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鄉弟董美山

作者/趙懷志

 

滇西重鎮騰衝,元置府,明改為騰越府;清為騰越廳,民國復名騰衝府,尋改為縣。為雲南與緬甸陸路通商之埠,清光緒二十三年,滇緬條約所訂。開化最早,文化最高。 國父推翻滿清建立民國時,在臨時大總統任內,任機要參謀的留日將軍趙寶賢,也是出生在這個地方。抗日戰爭期間,日寇曾橫掃東南亞,恃勝利餘威攻陷了無險可守的騰衝古城。日軍在淪陷區內的種種殘暴行為,尤其是南京大屠殺,早已震驚世界。當獸蹄踏進縣城前,居民早已做好堅壁清野工作,讓日寇竊得空城一座。當抗日戰爭進入決戰階段時,抗日游擊隊四處烽起致使日寇坐困城愁,不敢越雷池一步,最後一竟遭到燬城集殲的命運。

董美山君,就是生長在這塊山川秀麗、物產富饒的好地方。自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忠勇愛國故事,所以中學畢業以後,就和朋友成羣結隊的遠離家鄉投考軍校去了。中央軍校第五分校設在昆明。畢業以後,美山被分發到駐滇國軍部隊中,任少中尉排長職務,後因家鄉淪陷請求改調敵後工作,上級為鼓勵其忠勇,提升為上尉參謀派往騰衝敵後工作。騰衝是他土生土長的地方,先天上就佔盡了人親土也親的便宜。潛入後即順便展開工作,不久就組成了一支實力強大的敵後武力。成功的阻止了日軍,不敢隨意出城搔擾鄉民,使得大多數的人民仍能安居樂業,這種造福地方的偉大功績是任何人也磨滅不了的。

勝利復元返鄉,被縣府指派為興華鄉鄉長。到職後,大力掃除散兵游備;恢復地方秩序,調處戰時遺留糾紛,公平處斷,贏得有為青年的美譽。我也在此時轉任中國國民黨騰衝縣黨部書記長職務,正需青年才俊協助,美山就是最理想的人選。經洽談後,他也樂意助我,從此我們就成了更深一層關係的朋友。正當黨政麤具正常功能時,赤焰又瀰漫了整個大陸,政府也已逐漸遷臺,家鄉再度陷落赤化只是時間問題而已,乃與各鄉鎮長密商決定只要共匪大軍尚未進駐本縣以前,各鄉鎮負責同志仍須繼續負責,但須相機行事。不久縣政府原班人馬自動易幟祈降,我則因經費早被預謀靠攏的奸賊刪除,被迫轉入地下,從此行踪飄忽逃過了紅劫大難!

易幟後的匪偽政權,完全聽命於幕後主使人,投降邀功的諸奸己知誤上賊船後悔已晚,既知犯了滔天大罪再也不敢增加罪孽了。

共匪本來就是專靠搶擄起家的既然搶到了天下,當然就會括盡天下,對人民的死活根本就不會放在心上。果然一開始就來一個大徵糧運動,明明應繳納一百斤的人家,他們卻逼著人家非繳納千斤不可,有些因繳納不出而自殺的,匪幹卻將死者體重換減徵糧斤兩,這種聞所未聞的暴行,看在美山眼裏痛在心裏,因此常常與匪幹爭執,再加上他深得民心,更遭共匪大忌,又有壞人密報我夜晚常出現他們村子附近,乃「先下手為強」趁他毫無警惕的酣睡中挾走。經過幾次的嚴刑拷問,匪幹也就挨了幾次的臭罵,一點也問不出所以然來,最後還是他自動為他們結案。他告訴匪幹:「你們好好聽著,並好好的記錄下來你們的問題:為什麼要反共?受什麼人指使?還有那些人參加?我的回答是你們的所做所為,比真正的土匪還要壞上千百倍。所以我要反共是受我良心的指使,全中國的人民都參加。這是最忠實的招供,你們應該滿意了吧!現在我自己宣佈了自己的死刑,你們又可以宣稱優待死刑人犯,所以你們應該讓我好好的休息一下了。」這幾句話說中了匪幹的下懷,就放鬆了他的大綁讓他好好的休息了幾天。美山無故被挾的消息很快的就傳遍了各地,羣情譁然紛紛要求從速釋放,匪幹看到事態嚴重,如不從速處決一定會弄出不可收抬的後果來,才宣佈在「五一」勞動節那天的大會上,讓羣眾來表決。盲從的羣眾聽到他們虛晃的這一招,既然要大家來表決一定會表決釋放他的。他們那裏會想到共匪所講所做全是假的,當他們宣佈讓羣眾來表決後,隨即派出大批爪牙,逐戶威迫利誘告訴每一個人在開會時不得隨意發言,上面怎麼說,只能照著怎麼做,否則就是反革命份子。這樣一來,一片愁雲全籠罩在鄉人的心版上。「五一」是共匪政權下最主要的節日,今年又是第一次,他們一定會弄出許多花樣來湊熱鬧的,等著瞧吧!八點鐘過後,各地亂七八糟的破鑼破鼓聲及一羣一羣的民眾擁向會場來,臨時搭架起來的臺子上坐著幾個歪歪斜斜沐猴而冠的匪幹志得意滿的等在那裏。一會兒,傳聲筒傳聲了:「大義滅親的小將王向東帶著他的吸血鬼父親上臺。」他一到臺上,就用小手指著他的父親把匪幹教他背熟的話念了出來:「這個專靠招會剝削平民的董大昌是我的父親,我今天要用大義滅親的方法把他揪出來當眾公審,叫他向大家認罪。」並高舉短棍催他快說,不然就要打下來了。他的父親早就氣得快要發瘋了,現在再聽到要打下來的話,再也顧不得什麼後果,只有豁出去了,轉過身來撲向他的兒子,反問他的兒子:「我到底犯了什麼罪?你說呀!快說呀!」兒子本來就是被迫而來的,那裏能應付這種突發變局?反而嚇哭了,共幹看底牌已被揭開,惱羞成怒乃緊緊的挾著向東的小手,將握在手中的短棍往下猛打,就著把他們父子推下臺去,引來一陣哄笑。傳聲筒又喊起帶國特董美山,會場立刻騷動起來大家都忙著翹首遙望,漸漸看到很多荷槍實彈的匪軍押解著美山往會場走來,等到已經看清他雖身遭五花大綁腳戴重繚臉面尖削,但兩眼仍發出烱烱目光,儼然大丈夫本色,再聽到腳上重繚著地發出類似淒滄淒滄的聲音,才觸發了大眾的怒吼,匪幹對空鳴槍亦未生效,美山看到事態嚴重,乃大聲叫道:「各位父老兄弟姐妹們!請安靜下來聽我講幾句話。」大家果然安靜下來,美山開始向大家說:「諸位關心我的生死,我萬分的感謝,但是大家要知道這是劫數,在劫者難逃,是誰也幫不上忙的。只希望他們在臨刑前答應我幾個小小的要求……」匪幹這時才算是鬆了一口氣,忙問是什麼問題?美山說:「我死前要把腳鐐手拷去掉,讓我做一個自由鬼。」匪幹稍有點猶豫的樣子,羣眾又起哄了起來,匪幹只好趕快答應,把腳鐐手拷都拿走了。美山又要他太太抱著小女兒來讓他抱一抱、親一親,等他從他太太手中接過嬌兒時,英雄熱淚已奪眶而出,淚眼模糊已看不清嬌兒是驚還是喜,只緊緊的抱著、親著,隨即交還給他太太並叫她要好好的照顧孩子並要她趕快把孩子帶同家,他看著她們一步一步的遠離了會場,才放心的去完成這驚天地而泣鬼神的壯烈行動,他再向匪幹說:「還有最後一點,我要求我的親友幫我點燃三柱香來,我要一個人在臺上祭拜天公。」匪幹當然也只好答應,這是他最後的勝利,雖死猶榮,充滿了「視死如歸,死而無憾」的精神。臺上羣匪聽到美山要趕他們下臺的請求,已得頭頭的同意,只好自動的下臺去。美山由親友們的手中接過了已燃好的香,虔誠的捧在手中高高的舉起,向著晴朗的天空禱告道:「無所不知的天神啊!我犯不犯罪您是最清楚的,請你快把我接引去秉公處理吧!」把香柱丟向天空,轉向臺灣方向跪下高聲喊啡:「蔣總統萬歲!萬歲!萬萬歲!」匪幹看到事態已演變得不可收拾,一方面喊:快開槍。同時也喊散會。美山求仁得仁,有人親耳聽到他口中所喊的最個兩個字仍是萬歲。美山事件後,有人在附近風景幽美的小山坡上發現了一堆新土,上面插著一塊以蒼勁有力的毛筆字寫著「萬歲塚」三個大字的木牌。大家心裏有數,都不肯說出來,可是暗暗的卻傳遍了整個邊城。「萬歲塚」上,也經常有人偷偷的前來憑弔,匪偽知道後曾派人前來禁止,並將塚土剷平,不久又恢復原狀了,旋剷旋復,剷不勝剷。時間久了,共匪也只好視若無睹了,漸漸的在塚的四週已種滿了蒼松翠柏,塚上的木牌,也已換成了石碑,塚基上也圍上了一層石頭,已經變成名副其實的「萬歲塚」了。

歲月催人,三十六年的時光匆匆溜走,最近從緬甸傳來家鄉消息,「萬歲塚」週圍的蒼松翠柏已成叢林,在寸草不留的地方,有那麼一大塊綠油油的林地,怎不哄人留連忘返,又因「人傑地靈」的傳統因素,在人們空虛的心靈上,總以為到「萬歲塚」上憑弔一下總是好的,因此一波波的人羣帶著一瓣虔誠的心香前來憑弔,美山英靈有知,也該含笑九泉了。

我是「五一」死亡名單中,被閻王爺特赦的人,所以才能在陰錯陽差中留下。是冥冥中早有的安排,要留我來收拾鄉人們慘遭共匪殺害的殘局,並將他們忠勇的事蹟留傳下去。事實上,後死的我本來就該完成這份份內工作的,因為他們大多數都是在執行任務中犧牲了寶貴的生命。我責無旁貸,一定會竭盡心力,加速完成這份神聖任務。並決定大陸重光後,要在「萬歲塚」前建一座規模宏大的「萬歲紀念館」來紀念他的功勛,讓後世的子子孫孫永遠的懷念,效法及憑弔!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十六期;民國75年12月25日出版】

臺北市雲南省同鄉會 ♥ 會址:10488臺北市中山區復興北路70號8樓之1(近捷運南京復興站) ♥ 電話:+886-2-2773-5982

DESIGN & MAINTAIN © 2015~2016 WH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