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士周松和我

作者/丁超先

 

我第一次聽到「周松」之名,是在十四歲那年;家父方卸下雲南省會澤縣清丈處長工作,全家到昆明光仁二叔家,等待新職。那時,正是對日抗戰後一年多。

二叔舊友陳君,在浙江過世,其妻女返鄉過昆明。女名陳珏,十分聰慧秀麗,二叔跟雙親和我說,打算將她介紹給我為妻,家母委婉回答二叔,現兩人年紀尚小,過幾年再說不遲。

不意竟拂了二叔美意,經再三追問不見肯定答覆,他特約我密談說,若不同意,他就將陳珏介紹給同縣周泠將軍長孫周松;他還特別強調「周淦是鄧川縣名將,現在中央任要職。」我當時十分反感,總認為這有什麼了不起,叔祖父當年也曾是名將,現在又如何?你為什麼不提呢?於是態度更明顯了;那幾天雖和陳珏天天見面,同室獨處,卻始終不曾和她說過一句話。

民國三十二年秋,我和幾位昆中同學,想進西南聯大,大家運用關係去探聽情況;因為當時我在雲南省運中僥倖奪得個人田郡賽總冠軍,由於報章雜誌不斷渲染,連教授們都知道了,有兩位還特予約見,答允我先入先修班,半年內看情形再編入正式院系。

當此同時成都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十九期三總隊,也在昆明招考新生五十名,我即以西南聯合大學先修班證件去報考,在一千多高中畢業及大專考生中,精挑細選後發榜時,見周松和我均被錄取。興奮之餘,立刻往小西門外二叔家,請教讀那個學校較好。

二叔告訴我:「你看馬崇六伯伯,當年也是昆華中學學生,今天和他一起在軍委會昆明辦事處服務多好,當此國難方殷,正需有志青年去保鄉衛國。」

於是我決心投筆從戎,準備簡單行李,過幾天乘二叔吉普車去報到。

考試負責人梁冠那上校,把這五十名新生,編成了幾個小組,分批由昆明到成都,我和馬松正好編在一個小組;不過周松乘飛機,從昆明經重慶直飛成都,而其餘的我們十幾人,一站一站,搭車走路,經宣威,到盧州,坐船繞重慶,再乘車到成都時,已遲了半個多月了。

預備入伍時,周松和我都在第八隊;接著十九期三總隊改為廿期一總隊,分科後又和周松同編在騎砲輜大隊砲一隊。他在第五班,我在第六班,正好在我前面。

三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畢業分發時,我們又同分發在砲兵第十三團,同由成都北上寶雞,沿隴海路至徐州報到。

在寶雞時,因積雪天冷,二人同時各買紫紅色長袖純羊毛衣一件禦寒。

火車到西安換車,有數小時停留,我約周松抽時去欣賞西安名勝碑林,趕回上火車時,不慎把自己旅費,全部遺失,經周松與同行同學協商集資濟助,始得到達徐州。

報到後,同學均以見習官計算員,分配各連及營部,三個月後依服務情形,再補實少尉:周松在第一營營部連,殷震在第一連,王天惠在第二連,我在第三連,與周松又是同在一個營。

那時砲十三團的美式一○五榴彈砲,是遠戰最精銳利器之一:敵人編的歌詞中有:「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汽車長尾巴!」所以三十六年元月十五日報到後,大家即隨部隊參加作戰,跑遍了蘇、魯、豫、皖各戰區。

周松到營後,由於他待人謙和,服務熱心,學識優異,深得各級長官一致愛重,在全團同學中,第一優先保送入南京湯山砲兵學校初級班受訓。

三十七年春,第三連奉命至上海,海運北上葫蘆島駐防;第二連亦北上秦皇島,同時其計算員王天惠同學外調北平工作,周松初級班畢業後返營時,李木子營長特將他調昇二連佔中尉戰砲排長缺。

三十七年九月第三連奉令北上,參加錦州保衛戰,這是抗戰勝利後,國共命運轉變最重要的關鍵之戰。林彪接收蘇俄搶佔之日本關東軍及百萬武器裝備,經其不斷改編、消化、擴充、整訓,已成為當時全國最精強完整的百萬雄師;而我之精銳部隊在瀋陽、長春各據點中,敵方以控住鄉村,困死城市戰法,經長期天候、補給、心戰之各種折磨侵蝕消耗,已成強弩之末,再衰三竭,疲困殘缺的隊伍。

自十月初開始,從錦州、錦西至葫蘆島之方向,日以繼夜,槍砲之聲甚於新年爆竹;尤其夜間煙火滿天,通明如晝,蔚為奇觀。

第三連在連長嚴樹楠上尉指揮之下,沉著應戰,十月十三日夜,砲陣地由錦州忠烈祠山坡,穿越鐵路,轉移至近城平地,兩排分開放列,第一排由十九期張勇大哥負責指揮;第二排由我負責指揮:由於戰況急迫,我們兩門砲進入陣地,射向賦予完畢後,就開始射擊;在敵我彈如急雨起落中,砲手傷亡不斷增加,倒臥遍地,已來不及一一照顧,只好改變操作方式,除必要之計算、通信、射擊人員外,其他一律參加砲彈搬運工作。砲彈一律裝五號裝藥瞬發信管。

最後砲架已深入土中,砲身殷紅發熱,一位砲長和我各負責一門砲之瞄準及拉火。

激戰至下午四時,大家正專注於射擊時,不意從週邊如牆堆積物間看出去,只見前後左右盡是手纏白毛巾,衣冠不整的敵兵蜂擁而來,我見大家只顧全力砲戰,把近戰槍枝都留在掩體中。

我忙跳開火砲,下令大家進入掩體取槍枝近戰,並衝進射擊掩體,見無線電已不通,立刻砸碎無線電,到外面引燃遍地廢火藥;正趕往前面破壞射向賦予後無暇撤收的方向盤時,突遭五、六名敵兵挾住,在煙火迷漫中,連拖帶扛,穿越重重民房,押往街邊一處初建尚未完工的空屋內,置於百餘名戰友中,大家均在其密集槍口環視下,欲鬪乏力。

街對面一大廈正熊熊燃燒;大家都在聽槍聲,看火光,等機會中渡過我平生最難忘的一夜。其中有幾位連內弟兄,都慢慢向我擠近,我告訴他們:第二連現在秦皇島,在這裏有東西就吃;抽空就睡;見機會就跑。

第二天天未明,大家就被押往別處,途中因巷道狹窄,只好成一路摸索前進,我在當中,很安分地跟進,走過一家,見其門未關好,立刻急轉飛奔入內,見一廳堂,四壁空空,天花板不高且陳舊破爛;忙中踏木棹攀爬而上,躲於天花板後,一名持衝鋒槍押隊敵兵,得知迫趕入內,四望不見人影,又不敢深入細查,又怕影響外面隊伍,造成大亂;叫駕數聲,恨恨而退。

直待敵兵隊伍走後,我方下地繞至內室,見一對年輕夫婦及一幼子在抱。我即告知請賜便衣一套,他們立刻找出夾長衫褲、短襖及帽鞋各一,換後我即幫抱其子隨行,同至隔家集合,混入數百羣眾中,觀看敵軍戰功表揚大會。

其中一名敵方便衣,看出我形色有異,走來向我說,他要到附近去辦事;他的衣服行動不便,希望與我暫換衣服;他以為若我不答允或我衣服脫下,發現裏面軍裝或可疑物,立刻有辭處理我;誰知我立刻答允,脫下長衫給他。使他意外的是我裏面穿的是民間用長褲、短襖,由帽到鞋毫無破綻,他沒話說,將毛衣脫給我,換衣而去。

那毛衣是最好毛線織成,袋內滿裝金元券,當時我想他是否暗示,叫我快逃,但我立刻想到現羣眾中,全係對方眼線,不妨裝猪到底,以策安全。

靜待到十時左右,他欣然回來,二人交換穿好衣服,我將小孩交還年青夫婦,輕聲道謝後轉至外面街上。

街上見滿街行人皆是逃難者,我即混入其中,逃出錦州。隨難民行列,歷經重重驚險留難,至十月二十二日晨,終於到達秦皇島,用哨兵電話與當時在第二連的周松取得連絡。

他得知後驚喜若狂,立刻開車來接我,我死裏逃生,大家相擁狂笑。

那天他開車陪我去理髮、洗澡,並將身上內外衣物,全部更換。晚上陳爍錚連長還特設宴接風相賀,並歡迎我留在二連,與周松一同工作。

當晚大家都喝了點酒,我告訴周松:此次錦州失敗,深以未能戰死為憾;他很嚴肅地說:「大丈夫生而何歡,能身先士卒,於戰場上一砲而亡,固光榮壯烈,也是我們素志;但若戰而未死,留得有用之身,忍辱負重,繼往開來,以餘生為黨國作更多的貢獻,未嘗不是志士革命之道;希望我們千萬不要中途自暴自棄,當此國家已入生死存亡最重要關頭,救國重責,都在我們身上,只有那些成天只想自己,臨到生死關頭,還在自私自利的人,才是最可恥。」

過幾天嚴連長也出來了,我們三連官兵十餘人,就隨嚴連長沿鐵路南下到塘沽候船。

此時最高興的,是在難民中見到自幼相識的魏韻芳二姐,她和她丈夫一八四師參謀長還帶了一個剛滿月的孩子,從東北逃出;我們在患難中重逢,悲喜交集!她和她大姐魏韻芬,也是我十四歲那年,在昆明小西門外大觀路彭世昌家中認識的,家父和他們父親,都是多年好友,她弟弟後來也和我在昆華中學先後期同學;學校遷在澂江時,多承魏老伯全家多方照顧,大家感情深厚,我當時決定護送他們先回昆明再說。

不急此時輾轉接到廖馥如團長給我的親筆掛號信,他對我能英勇作戰,備加讚許,且告我由另方面得知,我陣地因火藥燃燒波及彈藥爆炸,將陣地車砲多予損毀。並令我站上尉缺任觀側員,留第二連服務。

事經同行難友多方勸阻後,當我想到周松那句話:「……當此國家已入生死存亡最重要關頭,救國重責,都在我們身上。」我立刻下定決心將信呈示嚴連長,告以軍人以服從為天職,臨危受命,義不容辭。

當晚我抽機會,暗向二姐夫告別,告訴他不能陪他們回雲南了,也不跟二姐告別,怕她難過,祝他們一路平安。他也很激動地送我上船。

於是我又回到秦皇島二連和周松在一起;這段期間,是我和周松最接近、最快樂的日子;他告訴我他自幼喪父,祖父在外參加革命,只與弟弟周杉隨寡母在家勤儉渡日;他在家鄉鄧川縣進德源小學,到大理讀初、高中畢業後進軍校。

閑時二人共賞他的照相簿,內中有數張照片是陳珏的,他說:陳珏現已嫁作商人婦,曾到過成都。說罷二人相視大笑不已。

在秦皇島撤退當晚,周松和我相商,外面太亂,想去接幾位無法撤退的同學上船,於是由我連夜開車,沿途於無數散兵中詢問:「有沒有軍校二十期同學,有要事相商。」當即有吳仕義、彭鴻彬等四、五人上車,一同上船南下,我們和車砲在塘沽下船,他們直回上海。

接著二連又奉命到天津,參加「天津保衛戰」。

原廖團長信上是令我任二連觀測員的,但陳連長認為周松初級班剛畢業,對各種觀測射擊操作較為深入熟練,決定暫由他任觀測員,我任戰砲排長,戰後再作調整。

由於「天津保衛戰」之成敗,影響整個華北安定,軍部對砲兵十分重視;將陳連長調職,由軍部另派人接替。

戰至三十八年元月十三日晨四時左右,我在陣地掩體內,工作射擊準備工作時,周松突然進來,我們歡迎他來共進早餐,他說他的觀測所在一個天主教堂內,那裏的牧師、修女、教友們都對他特別好,每天早餐都是牛奶雞蛋不斷,對我們盛情只有感謝;我看他人雖精神充沛卻面白如紙,心中立刻有股不祥之感。即與他相商:「力沖!(周松字)今天我到外面去看看,你在陣地指揮如何?」他立刻說:「外面槍砲子彈如蔴,沒啥好看,幾天以來,我對前方地形瞭如指掌;你去反而會誤事!」說罷拿起鋼盤就走。

接著我們就開始射擊,激戰至下午二時左右,我突接到新連長電話,令我到陣地觀測所擔任觀測;在槍彈如織穿梭中,我爬到高樓屋頂找觀測通信人員都不見,只見一個電話機和一付子彈射穿左鏡筒的砲隊鏡留在沙包後。我立刻調整使用指揮射擊,繼續作戰。

過了一個多小時,又接新連長電話說:前方觀側所連絡中斷令我速去看看。我立刻下樓,找一名無線電通信士和我開車,冒著砲火向前方觀測所前進;我沿著戰壕邊問邊找,在遍地屍體中,看到一塊無頭無腳,只有一隻左手相連的肉塊,外面軍裝全部割裂,只見破爛的襯衣及毛衣,那毛衣掛在左手上,非常顯眼,不正是別處少見,在寶雞我和周松同買的那件紫紅色純羊毛衣嗎?!

當時戰壕中一位戰士告我:「這位官長太勇敢了!因為在戰壕內看不清敵人迫擊砲陣地確實位置,他立刻爬上戰壕,大家都叫他,他笑笑不應,竟拿著望遠鏡,兩腳站在戰壕上指揮作戰。一發敵人的八二迫擊砲彈,正落在他身後不到一公尺的地方。……」

我確認就是他,立刻同隨車通信士在彈雨中,撿抬其炸碎肢體,開車返回陣地:當即重價購棺,厚葬於天津墓地。

我平生素少流淚,莫說在臺妻兒子女從未見過,就是自幼父母也以少見為奇;但三十七年間,眼見文化學人,多淪入敵人幫凶筆陣中,使全國報章雜誌在其控制下,以猛烈尖刻、捕風捉影之偏激言論,針對政府及領袖,集中作無情致命之攻擊。

而當時我們軍中,兵驕將悍,不是輕敵中伏被殲,就是死守自困而亡;文官時見貪贓枉法,在幫敵人製造各種攻擊口實;而各友邦對我只是表面應付,各自為己,全無道義,在我們生死緊要關頭,他們只想抽身自保;尤其蘇俄專會乘火打劫,落井下石。

最可憐的還是全國同胞,對敵人奸詐狠毒,口蜜腹劍的漢奸本質,素缺認識,多以常情衡斷其言行:當此八年浴血抗戰方結束?全國滿目瘡痍,人人望治心切,在敵人巧言謊騙下,多墜入其彀中!為其宣傳!為其耳目!甚至受其驅策。使全國鼎沸,人心惶惶,不可終日,益增戰亂危急情勢。

當此眼看我祖孫三代,拼死參予共建的黨國,即將面臨瓦解崩潰,午夜難眠,每思及此,不禁抱枕而泣。今見平生同窗摯友,碎屍慘死,無法克制之傷心淚,竟似黃河決堤,如排山倒海,洶湧而出。

次日轉移陣地,繼續戰鬪。我在悲痛中澈夜不眠,指揮全連,打完天津保衛戰,最後一發砲彈。

至十五日清晨,又奉命撤至天津法租界待命:我看新連長多日不見,全連羣龍無首,指揮已將成癱瘓。當此危急之時,必須以果敢之行動來突破困境,我不揣冒昧,立即電話向軍長請示,接電話的是軍參謀長,我報告情況,建議可否將火砲澈底破壞,全連攜近戰武器,參加核心保衛戰,與長官共生死;但均遭其拒絕,看看請纓路斷,赴義無門,只有長嘆一聲,遵照指示,與官兵進入民間地下室待命。

天津失守後,我也由天津至上海,回到營部,與第一連和殷震參加上海保衛戰,由上海隨營撤退來臺,到臺後立即將周松二十五歲就壯烈成仁,光榮殉國經過,詳函昆明光仁二叔,請轉知鄧川縣城內其家中母弟。

我在臺灣,每年均燒紙祭奠周松,從未中斷,兒女不知相詢,只答:

「我在祭奠一位,當年赴義爭先,壯烈殉國的黃埔烈士。」

於民國七十五年四月五日民族掃墓節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十六期;民國75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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