李則芬將軍是不主張撤退的。然而,當民國四十三年春節過後,另一跡象卻證明了他亦主張撤退!那時李則芬將軍,經常從緬甸的苗瓦地,越界到泰國的米梭乘飛機,他去哪裏?幹什麼?這問題亦非當時的一個排長所能清楚,好在大家都來臺灣以後,由於報紙新聞的報導,連士兵都知道,他是「四國軍事委員會」的中華民國談判代表。

民國四十三年五月,仍然是在李則芬將軍指揮下,緬甸南方的中國游擊隊,一批接一批的開向泰國的米梭,在那裏搭乘泰國飛機往南邦,然後由祖國空軍接運來臺。

如今回憶這些往事,我的情感實在很複雜,既要體諒國家當時所處的國際情勢,更要體諒將領們的立場│軍人講究的是絕對服從!但我內心深處還是這樣想:假如我們仍舊擁有那塊數倍於臺灣面積的反共游擊基地,那該多……。

民國四十三年五月三日,祖國飛機將我們接運回到臺灣。

然而,當我們噙著興奮和激情的熱淚,在松山軍用機場走下飛機時,我腦中浮動著的,卻仍然是屬於身在「反共抗俄大學」時候的一連串記憶。

‧竹槍,竹碗,竹水壺

顧名思義,所謂「反共抗俄大學」也者,它的教育宗旨,應該是以教導學生的反共思想為主;但是為求配合臺灣國軍的反攻策略,它卻更偏重於戰技訓練。

但是,身為「反共抗俄大學」學生的我們,因為缺乏武器,校方便只好在開學之前,命令學生準備一根高齊自己眉梢的竹桿子,以它當作「武器」;於是開學之後,從操揚上的劈刺訓練,到各階段的戰鬪教練,學生肩上扛的或手裏握的,都是竹桿子。

「散兵注意──」教官的聲音宏亮又威嚴:「你左前方五十碼處的土丘上,有敵人輕機槍一挺,正對你射擊,你該如何處置?」

──在單兵戰鬪教練的過程中,學生遇到上面這種情況時,總是立刻臥倒,然後高舉手臂,千篇一律的作如是答覆:「散兵報告:我將迅速搜尋目標,然後立刻向它射擊……。」接著便有小木棒敲擊竹桿子的聲音,清清脆脆的響在周圍人們的耳邊。這聲音並且不因一個情況的結束而結束,它仍然會在下一個情況「發生」之後,繼續響起,直到教練完了,教官同意你是一名合格的戰圖兵為止,它仍舊會在整個隊伍的歸途中,此起彼落的響個不停,大家苦中作樂一番。

在那些日子裏,我們不僅以竹桿當槍,甚至以一種更粗的「龍竹」,當水壺和飯碗。龍竹的直徑,相當於熱水瓶那麼大,每節的長度亦相當於一隻熱水瓶。所以,同學們都就地取材,將龍竹一節一節的鋸下來,在上端穿兩個小孔,繫了一根籐子當揹帶,每逢野外戰鬪教練的時候,大家就把這種「水壺」灌滿水,而且為求整齊畫一,值星官還規定,揹帶一律從左至右。其次,好多同學為求「美觀」,把「水壺」的外皮刮掉,利用野柿子漿,把它擦得亮亮的;有些同學則乾脆在「水壺」上,寫上「反攻復國」「還我河山」等字句。

我們更且把龍竹當飯碗使用。往往,一節龍竹分為兩段之後,只要稍為加工,它就成了兩個竹飯碗。上級雖然未規定這種「飯碗」,必需合乎什麼樣子的標準;但每位同學所使用的,無論大小或高度,看起來則是一致的。

竹子,就這樣子被我們利用著;除了前面列舉的以外,從編草鞋用的「竹蔴」,到渡江作戰使用的交通工具,我們使用全是竹子,甚至在一段缺乏糧食的日子裏,我們吃的也是竹筍。

‧名符其實的克難晚會

莫等待

莫俠賴

勝利絕不會天上掉下來

草等待

莫依賴

敵人絕不會自己垮台

靠天吃飯要餓死

靠人打仗定失敗

………。

快三十年了,我腦中牢牢的記得這首歌,因為在我們來說,它的詞不僅只是幾句口號,也並且替我們的理想,規範出某種模式的行為標準。如果有人問我:什麼是您們當時的行為標準?我的答覆是:克難!

克難精神和克難的事實,不僅表現在餐風宿露的戰鬪生活上;不僅表現在穿草鞋和吃竹筍的日常生活上,它並且形成大眾習慣,無所不包的被涵藍在我們的游擊生涯中。

「歡迎羅恆和同學,上台唱高山青,好不好?」

「好!」

「歡迎董世昌同學,上台打拍子,我們大家唱『莫等待』,好不好?」

「好!」

「………。」

往往一位同學的聲音響起之後,接著引起全隊同學的呼應。這種典型的克難晚會,幾乎每晚都點著煤油燈在各隊教室裏舉行著。而晚會之所以被冠之為「克難」,其原因實在不難想像。

記得,教我們戰術課的牛教官的女兒,她總是在晚會進行當中,被我們以一陣掌聲轟,到台上,唱幾首歌謠小調什麼的;接著再把杜顯信少將的女兒轟到台上,也唱幾首歌謠小調什麼的,晚會便往往由此進入高潮,而後繼續演出的節目,或許是春屬們的平劇清唱,或是同學們的相聲及數來寶……。如果以現在的眼光看那些節目,簡直比不上國民小學的兒童遊戲;但對當時當地和我們當時的水準而言,自己能夠擠身在數以千計的人羣中,那種場面的本身就是一份熱鬧,更何況我們之中的多數人,在這之前,根本沒聽過相聲或數來寶什麼的。也許,這就是我至今仍然懷念鄧些日子的因素吧?

‧緬甸人擂起了進攻的戰鼓

民國四十二年三月,緬甸以其國防軍的一半以上兵力,外加花錢雇來的若干印度傭兵單位,分別以丹陽和東枝為基地,向我猛撒總部及蚌八菁攻擊,企圖消滅我軍的指揮機構與到練機構。

這是我們離開故國以後,為求生存,被迫同緬甸國防軍大規模作戰的第二次,第一次被迫作戰的是國軍一九三師。當時,該師與國防部失去通訊連絡,更失去國家應給他們的一切支援。但這支部除,在離開自己的國土,到俗稱兄弟之邦的緬甸,要求暫避風雨時,沒想到竟因此而被迫打了一次硬仗,時間是民國三十九年六月,地點在緬甸東北的大其力。

那次戰役,是由緬甸國防軍發動攻擊的,總共打了一個多月。當時的一九三師,論兵力或論裝備,都不足與緬甸國防軍為敵,但事實是一九三師居然贏得勝利,從此為後來游擊隊的成長與壯大,直接奠定了許多成功的基礎,其中最了不起的是,民國四十年反攻雲南的那次大戰役。雖然那次戰役,使我們在收復耿馬、雙江等四個縣之後,仍舊免不了撤退出來。但由於光復地區的青年,會經數以萬計的跟著我們離開淪陷區,隨後並且毅然參加我們的行列,使我們游擊隊的聲勢,從此猶如東南亞的麗日中天。不過,這些都屬於本文的題外話。

民國四十二年三月的一個星期六午後,我在一條未經定名的河邊洗衣。當我把獨一無二的一套黃卡其制服洗好,鋪晒在沙灘上,光著屁股跳進河裏,打算摸幾條魚蝦什麼的時候,突然響起一陣緊急集合的號聲。

我匆匆的穿起半乾的衣服,奔跑回到隊上時,值星官已將除伍集合完畢,並且喊了「向右轉」的口令,接著就在緊張的氣氛中,將我們跑步帶到司令台前,聆聽李則芬將軍的訓話:

「各位同學!我宣佈一揚大戰的消息:從一星期以前開始,緬甸國防軍便渡過薩爾溫江,在拉牛地區同我守軍激戰,他們的企圖,是以優勢兵力戰勝拉牛守軍,然後直接攻擊本校。

「同學們都知道,我們是來緬甸避難的。當然,我們時刻都求壯大自己,以便配合在臺灣的國軍反攻大陸。因此,我們的敵人是共匪,我們的目標是大陸。但是四年以來,這個自稱是我們友邦國家的軍隊,一直把我們當成是他們的敵人……。

「同學們當然更知道,我們對緬甸領上既無野心,亦無長期居留的打算;但這些年以來,無論我們走到那裏,這個國家的軍隊,便跟著打到那裏……。

「根據情報,他們光是攻打拉牛和本校,便動員了十四個步兵營(筆者按:當時緬甸國防軍的最大單位即為營)。憑其優勢兵力和武器,我們自然不是他們的對手,更何況本校軍械庫裏,總共只有三百支司登式衝鋒槍,兩門六○迫擊砲,以及平常訓練你們使用的那幾挺輕機槍。在拉牛方面,我們只有一九三師的一個營,而且他們已經戰了一個星期……。

「現在,我問同學們兩個問題,希望能夠得到你們的回答。│

「我們要不要起而奮戰?」

「要!」

「我們要不要依頓別人?」

「不要!」

「好,你們答的非常乾脆。我的話就講到這裏。請各隊值星官把隊伍帶同,,請區隊長以上的幹部留下,到校部會議室集合……。」

聆聽教育長訓話的時候,我以為只有自己穿的是半乾半濕的衣服;後來值星官帶我們回到隊上,才發現不少同學身上的衣服,也都是半乾半濕的,似乎他們和我一樣,是在聽到緊急集合號聲之後,不得不放棄手裏已經捉到的魚蝦,立刻穿起也是晒得半乾的制服,趕到操場集合的。

‧緊急備戰的下午

值星官將我們集合在教室裏,那不是限制同學的個人行動,而是依照克難晚會的方式,讓大家輪流唱歌什麼的,直到個把小時以後。其他隊職官開完會回來,才又一次將大家集合到操場上,由隊長宣佈整編的命令。

所謂整編,是按學生原屬單位的建制,全部或部份的編入某一中隊,我是在六中隊受訓的,整編後到了四中隊,換句話說,從三縱隊來的一百零六人中,除在行政隊受訓的八人之外,統統編入了四中隊。

「屬於八縱隊來的同學,請舉手。」隊長一面看手中的資料,一面清點舉手同學的人數,然後下達命令:「你們八縱隊的,請攜帶自己的行李(可憐只有一床薄棉毯,別的仍舊是那些竹子做的東西),請張學仁同學帶隊,立刻跑步向第一隊報到。離開!」

成為四中隊的一員之後,仍然經過一連串的緊張忙碌,我們始從校部領回一批司登式衝鋒槍,結果每班分配到三支;換句話說,在後來對緬甸國防軍作戰的行動中,我們平均每三個人的手裏,才握有一支真正的槍,其他二人則攜帶著刀子或繩子,以便肉搏或擄合緬軍時,可派上用揚。

班編好了,值星官將我們集合到教室裏,聆聽大隊指導員趙廷秀女士的訓話,主要講解戰揚紀律和連坐法,隨後並且擬就十句火線喊話,由一位緬甸僑生到台上,一遍又一遍的教大家學習緬語喊話,直到天色漸漸的暗下來,才有時間吃四中隊的第一餐飯。

‧苦戰數畫夜

我們連夜出發。

套一句小說中常見的俗語──當東方出現魚肚白的時候,我們全校師生抵達拉牛,並且立刻採取攻擊行動。(有關拉牛山戰役,容我摘錄鄧克保先生「異域」一書中的幾個片段,供大家參考。)

‧在拉牛山,我們被重重包圍,肉搏後的我軍只剩下四百餘人,一面趕築工事,一面還要派出輕便部除,封鎖可以通往猛撒的隘道山徑。弟兄們饑疲交加,傷者躺在擔架上呼號,除了紅藥水,沒有其它醫藥……。

‧緬軍的攻擊於第二天恢復,一○五巨砲摧枯拉朽的掃蕩山口,幸虧山口狹隘,它的威力不能完全施展,白天被摧毀的工事,弟兄們夜裏修復……。

‧「聽!」我說。

「敵機!」一個弟兄喊。

原來緬甸空軍也加入戰鬪,緬機同時還向猛撒、猛布和拉牛山,展開轟炸,而且低飛盤旋,使我們不得不調兩挺機槍,架在山頭防禦……。

‧我們在那荒涼的拉牛山苦撐了十天,杜顯信將軍率領援軍抵達。十天的日子,對歡樂只不過一瞬工夫;砲火下的戰士,卻是漫長如年……。

援軍的抵達,使我們興奮,但也使我們悲痛。甫景雲師長和他的保一師弟兄,裝備還算齊全;但那些反共大學的學生,他們很多是來自緬甸的華僑子弟,精神旺盛的如同第一次在原野馳騁的小馬,他們投奔到反共大學,為的是獻身反共大業,如今獻身的日子到了,在兵源竭絕的時候,李則芬將軍不得不忍痛徵調他們……。

‧杜顯信將軍在碉堡裏召開會議,告訴大家必須奪回江口,並且下令拂曉攻擊,由反共大學的陳義大隊長,率領學生擔任第一波攻擊;保一師由高林大隊長指揮,擔任第二波攻擊;鄒浩修營長(屬一九三師)率主力部隊,擔任第三波攻擊。

‧衝鋒號和砲聲並發,第一波開始攻擊,反共大學的學生們,從掩體後面躍出,陳義大隊長領先,向緬軍第一線猛撲,緬軍用機槍步槍織成一片火海,學生們一批批戰死……他們有一半以上沒有武器,只有教練用的竹槍,和他們自己結的繩子──天真的企圖活捉緬軍。我緊握著望遠鏡,看他們用血肉之軀,踏著他們同學的屍體,瘋狂的撲向鐵絲網。

‧第二波於第一波攻入鐵絲網後開始,高林大隊長就在這一役中陣亡,當他攻入第二線主陣地的時候,一個緬軍碉堡阻撓攻勢,高林大隊長便親衝上前去,把手榴彈塞進射口,就在他舉手投擲的時候,敵人一槍擊中他的心臟,他立刻倒了下來……。

‧第三波攻擊於中午開始,由鄒浩修營長和劉占副營長指揮,穿過第一波和第二波佔領的陣地,向緬軍的核心陣地進攻……三十分鐘後,緬軍向江口潰退,螞蟻般的爬上橡皮艇,丟下所有的輕重武器,像他們當初發動攻擊那樣迅速的渡過薩爾溫江,向仰光逃去。就在江戶,劉占副營長據獲了一門一○五巨砲,向他那潰去的主人轟擊……。

‧拉牛戰役於下午一時許結束。然而,一個勝仗之後,並不像傳奇小說所寫的那樣,接著便是休息,或英雄凱旋式的受到歡迎。就在拉牛戰役結束的當晚,我們拋下待清理的江口戰場,再度進入叢山,向猛布挺進……。

‧草鞋,鹽巴,糯米飯

我之所以把別人文章照抄的原故,乃是因為我當時扮演的角色是一名戰鬪兵,除能夠表現個人衝鋒殺敵的果敢行為之外,對仗是怎樣打的?有多少人在打?我們的友軍究竟有那些單位?這一切的一切,我都不太清楚,所以只好借重鄧克保先生的著作,讓讀者瞭解拉牛之役全面的戰鬪過程。

誠如鄧先生的記述,我們是在拉牛戰役結束之際,接著奉令轉戰猛撒地區的,原因是長期以來,一直擔任總部衛戍部隊的國軍一九三師,亦於拉牛之戰爆發的同時,在他們的防地受到緬甸國防軍的包圍攻擊。

從拉牛到猛撒,本來該走四天路;可是在救兵如救火的緊急狀況之下,我們只走了一天兩夜,便於第三天清晨,疲憊不堪的開到了猛擻。

「親愛的同學!你辛苦了!請看兩邊抬子上的東西──草鞋、鹽巴、糯米飯。請你不要停下來吃,請你儘量帶走……。」

當我們的隊伍,像一條脫節的鏈索,零零散散的通過猛撤街頭時,那些與我們同期,但卻留在猛撒受訓的女同學,手裏拿著克難喊話器,佇立在早晨的清風裏,不斷的向我們重複廣播。

「請把你自己需要的東西,盡量帶走;請不要顧慮後面的同學,因為我們準備的還有很多、很多……從前天夜裏開始,我們便陸續準備好了這些東西,等待你們隨時打從這裏經過……。」

「親愛的同學!你辛苦了!我們知道你在拉牛戰役中,赤手空拳的打敗了敵人,為我們游擊除寫下光榮的戰史。可是現在,為我們總部的安全,為我們數以萬計失去國家照顧的同胞的安全,同時亦為我們四年以來的反共建設,不被這個中立國家的砲火所摧毀,你們必須開到前線繼續作戰,洋坎和猛毛,我們的兄弟正被包圍……。」

我們三三兩兩的走向路邊,各取所需的抓起一糰糯米飯,或者一雙草鞋什麼的,重新加入行進中的隊伍時,那些原來走在自己後面的同學,均已遠去;而女同學的聲音,卻仍舊隨著微風飄送到我們的耳邊。

我們三三兩兩的通過猛撒街頭,三三兩兩的走進猛撒老街,二街之間距離不過三公里,可是我們的同學,卻從早晨走到中午,仍舊有三三兩兩的落伍在後面,別說未曾通過猛撒街頭,有些甚至永遠留在後面,成為喪生異國的孤魂了。

我們實在太累,在不休不眠的狀態下,連續經歷五六個晝夜之後,每個人瘦得都像猴子,不僅兩頰和眼球深陷,連嘴唇都乾裂了,說話時更是口齒不清,好在我們很少說話,一個個都變成了木訥的人。

‧蛆蟲從傷口裏爬出來

上級發現我們實在太累,於是下令在猛撒老街紮營。猛撒是一個三面環山的峽長平原,游擊總部便設在這個平原的南端,那裏稱為新街;老街則在這個平原的盡頭,翻過一座由東向西延綿的高山,那邊是另一個平原,長期以來,一九三師便駐防在這個平原上,衛護著游擊總部的安全。然而,當緬甸國防軍對我們發動總攻擊的時候,這支一直是游擊隊靈魂的國軍部隊,亦寡不抵眾的被包圍在這個平原上。

在猛撒老街,我們遭遇到緬甸空軍的炸射;同樣狀況亦會發生在拉牛。但是在拉牛的時候,大家的反應是立刻臥倒,或者找尋自己認為安全的地方?現在則橫七豎八的踡伏在老百姓的園子裏,任憑炸彈炸死算了,誰都不躲,誰都不怕,似乎誰的心裏也都這麼想:炸死了算你的,炸不死是老子的!

第二天早晨,隊伍在雨中繼續開往前線,中午到達山頂,在一處有水的地方休息時,遇到一批從前線後送回來的傷兵,他們在擔架上痛苦的呻吟著·;那些負責照顧他們的醫護人員,手裏提著洋鐵桶,輪流著把桶內裝的一種臭油,想辦法弄進每一位傷兵的傷口,接著便有蛆蟲從傷口內爬出來。臭油的效果,確實能讓傷兵減少呻吟。

「如果我的遭遇像那些傷兵,請你補我一槍。」

「要是我的遭遇也像他們一樣,你是否也願意補我一槍?」

隊伍繼續向前推進時,我們之中有人說了這樣子的話。這時候多數人的手裏,已擁有了從拉牛戰役中據獲的武器,再也不是手無寸鐵的學生了。

‧勝利帶給我們的是:撤退!

一九三師師部及其直屬部隊,在洋坎受到緬甸國防軍的包圍;該師所屬的三個步兵團,則在猛毛和猛布等地,分別與緬甸國防軍作戰,但情勢亦形同被包圍。

剛才提到一九三師駐防在一個峽長的平原上,這個平原正好包括洋坎、猛毛,以及猛布和猛秉等村鎮在內,它的東西兩面,均為高山峻嶺,而我們從猛撒老街出發後,便是經由西面高山投入戰揚的。此外;駐防在泰緬寮三國邊界的國軍一六一師,亦從東面前來支援,加上緬北地區的各游擊部隊,亦於戰事發生之後不久,分別奉令南調,一時形成對緬甸國防軍的一次大包圍。

這是一場大戰,勝的可以繼續生存下去,可以繼續佔有那些地方;敗了則必須滾蛋。啊!滾蛋?緬甸人可以滾回緬甸,我們滾向哪裏?!

好在反共抗俄大學的學生們,於投入洋坎戰場的第三天清晨,即在一次拂曉攻擊的行動中,一舉摧毀了緬甸國防軍的幾處砲兵陣地,擄獲一門一○五重砲,並且佔領猛毛和猛布之間的野戰公路,從此切斷緬甸國防軍的補給線,使其援絕而後陷於完全孤立的狀態中。

然而,就在情勢對我們絕對有利的時候,李則芬將軍突然下了一道命令,將我們這批學生調離戰場,從北面留一條生路給緬甸國防軍,讓他們知趣而逃回仰光。

於是,勝利終於帶給我們撤退!

記得鄧克保先生的「異域」裏,也有一章『勝利帶給我們撤退』。但鄧先生所指的「撤退」,是國家政策上游擊隊撤回臺灣的「撤退」;而我們的撤退,是指戰場上的撤退──真真實實的勝利的撤退。

離開戰揚後的我們,首先開到洋坎東面的猛戈,在那裏重整訓練,重整訓練的目的,本是為了再次作戰;但是重整訓練後的我們,卻在一個雨天的夜裏,從猛戈開回到猛撒,並且立刻展開修復機場的行動。

‧猛撒機場的寶藏

機揚開闢在猛撒平原的中央地帶,跑道由東向西伸展。這個可以降落C四七的野戰機場,是由我們的先期同學,次第構築完成的,當拉牛戰事爆發的前後,它遭遇到緬甸空軍的輪番轟炸,將跑道及降落區,炸得像蜂窩似的佈滿了數以千計的大小窟窿。我們的工作便是填平這些窟窿,以及構築停機坪。此外,機場和總部的警衛任務,亦落到我們這些學生的身上,使已經沒有兵源的猛撒,又從我們早晚點名的歌聲,中恢復了昔日的生氣。

我們再一次發揮蚌八菁的工作精神,同學們砍竹子的砍竹子,編畚箕的編畚箕,然後從幾公尺到幾十公尺以外的地方,甚至於從百多公尺以外的地方,將士一擔一擔的運來倒在窟窿裏,再由其他同學拖著巨大的柚木滾,把填在窟窿裏的土,來回的重壓。就這樣,我們修好了跑道,亦築成了停機坪,使得從臺灣來的飛機,能夠把醫藥和彈械等戰爭志需品,繼續運補到邊區給我們。

在修復機場的過程中,有兩件事令我永生難忘,第一是挖到了寶藏;第二是自已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祖國的飛機。

寶藏是在構築停機坪時候挖到的。那天輪到我當採買,當我協助伙伕們,把中午的菜飯送到工作地點的時侯,工地裏突然掀起一陣高度的喧嘩聲,定眼一看,連秩序都顯得有點混亂,接著有人喊道:

「是炸彈!是日本人埋下的炸彈!」

這聲音一落,膽小的同學紛紛從人草中往外退讓;而我卻和其他膽大一點的同學一樣,懷著好奇的心理,三步當兩步的衝向人羣,只見三個大約三十公分直徑的土罎子,各繫著一條已經銹蝕了的鐵鍊,整齊的排列在已經挖開的土坑裏,我只來得及瞄了一眼,便見一位叫李正文的同學,十分不信邪的將其中一條鐵鍊,用力一拉,嘩啦啦的一聲,土罎子破碎了,一錠錠的白銀,剎時呈現在人們的眼前,但那位不信邪的李正文同學,卻捧起白銀往坑外去,一面還說:

「如果這是銀子,死人都會活轉回來。」

搶的搶,丟的丟,直到另外兩個罈子亦被李正文砸碎,有人直呼自己檢到的乃是金子時,他才若有所悟,一愣一愣的端詳著自己手裏的兩錠銀子,表情真是哭笑不得,但畢竟已是後悔莫及了。

寶藏帶給我們興奮,也帶給我們往後的談話材料,就像我現在寫這篇文章時,李正文同學的憨態,仍舊浮現在我的面前。

‧終於見到祖國的飛機

跑道修好了,停機坪築好了。

一次晚點名的時候,隊長宣佈第二天早上不點名;但規定在八點以前,每人要準備好一棵枝葉茂盛的小樹,高度限定在四公尺以上,必須是自己可以槓著跑的。接著,隊長告訢大家,第二天上午,有飛機自臺灣飛來,而我們準備的小樹,便是為了隱蔽降落以後的祖國飛機……。

當天夜裏,我腦中連天空都飛滿了祖國的飛機。這種幻象的不斷產生,會經使我整夜難眠,亦會經使我連帶的回想到誤把緬甸飛機當成自已祖國飛機的糗事,那是我們從蠻麻出發,途經蠻象的薩爾溫江波口時,由於天空出現一架小型的緬甸空軍偵察機,我們便立刻躲到樹林內的切實記憶。

然而,正當大家懷著恐惶不安的心情,觀望飛機在頭上盤旋的時候,老包居然叫道:

「躲個屁呀!飛機是我們自己的!」

立刻有許多人奔出樹林,並且有人附和著老包的口氣說:

「是野!看它還向我們擺翅膀呢!」

「擺翅膀便表示歡迎。我敢打賭,這飛機絕對是來歡迎我們的!」

「對!聽說猛撒有個飛機場,它一定是從猛撒飛來的……。」

話聲此起彼落的叫嚷著,直到一位軍官厲聲斥責大家的無知時,飛機仍在我們的上空盤旋著,事後方知它是緬甸空軍的偵察機,這時每個人幾乎都捏了一把汗,從內心慶幸飛機沒把炸彈投下來。

而現在,終於就要見到祖國的飛機了。

第二天一早,我們準備好小樹,於吃過早飯之後,被值星官帶到機場的邊緣,靜候祖國飛機的降落。

期待的心情是難於形容的,期待中的時間更是難挨過。當十點差幾分的時候,猛撒東方的山嶺上空,終於出現一架C四七運輸機。

我們立刻興奮起來,情不自禁的搖晃著小樹,向自己祖國的飛機歡呼,說時遲,那時快,飛機只在機場上室繞了一圈,便安全的降落下來,迅速向跑道盡頭滑行而去。

‧用大象輸送武器彈藥

同學們歡呼成一團,聲浪不僅淹蓋了各除值星官的口令,更淹蓋了對空連絡人員的吼叫與怒罵。大家值著飛機跑,一心只想立刻把它隱蔽起來;可是不久,飛機又從另一端滑回,這下子可妙啦!同學們像被追趕的鴨子,驚慌無比的奔向跑道兩邊,直到飛機緩緩的滑進一座剛由我們築好的停機坪,機上下來四位空軍人員的時侯,大家才又一次的歡呼起來,著槓小樹直向飛機奔去,但是突然之間,每個人都聽到兩聲槍響,每個人也都習慣而機警的臥倒下去,接著才聽到大隊長的聲音:

「土匪!你們都是土匪!」

大家原地臥著不動,只見大隊長右手提槍,左手拿著克難喊話器,站在停機坪的土埂上,火氣越來越大的繼續說:

「統統給我站起來!站在原地不許動…,中隊長們都到哪裏去了?你們統統給我過來!所有區隊長以上的,也都給我過來…,哼!一點紀律都沒有!你們是幹什麼的?」

走下飛機的空軍人員,有兩位被總部官員接了去;另外兩位則留在機場。負責點交機上的武器彈藥。直到輸送單位用人力和大象,(大象是主要的輸送工具)把機艙的武器彈藥搬空,我們才按照臨時劃定的界限,各中隊在各中隊的區域內,緊張而迅速的進行工作,不到一個小時,便把飛機周圍一百公尺以內的地方,改變成一個小森林,機身上亦丟滿樹枝和樹葉。這樣子的偽裝,不僅可以欺騙當時的空中敵人,甚至可以欺騙地面的緬甸國防軍。最後,連祖國的空軍人員見了,也都咧開嘴巴對我們大笑。

飛機來了,但飛機又飛去了。

‧帶淚的凱歌

由於拉牛戰役和洋坎戰役,充分證明游擊隊將緬甸國防軍徹底打敗,在無後顧之憂的情況下,總部命令我們返回蚌八菁。

從拉牛戰役開始,到轉戰洋坎地區,而後包括在猛戈整訓,以及在猛撒修築機揚,這段時間剛好屆滿兩個月。

在這兩個月的日子裏,一時一刻都從戰鬪或準備戰鬪的生活中度過。可是現在,蚌八菁的清澈流水,正等著我們回去游泳;蚌八菁的一房一舍,亦使我們對它產生無限依戀的感情。

經過回窩、米金、猛漢──連續四天的行軍,和三夜的露宿,我們終於在第四天下午,從綿綿細雨之中,唱著凱歌回到自己的學校,且在大門外幾百公尺的地方,便已受到熱烈的歡迎。

歡迎我們的陣容,包括學校教職員的眷屬,以及在拉牛戰役中負傷,而後送回學校療養的同學,他們不分男女老幼,一律站在馬路的兩邊,向我們揮握著手中的小型國旗,並且和我們合唱凱旋歌。

看國旗風飄

聽歌聲雷動

我們的英勇

…………。

歌聲一遍接一遍,被各中隊輪番的唱著。我們雖然齊步前進;但兩腳踩在泥濘中,誰都無法把步伐踏整齊,劈哩叭啦的,像電影桂河大橋中,那些被俘的英軍所踏的齊步。

然而,當我們進入大門,由於看到自己熟悉的環境,都禁不住流下了熱淚,並且把它和著雨水,吮進到自己的嘴裏,感覺確是鄧樣鹹鹹的,略帶點酸味。

‧我領到了反共抗俄大學的「畢業證書」

凱歸以後的那些日子,是從被尊重的光榮中度過的;但也是從饑餓的境遇中度過的。

首先,泰國軍方的一位將領,到反共抗俄大學演講,說中國游擊隊的存在,等於在防禦共黨侵略的情勢上,替泰國守住了北方的大門。

接著,緬甸克倫尼族的革命領袖賴格保,亦不遠千里的從緬甸南方到達蚌八菁,認我們中國人是他克倫尼族的老祖先。基於這層據說如此的「血緣」關係,賴格保在他的演講中,要求我們畢業之後,但願有人高興到他的革命軍裏當顧問。

克倫尼(KARNNI)在緬甸是一支大民族,人貝大約四百萬,沿中部薩爾溫江流域,散佈到南方的海岸,乃至於和馬來西亞接壤的地方。

當這些屬於榮耀的日子過去之後,我們的生活突然陷入困境。先前受訓的時候,只不過缺少衣物和醫藥;現在是連主副食都發生問題了。

依照教育計劃,我們受訓的時間為十七週。因此,打完仗回到學校之後,理應繼續接受訓練;可是就因缺糧乏米,學校不得不停課,並且命令我們三天兩頭的到一泰國去槓米。

當時的編制屬於三三制。我們以中隊為單位,通常派兩個區隊,到泰國的「納外」去槓米,另一個區隊則留在學校,不分晴天或雨天,大家紛紛到山中挖竹筍、劈芭蕉心,或者採「山茅葉菜」什麼的。由於植物特性的使然,芭蕉心和山茅葉菜是無法儲存的;竹筍則不然,我們通常用水煮熟之後,再把它晒乾儲存起來,先是炒了吃,後來因為缺乏食油,乾脆又把它回鍋用水煮,連渣帶湯的一起吃。

從蚌八菁至泰國的納外,雖然只有四十五公里,但每次到那地方去槓米,我們必需往返走上三天路,而且每次槓回的米,最多只能讓全隊同學吃六天,換句話說我們必需不斷的到泰國去槓米,必需不斷的找尋野生植物當副食……。

就在這樣子的日子中,我們終於提前畢業了。

.血淚浸成的學員手冊

仍然記得李則芬將軍在畢業典禮中,對我們訓話的內容:

「訓練你們的目的,是要你們知道應該如何打仗;可是現在,你們幾乎全都打過仗了,這比訓練強得很多,至少你們在拉牛和洋坎的戰鬪經驗,並非從訓練中可以直接學到的……。從今天起,你們每一位都是反共抗俄戰爭中的軍事幹部……。」

接著,我們每人領到一份相等畢業證書的「學員手冊」,這手冊成摺疊式,共分六面,第一面有點像國民黨員的黨證;第二面印著先總統 蔣公的相片;第三面是學生年籍及受訓期別的記載;第四面空白;第五面和第六面,中央蓋著關防,右邊是李彌將軍的簽名,以及受頒學生的姓名;左邊亦有四行字,那是李彌將軍的訓示:

『要親愛團結鞏固我們共同反共的陣營,

要自力更生反求諸己,

要打回雲南聚殲匪共,

要建設雲南完成我們復國的使命!』

──這雖然只是幾句口號;但多少年來,仍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裏,就像一滴滴鮮紅的血液,在我的血管裏流動。

──本文原載於民國六十九年一月二~三日聯合報副刊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12期;民國71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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