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增新才大識遠

──新疆風雲人物誌之一

作者/李清如

新疆自古是治少亂多的地方,時到清末,更有十年一大亂,五年一小亂之流言,傳遍全省。亂多的地方,每易產生風雲人物,因而自民國鼎革以來,直至神州沉淪。在此四十年中,因時移勢轉,因緣際會,產生出不少的風雲人物:如楊增新、金樹仁、樊耀南、堯樂傳士、馬仲英和加尼牙孜、盛世才、張治中、麥斯武德、鮑爾漢、烏斯漢,以及陶峙岳等,不一而足。筆者在新服公,多年對這些風雲人物往事多所知悉。今僅依順序報導於後,以饗中外讀者。第一個就由楊增新述起。

清末進士外放甘肅

楊增新字鼎臣,祖籍江蘇上元。其先祖在明末隨沐英大將軍遠赴雲南去平邊亂,俟亂事平定後,明廷為了一勞永逸計,乃實施軍墾實邊政策,其先祖遂棄武就文,先出任建安知縣,繼任蒙自知府,就此落籍雲南。時經明清兩朝,歷時三百餘年,遂成蒙自大戶。父名紀元,字曉亭,母伊氏。共生兄弟三人,楊增新行二,長兄增齡,同治十二年間擧人,曾任宜威州學正,三弟增炳,係邑庠生,曾任四川候補縣及參議院議員等職,可稱一門皆俊傑。唯兄與弟所服官位,均不及楊增新顯赫。

楊增新自幼就聰慧絕倫,卓犖有大志。在鄉縣省各級考試,每試必中。清光緒十四年,先在省城獲戊子科擧人,翌年晉京又獲己丑科進士。在捷報連傳後,李相國就想留他作京官。一因楊增新素有大志,留在京都,如鳥入籠,無法發展自己長才;二因京官待遇太薄,而家中清寒,無法仰事俯畜,乃要求外放,並自願立功異域,到邊地作官。以當時的宦途來說,想到富庶江南一帶作官。當不容易,若到邊陲服官,當然不難。就此在中了進士以後,當年即外放甘肅任官,當其趕到蘭州報到以後,因人生地不熟,較好的差事,當然輪不到他,竟被派為人見人愁的藩署籌餉委員之職。而甘肅向為窮大省份,籌餉徵錢的事,真如登天之難。然而楊增新接篆以後,不憂不懼,兢兢業業,埋頭苦幹,經過年餘的努力,卓然有成。尤且下筆成章,遂引起甘督的重視。翌年即調升為督署文案。所辦文書,均有條不紊,已顯露了長才。未幾適中衛縣知事出缺,旋出任中衛縣知事。而中衛縣境,係回蒙漢民雜處之地,歷任知事,都感辦事棘手,素稱難治。然而楊增新到任後,對症下藥,著手成春,以為民造福的手段,來解決居民間的糾紛,給牧民劃牧場,給農民放墾地,然後興教育、辦水利,經過年餘的努力,民訟得減,地方治安漸趨正常正當。楊增新發展長才之際,忽傳惡耗,其尊人去世,乃遵例返里丁憂,就此在家閒居三年,守孝期滿後,始重返甘肅做官。

趕小毛驢回甘任知府

由雲南到甘肅,其間雖僅隔四川一省,但此三省都是大面積省份。而蒙自又位於滇南,由故鄉蒙自到蘭州,相隔就有八千里。而當時最快速的交通工具,就是騎馬。然而楊增新家中沒有馬,雇馬又雇不起,最後牽了家中僅有的一頭毛驢,讓其小腳夫人騎在驢背上,自己竟作進士及第的腳夫,陪著太太,晝夜躦趕,千辛萬苦,走了兩個多月,才走到隴南天水地方。適遇舊屬出任天水稅務局長,給他雇了兩匹俊馬作上任乘騎。原來的毛驢在天水出售後,作了川資。他們夫婦二人才像個官樣子到達蘭州報到。

楊增新向甘督報到以後,因在中衛縣政績甚好,即時就放渭源縣知事。稍微購買一點用物,就耑程赴任。不意在赴任途中,突傳來甲午砲聲,因日軍來勢甚兇,致津京震動。駐寧夏將軍鍾泰迅接募軍勤王之命,素知楊增新為一幹才,遂在中途延攬楊增新出任新軍營務處長兼管帶。楊增新愛國之心特重,於今國難臨頭,只好棄文就武,不去渭源,到了寧夏。晝則在操場上,親教士兵放槍打仗的技術;夜則挑燈治理營務處文書,案無積牘,裁決如流,甚獲將軍鍾泰之欽重。俟馬關條約議成,始又棄武就文,再返省城向甘督報到。因楊增新已有兩任縣知事的任狀,尤其政績卓著,即被松藩改派為河州知府。

河州位於隴西地方,向為回、羌、漢各民族雜居之地,素稱難治,尤其回亂方平,遍地荊棘,真成了百廢待擧的地方,沒有本事的人,真是不敢前來當官。楊增新就任後,先察民隱,以除民蔽,然後再按部就班,築道路以利民行,濬水渠以興水利,墾荒地以裕民食,更捐廉創辦學院以啟民智,對於民訟民訴,先經調解,以減訟件,繼經親審,恩威兼施。因為公正廉明,一審就可結案。時經五年,所謂多亂難治的河州,竟成為甘肅全省的世外桃源,也就因此,楊增新在河州,被稱為「楊青天」而不名。

捐廉興學身兼九職

楊增新在河州捐廉興學,辦有三座書院:一曰鳳林、二曰龍泉、三曰愛蓮。當三座書院相繼成立後,不僅廣延碩儒宿士充任教師,而且在公餘之暇,親執教尺,就此河州人才蔚起,在民元至卅年間,負責西北文武大員,皆係河州各書院出身,抗戰軍興,大西北得成為有力的後方基地,也可說是楊增新的遺澤所賜!

光緒廿七年,因任河州知府成績卓著,被調升省城道台(民國時省教育廳長),時各省正厲行新政,楊增新思想一向銳敏,不落人後,乃在蘭州即時創辦高等學堂,以便培植高級人才,繼設武備及陸軍小學,冀以造就下級軍官;其次再設工業學校;開啟西北工業之門,此外還創巡警學校,造就維持治安幹部,這些文武學校,在當時都是創擧,一切規章都由楊增新親手編訂,甘肅各種教育,才賴楊增新籌劃之下,漸漸興起。文武各級學堂,在當時雖然漸次設立,然而各校領導人才,卻是難求,在無可奈何情況下,只好由楊增新身兼九職,每治文書,九印環列案頭備用。公文雖多,他仍下筆如流,處理的有條不紊,仍然案無積牘。由此可知當時楊增新才華與體力,都非他人所能及

兩宮召見改調新疆

不幸時至光緒卅三年,甘肅總督易人,由松藩而升允。升允是一位眼高於頂的旗人,他一到蘭州就任後,就聽到楊增新在甘肅聲譽絕倫,心裏就有點吃醋味,覺得不舒服,於是就利用職權,隨時作抽後腿的打擊,不讓楊增新暢所欲為,致使楊增新心灰意泠,作掛冠他去之思,因他志在邊疆,只好設法西去新疆。適時任新疆藩司王樹枬,在甘服官多年,對楊增新的才華素所欽佩,乃向新疆巡撫聯魁晉言推薦,奏請皇帝調新服官,適阿克蘇兵備正有缺,就推薦楊增新來補此缺。西太后與光緒皇帝見奏後,為了一明楊增新才能,乃下令召見。楊增新晉京應召時,應對如流,見解高超,兩官甚為滿意,有意留京備用,但楊增新想作班定遠第二與左文襄再生,無意留京,仍願遠赴新疆服務,終於宣統三年,間關萬里,安抵新疆東部重鎮的哈密城。適逢哈密回王府與回民發生糾紛事件,新疆巡撫袁大化,乃電楊增新就地調查糾紛真情,以便處理。楊增新在甘肅服官,獲得「楊青天」的美名,當屬處理訟案的能手,接獲袁巡撫的來電,當然難不住他,為了探明糾紛內情,乃微服深入民間去調查。當他走到鎮番街頭上,發現了福勝得商店的招牌,除用漢字外,並加用回文,這樣的招牌式樣,在整個哈密街頭,算是獨一無二,竟引起他的注目,遂漫步走入。在他想來用回文做招牌的商店,其店東一定係纏回(維吾爾)豈不借購物為由,就可打聽出王府與回民糾紛癥結所在嗎?

堯樂博士一段交往

當他進入店內,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青年,用滿口京話來向他招呼。原以為這個青年,是該店東雇用直隸籍的漢族店友,乃在購妥用物後,就順便探試的說:

「貴店招牌上有回文,店東是纏回吧?」

「一點不錯是維族人開設的!」

「我想會見一下貴店東不如可否?」

「我就是本店的店東。」

楊增新一看一個十六、七歲的纏回,竟然當起偌大百貨商店老闆。也算是一個了不起的青年。於是接下就問:

「貴姓大名?」

「我叫堯志巴斯。」

楊增新聽到回話,認為年輕人世故尚淺,探詢回王府與纏民糾紛事件,一定會說真話才於是接下又說:

「本人一到哈密,就聽說哈密纏回與回王府發生不和事件,究竟是什麼原因?」

「說穿了僅是李知事多管閒事而已!」

楊增新在甘肅號稱「青天」,一聽此言,就知哈密回王府與纏民不和事件,乃是李知事挑撥起來的。既知個中原委,也就不再追問,就拿上買好用物離開商店。時過二日楊增新以調查大員身分,穿上道台的官服,假哈密縣政府大堂開了一次調查庭。楊增新深知官場有黑暗面,怕縣府的翻譯員,要接受李知事指示,而此事反與李知事有關,乃在開庭之前,下一手條要聘請福勝得的堯掌櫃出任臨時翻譯。這就是楊增新過人之處。在正式開審後,果然發現李知事不時以眼與手勢指揮堯志巴斯說假話。但堯翻譯一見前天的顧客竟變成今天的主審,尤其莊嚴公正,就不願作假話翻譯,維族人說什麼他翻什麼!結果才知纏民並無反對王權之事,僅是李知事想奪王權,進而想管理纏民之事而已。楊增新認為新疆各地王府,都世襲了幾百年,在目前革命風聲甚緊時不宜更改,免添麻煩,於是在他晉省後,建言袁大化將李知事他調,哈密回王府與回民糾紛事件,就此平息,因此楊、堯二人就此結下不解之緣。堯志巴斯就是堯樂博士,由賣瓜小販,一直當到新疆省主席,可說都是由認識楊增新而來!

編練軍隊繼任都督

當楊增新由京輾轉晉抵新疆省城時,不僅全國革命風聲日熾;即在新疆境內,反滿清鬧革命的事件,也所在多有,竟將時任新疆巡撫袁大化搞得手足無措。他素知楊增新在甘肅是個文武雙全的幹員,遂不讓楊赴阿克蘇就任,就近留在省城,助他應付亂局。楊增新眼光遠大,智謀深沉,要治亂世,或維護治安,首重武力,遂向袁巡撫提出建議,先在省城招募五營回軍,冀以應付當前所需,並自告奮勇出任統制,為了建立感情,親自帶隊出操,就此楊增新在新疆有了作官的本錢,其後能順利繼袁大化出任巡撫,入民國後改為都督,都是奠因於此。

袁大化是一位忠於滿清皇朝的保皇黨。當袁世凱在北京,用政治手段來玩弄宣統,迫其遜位時,他竟糾合甘督升允與伊犁將軍志銳,想將溥儀由北京迎到新疆,成立後清國,再與民國對抗,繼續滿清皇統。無奈溥儀被袁世凱軟禁在紫金城內,無法脫身,才告作罷。袁大化於民國元年三月一面電京易幟一面向袁大總統辭去新疆巡撫之職,為了順利離新,並推薦時任喀什道台袁鴻祐繼任新疆都督。袁鴻祐接到升官電後,為了今後用錢方便計,就押著存在喀什的廿萬兩餉銀,告辭喀什,向省城進發。不意道出阿克蘇時被反清的哥老會首邊永福等探知,為了劫奪這筆巨款,也就一不做二不休,竟下毒手將袁鴻祐殺死於戈壁灘上。這一劫財殺官事件發生後,更使袁大化驚恐萬分,為了保命,就得早日脫身離開新疆,於是就近再保薦楊增新出任新疆都督,才算卸去官職,於民國元年五月間,悄然離新,算是保住了老命!

處理亂局安靖地方

袁大化為了保老命,悄然離開新疆以後,給楊增新留下了一個收拾最感棘手的爛攤子,沒有跳火坑精神的人,誰也不敢前來接事,然而楊增新素懷大志,想作班定遠第二,反認為是一展長才的時地來,臨接篆視事以後,就分緩急先後按部就班,該用兵的時候就用兵;該談判的時候就談判,當起他的新疆都督來。就任以後最感棘手的有兩件大事,其一是革命勢遍地爆發;一是哥老幫會,尋機弒官劫財。要追究這兩股動亂的泉源,可說都是起源反清,於今清朝已傾,他們反對的標的已失,就不應再行施用暴力鬧事加害地方,他就根據此項理由,先勸革命黨人,放棄動武,展開談判,願當官繼續為民國服務者,就給官做;不願留新者,可以由他保薦,調升內地去為國服務。當時在新疆的革命黨人,如李夢彪、賀家棟、馮特民等都是知識份子,都能體會楊增新謀國苦心,有的走有的留,時經三、四年,將此事件逐漸擺平,繼之再警告哥老會首,要放下屠刀,來作順民,願留新疆者,要安份守己,不得再為非作歹,願離新入關者,資助旅費,否則如再在新疆為害地方,就要繩之以法,就此在楊增新恩威兼施之下,時經四、五年,卒將新疆境內亂事平息。各地亂事平息後,就宣佈以「保境安民」四字為他的施政方針,所謂「保境」,是指不讓強鄰英、俄兩國侵佔新疆領土;所謂「安民」,是指境內各族居民要和睦相處,各安生業,不起糾爭。如有爭執,要由有司公平處理,不得動刀動槍,擾亂社會治安。楊增新此一施政方針,果然生效,在民國十年前後,內地各省在南北軍閥割地稱雄,搞得民不聊生之際,而楊增新竟將新疆治理成世外桃源之世,任何人都會伸起大姆指,要說他是治世的能手。

楊增新在接任新疆都督,經過四、五年的奮鬪,能將遍地荊棘的亂局,治理成世外桃源的盛世,一半固然是因他的才華卓著,有所使然;一半也是世界形勢有所促成。蓋因在他宣佈「保境安民」之際,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在歐洲爆發之時,一向虎視眈眈,想瓜分新疆的英帝與帝俄兩個強國,此時都變成參戰的主角,都無暇東顧。他們在歐洲的戰火愈激烈,楊增新在新疆愈能得心應手,來當他的太平將軍,而新疆各族居民,也因沒有外侵外誘,各安生聚,過起無憂無懼的太平日子。

白俄軍入新疆事件

時至民國七年(一九一八)新疆安靜的治安,才又有些波動,此一波動仍然是受外鄰的影響,蓋因俄國共產黨在列寧領導之下,組成了紅軍,竟乘歐戰方酣之際,帝俄皇軍在前線作戰,皇都正在空虛之時,列寧一擧將帝俄推倒。沙皇雖曾下令參戰俄軍,回國勤王,無如他平日作威作福,施行極權,根本不得軍心。而列寧反而喊出「工農羣眾,大翻身的時機來臨」。帝俄的兵源,都是工農階級,就此都被列寧吸收,由白變紅。皇族人員一看在歐俄無法立足,只好由擁皇派將領阿年濶夫保護下,越烏拉山向中亞撤退,原想在塔什干地方成立臨時政府,整軍經武,俟機恢復歐土。無如紅軍不讓他有喘息的機會,從後尾追攻擊。阿年濶夫等,先由塔什干撤到撤馬耳汗,繼由撤馬耳汗東退阿拉木圖。紅軍還是尾追不捨。阿年濶夫等原想向西伯利亞去發展,無如列寧早已預料到此,乃派大批紅軍,佔領大鐵路沿線各要點。阿年濶夫等一看東行已無路可走,為了求生只好越界闖入新疆,為求行軍迅速乃分兵兩路入新,一由霍城進入伊犁;一由塔城邊卡進入塔城。

當時楊增新手中掌握的兵力,只有五營回軍,連其他各地所駐的兵力,合計起來也僅有幾千人。而阿年濶夫所率的兩路人數,就有萬人之眾,尤其武器精良,遠非省軍所能比。若用武力來對付,自難是阿年濶夫的對手,那樣一來,後果就不堪設想。楊增新不愧是應變能手,在酌情度勢後,一面通知伊犁塔城地方政府,予以補給,表示同情;一面備文阿年濶夫,應依據國際公法,一國之兵力,進入他國者,要將武器放下,交給我政府,才可在新疆作順民。阿年濶夫等此時正走投無路,一聽楊增新允許他們留在新疆作順民,也就心滿意足。於是就應楊增新要求,將其所帶來的槍枝彈藥與運兵載物的汽車,悉數交給新疆省政府。

就在楊增新處理入新白俄軍的同時,追剿的紅俄軍也蜂湧至新疆邊境,聲言為了消滅白軍,他們也要進入新疆,此事如果成真,無異日俄戰爭,搬到新疆重演,受害者最重,又是新疆政府與居民。精幹如楊增新者,當要設法阻止。一面備上強硬的抗議書,恫嚇紅軍不得入境;一面附上備忘錄,說明白軍已被我政府依國際公法,解除了所有武裝,變成國際難民,對貴國已無威脅。在列寧政府來說,甫行鼎革正在尋求與他國建立國際關係。而中華民國又係緊鄰,當願更有良好關係。乃見好就收,將其追剿白俄大軍,僅留少數於中俄邊境,作監視白軍任務,大部份都撤回歐俄,去安定他的新政權。新疆就此又歸平隊,這是楊增新主持新政,對外交涉所露的優越手段!

世界大戰救了新疆

楊增新於遜清宣統三年,臨危受命,繼袁大化接任新疆巡撫,無異是來跳火坑的事。然而楊增新當時,年輕志大,認為生逢亂世才能出英雄。就以大無畏的精神,接下了新疆這個爛攤子。先用談判方式,和平解散伊犁革命團體,與其合作,繼之再施鐵腕,派出武力解決南北疆紛起,殺官劫財的哥老會首。在恩威兼施的治新施政下,時經三年,總算如願以償,次第敉平。楊氏為了保持成功,就宣佈以「保境安民」四字,為以後施政方針。此一施政方針:對內來說,只要全省各族居民,都能各安生業,和睦相處,省政府就不去干涉他們的生活方式與宗教信仰。對外來說:我不圖人,人亦不得侵我。楊增新此一宣佈,當然是針對英、俄兩大帝國而言。蓋因英、俄兩大帝國,已於光緒末年,先私分了帕米爾高原八卡之地,之後更調兵遣將,想來瓜分新疆。以當時敵我兵力來論,只要英俄一動手,偌大新疆就要淪亡。不知是天佑新疆,抑是楊增新官運亨通?就在那年,德皇威簾在歐洲揭起了第一次世界大戰。英、俄兩帝國因戰火燒到門前,只好下令將侵新部隊,調回歐洲參加了大戰,就此新疆局勢為之丕變。歐洲戰火愈激烈,新疆政局愈安定。楊增新氏,也就當起「太平將軍」與「郢治省長」。而新疆各族居民,隨著過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世外桃源人的生活。

白俄敗兵假道事件

時至一九一七年,也就是民國六年十一月七日,俄國共產黨在列寧領導之下,組成紅俄軍,乘白俄軍悉數開往波蘭和德軍作殊死戰時,乃在俄都聖彼德堡(現改稱列寧格勒),發動軍事革命,一擧將沙皇王朝推翻。前線白俄軍因受到前後夾擊,就此崩潰。當時的白俄軍的士兵,大都為俄國工農階級、而共產黨所喊的口號,是「工農翻身」。就此大部白俄士兵,一變而成為紅俄軍主力,僅有少數忠於沙皇王朝的白俄軍,衛護沙皇遺族,越過歐亞線的烏拉山,向東逃亡。其中以都托失與巴奇赤兩股人數較多,裝備也較整齊,兩部人數合起來約有一萬五千之眾,最後都羣集於塔城與阿山兩區邊境,向白俄駐塔城領事接洽,要求我國全力支援他們對紅俄軍作戰。當時駐塔城的張健師長因為茲事體大,不敢作主,乃電廸化向楊增新請示。楊將軍認為白俄軍既打不過紅俄軍,我們當不宜濟弱慝強,自找麻煩。但白俄軍兵力,尚強過我方多多,也不可與白俄軍起衝突。回電張健師長,只准白俄軍一時假道塔城與阿山,讓其前往外蒙去求生。於是都托夫與巴奇赤兩部白俄軍,假道新疆之事就此決定,不意時任阿山區道尹周務學,因電路不通,不明此情,一看白俄軍入境,竟以為敵寇入侵,自己身任最高行政主管,保土有責,即時予以抵抗,結果周道尹以身殉職。過境的都托夫與巴奇赤二人,一看阿山地方無主,就生邪念想,盤據阿山作為避難棲身之地。楊增新獲情後,認為此事不能讓其實現,乃一面暗邀紅俄軍入境追擊;一面由奇臺與鎮西虛張聲勢要派大軍與之作戰。都托夫與巴奇赤一看情勢不妙,只好帶其所部向東逃往外蒙古求生存。此一先行假道新疆的白俄軍事件,就此順利解決!

智取鮮卑團入侵案

此外原駐鮮卑利亞貝加爾湖一帶白俄軍司令阿年濶夫,曾應俄皇之命西移,去應付紅俄軍之變。行軍目的地原是阿拉木圖,但當他率部進抵伊犁邊境外時,阿拉木圖已被西來的紅俄軍,捷足先登,無法前進。再想後退鮮卑利亞原防地,也因東進的紅俄軍佔領大鐵路,無法回防。阿年濶夫處此前進無門,後退無路兩難之際,只好打歪主意,強佔我伊犁區作為他暫時避難所,並指令所屬的鮮卑團,作為侵新先鋒隊。所謂鮮卑團,其實都是我國的錫泊索倫等族人,尤以該團團長劉連科,還是出身綠林的山東人,因案逃到西北利亞,當了白俄軍因作戰英勇,升到團長高職。於今阿年濶夫就利用劉連科是中國人的關係,令其出任先鋒隊,來闖新疆。

當楊增新獲得此情後,就想到要解決阿年濶夫,就必需先解決劉連科團。遂密電伊犁鎮守使楊飛霞,對付阿年濶夫侵新一事,宜以智取,不不力敵。而智取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先將劉連科拉過來。阿年濶夫失去劉連科,如鳥失翼,就不能飛了。然後再令阿年濶夫,俯首聽命繳械入境,讓其假道新疆,前往外蒙去求生。

單騎前往晤劉團長

楊飛霞接到督辦的密電後,先之派出情報人員,去偵察劉連科團部所在地點,與其所駐帳棚形狀後,就覺得拉攏劉連科,茲事體大,如派部屬去進行,可能打草驚蛇,於事無補。最後想到唐朝中興名將郭子儀,單騎見回紇的故事。得自己親身出馬,才能懾服劉連科。於是乘一天雲霧迷漫的深夜,楊飛霞化裝成哈族巴圖爾的模樣,單騎直闖到劉連科帳棚門口才下馬。劉連科正準備就寢,他的帳門一掀,出現了一位氣勢不凡的哈薩克人。他原以為是阿拉木圖紅俄軍派來的使者,正想拔出手槍來應變,來人迅將所戴的狐皮帽拿下,並以國語自報姓名的說:

「本人是新疆伊犁鎮守使楊飛霞中將,剛從博樂縣察哈爾營,越界來看劉團長,台端是否就是劉速科團長?」

劉連科一聽來人是伊犁鎮守使,當下就懾於楊飛霞的浩然正氣;與大無畏的神情,乃一邊將手槍插回腰間;一邊很恭順的回說:

「我就是劉連科。」

楊飛霞不容劉速科再說他話,緊接著又說:

「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中國人?」

「我當然是中國人!」

「你既是中國人,就不應該為虎作倀,替外國人出力,來侵犯祖國領土。我素聞你是一位綠林好漢、愛國志士,此所以我才冒險犯難,親來看你。現在為了保衛國土,也為你前途著想,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在今夜黎明前,親率你這一團弟兄,過界回國,到博樂縣察哈爾會面報到,再為國效力,我在那裏等你!」

劉連科亡命俄境,乃事出無奈。雖然當上白俄軍的團長,仍然要看大鼻子們臉色行事,感覺不是味道。於今一聽楊飛霞要他率部回歸祖國懷抱,正是求之不得,於是一邊擦著激感的眼淚;一邊就恭順回說:

「我過去或許有對不起祖國的事,那是出於無奈。於今接受將軍感召,絕對服從你的命令,準在拂曉前,率領所部,投回祖國懷抱,以便從新做人,再為祖國效力,冀補前衍!」

楊飛霞一看劉連科,語出至誠。乃趨前與之握手致賀,隨即告別的說:

「大丈夫說話,一言為定,再會!」

楊飛霞語畢出帳,即飛身上馬,皮鞭一指東方,就飛也似的奔回本國地界。他一夜之間,在兩國邊境,打了個來回,既未拿入出境護照,也未辦出入境簽證,居然來出自若,這就是中俄邊境的真實寫照!

劉連科的不辭而別,對阿年濶夫來說,無異向其當頭澆了一盆冷水。竟將利用劉連科作為侵入新疆的陰謀,予以徹底粉碎。阿年濶夫遭劉連科不辭而別的打擊以後,正到了前進無路,後有追兵兩難的境遇,楊飛霞適時派去特使向阿年濶夫遊說,只要白俄軍依照國際公法,能將所有武器交給中國政府。楊增新督辦站在人道立場上,還會歡迎白俄軍假道新疆,東去外蒙,再去設法圖存!阿年濶夫當時雖年輕志大,但因別無他計可想,只好接受楊飛霞所提條件,交出部分武器,隨後率其三千餘眾,進入伊犁區。旋經楊飛霞補給食物後,就轉運到省城迪化。楊增新明知該部仍暗藏不少短槍,也裝聾作啞,未去過問。深恐太認真了,可能激出事變,將來時機成熟,再以智取,才是上策。

發假電報送鬼出門

阿年濶夫當時率部入新,決非為一時避難求生。他還想找到一塊基地,建樹力量去恢復沙皇王朝。楊增新就抓住阿的心意,勸其先去迪化以東三首公里的奇臺地方,隱姓埋名去練兵,然後再設法東去外蒙,聯絡遠東白俄軍,共襄盛擧,就可成功。阿年濶夫認為楊氏建議,深合我心,於是在歡宴後的翌日,就率部東行。俟阿年濶夫進駐奇臺不久,楊增新再施手段,製造了一封假電報,電報是由外蒙首府庫倫來的,發電人是白俄軍陸軍總司令謝米諾夫,要阿年濶夫率部東進外蒙,以便集中兵力,來對付紅俄軍。阿某接電以後,信以為真,就要求楊增新供給運兵車輛,向外蒙開拔。當時新疆省府,根本沒有大卡車只好派出兩輪四馬的馬車作運兵工具。每車可坐十人,因為沿途補給站宿的限制,每天只能開出五車。並且不能由新疆直趨外蒙,得繞河西走廊,然後再經寧夏與綏遠,轉抵外蒙庫倫。楊增新就在白俄軍兵力分散之際,再令設在七角井與星星峽兩處檢查站,嚴檢白俄軍的武器。結果入境時所暗藏的武器,全被收繳。這就是楊增新智取阿年濶夫的另一高招。當白俄軍一日接一日,一隊繼一隊,進入長城盡頭的嘉峪關,安抵河西重鎮的酒泉時,均有平安電報回報迪化。楊增新每接來電,就派專人送給阿年濶夫,以安其心。其中並曾派外交署張少白署長,親往奇臺送過次平安電報,順便向阿年濶夫透漏了一個消息。俟其所部完全離開奇臺時,楊督軍將派其座車,送阿將軍入關(嘉峪關)到酒泉。阿某聞訊後甚為高興,心懷感激!時過一週,也就是白俄軍最後一隊,由奇臺啟程東行之日,楊增新果不食言,竟派張少白署長坐其座車開到奇臺。此時張少白署長,就施展外交手腕,向阿年濶夫遊說:「自貴部入新,楊將軍待你不薄,而貴部最後一隊馬車到酒泉需時一月多,台端坐汽車東行,頂多四、五天,你為何不乘此空當時間,去迪化向楊將軍道個謝,辭個行呢?」阿年濶夫一聽張署長,言之有理,同時覺得有汽車代步,既不費時,也不費力,當下就點頭應允。當他的部隊告別奇臺,向東開出後,他就坐上新疆僅有的一部小汽車向西行。當天晚上趕到迪化,作了張署長的上賓。翌日由張署長陪回去晉見楊將軍。楊增新就以分別在爾,要留阿年濶夫多住幾日,以便歡敍。就此就將阿年濶夫軟禁起來,成了與世隔絕之人。

用鴉片煙軟化俄酋

阿年濶夫被戰禁以後,楊增新就選派一個有鴉片煙嗜好的副官,交給他一個任務,要引誘阿年濶夫吸鴉片煙。楊將軍為何出此下策,當有他的看法。他認為阿年濶夫年輕志大,不論他未來留在外蒙,或再返俄國本土,對新疆來說,都是後患無窮。欲消除此一後患,就是將阿年濶夫變成廢人。要將阿某變成廢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染上鴉片煙的嗜好。一個人變成鴉片嗜好者,什麼都不再想了!這是殺人不見血的最好辦法!

阿年濶夫剛被軟禁起來,也會大鬧大吵,終日嚷嚷不休。但是沒有任何人去理會,只有那個抽鴉片煙的同伴,躺在床上安詳的抽其鴉片煙。一個禮拜過後,他也慢慢安靜下來。有時踱到這位同伴煙燈前,耐心的端詳同伴吞雲吐霧的表演,以及其甚為愜意的神情。有時又問長問短,抽了此煙有什麼好處。這位負有任務的副官才乘勢向他渲染,吸食鴉片煙的好處,多得說不盡。如消愁解悶啦,袪除百病啦,都是此君的特長。尤其一口煙入腹,其人如登仙境,此種羽化而登仙的景況,只有吸煙者才能享受,卻不可與外人言宣。但這位副官,當時只自說自話,並未勸阿年濶夫來試吸食,因而未引起阿某的戒心。又過了數日,阿某終日無所事事,乃自動要求試抽一口,一探究竟。鴉片煙果然神通廣大,就此一試,即時深信同伴言之不假,日惟呼呼吸食鴉片煙為能事了。時經三個月,阿年濶夫對鴉片煙已上了癮,此位副官的任務,已算完滿達成,才向楊增新報告。

楊增新一看,年輕志大,不可一世的阿年濶夫,此時完全變了樣。如沒有鴉片煙來吸,就流鼻涕,打呵欠。那何能再為患新疆呢?這時才決定釋放阿年濶夫。為了信守諾言,仍然派了他的座車,將阿年濶夫送到酒泉。

這次數萬白俄軍入新,來勢洶湧,如處理失當,半壁河山就要遭到蹂躪,而楊增新僅運用他的機智,因時因事施用各種不同的方法,未用一兵,未放一彈,就將白俄軍入新事件,予以擺平,順利解決!真是一位了不起的邊疆大吏!

培植人材幹部得力

楊增新得能崛起西北,主政新疆,完全是奠基於服官甘肅時,大力創辦教育成功,培植出不少得力幹部,有以致之。因之當他主政新疆後,一因地理是近鄰;二因師生關係,各級政府中公教人員,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甘肅人,即以省府所屬的民、財、建、教、軍、警六個廳長來論,也有一半都隸甘肅籍。如民政廳長金樹仁,就是出身河州書院,為人沉默寡言,不喜交際,善於等因奉此,為追隨楊氏從政最早的高足。由科員科長秘書,次第擢升,最後升任到民政廳長高位。這位高足雖為楊氏重用,但不重視。蓋因其私心太重,不是接棒的理想人。如讓私心太重的人,主政新疆的話,一定搞得天下大亂!

其次是財政廳長徐謙,也是楊氏的得意門生。為人耿直敢言,待人以誠,處事亦公。在楊的幹部羣中,遇事敢與長官爭辯者,惟他一人。楊氏不僅重用他,還很重視他,已默認為是接棒理想人。惟不敢明言,恐遭金樹仁之忌而遭到毒手。

其三是建設廳長閻毓善。籍屬甘肅酒泉,是遜清光緒末年的擧人,寫的一手好字,曾作過小京官。其後因義慕楊增新在甘(肅)新(疆)兩省的官聲,乃放棄小京官,返籍投向楊氏。閻氏是甘肅讀書較多的人,甚為楊氏重視。至楊氏主新後,乃邀閻氏出任建設廳長。因閻氏只是一個作官的人,不是做事的人。在其任內建設根少。

其四是教育廳長劉文龍,籍屬湖南岳陽人,係遜清光緒年間擧人出身。曾與楊氏同年晉京考進士未第。因晉京途中相識,而志氣相投,乃成換譜兄弟。楊氏出任新疆省長後,乃邀其入新相助,即被任為教育廳長。劉氏就任教育廳長以後,原想走其譜兄在甘肅的舊路,大力發展教育。一以為國培才;二以創造自身前程。無如新疆因居民複雜,種族眾多,語文各異,設立學校,困難重重。在小學方面,尚可依各族語文施教,成立各族小學。但到中學與大學階段,就難以實現。第一聘請各族師資不易。第二招收各族學生同在一校上學,就有困難。在劉氏擔任了十多年教育廳長任內,僅在迪化與伊犁兩城,各成立了中學與師範四所中等學校。學校有了,但招不到學生,乃下令實施強迫教育。凡適齡青少年,就得進入中學讀書。而當地有錢人家,則認為凡是政府強迫居民要辦的事,就不是好事,竟花錢雇請貧窮子弟頂名入學。就此時經數年,貧家子弟一變而成為當地的青年才俊,成為以後新疆各級政府的骨幹。這就是民國十年前後,新疆在教育界的怪現象。時至民國十三年,才在省城創立一所俄文法政專科學校,這算是新疆的最高學府了!

其五是警察廳廳長吳光榮。吳氏是土生土長新疆的漢族人,是新疆於遜清光緒年間建省以後,在劉錦棠擔任巡撫時,所考取的秀才人物。新疆人一旦中了秀才,其身價之高,猶如內地各省中了進士那樣的光榮。因之吳氏就被鄉人尊稱為「孔夫子」。

楊增新為了獎掖新疆人,就任命吳氏出任警察廳長,以便掌理全省警政業務。無如當時新疆,在楊增新「保境安民」號召下,全省安謐如恆,已至郢治之境。所謂警政業務,也是聊備一格而已!

樊耀南辦外交成功

其六是軍務廳長樊耀南。樊氏是湖北人,與時任大總統黎元洪是同鄉。曾留學日本,研讀法律。新舊學問都好,尤其處事待人,謙恭有禮。無論識與不識要去見他,他都會接見,臨走時還要親自送到門口,才躬身而退。因此新疆人恭送他一個雅號「樊聖人」。黎元洪派樊到新疆的任務:第一步是拉攏楊增新成為他的擁護者;第二步遇有機會,由樊取代楊的地位,出任新疆省長。楊增新一向機智過人,對樊的來一意,當然摸得一清二楚,因此楊增新對樊耀南的態度,既推重其才學,又畏懼其陰謀。當其由北平持上黎元洪總統頒發新疆阿克蘇道尹的任命狀,間關萬里到了迪化時,就被楊增新託辭借重長才,將其留在省城。一如當年袁大化對待其自己然。深恐到了外區,難於控制易生事端。為了一應借重長才之語,即時任命為軍務廳長,兼外交署署長兩要職。當時的軍務一如警政,僅是聊備一格而已,尤其楊增新早有安排,所有實權可說都在楊的手裏,軍務廳長僅是一個虛位,倒是外交署成了樊氏發展長才的處所。新疆對外交涉,主要對象就是英、俄兩國,尤其對俄更為頻繁。自民國元年一直到十七年,楊、樊二人兩敗俱傷,同歸於盡為止,都居於主動地位,未曾失敗過一次;也未簽訂過一次喪權辱國條約。原因是楊、樊兩人的智慧卓越,手段高明,應付那時內戰方殷,饑饉遍地的蘇俄,自然遊刃有餘。凡遇外交問題,例由楊、樊二人先研究對策,然後再演雙簧。楊增新表面上,概不干涉外交,說是中央政府的權限。蘇俄的代表和外交署,有時相持不下的時候,還得請求楊增新從中斡旋。楊氏站在地方主管地位,來個順水人情,宴請雙方,假辭新蘇毗鄰,理應友好相處,並請外交署從權讓步,冀增邦交。樊耀南每逢此種場合,在裝腔作勢之餘,才允予考慮,勉強答應。如此這般,勝利終歸是我方的。古人云:「二人同心,其力斷金」,如用在楊、樊二人合力同心對付蘇俄外交工作上來說,更是恰當無比。至於處理新疆對中央重大問題時,因樊氏是北京派來隨大員,楊將軍亦很重視樊氏意見,二人也是和衷共濟沒有多大問題的。此外楊省長對於樊耀南的法學新知,尤為推重。因此在民國十三年新疆成立俄文法政專科學校時,先聘樊氏擔任教授之職。其後為發展樊氏所長,更進而擔任校長之職。在楊增新來說,新疆全省在保境安民情況下,首重法治;而推行法治;首要培植法學專才。樊耀南是法學專才,不能不讓樊氏多出力。在樊耀南來說,他志在主政新疆,培植未來幹部機會來臨,當然全力以赴。

樊萌野心企圖取代

時經四年,樊氏以其精博的法學智識,在親自執鞭教導情況下,不僅獲得全校師生的敬佩。也獲得全疆智識份子的敬仰,竟有:「武有楊飛霞,文有樊耀南」,相互比美之流言。尤以該校教育長張純熙,因與樊是同鄉關係,更是佩服的五體投地。認為樊氏作人處事,學問道德,都不在楊增新之下,而其年齡卻較楊年輕,正是新疆未來主政的接棒人。而樊耀南在數年前,間關萬里遠來新疆任官職,原就懷有莫大的野心。於今張純熙硬要他朝著省長位上走,當然一拍即合。無如楊增新主政十七年之久,境泰民安已成世外桃源之境,只要楊增新活著,在省內就無人可以取而代之。在中央來說,黎元洪早已去位,南北軍閥為爭中樞權位,正在混戰之際,那有力量來干涉新疆易長之事。處此情況下,欲想去楊,只有刺殺之一途。但要刺楊又談何容易,一因楊氏機智過人、經驗老道。二因楊民主政年久,在人事佈署方面,與警衛工作之嚴密,都難下手。尤且楊氏常時藉口年高很少離開將軍衙門。欲想刺楊首先得誘楊將軍離開衙門才行。而俄文法政專科學校,擧行第一屆學生畢業典禮時,可說是最適當的機會。蓋因楊將軍是因創辦書院起家的,對教育一事非常重視,而俄文法政專科學校,又是新疆當時最高學府。敦請省長在學生畢業典禮時致訓詞,並親頒畢業證書,以示隆重,一定可行。為了不引起楊將軍昨戒心,再敦請育廳長,也就是與楊氏換譜兄弟劉文龍氏具名發帖,除了敦請省長以外,各廳廳長、城防旅長、高級文武大員作陪。如此這般的安排,行刺楊氏之事,可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所欠東風就是指行刺的手槍了。以當時的環境而言,有槍的機關,就是城防旅部與警察機關。而軍警所用武器,大都是長槍,而且都是老槍,時常發生故障。即使弄到也派不上用場。而當時備有新式手槍的機關,僅有負責警衛省府安全重責的民政廳總務科。如何能向民政廳總務科借一支手槍,當非易事。古人云:「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而張純熙是刺楊的主謀,他正與總務科長牟繼潼是北京俄文法政學校的同期同學。就利用此一關係,佯說近日來家中常鬧賊,要借一支手槍備用,去唬嚇一下小偷。牟科長不疑有他,就將隨身常帶的新式手槍借給了張純熙。

行刺楊增新的陰謀

樊耀南做事一向是謀定而後動的。有了殺傷利器以後,就召集其兩個同鄉:俄文法政專科學校教育長張純熙與教育廳總務科長張歆以及江蘇籍時任迪化電報局局長呂葆如等,密商弒楊步驟。日期定於七月七日,即俄文法政專科學校第一屆學生畢業典禮之日,時間訂於中午聚餐之時,地點在學校公宴教室內。弒楊槍手由呂葆如擔任,蓋因樊耀南與張純熙是日都是主人身分,必需週旋招待來賓,不能身懷武器。而呂葆如以客人身分,一到學校就可被安排在適當地位不動,雖身懷槍支也不易被人發覺。就在此時教育廳長劉文龍氏,被楊增新派往南京向國民政府報告新疆政情,不在省城。張歆科長就代劉廳長將印製妥當的請帖及參加畢業典禮釣出席證,如數發給各機關。此外因係俄文法政專科學校,特邀蘇俄駐迪化總領事作陪,藉茲點綴,以減少楊增新將軍的戒心!

果然到了七月七日上午十時,各廳處劉城防旅長,以及蘇俄駐迪化總領事等人,都準時到校來參加第一屆畢業典禮。楊將軍也隨帶一班武裝警衛人員,依時蒞臨學校。衛隊長高副官為安全計,曾在校門及會場四週佈置了崗位。大會依序由樊耀南兼校長主持。其間楊增新以省主席身分(國民政府奠都南京後,各省省長改稱主席)致訓詞,勉勵畢業學生,走出校門要保持清正廉明的心懷,為地方服務,為人群造福等語。大會最後的節目是頒發學生畢業證書,為了隆重,由楊主席親自頒護。典禮以後,並在大禮堂前全體攝影,藉留永久紀念。接著就擧行畢業大會餐,宴開十席。貴賓席僅三桌,其他七桌為學校教職員及全校學生。就在大家紛紛入席之時,民政廳長金樹仁,突藉口民政廳有要事待辦,特向樊兼校長告辭。樊耀南深恐金樹仁一走,可能壞了大事乃以誠懇態度多方勸留。楊增新眼看一個要走,一個硬留。為了打開不愉快的僵局,乃從中勸解的說金廳長既然有事待辦,就讓他去辦事好了!」

中槍時的幾句壯語

樊耀南一看楊將軍出可說詞,當然不便再行強留。同時由楊氏的口吻來看,楊、金二人絕不知他們的密謀安排。於是就作了個順水人情,讓金樹仁離去。接著就開始大會餐,楊將軍當然坐到首席座位上,與主席同桌的有城防旅熊福堂旅長、迪化道李溶道尹、建設廳長閻毓善等廳處長,主人方面由樊校長作陪。另兩桌由學校教育長張純熙與教育廳總務科長作主人。當時時值盛暑,參加典禮的人都是盛裝來校,因而在吃飯時,都感汗流浹背,尤以衛護楊將軍衛士,在全副武裝下,更感熱不可當。這一班衛隊在吃飯時也被安排在隔壁教室內用餐。張純熙以學校教育長身分在大餐廳開飯以前,先來向他們敬酒。為了解除他們的戒心,乃順口向他們說:

「這裏是學校重地,外人不可輕易進入,你們盡可將槍彈離身,舒舒暢暢放心多喝幾杯老酒好了!」

警衛隊長高副官,覺得張教育言之有理。也就下令卸槍下帶,向張純熙回敬起酒來張純熙一看衛護楊將軍的警衛人員都沒有戒心以後,就回到貴賓席上,即以學校主人的身分,首先拿了本桌上的酒壺,走到首席去向楊將軍等人敬酒,當全桌人酒杯都酌滿時,他就將酒壺重重的在桌上一放。這是他與呂葆如二人行刺的暗號。呂葆如以機關首長身分正坐在鄰桌側面,突然站起身來向楊將軍開了一槍。楊、呂二人僅隔一張桌面的距離,真所謂近在咫尺,當然一發就中。如楊將軍聞得槍聲後,就躲到桌面下雖身中一彈,也未必要命。無如楊氏主政十七年,此時此景仍想以其聲威來懾服行刺諸人,竟然由其座位突然站起大聲呵問:

「你們想幹什麼?我死不足惜,你們不要將新疆大局搞得天下大亂呀!?」

因為楊將軍聞得槍聲,突然站起目標更為顯著,呂葆如一不作二不休,就連發六彈皆中要害之處。這時坐在楊將軍左右的熊旅長與閻廳長二人,也受了影響告被槍彈射中,熊旅長福堂當場死亡;閻廳長毓善裝死才逃過一劫,其他應宴人,在聞得槍聲後,大都逃到其他教室去避難。而蘇俄駐迪化總領事,竟逃到廁所去聞臭。

楊將軍的侍衛人員,聽到連珠槍聲後,起先以為學校擧行畢業典禮放鞭皰,其後發現客人亂跑,才知發生事變。楊將軍的衛隊長高副官,聞得槍聲後,即攜帶自己手槍趕到隔壁餐室去衛護他的主人,但已遲了一步。

因他不知何人行刺,正在他奔向楊將軍身邊時,又被呂葆如射中倒地,這位衛隊長,雖未能衛護楊將軍生命於先,但死後仍能追隨於地下,也算是一位有義氣的人了!

樊耀南對各廳處長中,為何要置閻毓善廳長於死地,其中另有原因的,走筆至此,也有交代的必要。蓋因閻氏是甘肅籍擧人出身,舊書讀得不少,一向好舞文弄墨。別人對樊耀南都尊稱為「樊聖人」,唯獨他以文人相輕的態度,老是看不起樊氏,更進而為文譏嘲,曾作四六聯,流行於世。文曰「謹慎小心,未睹霍光之過;謙恭下士,頗有王莽之風。」此一聯語傳世後,樊躍南對閻毓善,當然懷恨在心頭。於今適逢刺楊場合,也就一不作,二不休,順便給閻氏一槍,以消心頭之恨!好在閣氏左臂中彈後,即伏地裝死,竟然死裏逃生,亦云幸矣!

斯文赫定蓋棺之論

楊增新主政新疆十七年;對中央的態度,是認廟不認神。對袁世凱如此,對黎元洪亦如此;對段祺瑞如此,對曹錕亦如此。直至民國十七年國民政府統一全國後,他才一改往昔的態度,既認廟也認神了!對省的施政方針,就是保境安民四個字。全省各族居民,只要不干紀犯法就任令居民自由自在的生活,一切都不過問。在民族生活不同,宗教信仰各異,文化系統不一的情況下,他竟能治理得全疆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及其死後出殯時,萬人空巷,撫棺痛哭!此種哀情,只有先總統 蔣公出殯時路祭盛況可媲。尤其降及金樹仁與盛世才主政時,他們所受痛苦愈深,懷念楊將軍的心情也愈深。

筆者最後用斯文赫定對楊增新的評語,來結束本文斯文,赫定曾說:「楊增新學問淵博,眼光遠大,心胸恢宏,手腕靈活。如果他生長在歐洲的社會,必是政治上的偉大人物。他是一個代表中國舊社會、舊文化、舊道德、舊傳統的最後典型人物!」

──轉載中外雜誌七十二年三、四月號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十三期;民國72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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