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國前後滇川紀歷

作者/李時

一、設滇支部

同盟會改組為民元之國民黨,滇設支部,以李根源氏為支部長,同盟會員移轉登記,此外,大招黨員,來者不拒,法政學校學生,約六七百人,大都入黨。最可笑的:當年又有統一、進步等黨之設立,紛紛爭取黨員,許多人既入國民黨,又入他黨,一人幾黨籍,怪現象呈現於我之眼簾,深以為可鄙!和我交厚者,阻止無效,更加嘆惜!有些人還說新黨之魁,大多政壇名流,學法政以做官為目的,有攀龍附鳳之希望。

袁氏竊得大位,多行不義,暗殺國民黨要人宋氏,即彼主使。既而大借款不經國會通過,以擴充北洋系勢力。北洋軍各佔要津,竟下令免本黨各都督,演成二次革命。江西都督李烈均,尚在湖口抵抗。其他見大勢不利,完全瓦解,國民黨重要人士,均被逮捕,黨部封閉,校內持幾個黨證的,毀了國民黨證,持了其他黨證炫耀,毫不知恥,這也不足深怪,原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之人,隨在皆有,兩面人確也不少!

我則是學生俱來之天性,不能同流合污,擇善固執,各行其是。講義之外,終日尋求總理文章探研究竟,不為世俗所左右,轉眼己達畢業之期了。舉行畢業典禮,雲南巡按使任可澄,躬親頒發畢業文憑,也講了如何安置畢業生一席話,並勉各生無論在政界法界好好作事,以樹立新的楷模云云,應屆畢業生法律、政經,共二百餘人。

二、離滇遠遊

初出校門,徘徊歧路,如何出處,頗難決定,終以所學太少,所知太陋,動我遠遊之心,心動不能坐待,準備了旅費,坐上了火車,汽笛鳴鳴,車塵滾滾,首宿阿途,次達河口,既而登上老街去河內海防車中,追憶安南原是我版圖,秦廢封建而為郡縣,設立日南九郡,包括安南很多地方。漢文帝與南越王趙佗書,佗是中國人,祖坟尚在河北真定,因之內附。以後,偶生叛變,終於臣服。清光緒間,為法佔領,而民間依然自稱小朝,視我為大朝。文物制度;相同於我,尊孔子,重儒道。而今鄉間不少讀四書五經。以前科舉試士,舉人進士之匾額,存在門上不少。

車中外望,四野平疇,素號米倉,名不虛傳,若仍為我疆土,出入境何必麻煩。遐想中到海防了,行船向香港進發,素聞瓊州海峽,風浪危險,我不感覺而過。登岸之後,休息一天,想到繁華市肆,早非我有,不禁愴懷。買得船票,又向十里洋場之上海而去,該埠為世界大都市之一,早已知聞。

滇行之前,朋友見我穿不入時,應縫製新衣。我行我素,並未西其裝,而革其履表示濶綽,及到放眼以觀:紅紅綠綠,形形色色,好好歹歹,呈露面前,甚至鶉衣百結之人,男女兼而有之!我的穿著,在中人之間,尚非窮措大。而錯雜縱橫之街道,極易迷目。當壯盛之年,記憶力強,信步所之,看的、吃的、穿的、玩的,應接於目而已!住了兩天,登滬寧火車向南京去也。

提起南京,六朝古都,明有天下,定都於此。先人遭靖難之變,隨侍建文逃出,輾轉流亡,定居滇黔川邊界。今日到此,追念己往,感慨殊多,方到,去尋訪留學此地之陳敬言,周堯章二人。日近黃昏,承招待小館晚餐,約定禮拜日作全日之遊,回寓疲勞,八時入睡。次日,上街東跑西跑,不生什麼興趣,早餐之後,逛逛書攤,買了一本新雜誌,供一天讀物,並閱寓裏當天日報。

禮拜天陳周及其他三位同鄉來了,那人姓陸,永善人。在滇相識,另二人,姓名而今已忘了。吃早點後,玄武湖看看,雨花臺走走,時將近午,進一小吃館,喝少許老酒,吃點寧菜。都說:不必太飽,去秦淮河吃不下去。出館以後,作秦淮河上之遊,到了河岸,上了花船,六個男的,幾個女的,擺設整潔,茶味芬芳,鶯鶯燕燕,嘰嘰喳喳作方城之戰。我不善此道,坐在旁邊,仍持冷靜,半由天性,半在克制,初上船,他們和她們歪纏不已,我有問而答。牌事開始長時間才了!安設酒席,真是:「開瓊瑤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我暗想:拿家庭血汗之金錢,供風花雪月之浪費、有何益處,值此列強高唱瓜分豆剖之秋,亟應發奮圖強,以圖挽救,有一姑娘問:「想些什麼!」我微笑而已!斯時,管絃伴奏,歌舞雜起,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之句,不禁索然!餚殘酒盡,歌罷舞止,迄二更乃散。

他們送我到寓所相別,次早乘車而行,離了江南,前往江北,車中構想:辛亥以前,秩序未亂,辛亥以後,變化太多。舊的破壞,新的未建,招牌雖換,內容更糟,這也是革命過程中應有之事,但切莫治絲益紛,必可走上正軌。我離家遠遊,就是要求得充分知能,達到革命初志。虛度二十五,世故人情,幼稚得很,多讀幾年書,多走些地方,多得些經驗,太史公文章寫得出色,原在多遊名山大川得來,涉想種種,曾幾何時,而到北京了。

三、留京數日

元人滅宋,定都在北,有明得天下,封第四子為燕王,洪武太子,死在乃父之前,建文是其太孫,嗣位之初,燕王率兵南下,與侄爭江山,逼走建文而有天下,是為明成祖。南京置留守而遷北京,滿人入關滅明,仍都於此。算來,北京為都,歷年己久。總理初定南京為民國都城,讓位於袁,依然踞北而不南下。此次,我履其地,為的什麼?一者要出國,必在此辦出國手續,一者要深造,大學甚多,法專畢業,可以謀在北京法政大學插班,此北來之初意也。插班可能,而以我所學法文日文亦甚淺薄,英文從未學習,外國教授有以原著講授者,乃知難而退,後來見北京財政購習所招生,入學以大專畢業或同等學力者,結業分鹽務稅務機關服務,薪給甚優,歸而言之同寓四川宜賓人張王二君,一同報考,均得取錄入所講習,半年畢業。

那時國體政體之爭,鬧得滿城風雨,報章雜誌,見仁見智,各是其是,各非其非。楊度胡瑛等所組之籌安會,為袁賊謀當大皇帝之御用機關,外圍請願團,男女皆有,不可勝數我則以為共和不能中斷,帝制不可復活,在京黨人,常有接觸,前雲南都督蔡松坡未出京之前,我已接滇中友人來信:「北京無可作之事,迅速回滇經商,採辦貨物下昭通出售,可獲厚利,立號滇川兩道,前途大有可為……」出京之行決定,張王二友,同意回川。另有同學川北遂寗人,趙陳二位,曾是革命前輩熊克武氏記室,和熊且有聯絡,也同我們一起離京回川公幹。

行期己定,素有交誼之男女多人,齊集餞行,張玉貞小姐,交家信一封,托到宜賓交其在走馬街開號之表兄轉送家內,因她家距城尚有數十里,故必須由表兄轉也。我們一行放棄未完之學業,離開繁華之古都,為的前途事機急迫,不能遲遲其行;別了京中之友,登上京漢之車,數月京華,一聲汽笛,晝夜不停而達漢口。

四、漢口巡禮

民四夏末,從海道北上,此次,由京漢路到漢口、溯江南回。方到漢口,北洋部隊正在封船運兵,大船封了,我們購得常川行走川江之船票,次日方開,趁此短短一天,又作漢皋竟日之巡禮,初次到此,人地陌生,同路幾個友人,則較熟悉,相引從漢江碼頭沿江而上,看江水之波蕩,風帆之上下,水面很寬,水聲潺潺,使人悠然神往,殊多情趣!

漢口為長江中流次於上海之一大商埠,萬商雲集,可稱繁華,武漢三鎮合計,人口號稱二百餘萬。辛亥八月十九日,合國曆十月十日,一聲槍響,震動全國,遠近各省起義,滿清以倒,民國以立。今之漢口,即古之夏口;漢獻帝無能,奸臣當道,曹操殺得劉皇叔棄新野,走樊城,敗當陽,奔夏口,到了夏口,才可能休養生息,聯吳抗魏,赤壁一戰,八十三萬人馬,付之一炬,奠定了三分天下局面,赤壁在何所,又說不止一個赤壁,停留短暫,不能不分別了。

晉代五湖亂華,東晉偏安江左,如不保有這些地方,以作屏障,胡馬南下,偏安之局,將成問題。金人亂宋,岳武穆保有此一帶,封武昌公。故歷史上武漢之重要,不言可知,本欲多留時日,多加訪問,為了應付事機,不能遲延,夜間上船,次早行矣!船到宜昌,夜不能行,由此上川,暗礁甚多,危險極大。

五、三峽江中

船到宜昌以上,有名之三峽,已在範圍之內,先是西陵峽,兩岸山峯並不太高,時值深冬,樹木凋殘,江面收窄,岩石突露,也有青葱之萬年青,枯茂相兼,頗饒風景。西陵峽是湖北轄境,過此,則是四川巫峽,嘗聞;「巫山三峽巫峽長,大峽之間多小峽,牛肝馬肺羊腸子,青灘崆嶺更難下,」的確,船上船下,洪水時期易行,枯水下恐觸礁,上則碼力不足,必須很多人用篾所編成之長而且粗俗稱「牽藤」者合力拉之,船上人則下船步行,過了灘,又才坐上,這是船經青灘崆嶺之寫實。

「巫山十里,嵯峨十二為峯,」童時讀聲律啟蒙有此句,十二峯內之神女峯,詩人有句云:「雲雨巫山枉斷腸,」相傳神女與楚襄王相會於神女峯,欲期後會,再往不知其處!神女無踪失之斷腸,成一個傷心人了。

巫峽以上,則為瞿塘峽,灩澦堆挺立江中,將江水分而為二。洪水時期,水淹不顯,枯水時期,露了面容,原來是一高大石笋,三峽到此完。入了夔門,孔明八陣圖,遺址在江邊,人說時有雲霧籠罩,白帝城永安官,為先主托孤孔明之所,廟在半山,為後人修補,船中遠眺可見,船停江岸,我們曾進奉節城瞻仰,買了一套三峽岩上所生長黃楊木製成之木梳,極其美觀,回家與婦女,留作紀念。

三峽過完,重溫峽內江水窄而岩高險峻之地,岩樹橫斜,上不見天,日影須正午略可一見!猿啼鳥叫,連聲入耳,使人神為之往,賞心而且悅目。憶李白詩云:「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寫情寫意,如此而已。

六、由宜返家

此行已上夔門,再經萬縣、重慶、瀘州幾個大碼頭,宜賓就可到了。到了宜賓,將京中張玉貞小姐托帶之家信,交與他表兄後,由走馬街而站房街,尋得幾個我家鄰近來宜生理之人,結伴同行。過兩江口、沙河驛、珙縣、洛表、王場,方四天多抵家門了!

離家數年,祖父及父母連同一家男女人等,久別重逢歡愉之情,實非言語所能形容。預定家居二三天,即上昭通應友人之約,未行,而滇軍開拔下川,一個營宿於本村,分住我家一連,表面說去川邊剿匪,原是不平凡之匪,不過此刻尚不能公開,內中實情,邇日可見。

住軍過去,任命頒來,由昭通急足送到公文一大束,我奉護國軍第一軍總司令蔡,委為本軍義勇縱隊招募有槍兵委員,附有一個支隊空白委狀,凡有人槍三十者為排長,三排為連,四連為營,三營為支隊。縱隊司令廖廷貴,永善人氏,因此昭通之行作罷。

七、開始招兵

去年秋間,我初到北京之時,帝制之風,己經吹起,籌安會成立,則袁氏叛國愈露,及我接滇信促回,朋友們約到昭通聚會。到家滇軍經過我村,更知箭在弦上,正忙於赴昭通之時,招兵令頒來,即使開始進行,方成立一個連,而前方己經開火,並已深入川境,由貴州畢節開拔之大部,方達黔赤水與川敍永交界,得川軍二師劉存厚陳禮明團參加,兵不開槍而佔敍永,乘勢直下瀘州,由昭通、鎮雄、鹽津前往川境之師,亦達敍府附近。

雲南雖在民國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誓師討袁,大部精銳、早佈陣川邊。而袁以義子陳宦督川,率來兩個混成旅,準備對滇。廣東龍濟光,廣西陸榮廷,均為袁的親家。其他各省,滿佈心腹。四川則恐陳宦兵力薄弱,繼派長勝軍北洋第七師張敬堯全部,由武漢溯江而上,我由北京到漢口,正封船待開。故滇軍方達川南,張軍亦到川東,我滇因劉師響應,先取瀘州,逆軍踵至,雙方交戰甚烈,敍府一路,佔了府城之後,渡岷江前進到自流井。

我所招之兵,繼續成立幾個連,送到敍永,奉令編入義勇縱隊,開去防守敍永、合江交界之龍洞場、二里場、堯埧一帶,以防敵人抄襲後方。我二次親送新兵到陣地時,正值開火,敵人槍械犀利,我方則人多槍雜,尚幸士氣甚旺,迎戰強敵,毫無懼色,使敵人攻不過來。斯時,瀘州方面,以渝瀘接壤之場地,勢不宜戰守,退到棉花坡,大戰兼旬,敍府一路,則與陳部馮伍兩旅,相持於牛背石。

棉花坡戰役,蔡總司令親在戰地,時日甚久,又值陰雨延綿,親身督戰,晝夜不分,過於勞苦。擊退敵人之後,將前方佈置完好,回總部大州驛休息,我亦於防地堯埧回鎮,彝、威一帶收集新兵,陸續送達陣地。我招兵自開始起至此,己編成兩營了,如安德化等,亦由我送連長委任狀給他,招成前往陣地的。

八、前方情況

逆方以滇、川、黔各路討袁軍,聲勢浩大,所有在武漢之第八師曹錕,第九師李長泰,接連而來。曹師到渝,以一部開綦江迎戰黔軍,大部增援張敬堯。我方亦增趙世銘葉荃黃斐章等部。我們義勇軍也有幾個支隊,四川境內大軍雲集,方期再度大戰,將北兵整個殲滅,而馮玉祥,伍祥楨等,傾向共和,迫使陳宦棄逆向順,繼之,兩粵叛袁,其他各省,多舉義旗,袁見大勢已去,取消帝號,激成重病,皇帝夢作不滿百日而死了。

袁賊喪亡,戰事停止,我奉令結束招兵事宜回部,黎副總統扶正,任命蔡總司令為四川督軍兼省長,正整隊上成都間,家內急足報母病垂危,不分星夜趕同侍疾,醫藥無效而辭世,享年四十八歲!不當死之年而離我兄弟,不勝悲痛!喪葬事畢,守制在家或墨縗從戎,兩難決定?軍中飛函前來,促速歸隊,處理要務,而以忠孝不能兩全,為得國來難為家,匆匆返川。

九、直達成都

母喪已畢,離家到敍永,知大軍已向成都開拔,我們義勇軍跟隨前進,我終於落後了到了瀘州,向東大路而上,行抵隆昌,夜宿鴻恩棧,為最大的旅店,軍隊過境,容納整師,隆昌居東大路幹線,是重慶上成都中心,街市寬大,城外節孝牌坊,長達數里,難計其數,牌坊之多,是隆昌一大特色。行抵內江屬之碑磨鎮,抬頭一望,似曾相識意想有一石碑,曾經讀過,隨足所之,竟到碑前,文字實曾已入目,而且熟習。返坐茶棹沉思:此係初次到來,何以山形水勢,石碑文字,已如舊識,久之,莫名究竟,將達內江城了,恍然而悟,原來乃是前幾年一個夢景;夢雖無憑,何以傳真如此!

曉行夜宿,經資中,資陽,簡陽而到成都了!及到,得悉義勇隊兵分撥補充各團營,官則送成都講武學校,支隊長以上,另有安插,我因學法出身,指派督署軍法方面任職。

我自擁護共和,奉令招募義軍,到了成都,部隊改編,招兵事宜結束,招募期中,不曾獲得上級經費之支援,一切自家取用,祖父深明大義,未有吝惜,因此犧牲精神物質,難以數計!為了再造共和,貫徹革命主張,出於義舉,事隔數年,槍去人未去的親友,尚向我家討還槍枝這是後事。

十、成都華陽

人說:「成都過華陽,縣過縣。」這是買物不賒欠「現過現」之俗語:因成都省城附近有十六個縣,為成都府治,成都府有二首縣,即成都縣,華陽縣,二縣由城內中分,一舉足可踏二縣地面,故曰:「縣過縣」。

四川古稱天府之國,成都平原十六縣,當之無愧!產物豐饒,人文鼎盛,三國演義張松獻地理,對曹操講的一席話:「田肥地茂,歲無水旱之憂,物阜民康,時有管絃之樂,」一點不假;惟必須知道秦時蜀郡太守李氷父子治水之功績!川史載:李氷修築灌口都江堰,為興水利,除水患,未完成而歿,李次子二郎,繼父之志完成,蜀人德之,修廟以祀,所稱「萬天川主,惠岷大帝,」全省皆然,而以灌口都江堰所在地為壯大。

成都平原十六屬,我未去過的地方很多。成都附近名勝古蹟,公暇偶去遊賞,素常書札所用薛濤箋,發端於薛濤井,此為一個不平凡之奇女子事跡,遊人至此,必須欣賞,古今詩人,題咏甚多,琳瑯滿目望江樓上,看江水之悠悠,怡然神往;武侯祠,翠柏參天,綠蔭蓋地,杜工甫弔詩有句:「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讀之無限悽愴!悶坐樹叢,憶念遺事,武侯臨終對後主語:「身無長物,惟成都城外,手植八百株桑,可資兒孫溫飽,陛下不必顧慮後人生活……」其秉蜀漢軍政大權數十年,家無多財,「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並非空談,真能實踐!以視「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之類為如何?詢之當地老人,請指植桑之處,不能知其所在了!

十一、二月花會

成都二月,年年都開花會,不僅買賣花卉,而是城內百貨皆運場地出售,會場設在西郊,範圍廣大,有青羊宮二仙庵兩大廟。青羊宮供奉道祖,僅供善男信女膜拜。二仙庵內各層,擺設珠寶細軟貴重之品,粗糙的就地設攤,一籮一筐,一草一索,無不齊備,調節供求,不虞缺乏。吃的大餐小酌,看的大戲雜耍,穿的布帛成衣,飲的各道名茶,目迷五色,美不勝收,既開花會,花類繁多,花盆標名,走馬看花,難以盡記!

前往花會,出其西門,必須經過馬家祠,尚有一個動人故事可表科舉時代之迷人!馬家富甲全省,有錢必須有出眾人物,歷代子弟讀書,甚為注重│朱衣不點,未中一榜,引為恨事,有子及齡,不惜重金延師教讀,禮遇至優,某科中了一名舉人,全族歡欣之情,實非言語所能形容?那知好景不常,正要北上赴春闈之際,禍從天降,舉人公一病長眠!人之云亡,悲痛何己──喪事儘量舖張,更建祠紀念,美輪美奐,堂皇無比,遊人不到花會先經此祠,無不誇稱天下少有老實說,在無西洋摩天大廈以前,可算富麗之至!

盛大花會,我只和二三友人,遊覽一次。餘日,悶坐房中,讀書遣興,偶而暗歎滇人在成都形形色色,實在憂心!官兵驕縱,難以言狀,好玩之場,佔為獨有,滇川兵士,時常滋事,不能和愛相處,高級人員,包名旦,鬧名妓,以晝作夜;中級以下,日作方城之戰,夜遊花柳之街,大玩,大吃,大鬧。我則獨異其趣,一卷在手,一切都忘,偶而入園看戲,不是戲迷,調節生活而已。買得一本石達開日記,閱覽之餘,尚有大節讀書記事,回憶簡略述於下:

十二、讀書記事

為善最樂,讀書便佳,幼承庭訓,深印腦海,不嫖,不賭,不吸煙,而讀書似已成癖!石達開者,我昔讀洪天王記載,而稱為天朝不可多得之才,初封五王,為其健者。洪秀全演義中,所列詩文、和在成都買的日記詩札比對,甚為相符。日記內記事,舉凡韋昌輝殺楊秀清引起變亂,在京難處,決意離開,種種事故,敍述甚多,而尤以義女四姑娘事,使我對她作人處事,欽佩不己!四姑娘者,張其姓,排行四,石日記中以四姑娘稱之,其名已回憶不起來了。

其石氏收四姑娘為女之由來,因其遭東王事變出京,行抵安徽地方,張家被土匪搶刦,殺其親,留其女,欲施強暴,為石部救下,見女貌美,以王妃已故,獻之於石,經石問明身世,十六歲入天朝女科秀才,言談舉止,正大剛方,聰慧可愛,不忍有辱,收為女兒,並將女父母埋塟而行,從此,待逾親生,女未達雙十,文筆尤優,重要文書,由女主稿,十分滿意。機密大事,女凡有陳,石稱為頗有見地,無不聽之。對於放棄荊襄入川另謀發展一節,女說四川偏僻,石則以劉皇叔有其地,與曹氏相持數十年,李雄、王建、孟知祥、在川亦有很多事業,如久在荊襄,不能和「道不同不相為謀」之輩,不能安處,發生衝突,難免自相殘殺,入川另立基地,仍作天朝羽萬,繼續抗清,奮鬪到底。

石不納女言,決意入川,遲遲其行。女則謂遲延時日,敵人有備,阻碍必多,事機漏洩,駱秉章有了充分佈置,何以取得成都。催促再三,問石以不馬上開拔何意?原來石要先辦女終身大事,四姑娘說:「女兒終身事小,父王前途事大。」以小誤大,計之下者!石定先女婚事,囑於青年軍友中挑選!結果,選中記室馬生,石以馬生懦弱,四姑娘何忠於謀人而拙於謀己!婚後,取道湘鄂邊境向川前進。

四川各地土司,以前和石曾有連絡,石入川境,多被駱秉章利誘,不但不為石助,反而生叛,屢戰不利,事機緊迫,四姑娘力勸石將王服換與馬生替王,易裝土人脫身而走,石於危難之中,端詳馬生,相貌類己,乃悟四姑娘不嫁別人而委身馬生者,早有安排!有女如此,異常感動,仍不忍馬生替死,自己偷生,事急矣,四姑娘催促以速換服離去,後事自有兒婿擔當。

十三、日記真偽

日記印行,作有書後,言說駱秉章所獲石達開,擄得日記,收存總署密室。滿清推倒,老吏竊出,被該書肆購獲印行者,以此推論,駱秉章獲石達開時,得此日記,已有疑問。所以將日記密存。此本日記,是我於民國六年春二月花會期中買得,我熟讀之下,人多借閱,曾有人談及某年在湖北宜昌船上,一鬢髮如霜老翁下船時,遺失雨傘一把,拾得者在柄上看出翼王二字云:又印行書後並言:曾尋石達開遺留筆記比對,符合不虛。

在成都讀此日記,以四姑娘真了不起,作了一篇長約千字文章,表揚四姑娘之才之孝之節義!文稿和日記,南北奔忙,不知失落何處,苦難追憶了。

我是與於推倒滿清之一人,追憶往事,慨嘆太平天國抱民族主義以起義,金田一發,何等聲威!取湘鄂,順江而下有南京以建國;講平等,開女科,禁纏足,蓄滿頭長髮,復明代衣冠,推行土地改革,這些措施,並無不對!倘不禍起內亂,自相屠殺,何至滿奴多蹂躪我同胞到辛亥年,致敗之由,一則過重視外洋教義,只知有天主;一則擧措多遠反自己傳統禮教,使很多文人賢士不附合,而要歸於石王爭權奪利,不顧大局,以至死的死,逃的逃;雖有後起之李秀成,孤掌難嗚,終於滅亡了!

十四、一聲槍響

花會異常鬧熱,遊人往來穿梭,何知樂極生悲忽然大禍臨頭了,槍聲一發連續不斷,何方賊子,這般大膽,並非小事,而是政變!川軍叛了,圍攻皇城。我們住在皇城外西御街,夾在火網之中,夜以繼日,飽受驚恐,變起於始料不及?住於此,吃於彼,饑腸轆轆中,派隨行劉仕忠過東御街尋找食物,一去不回,行將餓斃,叛軍按門搜索,捕人且捲行李,押去武備街,拘我們於劉存厚師部犯兵囚室。

成了禁囚,幸得食物,日給白飯兩次,雖無菜餚,尚有開水,惟數人共一小房間,十分擁擠,成都二月間,並不溫暖,擠做一堆,空氣固然不夠,尚不覺泠。

俘虜生活,經過了八九天,黔軍李副官長開芳,首先遇釋,微聞羅督軍交印於戴戡,另有超威將軍新命,所謂督軍,原係蔡氏,而因病赴日就醫去了,現為羅氏,交後,即離皇城而去,我們亦得陸續釋放;脫了幽囚,還了自由。

十五、告別成都

恢復自由,愁苦又至,天明放出,未得早餐,一身以外無長物,沿皇城一帶,欲尋相識,無影無踪,腰乏生活之源,口少充饑之品,一行五六人,個個叫餓,幸堂叔李清風褲帶內存雙亳一枚,買得很多乾壳餅,每人幾個連吃急走,別了成都,向龍泉驛方向行去!

一口氣急行二十多里,在大面舖休息,一條長街,人戶不少,亦有閒散士兵,來去街中問知龍泉驛住滇軍三十一團,我幾乎喜極而狂!因該團相識人中,營長何精璧,原有交道,連長余琢仙,更是同縣好友,找著他們其中之一,就不會餓肚子。

休息些時,疲勞恢復,向前緩行,由於心不慌行亦不急了。距龍泉驛里許步哨線上,乍見余連軍士陳玉堂,引至連部,患難重逢,歡欣不己!其一排長鍾得雨,也是鄉人,且屬好友;圍城中失散之劉仕忠,在此乍見,問知買物被阻,訪得相投者。

次日早,琢先兄取大洋百元交我,返城購製行李衣物,因被俘時虜盡無存,若不添衣,換洗也無,床上更非新製不可,進了城,未買衣物先去東大街蜀舞臺看一場戲,然後製辦各物僱伕而回龍泉驛。

十六、暫留龍驛

龍泉驛,郵政未通以前,設有驛站,且屬成都府成都縣分縣,成都在地理上稱曰盆地,南西北三面平坦之地面積寬大,惟東面達龍泉驛,才五十多里為山腳,山林在望,一片綠蔭,久住成都城,人口密,街道平,各街各巷,石梯已難有幾處,我曾被人問道:「成都城有三步石磴在何處?」答不出來!可見成都街道,平坦無比。今在此近山之地,頻添許多風景!龍泉驛街長數里,向東上山,向西近湖,面積不大,湖中仍有亭有臺,湖內荷葉已綠,魚躍水中,得其所哉!在此幾天,朝陽初上,觀書在亭,殊生樂趣!

留此一週以上了;所觀之書,是向主人借的,在湖亭上,曾作詩若干首,有絕有律,有五言,有七言,而今一首憶不起來,到底韻嘆什麼?無從知之了!暫留於龍泉驛約過十天登山而向東去,前進目的為資中。

十七、久住資中

久住資中,並非一年半載,實際未達三個月,由龍泉驛到資中,經管陽,資陽,不過三四站,一天走不到三四十里宿營,超過十日才到。那時,未有快速交通工具,徒步而行,概宿鄉村,宿好幾次新婚洞房,佔人床帳,主人讓客,並非強迫,我和琢先兄談及,心也不安!人情味厚,主人且送菜餚,某處曾和一小學教員暢談革命,彼亦頭腦清新者,結論是:「革命成功,尚還有待!」

到了資中,住一大糖廠,廠房異常寬大,每層都安置製糖漏子,氷糖為結氷上品,次為白沙,分頭白二白,再次色稍黃黑者為下;漏子流出來的為漏子水,甜中略酸,則不值價了。

資中埧子也大,在昔為資州直隸州,上轄資陽,下轄內江,稱資三屬,概栽甘蔗,為產糖中心,內江多製蜜餞,行銷雲貴川三省芽菜亦出名,榨菜殊不少,但不如涪陵之多,夏布盛產隆昌,內江也不弱。

資中住時,閒暇之中,曾和琢先論及事變之由,固以解散川軍四師陳部為近因,所起遠因,可以說滇人取得四川軍政大權,不能與民更始,推行新政,而軍紀廢弛,士兵驕橫,對川視如征服地,演成滇川籍士兵,水火不相容,頻頻鬧事,輿論十分不滿,不生向心力,首腦人物,又各懷鬼胎,滇人執政,川人虎視,黔人隔岸觀火,冀收漁人之利,黔戴達到目的,仍是四分五裂,各自為政,果然不久,川軍攻黔軍,黔軍瓦解,戴以死聞,這是後話。

我在資中兩月餘,敍府友人來信,知超威將軍行營結束在即,以前督署人員,可領點錢,因此,離了資中,目標是去敍府,行抵自流井,又短住幾天,由於我從小吃自流井鹽,未曾到過,不得不停留觀賞。

十八、自井一瞥

自流井為從前敍州府富順縣所轄,相連貢井,則屬嘉定府威遠縣,由於產鹽少,一提自流井,包括貢井在內。昔稱:「四十八丈,出在井上,」就是說開鹽井,要挖四十八丈深才能得鹽滷,用以煎鹽,此次經兩日幾走遍有井之地,才知有挖到五六十丈不穿,弄得家產用盡,而滴水不得以致家困者,不知凡幾?可見無恆心毅力,不能成功,而開井致富,並非倖至。

開挖鹽井,有水井火井之分。水井吸水煎乾成鍋巴鹽,不詳言而知,何謂火井,童年也聽說吃自流井陰火鹽名詞,聽之而己,並未考究!此次參觀,才知火井比水井珍貴!因有水無火,不能自成,還須用火熬煎,費燃料不少;火井只消分火給有水之家,坐收火租,何等輕便!故開得火井,容易致富,但開頭挖井,事前不可預知,俗說:要有好運氣。

由於地下產鹽,開井人麕集,人多吃多,市場興旺,不單吃喝,還須調節精神,因之歌唱雜耍,舉目便見,川地盛行高腔,茶樓酒館雖可清唱,要化裝表演,必須舞臺,因此井上也有幾個戲院,當民初尚無電影,而戲曲除高腔外,皮黃兼演,而今之國劇,尚不多見,秦腔較成都盛,自井偶亦有之,至於歌女歌唱之本地調下江調,兼而有之。四川產鹽,處處皆有,惟自流井居其冠,五通橋,竹根灘次之。本想多在些時,多加考查,而以急於下府,在此起訖三四天即向宜賓進發。

十九、宜賓行止

宜賓是以前敍州府首縣,人煙稠密,交通輻輳,商務繁盛,為金沙江與岷江合流之所,江面寬大,水流深邃,自此而下稱長江,乃我中華第一大川,運輸量大,合江門外,船舶雲集,帆船甚多,火船那時僅有少數,站在城頭一望,江中來往穿梭,數不清楚!

我對此地,並不陌生,昔時一度輟學當行商,買賣貨物,經常來去,民四之冬,自北回南返家必經之路,今又由成都來此,新的事物不多,舊貌依然,我到超威將軍行署訪問,也領得大洋二百餘元,那時生活甚低,可以支持許久,回了旅店,悶坐愁思;這兩年間,作了些什麼?當然為了除袁亂,興義師,袁成枯骨,共和重見,目下現狀,一片混亂,為人民謀幸福,反而加深痛苦,如何懲前毖後,如何戒往開來,躊躇三復,難求一得,「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五柳先生薄五斗米折腰不甘,期以潔身自好,我之時代不同,有志未酬,怎麼辦?

羅氏行了:許多人隨去,我隨行幹什麼!有家要歸,近在咫尺,雖這般說,疾行仍須三四天!去留難定之間,瀘州友人來信:創辦報紙,宣傳革命,促去共襄此舉;並說:總理在日,已組之中華革命黨,四川無登記處,問我意可否以此號召,我答:革命工作,隨時隨地都可以進行,創辦報刊,宣揚革命,只求不違背總理主張,發表文章,指引迷人,有益無損,這是我們繼續努力奮鬪之途徑,我決定不回家去瀘,和大家一起工作,於是順流而下,船行目的在瀘州。

二十、赴瀘途中

離了宜賓,船中有幾個以前的義勇軍同事,船抵南溪縣猪兒場江面,槍聲驟發,一彈飛來,坐在我身旁之一個弟兄,被彈穿胸向我身前而去,那弟兄倒了!我也受到驚駭!樊副官起立船頭大呼:「莫打!莫打,我們是廖大哥的弟兄,打不得」;槍聲停止:上船道歉:死者由他們抬去負責安埋,一條人命,如此了結。

討袁以後,滇川交惡,盜匪乘機竊發,槍刦燒殺,視為故常。所幸四川各地,盜亦有道,一者搶富不搶貧;二者嚴禁侮辱婦女,此次鳴槍,意在阻止船行,檢查有無可搶財物,不料誤傷了自家弟兄:「慚愧!慚愧!」說得好聽,其實殺了一個好人。

各道碼頭,會黨甚多,青紅幫,漢流,而以漢流為普遍,我早年輟學經商,也是漢流中人。那時,地方清平,袍哥都重義氣,為非作歹,大干禁例,亂世挺而走險,涉入橫水者,雖也是為環境所迫上梁山,略可原諒者有之,藉此橫行,大干法紀,擾亂安寧秩序,怎麼可以?

船到金扁擔,岸上千戶人家,不算太大,正演戲慶祝什麼?十分鬧熱!碼頭上留著戲文,有吃有喝,還須點唱一曲,戲摺送到面前,推卻不了,閱了一遍,點了「林冲夜逩」給唱,賞十千,離開金扁擔,次日下午到瀘城,住於上年曾宿過的金泰旅館。

二一、瀘城小住

旅館住定,去夏宜樓和同人相見。提及辦報問題正多,經費難籌新聞採訪亦不易。決定創辦各費,商請軍政方面補助。並恰商會募捐,發起人必須自掏膠包先行墊用,到經費有著落為止。省內外新聞資料,分別由大家搜集。兩三天內,已將編輯採訪及一切負責人推出,創辦各費指定人員向各方面進行,以期短時間內辦出眉目,在此時間,我亦作了一件助人小事!

瀘城戶口和宜賓城大致一樣。日屆黃昏,燈火通明,歌女和下江相同,穿梭往來,進房請住客點唱,亦擺茶果招侍。大調二百文,小調減半,那時一枚銀毫可換銅幣二百多,真覺便宜。留聲機放一張片五十文,我宿舍對面住有歌女母女及琴師三人,三天不見出唱了!聞知生病,臥床不起,無錢延醫服藥,我特令隨行送大洋十枚,病痊其母領來叩謝,我見其尚未復原,又給五枚,告以調養,我租得定居之房搬去,每日來為我收拾房間,書棹上詩本取而讀之,並說和她戲文唱詞一樣,但深奧不解,求我講說,詳問過去,知父死母老而失學,小本生理,為母嗜好太深吹完,淪為歌女,我願幫籌資金,恢復小店。她不願意說:「給醫病之錢,不能賠還,有了錢在手,必為母吹去,欠負太多,不如賣唱度日,找一天吃一天,母年老多病俟其死後,再作打算。」未滿十四歲小女孩,知理會說,不染歌女習氣,我認為不可多得!此時,母向我隨行轉達,作我女兒,我即允之,俟道途好走,送回我家。添兩個人,祖父仁慈,利物濟人的事,作的很多,必能收容。

是時,創辦日報之事,天天出版。事實上不能實現,改為定期刊物,尚未把第一期出版,我又因友人李子璀兄前往筠連任縣長,就便辦理南六縣招撫事宜,因我對滇川邊境人地熟習,我家距離連速不太遠,堅邀同去助理。我同報社同人商討,刊物資料收集寄瀘,可能之事,一舉兩得,何樂不為。年關已屆,年事過了,又和瀘州城,作暫時之別了。

二二、南六之行

川南原敍州府所轄慶符、筠連、高縣、珙縣、長寗、興文六縣,素稱南六縣宜賓、南溪、富順、隆昌、屏山、雷波,馬邊共為府轄十三屬。今廢府各直隸那時的永寗道。

要去南六,先到宜賓,本可逆流而上,為了江中逆流緩行,欲速不達,改經懷德鎮,兆化鎮、石灰溪、南溪縣李莊埧上宜賓,在宜城邀約威寧則章埧經商在宜之席理安兄同往,出了宜賓,到慶符屬之沙河驛夜宿,方到,碼頭上送酒送肉,天降大雨,路濘泥甚,一住三天,和碼頭執事及重要者交換招撫意見,決定由沙驛碼頭發起,分道派代表向所有龍背上好漢們申述就撫之好,席理安兄在這一路早有好名,請他出字樣交各代表持去致候!並承碼頭一步登天,擁我和子璀兄為行一,在關帝廟宣誓:急難相扶。生死與共,子璀兄原籍滇南,參加漢流為首次,我則不滿二十歲即入流,招募義勇軍時,滇川黔碼頭上早已知之,為積字行一是由於此次,時維民國七年春。

子璀兄接筠連印視事,設「南六招撫處」於城,部署有緒,請筠連在碼頭上素有聲望之周光宗,約集各地重要人士,定期開會。時,沙河驛方面來信:凡龍背上哥弟,都無異論,有具體辦法,共勷盛擧,於是商定三月上己為會期,開會地址定在筠連城外天上宮。

是日,應約而來的各路英雄代表,共一百數十人。威信張二拐子說:「我們比梁山一百單八還多,團結起來,替天行道,前途無可限量!」引得大家哄堂大笑!二拐子手提大雄雞殺出血來,漏於缸中,各喝血酒,對神立誓,表明心跡!既而安排酒席,大家痛飲,一聚三天,編定番號,歸去整隊,相戒切勿亂搶亂掠,加緊訓練,預備報國。

子璀兄同席理安兄各地整隊,縣事交我主持,空擬些教建計劃,難於推行。滇軍因護法之事,葉香石部援陝,曾達陝南,子璀兄亦偏為援陝北路司令,我們又離開南六而行了。在南六時間不長,到處奔波,吃許多苦況,未作出幾許利民工作,援陝之行,而陝西靖國軍總司令于右老離陝,葉部由陝南經川回滇,子璀兄回瀘州,我則應渝友之邀而去重慶。

二三、渝城經過

靖國軍第四軍總司令兼重慶道尹是黃復生革命老前輩。我友人在彼任職,我不是希圖優位,以護國以至護法在川幾年,尚未到渝一遊,從前雖曾路過並未停留,擬去多在些時參觀一切,四川成都,當時實不如重慶之海外交通便利,得風氣之先!又聞民國元年之國民黨,加上兩字為中國國民黨,我是黨員,異常關心,在渝必可知其究竟,在渝數月,因我友是渝城陳家之婿,依友而居,得識彼夫人胞妹,我友撮合作不平凡之交,我主張一夫一妻制度,不能接受。我友早以未婚告其岳家,怎麼辦?真令人忐忑不安,日子久了!約我出國遊學,其父母並允資助,我想仍留經不住友人姐妹好意,作下來良心有失,已婚而說未婚,揭穿何以對人對己。堅決不作虧心之事,而以信請瀘州至交說明假借一件要事,必須回瀘處理,此信到渝,即友人也不知是計,告辭他們以三個月為期,再到渝城相見,她們和友送我上船,又與重慶告別了!這是民國八年冬間之事,所謂到處漂流,受了一些男女朋友精神物質之幫助,在長江之中,來來去去理想上要作者,找尋不出一點一滴來,直到而今,提將起來黯然神傷!

二四、回瀘以後

又回到瀘州,仍住金泰,辦刊物諸同人,星散已多,問之瀘籍之李丹書,經費無著停刊,各友屬滇黔籍者,分別回家,敍永袁達三,月前亦去,我收之歌唱女兒,其母已故,秋問已婚,嫁一小旅店之子,經金泰堂倌通知她,馬上來看我,人已長大,亭亭玉立,問年滿十六了,次日婿亦來年,約二十一二,忠厚之相,夫妻曾說稟告父母,歡迎我去他們家店裏居住,說著為我收拾行李,結算金泰旅錢情不可卻,只好告隨行分攜行李回去,其店居於城外臨江碼頭,店不大亦清潔,每晚可容納二三十人,生意亦不惡,一家人對我十分殷勤,我告隨行買些禮品相送,另外為女小琴購料製衣服一套,那時生活甚低,一月伙食,兩素一葷,大洋三元而已。

幾年來,名是革命,各階層工作都作了!甚至江湖上龍背上的,為了招撫他們,多次身入接觸,雖未有違心之行,自己檢討,亦覺可笑!招來弟兄們,仍在軍中,我已決定歸去,冷靜些時再說。

邇時,四川仍是一片混亂,川軍內部有爭執,各有防區,滇川軍間,常有不協,各省亦復如此,兩年來,總理著作,發行已有好幾種,如地方自治開始實行法、建國方略、五權憲法、孫文學說──知難行易,民權初步等,我在重慶買得,供我閱讀:尤其地方自治開始實行法,我認為這是最重要的,「萬丈高樓平地起,」不如回家先從墾荒地作起──因祖父原購得一山場,不但有許多樹木培植出來,大有經濟價值,而大片竹林,用以開紙廠,輕而易舉,於是決定不再四方飄蕩,回家這般的實行。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十三期;民國72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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