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戰爭回憶錄(上)

──由長沙大捷到南昌受降

魯道源口述、申慶璧執筆

編者的話

魯道源將軍字子泉,雲南省昌寧縣人,民周前十二年(一九○○年)生,早歲畢業於雲南講武堂第十三期,在我國將領中,多才藝,文武雙全,是儒將典型。

他在雲南講武堂畢業後,一直服務軍旅,由排、連、營、團、旅、師、軍長遞升至兵團司令。抗戰前屬雲南地方部隊,當時雲南有五個旅,在五個旅長中,他是「最年輕的」旅長。在剿共期間,雲南地方部隊,改編為中央剿匪軍第二路軍第三縱隊。民國二十五年改為滇黔剿匪軍第三縱隊。抗戰軍興,第三縱隊之第一、二、三、五、七、九各旅,奉命改編為陸軍第六十軍第一八二、一八三、一八四等三個師。縱隊部及其餘部隊,仍留滇整訓。民國二十七年夏整訓完成,縱隊改編為五十八軍,所轄各師番號改編為新十、十一、十二等三個師,魯道源將軍任新十一師師長。在國軍將領中,魯道源將軍好學深思,最得民心,深受軍民的愛戴。

奠定魯將軍威名的一戰,是民國二十二年滇黔剿共之役。當時共軍攻入黔境,蔣中正委員長坐鎮貴陽,命令他堵擊攻陷虎場的共軍,命令嚴厲,有「如不按期達成任務,則軍法從事」的指示。魯將軍率部馳赴虎場途中,偵知共軍主力已由虎場竄往黃泥哨,企圖包圍貴陽。他立即捨虎場趕往黃泥哨,行至黃泥灘時,蔣委員長嚴厲責問他:「何以不赴虎場?」他報告說:「一為保障領袖安全,一為消滅敵方主力,因敵主力已離虎場,省坦危在旦夕,領袖安全可慮。」委員長連說:「好,好!你做的對」。結果,貴陽危解,共軍主力敗退,蔣委員長,遂得脫離險境。他的機智忠誠,在最高統帥的記憶中,留有深刻印象。六年後,亦即民國二十七年,新十一師參加崇陽保衛戰,因崇陽失守遭受撤銷番號處分,蔣委員長懷念魯將軍貴陽剿共之役所表現的機智與功勳,特准新十一師恢復原有番號。「抗日戰爭回憶錄」係魯道源將軍口述抗戰經歷,自民國二十七年奉命率領雲南子弟兵經貴州步行三千餘里,馳赴長沙參加保衛戰,締造了長沙三次大捷,自後與日寇不斷交戰,直到日軍潰敗在南昌受降為止。由……淡江大學教授、國民大會主席團主席申慶璧執筆。魯道源將軍臨危受命與三迤健兒冒險犯難浴血殺敵,可歌可泣的事跡,……生動翔實,歷歷如繪,尤其所附圖照均係魯將軍珍藏多年,至為難得,極富史料價值。

──中外雜誌編者


誓與日寇決一死戰

抗日戰爭爆發的第二年一九三八年亦即民國二十七年八月一日,我奉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介石元帥的命令率領新編第十一師開赴長沙,由雲南經貴州步行前往,徒步行軍三干五百餘里,歷時二月餘始到達湖南長沙,出發時我與全師官兵萬眾一心,誓與日寇決一死戰,慷慨悲歌,士氣如虹,道經貴州關索嶺,回憶當年奉命討伐周西成,大敗周部,周西成即在關索嶺陣亡,感而賦詩云:

道經關嶺轉淒涼,曾是當年舊戰場。

指點山頭雞公背,黔魁當日陣前亡。

我因沿途行軍與弟兄們共甘苦辛勞過度,到達貴陽後即染重病,羣醫束手,不得已回到雲南就醫,新十一師師長職務由副師長馬崟代理。民國二十七年十月十八日,我部乘粵漢路車出征,十九日武漢撤退,十一月一日抵達前線,參加武漢外圍據點崇陽保衛戰,不幸因眾寡懸殊,祟陽失守,副師長代師長馬崟撤職,新十一師番號受到撤銷處分。我正在雲南昆明養病,聽到這一個不幸的消息,立即抱病趕往前線,撫慰官兵、救助傷患、鼓勵弟兄們扶創再戰,誓雪崇陽失守之恥。同時請求最高統帥特准保存新十一師的番號。新十一師部隊自二十七年十二月起,在湖南醴陵由我負責整訓,我以民族大義,責勉全師官兵,士氣為之大振。

武漢會戰後,對日軍事作戰,進入第二期。最高統帥蔣委員長在南岳、武功兩地分區召集軍事會議。檢討第一期抗戰的得失,徵詢各將士對於爾後作戰及軍事行政的興革意見。指出第二期作戰的特質,在轉守為攻,轉敗為勝。剴切訓示政治戰、宣傳戰、游擊戰的重要性。訓勉大家學習曾國藩、胡林翼的精神,堅忍持久,忠誠樸實,和衷共濟,明恥教戰,誓復國仇。並手訂抗戰四要:「提高士氣」、「收攬民心」、「愛惜物力」、「撫養傷病」。

指示作戰方針,連續發動有限度之攻勢與反擊,以牽制消耗敵人,策應敵後游擊部隊。加強敵人後方的控制與擾襲,化敵人後方為前方,迫敵侷促於點線,阻止敵人的全面統治與物資掠奪,粉碎敵寇以華制華以戰養戰的企圖;同時抽調部隊,輸流整訓,強化戰力,準備總反攻。

為了適應此一情勢,特為調整指揮機構,廢除兵團、軍團及所屬之旅部,以軍為戰略單位,以減少指揮層次。撤銷軍事委員會廣州、西安、重慶各行營,另設桂林、天水兩行營,統一指揮督導南北兩戰場的作戰事宜。全國劃分為十個戰區。第九戰區,轄贛西北鄂南及湘省。司令長官最初為陳誠由薛岳代理。統轄第十九、三一、第一、二七、三十、二十等六個集團軍及湘鄂贛邊區游擊總指揮。第一集團軍總司令龍雲,副總司令盧漢(由高蔭槐代理)轄五十八軍軍長孫渡、新三軍軍長張冲及六十軍軍長安恩溥。

贛北反攻挺進敵後

民國二十七年秋武漢會戰時,日敵原計畫於攻略武漢之同時攻略南昌,只因其第一○六師團在萬家嶺慘敗,致南潯線的兵力不足,敵軍遂停止於江西德安附近。民國二十八年二月,日軍進攻南昌的企圖逐漸顯明。我軍因整補未畢,未能制敵機先。不得已改採守勢。按照蔣委員長三月十四日指示的作戰機宜,第一集團軍的使用,應根據桂林行營的作戰計畫,務求自主使用,勿輕易投入戰場。

我部新十一師奉命開往贛北,先於二月二十五日到達銅鼓。三月十一日,向修水三都開拔,策應修河南岸大兵團的挺進。但當三月二十一日到達三都,敵軍已先一日突被張公渡,安義、奉新同時陷落。敵軍以一師團的主力指向南昌。另以一○六師團松蒲部隊的一一三聯隊布防奉新城郊,以游擊隊密布大禾嶺東北,牽制我軍行動。

三月二十四日我奉命至奉新青樹擔任新任務,我率部於二十九日到達時,南昌已於前二日(二十七日)淪陷。四月一日,我五十八軍,與六十軍及四十九軍聯絡,對奉新方面敵軍嚴密警戒。我率領新十一師,在白鷺橋與大禾嶺設防,乘左翼四十九軍他調,敵軍乘隙進擾,我判明敵情立即下令圍殲敵人,我以「殺敵報國,雪恥圖強」勉勵部屬。戰事結束,敵屍縱橫,我軍奪獲步槍七十餘枝,戰馬四匹,首奏奉新大禾嶺之捷。

在反攻南昌的攻勢中,曾攻克官村山,先後攻入敵後,夜襲洋螺崖,挺進敵後月餘,經過大小戰鬥數十次,斃敵千餘名,鹵獲戰利品千餘件,毀汽車十餘輛,破獲敵區交通線百餘里。敵酋松蒲聯隊,累遭我軍嚴重打擊,站足不穩,移駐靖安,委員長蔣公曾於二十八年六月頒授華胄榮譽獎章,獎章執照明言:

茲新編第十一師師長魯道源,因奉新靖安之役最為勇敢,卓著戰績,今依本會華胄榮譽獎章給予辦法之規定,發給華冑獎章一座,此證!

民國二十八年七月一日,我師奉令接防大路王馬奇嶺之線,以一團有零而病瘧的兵力,擔任三十餘里的防務。我本積小勝為大勝的原則,責成各營編組夜襲隊,於夜間分頭進入敵陣,名為「摸夜螺」,首次出擊,即斃敵軍百餘人。自後敵即提心弔膽,風次草動,也以為摸營,槍砲聲無端大作。但夜襲隊,來去飄忽,防不勝防。在鴉鳩嶺對峙兩個月期中耗去敵軍砲彈萬餘發,敵兵死亡千餘名。

第一次長沙會戰日寇對華派遣軍總司令派西尾和參謀長板垣他們的主要目的在於企圖打開軍事僵局,集結十萬兵力,從鄂南、贛北,向湘北移動,會攻長沙。我軍英勇迎擊,締造長沙大捷,是國軍抗戰轉敗為勝的一大轉捩點。蔣委員長在第二次南嶽軍事會議上說:「自從月初湘北戰爭以來,我國抗戰局勢,已臨到勝利的一個大轉變,國防外交形勢,亦隨之一天一天好轉。」又說:「這次湘北戰勝以後,一般國民知識分子的心理以及國際人士對於我國抗戰的觀念,固然是前怯後堅,完全不同,恰成為正反兩面之轉變;但是敵人──日本帝國主義者心理與精神上所受之打擊,更為重大」。此一戰役,開始於二十八年的九月初。我方採用的戰略,是誘敵戰略──到處設伏,誘敵深入:戰術是機動戰──不呆守陣地,不死用方案。

贛北敵人自二十八年九月十四日起,陸空聯合開始攻擊,由奉新、靖安向西猛犯,企圖經修水、銅鼓直下平江、瀏陽與湘北敵軍合流。時五十八軍奉令守備高安、奉新間地區。我率新十一師佔領大路王至馬奇嶺之線的陣地,轉戰於岩山、鐘鼓嶺、馬蹄嶺等地。十七日起五十八軍奉令變更任務,轉進於村前以南錦江以北地區,我又帥師轉戰於南山河、鳳凰嶺、楊公墟。突破敵軍的包圍,進而克服甘坊、找橋等要地,穩定贛北戰局。會戰結束,最高當局檢討致勝原因,論功行賞,我被升任為五十八軍中將副軍長。軍事學家陳孝威氏評論此次大捷,強調得力於國軍將士的「和衷共擠、忠勇奮發、互相感召」,陳氏並一一列舉此一戰役的十四位將領,我被列名其中深感榮幸。

血戰京崗揮狗趕羊

長沙大捷後,九戰區薛岳司令長官又積極布署冬季攻勢,進行湘鄂贛邊區的掃蕩戰。廿八年十二月上旬,我率師移防錦江南岸,負責守備市汊街、互松湖至車前渡之線。佔據南昌的敵軍,以西山萬壽宮及九渡、喻家為外圍重點,至於錦江南岸各據點,敵軍均布有兵力。我新十一師的任務,在於箝制敵人兵力的轉用以及遮斷南昌大城間的交通通訊,如此方能使我方的前進部隊得以順利行動。

在冬季攻勢中,我新十一師成了指向敵人的一個箭頭。我於十二月六日自金堆羅進住田南鎮,十一日更將指揮所推進至楊梅山。我與所屬高級幕僚,詳細計割,作了周詳的部署,並妥善指揮命令部屬夜間北渡錦江,在敵兵防守地區衘枚急走,我部官兵冒險犯難,奮勇爭先與敵人拼命,悲壯故事,不勝枚舉,晏連長興詒血灑塔崗山,安連長履祥重傷不退,李排長文輝率士兵七人衝入敵陣,同時飲彈陣亡。十三日至二十一日的六奪京崗嶺,弟兄們殺聲震天地,反覆衝鋒肉搏,將京崗自敵人手中奪回,我不禁感而賦詩:

血戰京崗嶺,塔崗一併收。  奪敵三大砲,復我一高郵。

滾滾騰龍甲,紛紛上狗頭。  莫教東海寇,飲我錦江流。

六克京崗嶺之後,更一鼓攻下馬溪。翌晨敵三面反撲,形成包圍。孫連長悅率眾固守,高呼「馬溪是我們的墳墓」,官兵一路而起,奮勇力戰,孫連長腹部中彈,仍坐血泊中,以指蘸血,在牆上書寫「新十一師孫悅殉國處」,飛彈再中頭部始倒下,僅十五人殺出重圍。官兵因受孫連長死事慘烈之激勵,二十三日在敵陸空聯合防護固守之下,再克馬溪。經二十餘日之苦戰,敵我傷亡均在三千入左右,並屢次破壞敵後交通,擊斃佐藤金治等少將級軍官多名。獲得層峯獎電多通。為了鼓舞士氣,使弟兄們勇往直前,我經常與士卒一同立於最前線,部屬們戲稱我的指揮戰法為「揮狗趕羊」的指揮法,我更常常向弟兄們說:「你們沒有成績,不是我的部下;我沒有成績,也不是你們的長官」,我這幾句話,後來竟成為軍中的美談。

收復西山民眾感戴

民國二十九年三月二十五日,我奉命代理五十八軍軍長,我的新十一師師長職務交由梁副師長得奎代理。四月九日晚間,我接到報告得悉友軍收復奉新、靖安,我根據贛北地形態勢,判定敵軍有抽調兵力縮短戰線的可能,於是我下定決心要予敵以箝制殲滅。我立即命令兩師分別布署,同向西山萬壽宮挺進。十一日於段連長學率部突進炭嶺壯烈成仁後,我揮捩再攻,終將九渡、喻家敵兵擊退。復加緊布署,責令朝向目標分進合擊。

十八日各部正分途迂迴之際,接第一集團軍孫代總司令電:「將防務交與五十七師後,即開新墟、村前、鳳凰墟地區整訓。」我以苦戰經旬,敵勢已挫,正宜趁機猛攻,以收更大戰果;如若遽即交防,友軍因情況不明,必然失去殲滅敵人的良機。我於是據實報告,並商請五十七師守備既得根據地,以支援攻略西山萬壽宮的戰鬪,我本人更親上火線指揮,經三度攻擊失敗後,終於在四月二十一日十二時攻克敵軍陣地。

當我五十八軍節節進逼南昌時,敵人在奉新發動牽制戰,使我新三軍蒙受不利影響,我再奉調赴奉新增援;五十八軍一調動,敵軍以牽制目的已達成立即撤退,這一次我深以失去直搗南昌的機會為憾。薛岳司令長官,以我軍英勇殺敵,達成任務,於五月一日以精字第八十號獎章頒授予我,領受之餘,決心以更佳戰績報答上級的勛獎。

我秉承領袖訓示,平時戰時,均嚴申紀律,對於違紀官兵,決不寬貸,但極力愛護弟兄,同甘共苦,務使營內融樂如家庭,倡行老兵請客歡迎新兵的風氣,軍民之間也關係良好。有樂與民同享,並不時捐款濟助學校之困,因是我部大軍雲集,市廛不驚;烽火遍地,絃歌不輟。當西山萬壽宮克復,江西省參議會曾推派代表到我五十八軍軍部獻旗,並由議長彭聖萬、副議長王有蘭具名。致頒詞有句:

偉哉諸公,黨國效忠。統帥授命,駐贛防攻。倭寇所陷,極惡窮兇。共秉方略,以守以攻。孫吳兵法,霍衛遺風。指揮若定,把臂攘夷,滅此朝食,其氣若虹。公愛士卒,甘苦與共。軍民一體,水乳交融。堅苦卓絕,智勇無窮。錦江喋血,倭寇魄散,西山殲敵,奇勛大著。凡我贛人感激欽崇。代表民意,慰勞英雄。願為後盾,貫徹始終。再接再厲,迅奏膚功。還我河山,痛飲黃龍!

撰銘營葬殉國袍澤

江西父老對我軍的獎勉,我衷心感激,國難當頭,保國衛民,軍人之責,我們惟有再接再厲,以報答父老對我們的期許。

春季突擊戰鬪告一段落,四月廿八日軍部自田南鎮開拔,經高安,五月四日奉令到胡城墟整訓。我察看到附近的院陳瑤,位於起伏山巒中,老樹參天,風景清幽。於是率領部屬加以修茸,添亭榭五六座,式樣各異,或六方,或八角。建中山臺一座,作為集會場所。我曾親書「抗建公園」四字。並集句為聯云:

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民國二十九年五月,我感念錦江戰鬪之中,戰士慷慨赴義,拋頭顱,灑熱血,死事之壯烈,真可謂驚天地,泣鬼神,乃與高級僚屬研商。特為成仁諸將士營葬,墓地擇在高郵市後,我親為撰寫碑銘云:

將士等陣亡今已三年,乃得復斂其骨而葬之,並建紀念碑於其旁,以慰英靈而彰忠烈,源於是重有感焉。

夫我將士,泰半皆滇中健兒,民國二十七年隨軍出發抗倭,經鄂南崇陽諸役,明年春季與南昌會戰,克復奉新外圍各重要據點,旋奉命潛入敵後破壞交通,鹵獲戰利品數十擔,時源以新十一師師長,奉命升任五十八軍副軍長仍兼師長職,十月隨志公軍座率將士等參與第一次長沙會戰,光復贛北甘坊,找橋各據點,十二月冬季攻勢,奉命攻擊錦江北岸之敵,收復高郵市,攻佔塔崗山、京崗嶺,因敵勢兇頑失而復得者數次,傷亡極為慘重。二十九年四月志公軍座代理總司令,源奉命代理五十八軍軍長,而源兼職由梁副師長得奎代理,捕捉戰機,遂報請督率新十師及新十一師強渡錦江而出擊,攻克石頭崗、九渡、喻家、大城及西山萬壽宮等各地區,斃敵三千餘人,奪獲大砲數門,機步槍及其他戰利品無算。奉委座電令獎譽有加。但全軍將士之壯烈犧牲者已達三千餘人,而可歌可泣之事,亦不勝枚舉。

追憶出擊前夕,源對部屬大聲而矢之曰:苟戰不勝,攻不克,我不復再見長官,而諸君亦勿庸再見我。緣是上下同抱必死之決心。幹部多有先書遺囑而後出發者,是以一鼓作氣,衝鋒殺敵,錦江岸上砲火與血肉齊飛,萬壽官前,聲勢同山岳並壯。時我將士死者固已精忠貫日,而敵愾猶存於九京,生者祇知斬將搴旗而亡此身之在人寰也。嗚呼噫嘻!豈不烈已哉!而本軍奉調湘北,各陣亡將士遺骸,除一部已建公墓得安窀穸外,餘皆稿葬而已,每一念及未嘗不戚戚於心。逾民國三十年,源奉命以副軍長兼任新十師師長,本軍經反攻九嶺,克復通城,及參與二三兩次長沙會戰大捷後,延至今歲四月復奉調贛北到錦江之線,而此地區又以高安上高會戰兩度失陷,經友軍克復,本軍此日捲土重來,省視先烈公墓,已呈坍塌之象,碑亦摧毀,其稿葬者,則土丘隱約,一片荒煙蔓草而已。源視之不禁潸然,不知涕淚之橫集也。爰鳩工伐石於高郵市後方,復擇爽塏之區,以資營葬。承地方紳士諸君自動捐石料贈壙地襄擧,乃移諸先烈忠骨,因情勢或裒而封之,或個別而葬之,以安英靈於泉壤,並建標其旁,樹碑紀事而為之銘,銘曰:

將士桓桓,萬里振翮。馳驅鄂贛,聲威昭赫,鏖戰錦江,碧水盡血。痛殲倭奴,追奔逐北。壯我國魂,勳銘竹帛。成功成仁,二者俱得。寸丹千古,浩氣永塞。忠骨痊茲,江山生色,巍巍華表,卓爾千尺。緬懷先烈,後死之則。

天地爐中鑄鍊鐵漢

民國三十年夏天,宜昌戰事趨緊,我五十八軍奉令向長沙集結,於六月七日開拔,冒暑熱,經上高、萬載、瀏陽前進,在破壞後的公路上,攀山越嶺,我隨行於士卒之中,觸景傷情,曾成一詩云:

炎景流金六月天,征人路上足生炎。

汗流浹背如湯沸,熱滾心內似炭煎。

天地爐中鑄鐵漢,陰陽火裡種紅蓮。

不鍊金丹成九轉,如何凡骨得飛仙!

六月八日我軍到達距長沙六十里的永安市,從事訓練,不久我又奉令接防湘北。七月七日出發,經沙市,過汨羅江上游的汨羅江橋,復越平江縣屬的三姓橋,沿街均有熱茶供應,並有歡迎標語。進入幕府山(一名天岳山),我率部攀登二三千公尺的高山,目覩「一步高一丈,山頂在天上」的情景,那時我欣賞古人詠幕府山的詩有下外名句:

亂山攢簇如芙蓉,千朵萬朵浮虛空。

一峯前趨眾峯逐,一峯直上百峯從。

中央危峯獨秀出,伸臂欲截天際鴻。

山靈拓人作霧雨,咫尺往來迷西東。

幕府之名,相傳漢馬伏波征南越曾駐節幕府山下,東吳名將太史慈討劉表,曾張幕山巔,因而得名。

七月二十一日第一集團軍總司令部下令升梁得奎為新十一師師長,我專任副軍長,免兼師長之職。因是軍務稍閒,乃以臨摹于右任先生書法消遣,並與軍部幕僚楊伯雄、魯元、胡惠民、高伯昂、黃聲遠等詩酒酬唱,會有送楊伯雄主任七絕詩三首:

放眼中華敵正猖,中原一線寄存亡。

欲同攜手南歸去,誰寄長城萬里防。

兩載相依在幕帷,留君無術送君歸。

且憑禿筆酬知己,一路平安祝旅綏。

君向南歸我獨留,離情惘惘幾時休。

湘江隔斷故人影,落葉蕭蕭一色秋。

民國三十年一月二日奉到電令我與六十軍副軍長劉正富對調,我決意往南嶽療養,正準備起程。適因九嶺陷敵,軍情緊急,薛岳司令長官來電要我肩負九嶺反掃蕩重任。

臨危受命克復九嶺

湖北省通城縣境內的九嶺地方,距通城約十五華里,與平江縣屬上塔市一帶高地連接,是湘北、鄂南交通要地幕阜山為江西、湖北、湖南三省的山界,為三省的屏障,九嶺又為幕阜山的屏障,乃湘北戰場的前哨。滿清中興名臣曾國藩曾有「保長沙必先保九嶺」之說,自敵軍日寇由武漢進犯,佔據崇陽、通城後,屢欲佔九嶺,以保通城、崇陽,而據以進犯長沙,叩西南內地的大門。

民國三十年一月四日,敵自鄂南通城,以步砲連合約二聯隊的兵,向九嶺進犯。其中經賽公橋向北港進犯之敵,分為兩路,一由梧桐嶺竄黃岸市,一竄棉花坂附近。新十師三十團迎戰三晝夜,時高師長振鴻命退守相師山,續轉進白家坳。敵另一部竄花涼亭,新十一師三十六團被襲後,向馬港上塔市撤退。右翼方面,敵一部由景山攻陽臺尖,一部由景山攻鳳凰臺,雪堂嶺,形成一面倒的態勢。

我奉命於危急之秋,於一月七日夜十二時冒風雨出發督戰,僅帶高參高伯昂,衛士一排,通信兵一排和補充團一營,迎面而來者,則為難民的哭聲和喘息聲與風雨交互振盪,心情極為沉重。

到原為湘北鬧市的江南橋時,已寂無人聲,僅有零落散兵向後奔走,我立即下令嚴禁官兵一律不准後退。夜半三時左右,到達談家橋,面令新十一師李代團長若虛立即率部向馬港攻擊,再到十一師師部命梁師長得奎率直屬部隊向九嶺左側推進,指揮攻擊左翼之敵,並掩護九嶺潰下新十師兩團集結反攻。

九日天明到達上塔市,薛岳長官查詢電話已到,我當即向薛司令長官報告「三天內必復九嶺」。當日下午五時到達夏家洞,立即部署反攻,嚴令各部准進不准退。並於十日緊急命令新十一師二八、二九兩團「限今日攻佔寶蓋山及華龍山,乘機攻佔九嶺,如有陽奉陰違或擅自後退者殺!」。隨即封鎖九嶺到上塔市後路,防止潛逃。當日下午四時傳來佔領寶蓋山、華龍山捷報,復增派三十團向九嶺攻擊;三十二團佔領田家山,向楊家嶺前進,三三團肅清保定關、琉璃坳。晚間薛長官指示「聯絡右翼友軍一三三師於明晨拂曉前,由陽臺尖之線攻擊白石尖,側擊九嶺,以綠色信號彈為記號」我立即遵命布署。十一日天將曉,衝鋒號大作,砲聲槍聲繼起,上午六時,傳來捷報九嶺之敵被擊潰,向通城退去。我趕急下令追擊。通城週圍據點鼓嗚山,以及白尖山至北港之線,均在掌握中。

薛長官以新十師師長高振鴻,貽誤軍機撤職,遺缺派我接替,交防後即將指揮所移曾家洞。十三日中央社自平江發出一條戰訊說:

「……九嶺前線克復三小時後,記者隨魯道源將軍重登九嶺觀察,西瞰洞庭,茫無涯際;北望武漢,原野蒼茫。敵軍爭此處山頭,已有二次,前年長沙會戰時為第一次,今為第二次,糾集一萬五千餘之兵力。於一月六日起向我九嶺包圍,欲將其通城外圍線擴展至九嶺。當敵猖獗進犯時,我左翼之黃岸市、保定關;右翼之陽臺尖,雲堂嶺均被敵竄擾。九嶺前進少數據點,因地形突出,我軍乃主動轉進。八日起我軍施行全面殲滅戰,至九日晨將敵各個擊破。不僅將兩翼敵軍驅逐淨盡,即九嶺正面各前進據點,亦悉復舊觀,我追擊部隊,十一日已直搗通城城下,通城東南兩面之錫山、景山兩據點,亦在我圍攻之中。以沿途所見敵之屍體與傷兵,再證以俘虜供狀,證明敵軍此次進犯,死傷至少在三千以上,尤以町尻師團所屬部隊死傷最鉅……」

中央社的隨軍記者是胡定芬,九嶺克復後,我曾書寫一副對聯送他,聯語是:

一寸山河一寸血;萬家煙火萬家春。

胡定芬先生曾有一篇詳細的報導,就從這副對聯說起。

九嶺戰後,全軍就地整訓,我正式執行兼師長職務,師部駐白家坳,面臨幕阜,背負張師山。張師山路湘鄂兩省,雄踞岳陽、通城、平江三縣,海拔四千餘公尺,形勢險峻。曾國藩與洪楊戰,曾屯兵坐鎮,壘石成城,遺跡尚在。白雲寺相傳是張良出家之所。內有子房全身座像,高約三尺,座像照壁有一大「忍」字,寺東有岩如印,寬丈餘,名「黃金」,傳為子房修道所在,據全山最高峰,可遠眺洞庭湖。我率部住此湖山勝地,感念先烈先賢開天闢地,我輩保衛我中華錦繡江山,責無旁貸。豈可閒散自逸不自惕勵!?

攀登幕阜雄霸南天

舊曆二月三日為我的生日,兩師官佐為表示友愛,為我稱觴祝嘏,卻之不恭,胡定芬、前進社社長伏笑雨兩先生聞風亦趕到,以克九嶺時,相約克復武漢,當在黃鶴樓頭,痛飲千杯,迺送一賀聯云:

千杯不醉,一戰成功。

我當筵作答謝詩:

雪地冰天馬蹄忙,探看戰績到前方。

湖山無語供憑弔,野叟多情話短長。

劫後文章皆淚史,當前大難自爭強。

義君握有如花筆,寫盡忠魂姓氏揚。

時黃聲遠先生在座,亦有賀章云:

一枝禿筆不勝忙,愧非長城萬里防。

火線中心觀戰急,贛江策馬引鞭長。

敵氛屢挫今無力,士氣伸張我更強。

鐵血英雄欣領導,殺敵致果姓名揚。

三月初通城敵軍忽然忙亂異常,我判斷敵有放棄陣地他調可能,十日我下令梁師飭第一線部隊嚴加監視,相機收復陣地,十一日梁師三十一團乘機攻擊佔領後,並直趨鐵柱港,梁師通過通城向北追擊時,右翼一三三師也進入通城。梁師長請示我說如何向上呈報?我說:「有功不必爭,他們報克服通城,你報克復鐵柱港。」

孫軍長調第三期幹訓團受訓,我奉命代理軍長,六月九日親率官佐登山攬勝,翌晨登上峰尖,目擊雪封岩谷,樹插層霄,雲海浩瀚,渺無涯際。曾口占一絕:

慕阜巍巍峻極天,攀登竟日到山巔。

浮雲變化忽前後,亡卻紅塵似羽仙。

遊歸,我寫了「雄霸南天」四字,每字丈許,並撰遊天岳山記,均刻於山巔岩壁,記末云:

金鼓之暇,爰集僚屬其上,橫槊釃酒,俯仰四顧。

眄孫吳之遺蹟,憤島夷之憑陵。

神州北望,有河山莽莽之慨,

而天風浩瀚,又若蕩沉翳而返清明也。

我奉命代理軍長期間,曾集資在南江橋,建一反攻九嶺陣亡將士墓地,樹碑勒銘,以供後人憑弔追念,某一日晨間,我巡視墓地,徘徊良久,口占一絕云:

滇兒報國奮精忠,死去還能作鬼雄。

萬里揮戈經百戰,灑將碧血大江東。

大雲山前旗開得勝

三十年九月上旬,敵人發動第二次進攻長沙的大會戰,企圖佔奪長沙。適因日國會改選,德進攻莫斯科,日正向美談判,敵軍妄想以戰績向其國內外誇耀。乃秘密抽調自信陽、京山、鐘祥、宣昌、贛北,會同原守備鄂南、湘北之第四十、第六兩師團,兵艦二十餘艘,汽艇百餘隻,飛機百餘架,總兵力當時估計為十八萬,依何應欽上將的日軍侵華八年抗戰史,約為十二萬,並強徵民船一千餘隻,民伕十五萬人,由第十一軍軍長阿南維畿指揮。

是役陸戰是自大雲山戰鬪為緒戰,水戰是以洞庭戰鬪為序幕。我軍的任務在大雲山戰鬪,何氏抗戰史說「會戰於九月六日起,為掩護其主力及開展,乃先以第六師團之二三聯隊,分兩路由忠坊桃林向我大雲山游擊根據地侵犯,經我孫軍先後在王家山、南沖、八百市、草鞋嶺各附近予以痛擊,故又退守大雲山西方山洞。」「孫軍」即指五十八軍。

大雲山在岳陽東南,為幕阜山的支脈,週圍數十里,崇山峻嶺,昌水橫貫,忠坊、桃林、鷹嘴岩諸戰略據點,均在其瞰制之下。當敵第六師團分兩路包圍大雲山時,薛岳長官先令第四軍一部與之周旋,另調我五十八軍主力轉入敵軍左翼,預佔外圍,向敵人側擊。

當我軍奉令至板江時,敵分四股:一自桃林、西塘、南竄雞婆、草鞋兩嶺;一竄至長安橋、甘田一帶;一由忠坊分犯南山、雁嶺、詹家橋;一南竄孟城、南冲而至卯田。我的命令是「要使深入的敵人無法退出,要使增援的敵人無法增援。」

我軍兵力的運用是:一由黃岸市出發,驅長安橋之敵,再向冷水坑、卯田前進;一分向小港、南冲出發協同卯田之敵。當九日將敵壓迫退至雞嗚山、大雲山後,我即布署攻佔大雲山,一面跟踪追擊,一面向側背推進,敵遂在倉皇中潰退。

旗開得勝,攻克大雲山後,我將主力移向長安橋,直攻石塘坳,另一部迂迴襲擊甘田。並分三路:一攻五龍橋由冷水坑、龔家段、石牛田、黎家墩出擊;一由把傘橋、石壁橋、攻五龍橋側背,再進廟腳底,堵擊北潰殘敵,並擔任孟城、謝家山方面的搜索警戒,我為鼓舞士氣,親書「有敵無我」、「有我無敵」、「不成功」、「便成仁」以資激勵。十一日各路於殺敵致果後,復攻進八百市,向西地區延伸,包圍敵人。

我方獲初步勝利後,薛岳司令長官再限五十八軍於十三日前攻佔港口。我於九月十二日調整陣容,分兩路前進:一接守和尚莊東端高地,取陳家瑕、馬科橋,再轉取港口;一由甘田進取鄧家橋後,又分我部為二,一部協攻港口,一部則策應進攻,擔任取百羊田,向西南攻擊。戰況激烈,在百羊田戰役中,陳連長國棟,兩度受傷,仍坐地指揮,終於捐軀。敵自西塘筻口增援,戰事益烈,段營長瑞生受傷,李營長玉魁殉國,戰事幾乎逆轉,我在情勢危急時飛調預備隊增援,始得挽回頹勢,擊退敵軍。

孫渡軍長為完成殲滅計劃,十六日集結全軍實力,固守八百市、和尚莊之線,進取鄧家橋,雖達目的,並有斬獲;但田藍卻被敵騎兵在飛機大砲掩護下突入,敵軍後續部隊,源源湧進。新十師指揮所已經密集落彈,敵已竄到通信連附近。我率高級幕僚仍然沉著應戰,嚴令所部一定要攻下田藍右翼高地,我高聲叫喊「就是屍體堆成了山,攻不下也要攻」。嚴令援軍一路由五龍橋趕到甘田,攻敵左側;一路由鄧家橋,向東南急進。經一晝夜的慘烈戰鬪,突入之敵,失敗在箝形攻勢下,卯田一帶遺屍累累。敵軍乃轉移目標,向楊林進攻,我新牆河防線,便在十八日被敵軍突破。

我方戰略在誘敵深入,再予以殲滅,廼在新牆河正面「請君入甕」,準備伺機以我右翼東北角的部隊抄襲敵人側背。我部策略在誘敵繼續南渡。敵軍不知是計,自二十日起分由黃棠、浯口、新市、長樂街、汨羅等處強渡。我部乘敵南犯之時,爭取外翼,完成對敵包圍。我右翼東北及南部軍隊,則順勢在敵側發揮威力,在長樂街,關王橋擊潰敵後續部隊,使敵軍首尾不能相接。我右翼湘陰、營田方面兵力雖較為單薄,但在奮勇攻擊謀略下,反暴露敵右側,在正面予以重創,使敵軍欲退不能,敵終於在二十七日被迫進至長沙外圍。徘徊金井、甕江之敵,見我汨水開放,蜂擁向長沙急進。俟其主力通過。我留置湘陰附近之部隊,乃向汨水進擊。一夜之間,完全控制汨水各間渡口,將汨羅江完全遮斷,敵尚不知。敵降落傘部隊,降落長沙北郊紅山廟、東屯、楊家山等地,全被我擊斃。二十八日起,我方按照預定戰略,從四面八方齊聲攻打。奮戰至十月一日敵軍全線開始動搖。

八百袍澤忠勇成仁

五十八軍與第四軍,擔任尾擊敵人,九月二十日起由饒村出發即與楊林南下的敵軍遭遇,迫其至白羊冲,繼續進擊,激戰於西皮坳一帶,敵向洪橋、大荊街潰退,二十六日奉令轉任破壞交通工作,我整日在大荊街坐鎮。敵軍為除去尾後威脅,回師追擊。次日汨羅江、三江口、陸家橋之線均有激戰。二十八日洪源洞仍有激戰,洪源洞被新十師郭有祿營長率部一鼓攻下,乘勝進襲斗南,進至三江口,敵人已潰不成軍,遺屍遍野,擄獲戰利品極多,湘北大戰,確定敵軍已敗,為了紀念長沙大捷我寫成「二次長沙會戰即景」一詩;

強渡新牆可奈何,汨羅江上又揮戈。

錐形突進成功少,剪式夾攻勝算多。

雲暗兩湖日鬼哭,風傳三島月婆娑。

瀏陽煙雨岳陽外,灑遍洞庭水不波。

楊幹材將軍與黃聲遠,均有和詩,楊幹材詩云:

北進纔聞莫奈何,又從南進動兵戈。

零星散聚軍容暗,凄楚埋雲戰骨多。

衡嶽千層森壁壘,櫻花一樹勝婆娑。

看誰先奮屠鯨手,掃蕩扶桑清血波。

黃聲遠詩云:

二次圖湘如我何!高唐重奮魯陽戈。

三軍用命共殲敵,一將功成得道多。

慕阜山前催戰馬,新牆河下舞婆娑。

雨過天青雲煙掃,秋水洞庭夜不波。

十月二日敵軍總崩潰開始,十月九日完全恢復戰前態勢,長沙大捷勝利的消息在我國慶日傳遍全世界。事後檢討成功的關鍵,首一因素,大家都歸功於大雲山的緒戰先聲奪人。

這一戰役,五十八軍殉者八百餘人,為悼唁國殤,特築公墓於甘田,我曾親撰墓誌,原文如:

民國三十年秋,第二次長沙會戰,本軍奉命出擊,繼尾擊而南渡,復追擊而殲敵於大雲昌水之險,血戰於新牆汨羅之間,追奔逐北,斬將搴旗,戰果屢奏,三軍奮忠貞之志;捷鼓疊聞,四海騰勝利之歌。使三楚河山,依然錦繡。嚴爾倭虜,崩潰逃亡。是役也,我忠勇袍澤,成仁者八百餘名。戰罷整軍,痛後思痛,慨國難之未已,念英靈之無依,道源為買地瘞骨,植樹築封。對塚悽然,臨楮泣涕。噫嘻!壯矣!烈矣!大漢聲威,得彪炳於宇內;將士壯烈,早波濤於四海。從此玉骨英骸,共青山以長峙;忠魂浩魄,與民族而同生,謹誌始末永傳千古。

班長一人擲彈奇功

民國三十年十二月八日日本海軍偷襲珍珠港,太平洋戰事爆發。國民政府正式對軸心國──日、德、義──宣戰,當華南我軍策應香港、星港的盟軍,發動向廣九線攻擊時,日軍便第三次進犯長沙。日軍的企圖早在我薛岳長官預料之中,敵軍雖動用十二萬人渡新牆河,因我軍已早有準備,故能應付裕如。十二月二十三日敵軍在新牆河北支流地帶發動攻勢,二十四日拂曉,由榮家灣、四六方強波。我第二十軍左翼一二三師首當其衝,五十八軍奉命策應。先以新十一師推進楊林街附近,新十師移小湄待命。

當新十一師向四六方、觀德沖、王伯祥等據點攻擊前進時。二十軍正與敵軍在王復泰、王伯祥、南岳廟、洪橋、熊家嘴、譚家壠一帶劇戰。二十六日新十師一部,會同主力,向觀德冲推進,南犯敵軍也陸續增加,關王橋陷入敵手;五十八軍立派新十師佔領周少生、謝文受、雙石洞要點,防敵東竄。翌日續向長湖南岳之線挺進,將敵軍千餘人迫向大荊街西南方退卻,新十師常副團長正學率部於廿七日清晨將雙石洞佔領,翌日午刻又佔領關王橋及其西北高地。

此時我因公留在長沙,聞說敵軍渡新牆河,立即冒風雪趕至前方,知五十八軍改負尾擊任務,抵達新十師師部後,即將指揮所,推進至穿山,先分令所部攻克三江口及其西北高地,與渡橋頭,並自三江口策應新十一師攻擊斗南尖。

二十九日新十一師張營長運柱奉令率部攻擊敵陳家橋南方高地據點,戰事激烈。態勢不利退回原陣地時,檢查士兵,僅餘官兵百十二人,排長死亡三人,傷四人,班長范紹白最富膂力,曾創一人投擲手榴彈七十八枚的紀錄,在其威脅下,輕重武器均成廢物。這一次的會戰,依薛岳長官的部署,仍舊是誘敵深入加以殲滅的戰略,因是在緒戰上不求太突出的表現,到三十年除夕,敵軍已至長沙外圍,攻防戰遂在三十一年元旦揭幕。當日晚間五十八軍奉到渡汨水向十字舖挺進的命令,天明時,在瀰漫的大霧中安然波過。四日晨先遣團──二十八團與栗山巷,長嶺南下增援的敵軍,在林瑕、銅鑼坪發生遭遇戰。我弟兄們立即與敵軍接觸,以掩護主力前進,並命新十一師以一部在後面,接著二十八團,以便軍的主力集結。當夜抵達影珠山南端。我與孫渡將軍等會商後,決定全軍以影珠山為核心,新十師擔任栗橋大連一帶第一線的堵擊軍,新十一師為第二線部隊。此時擔任福臨舖、古峯山地區戰事的第二十軍也趕到影珠山。

影珠山腹與敵肉博

影珠山是控制長沙通往長樂街與新市的要隘,敵人通不過影珠山,便無法北上。此次會戰,蔣委員長下達各部的手諭是:「此次進犯長沙北潰之敵,各部應勇猛攻擊前進截殲,如敵有由某部作戰地屬內安全逃竄,即嚴懲該部主官及幕僚長。」而薛岳長官期待影珠山守軍,據而殲敵的心,更為殷切,其命令是:「如影珠山放走一個敵人,上面如不嚴辦部隊主官,岳決辭職。」因此我與孫渡將軍及友軍部隊長,都嚴令所屬猛追猛打,全力殲滅敵人不使其一兵一卒逃走。

一月八日,敵機十餘架整天在上空盤旋,掩護敵由青山、向栗橋方面的橫板橋,煙竹塘推進。下午已發生激戰,五十八軍集合隊伍佈置於漢家山以東地區,向橫板橋側擊,其餘部隊,一部份自正面出擊,一部分自明月山向東側擊。當夜敵竟乘我換防之際,潛隨竄到西古臺附近抄襲,經我魏團長沛蒼率部沉著抵抗,格鬪三小時半,傷亡半逃遁。當敵軍發現我軍在影珠山阻住其潰退後路時,急用側後部隊向山麓猛攻。我軍便陷於敵人由南北兩麓並進的夾擊之中。

九日天未明敵由西沖附近突上山腹,發生肉搏。我嚴令特務連羅用顏連長率所部奮戰,與陣地共存亡。敵軍並曾衝到原來的指揮所,邱參謀未及移動殉職。至拂曉尹營長勳率部趕到,冒死突進,並將敵方腰子坡電臺破壞,敵失聯絡,頓形慌亂,我乘勝將敵壓迫回竄。正午清掃戰場,各隘路上,敵屍橫陳。

西古方面敵軍為策應奇襲影珠山,派屈內大隊於九日拂曉前迂迴到我魏沛蒼團指揮所後方高地。我魏團避開正面,由砲兵轟擊據守影珠山東南斜面敵陣,同時以步兵由右側夾擊。敵腹背受創,屈內大隊長陣亡,於是狼狽潰去。栗橋方面,配合友軍攻擊包圍圈內的敵人,也不遺餘力。百姓曾親見敵軍官,在我環擊的砲火下,手執戰刀自殺,這是敵軍逃生不得的狼狽下場。

郭營長有祿率部在福臨舖、麻風嘴一帶潛伏,截斷敵補給線,影珠山敵軍後援斷絕,企圖回竄,郭營側擊,斬獲頗多。

一月十一日晨,一度沉寂,劇烈的惡鬪又起,古華山敵砲向我狂射,真人廟彈如落雨。且有六架敵機掩護由福臨舖向西沖進犯,尹營長偕機槍陳連長震東,在山巔指揮,被砲彈擊中殉國。正在危急中,援軍趕到,立即挽回頹勢,將敵擊退。

上午十時前後,復與敵激戰於麻林橋、上杉市一帶,我把握此一難得的時機,指揮協助友軍突擊福臨舖、竹山舖。據目擊者言:影珠山的攻守戰激烈異常,一日之間,敵軍官手執旗幟督率隊伍自東麓衝鋒五次,沒有一個不是活生生的上山,死硬硬的倒下。影珠山戰事告一段落,敵軍又被驅入另一包圍圈,遭受膺懲。影珠山的血戰,胡定芬在大公報發表的三戰三捷一文中曾說:「……楊森將軍親自指揮強渡的楊漢城、魯道源部隊在影珠山及其附近與敵展開兩晝夜的慘烈爭奪戰,始終未失守一個山頭,並使南北攻山之敵傷亡慘重,沒有逃走一人沒有帶走一槍,這是媲美長沙保衛戰的精彩戰績,同樣表現我軍「守必固」的剛毅精神。」

雪風怒號殺聲悲切

影珠山之役,五十八軍殲滅敵寇萬餘人,奠定三次長沙大捷的初基,但我軍將士效命犧牲極大。戰後特為建烈士紀念碑一座,撰影珠山烈士碑歌。序文是:「民國三十年冬余率師參加三次長沙會戰,與倭寇血戰於影珠山,斃敵酋池田大佐及大尉三木規以下萬餘人,俘獲無算爰作歌以紀事」。末署「昌寗魯道源誌歌」。詞是這樣的:

君不見三次長沙會戰兮,將匝月。

頑敵慘敗兮,如豺豕之奔蹶。

又遭我福臨舖之堵擊兮,如障狂瀾而無闕。

敵作困獸之鬪兮,乃大戰於影珠山之巖穴。

雲密密兮,天雨。

雪風怒號兮,聲悲切。

血肉橫飛兮,砲火掀天而狂熱。

前仆而後繼兮,嗟我戰士之英烈。

鏖戰七日兮,彈盡而糧絕。

鏖白刃以肉搏兮,齊衝鋒而浴血。

敵終不支兮,竟被我一鼓而殲滅。

屍骨枕藉兮,既盈萬而纍百。

俘獲無算兮,快寇首之斬馘。

完成三次大捷兮,振國威之赫赫。

冀死事不朽兮,爰作歌以記石。

更希後死者之再接再厲兮還我河山而登同胞於袵席。

此歌詞撰寫於四十年前,四十年後續之。猶彷彿見到弟兄們當日氣壯山河,衝鋒陷陣之慘烈事蹟。我為了奉行我古聖先賢深厚的人類愛,曾在福臨舖影珠山之間,築一萬人塚,盡以敵人之骨葬入,高達數丈,宛若一小座山,並撰記立碑,誌敵寇就殲的經過。原文是這樣的:

繼二次而起之第三次會戰倏發,本軍將士續殲頑敵於新牆、汨羅、撈刀三河之間。追奔逐北,備極壯烈,尤以福臨舖影珠山之役,我新十師新十一師、南堵北潰之敵,北擊南援之寇,酣戰終旬,卒奏膚功。獻俘盈庭,芟夷遍野。蓋僅敵四十師及獨立第九旅團已拋屍萬餘具矣。概自倭夷味道,荐食上邦。狃其驕橫,馮陵華夏。使夫彼土士庶暴骨殊方,悼念殘骸,為之嘆恨。爰為收瘗築萬塚,庶使囂然東海者,知大漢天威,塗膏荒園者得葬魄之所。又可見我總裁蔣公愛護人類之美意,與夫長官薛公三捷運籌之傳略。而道源與諸袍澤得不負所期,亦竊幸焉!大中華民國三十一年一月三十日昌寗魯道源誌。

體會中華民族性格

何應欽上將著抗日戰史:「至十三日,殘敵大部由長樂新開市各處渡汨羅江,我除以蕭、歐、陳各軍由正面追擊外,以陳傅兩軍由東西截擊,以孫、夏兩軍由左右超越追擊,李、孔各師,則進出於黃沙街、洪橋、長湖、新牆一帶截擊,狼狽不堪,至十五日夜新牆河以南殘敵即告肅清,恢復戰前的態勢。」

這次的長沙保衛戰殺斃敵五萬六千四百四十四員名,俘敵一三九名,馬二七○匹,步騎槍一一三八枝,機槍一一五挺,砲一一門,手槍二十餘枝,彈筒二十具,無線電九架,其他戰利品尚夥。

當年堅守長沙的是李玉堂將軍,民國三十一年我們曾相晤於衡陽旅次。回憶抗戰初期,張治中主持湖南省政,聞敵來襲,誤解焦土抗戰之意,曾下令將長沙付之一炬,但敵兵未至,諉過於當時的湖南省保安處長酆梯等三人,奉軍委會核定殺酆梯等以塞責並平民憤。

曾有人作一聯嵌「張治中」三字以譏諷之:橫額為「張皇失措」聯為:

治理無方,嵌大政策,一把火;

中心有愧,三個頭顱,萬古冤。

勝利後名記者胡定芬曾發出一個簡短的報導說:「長沙經一次大火,三度會戰,與無數次的轟炸疏散,仍能屹立如昔,風物依然,市民相率歸來,日麗風和,名城如醉,無復往日窮巷之冬,長沙市容全復舊觀矣。」長沙一位姓鄭的詩人也作了一首詩,送歐雨辰將軍。

探手橫流建鼓旗,三年烽火照雄姿。

歲闌雪滿長沙道,一笑相看各有詩。

自此以後,我纔瞭解蘇東坡詞「談笑間檣櫓飛灰煙滅」所描述的中華民族性格。(未完待續)

──轉載中外雜誌七十二年十一、十二月號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十三期;民國72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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