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方物談──土蜂和七里峰

作者/移山 

滇南的蜂類至多,記得有一年的秋季,僅僅把誤闖入我的書房,而被捉來製成標本的,就有三四十種之多。內中有土蜂、黃蜂、胡蜂、竹蜂、細腰蜂、沒食子蜂、酸蜂、油蜂、馬蜂、夜蜂等等。蜜蜂之多,自不待言。在這眾多的蜂類當中,邊地土人最感興趣的要算土蜂。因為土蜂的幼蟲(即蛹,邊地普通稱為蜂兒)的味道很美,被視為下酒佐餐的珍品。如果挖到一窩巨大而蕃庶的土蜂,其蜂蛹往往有一二百公斤之夥。參與燒挖蜂蛹的人們,不惟各家都得大快朵頤,多餘的蜂蛹,尚可貨賣大把金錢,以充其他的用途,因之燒土蜂,遂為一般土人所樂好了。

胡蜂有多種,通常見到的:有壺蘆蜂、七里蜂等。而壺蘆蜂之中,又有人頭蜂、虎頭蜂等多類。壺蘆蜂和七里蜂的蜂蛹,和土蜂蛹一樣,也都美味可口。

土蜂及胡蜂,尤其胡蜂中之七里蜂的尾刺,都有劇毒,能螫人畜致死,也能吃人。民國初年,南嶠猛遮阿卡山有一對阿卡夫婦,揹著他倆的三個月的嬰孩,到畬地裏工作,因天氣太熱,揹著嬰孩田作不便,也太辛苦,乃將嬰孩放到田蓬小樓上,讓他安靜睡眠。不料當他倆田作告一段落,一齊走回田蓬看顧嬰孩時,只見田蓬內內外外,飛滿千千萬萬的土蜂。心知有異,急忙燃一火把,到田蓬下面,用火煙將蜂羣熏走,上得小樓看時,他那可愛的嬰孩,僅僅剩下一付骷髏,一身的肉,連同內臟,全被土蜂搬走吃光了!民國廿二年佛海可以興茶莊的兩位製茶技師,一姓趙,一姓鄭,均忘其名。有一天,他們兩人,一時高興,跑到蠻興山上去燒取七里蜂蛹,才微微觸動一下懸巢的樹幹,成羣的蜂子,就如雨點一般,落將下來,把他兩人,螫得招架不住,狂奔逃回。可是,成羣的蜂子,仍追螫不捨。約莫奔逃了六七里路,跑到縣府門前蓮花池邊,趙君心想,蜂子不能入水,乃跳到池裏,沉入水底躲避,以為避幾分鐘,蜂子便轉回去了。不料蜂羣竟盤旋水面,監視不散。他在水裏悶不過,才一伸出頭來,又復遭到蜂羣的猛螫。不得已,爬出池子,奔回茶莊,蜂羣一直追螫至茶莊門口,被茶莊的炊煙所熏,才紛紛離去。鄭君則由蓮花池西邊,另途逃回其家。途次與余相值,為言被七里蜂螫傷數十,並詢能否吃一點麝香?因告以麝香能搜風逐邪,強心回蘇,可速回吃。余則亟回寓為備外敷藥水,趕至其家,為他塗敷被螫傷的四五十處。塗後,鄭君大感舒適,隨即安睡。繼轉至可以興茶莊看趙君,不料趙君已先幾分鐘便沒氣了!全身通紅,捫之灼手。翌晨,余再度往為鄭君敷藥,將他從睡夢中喚醒過來。鄭君睜眼看見我,大叫您怎麼一身都是綠的?原來鄭君已變了一個綠色的人,週身全綠,甚至連鼻涕口水以及大小便溺,都是碧綠,勿怪由他的眼睛看到的世界,都是綠色的了。鄭君療養數月,全身的綠色,才漸漸褪去,肝膽機能,也逐漸恢復正常,可以照常工作,但其健康,則已大不如前。越年,余印遊歸來,則鄭君已不幸作古!心氾種蜂毒之烈,可以想見了。

土蜂和七里蜂久雖然那麼厲害,可以吃掉一個嬰孩,可以螫人致死,但因牠們的蜂蛹都很美味而名貴,人們總想盡辦法來踪跡牠們的巢穴所在,不辭風餐露宿的辛苦,並干冒生命的危險,去燒取牠們的蜂蛹。

土蜂穴地為窠,七里蜂築巢於大樹高枝或寺廟屋檐,都喜愛肉食。燒取蜂蛹的專家們,每屆八九月間(註),蜂蛹正長得肥嫩豐腴,不食不動的時候,即備辦乾糧及刀斧鋤籮以及其他必需之物品,三五成羣,到屠戶肉案旁邊,耐心守候。看到有土蜂或胡蜂來咬取案上肉塊時,即將事前備妥,一端繫有白雞絨毛,長約一尺左右的頭髮,在其他一端結一活絡套,輕輕的套到蜂子的腰部細處,再輕輕略為拉緊。蜂因貪肉,多不驚飛,任人套扣。但燒蜂蛹的專家們,大都不願意把雞毛頭髮拴到七里蜂身上,一則七里蜂的蜂蛹,為量有限,不值得費此大力;再則七里蜂覓食,大都即在其懸巢之附近,舉頭四望,不難發見,故多以土蜂為獵取之對象。

土蜂得肉,即啣抱起飛回窩,守候的人,以拖在蜂後的白色雞毛為標識,作引導,一路跟踪前往。蜂得肉重累,飛不多遠,即停樹枝休息,須俟體力恢復,又再續飛。遇雨,則轉身避葉下,以防被雨點打濕翅膀,不能飛行。土蜂覓食,有時飛得很遠,離窩兩三天飛程的都有。若離窠不止一日飛程,則回程時,尚須在中途打住一夜或數夜不等。跟踪的人,須得在被跟踪土蜂的歇宿處左右,輪流守望。天明日出,蜂翅乾燥,又復繼續起飛。逮到達其窠穴上塵時,大都盤旋多匝,視無異狀,方俯衝到穴。跟踪的人,依據土蜂俯衝之處,小心偵查蜂窩的前門後洞。蜂窩所在地面,都有土蜂築窠地下時,啣出來的泥土一堆。並可由土堆的大小,測知地下蜂窩的容積,來估計蜂蛹數量的多寡,而預為備足應需的盛器竹籮等類。偵查確實,然後準備火把等物,待到黃昏擦黑時候,先取水遍灑蜂窩四週,使在外巡邏蜂隊,以為天雨,退避入洞。黑定,乃點燃火把,並夾上破布乾辣椒及草菸莖等辛辣之物?一人以火把堵塞前門,一人以火把堵塞後洞,並以竹管吹煙入窩。在未點燃火把之前,應派定一人,在距離蜂窩不遠之處,先燒火一堆,誘使尚在外哨望巡邏或初時由洞衝出之蜂羣,向火堆攻擊,免參與的人們,受到意外之傷害。蜂受辣煙黑悶,又無路可出,蜂羣大亂。一人負責以竹筒套在耳上,緊貼地面審聽。初聞窩中轟聲如雷,繼轉嗡嗡,終乃寂然,則整窩蜂羣,已被辣煙熏昏熏死。乃挖開蜂窩,摘取一塊塊滿是肥腴蜂蛹的蜂餅(即蜂房),分盛竹籮。如果蜂窩所在,為虎豹出沒之所,則當熏燒蜂窩之際,虎豹於嗅到氣味之後,往往潛至四近,俟機攫食,或聞其吼聲,或見其耿耿巨眼,或嗅到其強烈的狐騷臭氣。人們須得向四週拋出若干蜂餅,以饜虎豹之飢腸,然後趁天色未明,迅速脫離現場,擔荷蜂蛹回家。

至於燒取七里蜂蛹,便簡單多了。單獨一個人,就可以從事。只要偵查到七里蜂懸巢所在,待到夜分,先在距離樹根三五丈之地點,燒火一堆或兩堆,然後潛至樹下,以斧猛擊樹幹,蜂受擊震,知有敵人,並認為敵人來自火堆亮處,於是一批批飛向火堆猛攻。只要一衝向火堆,即無生還希望。七里蜂的報復心至強,有時衝過火堆,翅膀被火燎傷,不復能飛,亦回頭爬向火堆,忿齧火炭而死。斧擊樹不止,蜂隊衝向火堆的也不止。如是一批批的燒死,剩下護衛蜂主的已不多了,且大都不能螫人。乃燃點火把,上樹徑燒其巢,將殘餘巢中的蜂子薰昏或燒死,割下蜂巢,即可取得蜂蛹。如樹小,儘可將樹砍倒,再就地熏燒,勿庸上樹。也有在白天將人身略為遮蔽,擎著火把,即上樹燒取的。設遇蜂巢高懸樹巔弱枝,擎緣困難,而又不易砍倒的巨大樹木,則須在黑定後,用斷鋸將樹幹鋸斷一半或一半以上(蜂對鋸木的震動,多畏伏不敢出,施鋸之人,不致被螫),然緩燃著火堆,以斧或棒,猛擊樹幹,使蜂羣受衝擊震動而出,循火光衝向火堆攻擊,一批批燒死,再鋸倒大樹,熏燒蜂巢,摘眾蜂蛹。七里蜂之類的蜂巢不大,蜂蛹為數有限,冒一次險,所獲僅足供數日之口福,貨賣獲利亦無多,所以始終不如燒土蜂之為土人所樂好了。

(註):胡蜂類八月(舊曆七月);土蜂類九月(舊曆八月)之蜂蛹最佳。七里蜂每追螯人畜七八里不捨,故名。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十五期;民國74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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