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忠魂

──悼念辛朝漢四哥陣亡三十五週年

作者/辛朝清

 

朝漢四哥字壁芳、別號森、生於民國三年,祖父辛文章、父辛友、長兄朝顯、二哥朝輔、三哥朝相、尚有長姊小菊及么妹玉寶計四男兩女,兄弟姐妹共六人。

立志報國 獻身敵後

我們家住雲南省保山縣,是縣城以西,怒江東岸山腰間的一個小壩子,名秉塞壩,村莊亦名秉塞村;該處直徑數十公里範圍之土地均為辛家產業,故村民以辛氏家族為主,世居此地務農為生。由於辛家在當地屬稀有姓氏,又為同祖先之後裔;故家族意識特別強烈,家族問相互之感情不分親疏均與同胞兄弟無異。

四哥幼讀私塾,學業已初具基礎;因其長兄朝顯大哥,曾就讀雲南講武堂,在滇軍任職;民國十九年春,於營長任內請假返家省親,假畢返防時四哥便隨其長兄朝顯大哥前往昆明,進入昆華中學就讀。畢業後考入中央軍校昆明第五分校十一期步科,以在校表現優異而留校擔任第十六期學生區隊長。稍後復考入軍事委員會軍統局熄烽特訓班第三期,畢業後追隨戴雨農(笠)將軍獻身敵後工作,因其表現傑出深得戴將軍之器重與賞識;於民國二十九年緬局吃緊之際派往緬甸,緬甸淪入日軍之後,調回保山直至抗戰勝利。

在保山期間,四哥以經商的身份,住在小北門堤鎔坊街七十二號;那時我們在縣城唸書的共有七人同住他家,琴芳姐、毓英、鳳英兩姪女及近義侄讀縣中二十三班,楊潮外甥讀二十四班,我讀二十六班,朝貴弟讀中正小學。當時我們都還少不更事,只見他穿梭於各界之中,週旋於各階層,整日忙碌,交際廣濶;其中遠征軍各級將領,更經常出入四哥的府第;雖然直覺到他似乎不是一個普通的商人,但也懶得去操心他們大人的事情。

直到民國三十八年底,省軍余建勛部尚在滇西積極進行清剿地方土共之際;盧漢突然宣佈所謂「雲南自行解放」投靠共黨。四哥在一夕之間成為共黨要緝拿的頭號「國特」,我們方明真象;繼之,滇軍停止剿共,東撤大理待命,共黨接管各級地方政府。四哥卻困身縣城,陷於危境之中,經過短暫的時間,將城內事務安排妥當;憑其曾受過特殊訓練的特長與機智,終能化險為夷,於三十九年初脫困潛返老家秉塞村。

揭竿反共 縱橫保山

民國三十八年夏天,有一批自稱為「共革盟」的地方共黨分子,由鍾世俊帶頭自鎮康開始作亂;數週之後便以保山城為中心,勢力急速擴及鄰近數縣,此番經省軍予以清剿,正值反共民心振奮之際,而整體大局卻形勢逆轉全面崩潰。是以滇西地區,一方面是各級共幹裏脅一般莠民積極控制地方機關各部門,而另一方面又是民問反共情緒極為高漲並起而反抗,形成極端混亂之局面。

四哥回到鄉下老家後,便著手策劃建立反共武裝,除我秉塞村之青年子弟及槍枝武器外;計有太平街興平鎮鎮長祝鴻崙部、蒲縹壩楊祥部、里不戛楊細部、及一些各別之反共人士,均投效在四哥的領導之下。於民國三十九年端節前夕,先期編組成立一個大隊,由辛朝鎮二哥統率,展開武裝抗共行動。

朝鎮二哥畢業於軍校十四期工科,任職滇軍,有豐富之作戰經驗與卓越之指揮才能。首役在七○九(即滇緬公路第七百零九公里地方)襲擊共軍第四十二師查玉昇部約二連兵力,查匪幾乎被擒,擄獲武器裝備一批;開創共軍正規部隊首遭反共游擊隊擊潰之戰例。爾後的三個月期間,朝鎮二哥率部以施甸壩東西兩山為活動走廊,縱橫保山地區不斷對敵展開襲擊,每能造成敵方之重創,一時蜚聲遠揚,震撼滇西地區。

由於七○九之役,給予共軍相當之震撼,我部遂成共軍千方百計急於對付之首要目標。民國三十九年八月十三日,朝鎮二哥率部返抵秉塞村,出席四哥主持的幹部會議,策劃爾後之行動方針,部隊則在王翁山隱蔽作短暫休息。不料為共軍跟蹤察知,八月十四日晚即圍攻秉塞村,因適值中秋前夕,辛朝邦、黃近義等到蒲縹趕集購買月餅,以騾馬馱運回村;至大潭子埡口與敵軍相遇,時約旁晚七時左右,一時槍聲大作,戰鬪於焉爆發。我部在朝漢四哥督陣,朝鎮二哥指揮之下倉促應戰;晚十時敵軍攻入村莊,朝鎮二哥右手負傷,朝漢四哥眼看木村遭受嚴重破壞,瀕臨空前浩劫,何忍禍及父老波及無辜,乃下令經崩頭山向西轉進。十五日(即中秋節)在小苦井停留一日,收容流散人員;朝鎮二哥則離開部隊,覓醫療傷,不幸為共軍捕獲;後來傳出消息,於民國四十六年間在太平街殉難。

血染怒江 重振聲威

不過短短兩天光景,敵我之間便主客易位,由主動出擊轉為被動挨打的局面,怒江東岸敵軍已完成部署,我軍難有轉被動為主動之可能,四哥決定西渡怒江。八月十六日傍晚開始以竹筏渡江(怒江水勢湍急船必翻覆,竹筏為唯一可供過渡之工具),預計六個小時可全部渡完,不料方渡過一半共軍已追趕而至;先頭已渡江部隊,乃隔岸與追兵相互射擊以作掩護,後續部隊則在砲火中,藉夜幕之下繼續強行渡江。其中有的岸邊犧牲,沙洲成仁,有的中彈落水血染江心,也有順流飄浮而至下游被擒;至凌晨四時在人員損失大半之下,結束了這慘烈而悲壯的一幕,登上高黎貢山。旭日初昇翹首東望,回想昨晚徹夜槍聲作,血染怒江紅的情景,無不熱血沸騰;同時也讓人體驗到什麼才是真正的鬪士,忘卻饑餓與疲乏,繼續奔向叢林登上高峯。八月十八日晨於大花坪與共軍遭遇;激戰一小時後脫離戰鬪,沿龍江東岸北上;途中經十餘次大小戰鬪,九月初方徹底擺脫共軍,復自西而東再次翻越高黎貢山,到達仍為保山縣轄區之上江鄉。

八月十四日晚自秉塞村起至九月初抵達上江止,二十餘日時光,適逢時雨時晴,東山雨西山晴的秋雨季節(即西北雨)。我等奔馳在山林野地,雨淋日曬,忍饑挨餓,吃盡苦頭。八月十五日在小苦井攜帶了一部份以玉米粉做成蒸熟的麵箇兒,吃到發醇發臭仍捨不得吃光;另是此時剛巧玉米成熟,碰到玉米地順便啃吃生玉米裏腹。沒有刷牙,沒有洗臉,也沒有睡眠;日以繼夜唯有戰鬪再戰鬪,突圍再突圍,有的流血,有的犧牲,此情此景正驗證了一句話,人生即戰鬪。

上江幸酉山梅氏家族為當地望族,其成員多為四哥友人、同窗或舊識,在他們的一致支持下,四哥駐節蠻寬,重行整頓部隊;除原有保山大隊外,另擴增騰衝大隊,成立支隊司令部,四哥出任支隊司令官。開始短暫整訓,並不時親率游擊健兒,東渡怒江突擊瓦房街一帶敵陣地;因我們地形熟悉,運動力強,兼之鬪志高昂,造成一種神出鬼沒,慄悍無比的氣勢,共軍乃給予四哥「辛大膽」的封號,一時威震怒江東西兩岸。

殲滅共軍 妻兒被俘

民國三十九年十二月初,共軍一個圍攻我們的計畫次第展開;首先派遣一組戰力堅強的阻絕部隊,佔領西通騰衝的要口小橫溝,以圖正面攻擊關始後,切斷我部西撤的通路。堅強抵抗固守陣地,本就不是游擊部隊要採取的作戰方式,四哥乃決定親率作戰主力,實施長途奔襲;務期出其不意一舉殲滅小橫溝之敵。遂於十二月七日下午四時自蠻寬輕裝出發,以最高速度,穿越山徑小道日夜兼程直撲小橫溝。八日清晨抵達目標地,敵軍正準備起床一時措手不及,除擔任哨兵及已先著裝之零星人員得以免脫外,餘皆為我全數殲滅,計斃敵百餘人,擄獲武器一批。我方則有楊潮外甥及楊世光二人,因衝入敵陣過早而中彈陣亡。

由於情報來遲,當我軍襲擊小橫溝之同時,敵軍對我之正面攻擊亦己展開。而我們又因處理楊潮外甥及楊世光的遺體行動稍許延宕,故回師尚在半途,蠻寬本部郎遭攻陷;乃改道於九日深夜抵達幸酉山,未得喘息敵軍已蜂湧而至,混戰中四嫂及侄兒輩遭俘,朝漢四哥、朝源七哥、黃近義侄及賽家兄弟等被冲散。嚴冬黑夜,寒風凜冽,在極艱苦的戰鬪中,部隊復頓失主帥;好不容易邊戰邊走,於村後山頂會合完成,由熊天霸率領,翌晨四時自幸酉山西上翻越高黎貢山。不識此峯海拔多高,幸酉山位於高黎貢山腰際,以亡命速度攀登十五小時方達山頂。山上有砂石、青苔和懈竹無其他植物,時約傍晚,平地此時已是華燈初上,我等尚能看到天邊一輪紅色夕陽,身上沐浴著淡黃色陽光,頓時有如置身世外。午夜過後突然天降大雪,好在我們已搶先一小時行程,得免被雪活埋;如今回首往事,苦則苦矣,設非國家遭逢不幸,如此景象,生平安能得以際遇?

孤軍受困 絕地求生

斯時怒江西岸,共黨尚未有效建立組織,部份地方士紳乃紛紛建立反共武裝,自成勢力範圍;但多缺少軍事幹部,也少有與共軍直接交火的經驗。與我們這支隊伍,幹部多為軍校畢業生,且都曾久歷戎行,自然有所不同。

到達明光後,那裏有熊維綱支隊千餘人,由於我們在保山地區的戰鬪事蹟,早己盛名遠播,熊先生分外歡迎,並協助解決糧秣問題。經數日塵戰,又連續一週拔沙,乃略事整頓與喘息;本部佈防第一線,熊部第二線,十二月二十六日晨,敵軍向我發動攻擊;不料前線尚正酣戰之際,熊部卻在敵軍輕裝繞道攻擊之下,開始潰散與瓦解,迫使我部往西面山區突圍轉進。此番若非具有善攻而神速的本領,斷難逃被包圍殲滅的命運,不過仍舊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尤其我部王牌戰將,楊祥大隊長在此役犧牲,更屬無法彌補之損失。

二十七日晚入夜不久,戰鬪已全面沉寂,遠處山頭傳來一陣共軍吆喝聲,接著是包括婦女兒童在內的一片哀號與慘叫聲;那是共軍搜索到熊維綱家小的藏匿處所,我們想這下他是全軍完了,全家也完了。

共軍開始上山,背面便屬緬甸,越嶺進入緬境,有一村莊名茶山河,村內一名青年在抗戰期間,曾受訓雲南大理幹訓團能講中國話;得他擔任翻譯,方便甚多。共軍雖未越界追擊,但已沿界封鎖,緬軍在十五里外佈防,限期三天我們必須繳械,由緬甸政府以難民處理;否則限期屆滿即實施攻擊,強制解除武裝。表面看來,我們不過是一羣烏合之眾,然而對緬軍的戰力,倒也不放在眼裏;但在人單勢孤情形下,戰勝緬軍又如何?因此,我們答覆絕不繳械,決不滯留緬境,唯望供應我們攜帶少許糧食。

此地民眾主食,僅有一種寒帶作物小米(粟),透過通譯傳達,茶山河的民眾對我們非常友善與同情;家家都熱心忙著炒小米磨粉讓我們攜帶。於是民國三十九年除夕之夜,與茶山河民眾揮手,互道一聲「老友」│「老友」是他們每個人都會講的唯一漢話。懷著壯士的心情,奔回自己的國境。

土法療傷 奇蹟重逢

壯志歸壯志,面對敵軍重兵,不容盲目逞勇,倘以武力突破共軍封鎖,無異以卵擊石,全部玉碎成仁,成功的希望當然屬零。然而何處是敵軍封鎖缺口?卻毫無頭緒可資研判,最後終於決定走絕地以求生;是故我們穿越層巒疊嶂,崇山峻嶺,攀登崎嶇險阻,峭壁懸崖;歷經雪窖冰天的雪綠地帶,也曾匍匐於沼澤低窪地區;有時須攀籐吊足,有時則連滾帶爬,數次通過敵軍崗哨,均幸而未被發覺。大約一週時間終於門目著嚴冬,歷盡千辛萬難,秘密潛行至敵軍後方。此時小米粉也吃完了,由於一週來均以小米粉和雪而吞,儘管大家多嘴唇破裂出血,連說話都發生困難,內心卻因終能暫時脫困而慶幸不已。

沿高黎貢山西側山麓之線,順南而下,大約是民國四十年正月初十左右,行至與騰衝縣江左地區略成平行之處;是晚正值深夜,天降微雨方向莫辨,驟然間發現遠方林內透出一絲迷濛燈光。迎光摸索前行,待接近時原是一座山林廟宇,正猶豫問突見廟門開啟,一道土手執燈籠面露笑容,走出廟門揚聲問曰:「你們是辛司令的人吧」?!我們答:「是」。他說:「唉呀!辛司令負傷,現正在後山栗梭寨療養」(栗梭為滇西少數民族之一,慣以毒箭狩獵,故長於醫治傷口)。經一個月的失散,復在歷劫之後,突然得到四哥的消息;一時喜出萬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詢問路徑之後便急奔後山。約莫一小時山徑行程,果有一栗梭寨,計五、六戶人家,我們大隊人馬到達驚醒了他們。四哥的確在此,他在幸酉山戰役中腿部負傷,但僅穿透肌肉幸未損及腿骨,此時雖然尚在發炎,不過已能行走。另朝源七哥背部脊椎受傷,目前已無大磚,近義侄則頭部遭流彈擦傷。與他們三人會合後,沿原路折返山下,這時已將近零晨四時,然而再也找不到什麼廟宇更別說道士了。難道世間果有諸如顯靈之類的奇事?還是我們摸錯了路徑?實令人一時為之糊塗。不過話說回來,廟中道士何以深夜不眠?彷彿為了傳遞訊息專誠特為等候一般,莫非是冥冥中的安排?實屬怪事一樁。即使時至今日,依然深感迷惑與無法理解。

慘遭伏擊 全軍覆沒

圍攻我們的共軍已逐次回防,當地各機關也有了頭緒,我們的雙腿已難敵共軍電話通訊連絡的速度,又再次陷入危機四伏之中。清晨我們包圍了一個村莊,為了行動安全,凡村內民眾均容進不容出,實施徹底管制。四哥下令派遣民伕伐竹紮筏,準備西渡龍江。是晚十時整裝出發,騰衝大隊在前保山大隊斷後,目標是東上高黎貢山;原來派伕紮筏乃四哥聲西走東之計,欲乘此翻越高黎貢山擺脫西面敵軍重兵之糾纏。

踏著朦朧的月色,軍行二小時後,到達山腰沿一凌線而上,驟然間槍聲自部隊先頭處,及左右兩側如天崩地裂般嘩喇喇……的爆開來!咻咻咻!嗤嗤嗤!彈頭密麻擦身而過,我們屢經陣戰的人,對於槍聲的辨別,已是耳熱能詳。那是敵軍的標定射擊,彈道高度離地僅一公尺,噗噗!噗噗!彈著均命中人體,成堆翻滾而下。我滾落一處二丈深的山溝底,發覺自己幸未受傷,爬起來往山坡上走;不久遇到楊沺大隊長和楊鵬,繼續向上攀登,又趕上辛光、楊禧和丁在章,第二天下午到達高黎貢山東面的擺羅潭。所有往這一方向走的人,都陸續到達此地聚集,朝漢四哥、熊天霸、朝源七哥……等保山大隊部份精英尚還幸存。這是拜地形縱深不夠之所賜,當敵軍下達射擊令時,我們仍在敵軍設伏的袋口位置,而成了名符其實的漏網之魚,其他同志的命運唯有天知道了。至此,曾經馳騁滇西地區,令共軍最感頭痛的辛朝漢部,竟在一次遭受伏擊中全軍覆沒。

後來在猛撒反共大學受訓,當講授游擊戰法時,我忍不住問教官:「遇到伏擊當如何」?教官答日:「那就沒有救了」。

南走千里 再擧義旗

四哥就領著這幾個僅存的「碩果」,自擺羅潭起程,沿怒江西岸星夜兼程南奔;經千餘里行程,於民國四十年正月二十三日下午,渡登養渡抵達緬甸果敢縣境(俗稱麻栗壩)。妙的是人數也湊巧二十三人,攜帶武器輕機槍兩挺、步、手槍合共約三十件。

果敢雖屬緬境,然自官府以至居民大多為中國人,辦事方便;四哥將我們安置在慕泰待命,自己則由朝輔二哥、熊天霸、近義侄及楊鵬等人陪同前往大水潭。此時雲南境內反共人士,大批湧入果敢,本縣鄉紳亦多雲集於此;得悉四哥到來,咸感振奮不已。李彌將軍舊屬甫景雲先生,亦奉李將軍命至果敢發展游擊部隊,甫先生畢業於軍校十六期,是四哥的學生。此番碰面,為了反共救國大業,理所當然,師生合作,同舟效命,共襄義舉。一個月後甫先生的縱隊司令部,便在一處原始森林中的米湯河宣告成立;施甸楊文光先生為第一支隊司令,四哥為第二支隊司令,四面八方的反共子弟,都絡繹投入此地完成編組。不過都是徒手隊伍,武器僅有我們攜來的這三十件,真所謂是星星之火而已,然而從此我們在反共救國運動的聖戰中,又邁入了另一新的階段。

三月間李彌將軍集結部隊,準備向雲南境內反攻,並親率國軍第八軍李國輝部到達新地方。在新地方四哥初次面謁李將軍,配發數挺當時我們稱之為半重式的A六式輕機槍及彈藥,受命開拔滄源,到達滄源縣府所在地猛東時,鄰近耿馬等地區已為友軍所光復。李彌將軍駐節永和整編後續部隊,本部編為雲南保安第一師,師長甫景雲,四哥被任命為第二團團長。得到空投補給,補發了一些三○步槍、卡賓槍,武器已將近補齊,人員則又增加了昌寧縣楊一波部一個營。楊一波曾任五十八軍營長,學能均甚優秀,四哥命其負責本團之臨時訓練工作;怎奈適逢雨季,天無半日晴,經常煙雨濛濛,根本沒有場地可用來實施訓練。眼看一羣老百姓隊伍,雖然都手持武器,卻無戰鬪能力。一旦接受戰鬪任務,不知要如何應付,真是急煞人也。楊營長祇有教大家一些簡單的機械訓練及擊發要領,既不懂得如何瞄準,也不懂得握拿操作,其他自不必談了。端午節過後約半月,本師即奉命自猛東出發,沿西線北上。

挫敵銳氣 壯烈成仁

五月二十四日下午軍行至翁丁,即將接近班洪地區,前面一千公尺處山頂,蔣支隊已與敵軍接觸。本師乃就地停止,完成防禦佈署,構築簡單防禦工事,並漏夜逐次加強。翁丁係約十餘戶人家的小村莊,地形是在山麓部份突起的一塊平台地;黃昏時分,蔣支隊遭擊潰的零散人員,便陸續退回到我們防線,且繼續向後方離去。

這時我們雖有完整番號及編組,可惜實質上與臨時集合起來的民眾幾無二致,徒有滿腔反共熱忱;若擔任攻擊任務,或可憑一時之勇派點用場,談固守陣地擊退敵軍,根本毫無戰力。唯本團除我們二十餘人外,計會然營十餘人,楊一波營二十餘人,總計有五十人左右可以作戰。當時除國軍李國輝部外,辛朝漢團可算戰力較強的單位之一,因此,本團便在四哥的領導下,擔任主陣地戰圖任務。

二十五日清晨黎明之前,敵軍先向我發動牛陣衝鋒,一時陣地前牛羣奔馳;但我們洞悉此種詭計沉著應戰,凡拉住牛尾跟在牛後的共軍均被格殺,敵軍未能投機得逞;戰鬪暫時停頓。八時開始敵軍戰國序列集結完成,展開逐波進攻,九時許四哥命祝鴻崙我們這連,佔領右側菱線阻絕敵軍,以免主陣地之側背遭受威脅,並同時掩護師部。果如四哥所料,本連在鴻崙兄的率領下,趕抵指定位置時,敵軍正蜂湧而上,經我們居高臨下予以擊潰,便停止嚐試了。

主陣地方面,敵軍則每約十分鐘,便吹奏衝鋒號發動一波攻擊;經一陣密集槍聲之後,又都陳屍陣地前。戰鬪一直持續激烈進行,時近下午三時,天候開始變化,上空烏雲密集,氣氛陰森;而村莊石牆外至前方林緣一帶,敵軍己屍橫遍野,有的還枕積成堆。僅我們所能隱約目擊者,即不下五、六百具,其傷亡之慘重可想而知。然共軍對士卒之犧牲視若無睹,攻擊行動反而急速加劇,不分波次對我作自殺式的瘋狂猛撲。甫師長寫了一道手令,命傳達送給四哥,著即放棄陣地;師部同時後撤,命本連逐次掩護轉進。此時天候急劇變化,霎時急風驟雨,濃雲瀰霧,雷電交加,大雨傾盆;主陣地傳來的槍砲聲,顯示戰況空前激烈,本連正面敵軍亦開始猛撲。

黑夜裏在雨中,踩著泥濘山林野地,一滑一跌倒,翌晨大家見面,包括朝輔二哥、甫師長在內大夥兄眼框都紅了,方知四哥已在昨日犧牲成仁。據在他身旁的人說,四哥就是大雨傾盆的當刻,親上陣前抵擋敵軍猛撲,敵軍突入陣地時胸部連中數彈倒地,那時送甫師長手令的傳達剛好出發尚在中途。這個殘酷的事實雖然不敢相信,然而四哥親切的面容,爽朗的笑聲,以及朝氣蓬勃意氣昂揚的身影,卻自此從這個世界中永遠消失了。

巨擘隕兮 全師不全

正規軍的作戰指揮官,講求運籌帷幄,指揮若定,乃至談笑用兵;游擊部隊則端看領導者;是否能身先士卒,英勇善戰,甚至衝鋒陷陣而定。兩者之間截然不同,若非親身經歷者,對此恐難得以理解。

四哥陣亡時,我不在身邊,我們相距約五百公尺。後來在猛撒基地,反共大學開學時,李彌將軍主持反攻雲南之役陣亡將士追悼會;我因排在第二期受訓,亦未能參加。那次追悼會中,四哥是官階職位最高者,當李將軍提到四哥陣亡時,曾泣不成聲。李將軍乃當代名將,對四哥這種幹部自是珍惜,他的悲傷當屬真情流露。

李彌將軍反攻雲南,成為震驚國際的大事,甚至驚動了聯合國安理會。猛撒基地更是各方探原搜密的目標,雲南反共游擊健兒,披荊斬棘的艱苦傳奇,冒險犯難的英勇事蹟,都被爭相報導,廣為流傳。於是這羣篳路藍縷的赤腳軍,被視為真正的當代英雄。本師成為李彌所部中,除國軍一九三師之外的主力作戰部隊,不論乃毛戰役、猛速戰役、薩拉戰役、猛布戰役均有傑出表現。我們這橫豎都死不了的二十幾個人,已是本師各級的骨幹,凡與滇緬游擊隊有關的讚譽,都深感與有榮焉。然而誰還會想到,此刻四哥的遺骸,是否仍躺在翁丁村旁的籬笆腳下?不禁令人心頭為之淒淒!

來臺後,得悉外界對當時的評析是:李彌將軍率部反攻雲南,光復數縣於××目標達成後,共軍來犯時全師返回基地。不錯,該次共軍來犯,唯一銳氣受挫的地方在翁丁;四哥一夫當關的翁丁九小時激烈塵戰,使共軍受到嚴厲教訓,付出慘重代價,因而遲滯了五天以上的時間。我友軍得以從容全師返防,只惜天不佑忠良,竟在最後一分鐘,讓四哥犧牲成仁,成為全師中最為不全之遺憾!

四哥離開我們,如今已三十五個年頭,當年僥倖存活的「碩果」,僅剩下楊沺、祝鴻崙、蔣懷德、趙秉得、黃近義、辛光和我七個人了。我們身入不毛,未為煙魔毒瘴所吞噬;屢經陣戰,沒有命喪沙場,暴屍荒郊,原木自以為幸運,而今又如何?四哥有靈,請安息吧!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十六期;民國75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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