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雲主滇漫談

作者/后希鎧

 

先談談雲南的「漢化」

舊說「要到雲南半邊天」││雲南不但是一個遙遠的地方,而且是蠻煙瘴雨的所在。

三國演義上說諸葛孔明,五月渡「瀘」,深入不毛。「瀘水」有人說就是現在的金沙江,過了江便是雲南,也就是不毛之地。

所以,內地人對邊省││雲南,便有「蠻荒」的感覺。不錯,雲南是一個「漢夷雜居」的地方,也是一個「不分漢夷」的省份。在雲南人中,你分不清誰漢誰夷,你不敢在雲南某些達官要人之前,大談漢夷的優劣。

龍雲就是一個例子││他出生在金沙江對岸(西康),成長在金沙江這邊(雲南),嶄露頭角於四川,飛黃騰達於雲南;他就是彝族同胞。

史籍相傳黃帝嫡子昌意,遠侯「若水」。

「若水」在什麼地方?不是考證的問題,而是滇中地方志,雲南紳耆,多半相信「若水」就是今日的金沙江。

金沙江上下流域一帶,也就是西康、雲南、四川、貴州等四省毗鄰之地,便是彝族同胞刀耕火犂的區域。假加昌意的故事不假,昌意便是入滇的一世祖││重要的是他去那不毛之地推展中華文化(漢化)。

傳說時代的史乘,可以姑妄聽之。但有史以來的記載,就不可姑妄言之了。楚國頃襄王派莊蹻經略巴黔以西,直達滇池(昆明一帶)的記載,雲南人都真信不疑。

莊蹻入滇的時代,正是中國由地方分權轉變為中央集權的時期(癈封建,設郡縣)。楚國被秦朝所「統」,莊趫成了「不歸」之將。值得注意的是,莊趫不是「楚家」的孤臣擘子,卻是中華文化的「傳人」。莊蹻帶去「古滇」的人馬,脫下楚國的制服,隨俗穿著。同時,莊蹻又「以聲教(文化)誘服諸彝,彝人皆悅,共推蹻為君長」。

彝族同胞就是俗稱的「倮倮」,仍散居昆明附近;並與金沙江上下流域的彝族同胞,同是一族。這就是說,他們接受中華文化,已是先秦之事。秦人統一中國之後,世代王滇的莊氏,也成了秦吏。那麼,莊家不但成了第一家「雲南王」,「古滇」也成了中國的版圖。

漢武帝元封二年(西元前一二二年)派員出西南夷探求身毒(印度)國,遇彩雲出現於白崖(祥雲鳳儀間),乃遺使置「雲南縣」││這就是「雲南」二字最早見於史乘的記載,到了元封二年司馬相加奉命開益州,廢滇國,無非說明中國的中央集權運動,已推廣到了雲南。

那麼,雲南之成為中國的真正版圖,已是早在耶穌誕生以前的事。不錯,在地理上「雲南遠在半邊天」,人情(文化)卻脈絡相連,無法劃異。難怪臺北記者到泰北窮鄉僻壤去看雲南難胞,不僅驚歎大家能說與國語相近的西南官話,還驚歎他們「死抱」中華文化的「執著」。

在民國史上,雲南首先響應武昌起義,雲南起義推翻袁世凱稱帝,出兵「護法」,都是可以解釋的事,並不奇怪了。

孫中山、唐繼堯、龍雲

唐繼堯是留日的武學生,習砲科。參加同盟會,不僅是孫先生的同志,也是民主政治的信徒。

雲南起兵擁護共和(民主),推翻袁世凱稱帝;在一次公開演講中,唐繼堯說:如果一定要探詢雲南起義是「誰發動的」,那麼,發動這次起義的人是孫先生。因為早在雲南起義之前,孫先生就派呂志伊等同志,入滇進行反對「袁世凱稱帝運動」了。

袁世凱死後,北洋系軍人仍然控制著中國的政權。

北洋軍人的一號人物段祺瑞,以國務總理之尊,初則密謀當大總統,經唐繼堯堅持約法(憲法)原則,力加反對,仍以副總統黎元洪合法繼任。可見當時唐繼堯在國家的分量很重,一言九鼎,北洋實力分子也奈何不得。

可是,段祺瑞也像袁世凱一樣,野心勃勃,不但要「武力統一全國」,還要在政治上策謀權力的控制。張勳復辟失敗後,段祺瑞便要借機解散國會,另設參議院,以便鞏固不合法的國務總理地位。這些非法措施,都是戕害民國的做法,也是違憲的做法。於是,引起全國的反對,史稱「護法之役」。

護法的主角,一是實力派的唐繼堯,號召西南各省出兵北伐。一是革命派的孫先生,從日本兼程回國,得到海軍的擁護,又率領一部份國會議員,於民國六年八月二十五日,在廣州開非常國會(北洋軍在廣東的勢力已被徘除),組織軍政府,推孫先生任大元帥,唐繼堯及陸榮廷任副元帥,目標也在北伐。

這次的「護法」並未成功,西南各省的實力人物,也沒有真誠擁護孫先生或唐繼堯。反而是主張武力統一中國的北洋軍人,運用技巧,造成孫先生與唐繼堯之間,西南省與省之間,在四川及廣東的護國軍(滇軍)與唐繼堯之間的猜懼,發生了矛盾與叛亂。例如唐繼堯就猜懼「革命派與段祺瑞暗通」。

最明顯的事實便是顧品珍率部(護國滇軍)由四川回滇,逼走唐繼堯,全是北洋軍謀士的傑作。這種分崩離析的局面,怎能完成「護法」的大志呢?

民國九年十一月間,顧品珍以在川滇軍思鄉為由,率部由川進駐貴州的畢節。幾經周折,終於在民國十年的陰曆元旦,逼迫唐繼堯下野出走。唐氏沿滇越鐵路到了蒙自、河口、越南的河內、海防,然後香港。沿途停留,並受歡迎歡送,雖然不是光榮的下臺,可是唐氏「餘威」猶在。

廣東方面的革命派,也非常歡迎實力派的唐繼堯,大家都認為革命派與實力派真能合作,北伐便有成功的希望。孫先生不但盛裝統率文武大員迎接唐氏抵廣州,還召集軍事會議,推唐氏任陸軍部長兼滇川黔聯軍總司令。並由唐氏統率在粵全部滇軍及廣東部隊,籌備北伐。

唐繼堯深受感動,表示願意「合作」到底,並在政務會議上提議,任命趕走唐氏的顧品珍為滇軍總司令,共謀為國團結。

現在應該是龍雲出場的時候了,在滇軍之中,龍雲實在是一位「不見經傳」的人物。當唐繼堯在昆明出走,到蒙自召集部屬談話的時候,龍雲還不過是一名大隊長(營長)。但是,由於他對革命的狂熱,由於他有膽識,認為唐公對民主政治非常執著,在他有難之時,必須挺身支持唐公,才是中國人的正道。

龍雲以一位大隊長之身公然得到其他兩個大隊的擁護,湊成一個團,由龍雲任團長,向革命的策源地開發。當時廣東一帶,駐有李烈鈞帶去的滇軍,也有仍然受唐繼堯指揮的部隊。這些失去統帥的軍人,當然希望唐繼堯的「離滇」,不是從此離開中國的政壇,必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被叛軍顧品珍逼走的唐繼堯,如果要東山再起,h上之策便是投向孫先生的革命陣營。在廣州的孫先生,既然熱烈歡迎唐繼堯,唐氏也親赴廣州,真誠與孫先生合作北伐,一般有志的滇軍將校,既有反對北洋軍閥的光榮傳統,當然期望孫唐攜手,共同北伐。

這時候的龍雲,也率領願意效忠唐繼堯的一團部隊,從雲南的蒙自步行,到廣西的柳州,靜候唐公在廣州與孫公合作的好消息。龍雲在廣西聽候唐繼堯指示,已達一年有餘,終無進一步的合作消息。最後得知唐繼堯不得志於廣州,已赴香港「養疴」。在湘桂等地的「省外滇軍」,為了兵源及後勤基地問題,祇好相約回滇驅逐受北洋軍閥利用之叛將顧品珍,準備經營雲南為北伐軍的基地。龍雲便是回滇的重要將校,終於完成回滇的願望。

唐繼堯回滇之舉,既然順利完成。龍雲以戰功受到賞識,竟以一位中級軍官之身,破天荒的陞任滇軍第五軍軍長;這是民國十年的事。

龍雲的戰功

唐繼堯被叛軍逼走,孫先生誠意歡迎唐氏到廣州參加革命陣營,籌備北伐。唐繼堯亦「慨然表示,願始終合作。」

唐繼堯雖然流亡滇省以外,尚有一師之眾,可聽指揮;若果將駐湘黔兩省的滇軍計算在內,唐繼堯仍有三四萬部隊聽命。所以,在廣州革命陣營中,唐繼堯當然是實力人物。何況他一向以擁護民主自居,在孫先生領導的革命陣營中,當然聲勢明顯,必定能有作為。

然而,唐繼堯回軍雲南之後,卻關了雲南的門戶,閉關自守,並未支援革命陣營。這就成了歷史上的一件公案,不知作何解釋?

有的雲南老鄉說:唐公要做「東大陸的主人」,看不起孫先生,所以才不就副元帥之職。所謂「看不起孫先生」,是說他手無寸鐵,打不倒「兵多將廣」的北洋軍閥;也就是「革命派」不會成「氣候」。

然而,假如我們能夠細讀歷史,我們就會發覺三件事可供我們判斷唐繼堯之「為人」,必有原因:一、唐繼堯到了廣州,深覺革命陣營的內部,「人事複雜」,唐繼堯難安其位。二、陳烱明陰有異志,粵局不穩。三、孫先生的中央集權思想,不符民主的原則(唐氏通電反對)。

唐繼堯回滇之後,一再聲明護國之役,沒有消滅北洋軍閥,護法之役,也沒有打垮北洋軍閥,革命派能不能用武力掃蕩北洋軍閥?不無疑問。與其說唐繼堯自大驕傲,「看不起」孫先生,不如說唐繼堯對「革命」喪失信心之後,無可奈何的提倡「聯省自治」。所謂「聯省自治」,就是「美國州聯邦政治」的模仿,各省(州)立法,聯邦(中央)立法,成為一個聯邦國家。這就與孫先生的軍政時期,訓政時期及憲政時期的步驟相矛盾。

在孫先生的看法,聯省自治就是割據。唐繼堯是有槍桿的人,當然成了軍閥割據。但在事實上,民主既然講「本士化」,講「地方立法」,民主政治也就是割據政治,祇是槍桿割據與選票割據不同而已。流官(如前清)時代,政務官要避免本籍,民主時代的「本籍」,以乎比「設籍」要受重視。

但不管怎樣說,民國十一年八月一日以後,孫先生與唐繼堯,已處於民主政治思想路線互相衝突的狀況;但不能說是「敵對」。至少在唐繼堯的心目中,他還是孫先生的繼承者。

到了民國十二年,孫先生北上談判國是,十三年一病不起。過去組成護法聯軍,反對北洋軍閥以軍力統一中國的西南各省,當然擔憂國運。在事實上主張中央集權的中國共產黨,暗中發展,已到了纂奪「民黨」(國民黨)的危險階段。唐繼堯又重組靖國聯軍,號召西南各省,誓師北伐。

唐繼堯為了繼承孫先生的大統,靖國聯軍(以滇軍為主),便兵分三路,直取廣州。一路由雲南入貴州,經湖南,轉廣州;由唐繼禹指揮。一路由雲南入貴州的黃草壩,下廣西柳州,在梧州與友軍會合,再下廣州;由胡若愚指揮。一路由雲南直接進入廣西,由百色順江而下,取南寧,至梧州與友軍會合,直達廣州,由龍雲指揮。

靖國聯軍號稱十萬之眾,通電全國,大張旗鼓,向廣州進發。還正式通知廣西新當權派││李宗仁及黃紹竑,「借道」通行。

當時廣西內戰還未結束,但李宗仁這些少壯軍人,都是護國時代的民主戰士,祇知擁護革命導師││孫中山先生,並不深知中央集權與地方分權的差距。對靖國聯軍「借道」一事,認為是「伐喪」,說成唐繼堯的目的在「想當大元帥」。孫先生逝世,雖陷廣州於群龍無首;但是,大家都不願唐繼堯去領導革命。當然支持李宗仁他們抗拒唐繼堯,又鼓勵滇軍范石生部隊,助桂軍拒唐,借機回滇。

唐繼堯的靖國聯軍,也沒有做好政治宣傳。在廣州方面,唐繼堯既然離開廣州革命陣營,回雲南去搞聯省自治,對國民黨及共產黨,均有不利之處,唐氏的形象便成了割據自雄的軍閥,誰來擁護他北伐呢?

這個時期的滇軍,以乎也不如護國時代的「純潔」。唐繼禹(唐的堂弟)統率的部隊,用軍餉購進「雲土」(鴉片),在湖南出售,商家不能加期付現,久等「收款」。兵貴神速,自然貽誤戎機。勉強轉戰湘桂之間,又以招安軍(土匪)吳學顯所部為前鋒,致遭敗績。中路胡若愚部,又不能下桂林及柳州。祇有龍雲部隊,深入廣西,陷入苦戰。

龍雲指揮的靖國聯軍,出雲南,過百色,勢如破竹,攻進廣西的重鎮││南寧。這個重鎮,位在廣西的心臟地帶,順江而下,便到梧州了。既然友軍貽誤戎機,龍雲豈有孤軍深入之理,祇好死守南寧。

滯留南寧的龍雲,面對黃紹竑及滇軍范石生的強大攻勢,南寧已在團團包圍之中。龍雲採取「攻勢防守」,派出掃蕩部隊,襲擊圍城的黃紹竑部隊及范石生部隊。龍雲派出的掃蕩部隊,又採取運動戰的策略,在多次戰鬥中,擊潰攻城部隊;可以說橫掃千軍,打得桂軍走馬換將││黃紹竑稱病,退回梧州。由大將李宗仁前來對付龍雲。

李宗仁怎樣對付龍雲呢?不是死戰的方式。

李宗仁將俘擄的滇軍唐繼禹的下級軍官,送進南寧城,向龍雲證明,友軍已經戰敗,目的在打擊龍雲的士氣。龍雲表示決定死戰的決心,便將送去的戰俘,處死給李宗仁看看。李宗仁又將俘獲的唐繼禹高級軍官,送進龍雲堅守的南寧城。

這時,參加圍攻南寧城的滇軍范石生部隊,戰敗之後,已整編完畢,放棄南寧城的圍攻,繞過南寧,直向雲南挺進,乘虛而入,威脅後方。龍雲祇好放棄南寧,回軍追擊范石生部,在距廣西約三百公里的江那(硯山)地方,追及范部,一戰而擊潰范軍。范石生僅以身免,隻身逃往越南。

孫先生逝世之後,唐繼堯欲承大業的戰爭,即告結束。但是,無功而返的靖國聯軍,回到昆明,不僅輿論譁然,而且掀起「清君側」的運動;也就是將失敗的原因,歸咎於「幕僚作業」的失當。受清算的人,包括唐繼堯的親信或左右││加軍方的唐繼禹,唐繼堯總部參謀長陳繼庚;文人智囊的周鍾嶽、白之翰、由夔舉。無論軍人或文人,都是雲南一時顯達,「清君側」運動,自然震撼滇中。

唐繼堯在病榻之上,傳見警衛旅長王潔修,詢問「清君側」運動,都是些什麼人參加?並問龍雲有沒有參加這個運動?答:「有」,唐氏搖搖頭,表示局勢已無法為力。未幾,唐繼堯即病逝。

這時,由廣州發動的北伐已告成功,「清黨」運動,也逐步獲勝。雲南本來有反對北洋軍閥的傳統,唐繼堯病逝之後,依然站在反軍閥及反共的一邊。經國民黨元老胡漢民的安排,在南京國民政府之下,組成雲南省政府委員會,由龍雲、胡若愚、張汝翼、周鍾嶽、孫光廷、張邦翰、胡瑛等諸先生出任省府委員。

委員制當然不是省長制,應由委員中產生主席一人,主持省政。可是,當時可能因為不便「推派」或「推選」主席,便採主席按月輪流擔任的方式,處理省政。龍雲以戰功彪炳,聲譽隆著,主席的輪排,排任第一個月的主席,相安無事,度過了他的一個月任期。到了第二任主席由胡若愚擔任,便發生了民國十六年六月十四日的政變,雲南即陷入內戰之中,稱為「六一四」政變。

當時全國都在軍事管制之下,雲南也分為滇東(包括省會)、滇南及滇西三個戒嚴區。龍雲任滇東戒嚴司令,司令部設在昆明。胡若愚任滇南戒嚴司令,司令部設在蒙自,唐繼禹任滇西戒嚴司令,司令部設在大理。

民國十六年六月份,胡若愚輪值擔任主席。

六月十三日傍晚,龍雲在住宅附近的翠湖邊散步,遇第二軍(胡若愚部)連長某君前來拜候龍氏,告以某君的部隊才從滇南調到昆明,借住民房,奉命白天睡覺,夜間待命。某連長就趁士兵入睡之時,抽空來看看舊日長官(龍雲)。

龍雲聽了這位連長的話,覺得奇怪││第二軍為何突然從滇南調到昆明?「白天睡覺,夜間待命」,是什麼意思?難道會發生什麼事嗎?第二軍既然是友軍,他們的軍長胡若愚,正輪任主席,龍雲不便過問,祇好分別告訴龍氏第五軍所轄的兩個旅長高蔭槐及盧漢,不能住在昆明城裡,必須回北較場(昆明城郊)營房住宿,恐怕發生意外事故。

高蔭槐當晚歸營,盧漢住在昆明城區家中。

果然,六月十三日的夜晚,胡若愚派兵包圍龍雲的住宅,準備拂曉進入龍宅,捉拿龍氏。

龍宅有警衛七八人,堅拒胡氏部隊進家,形成對峙。

住在北較場的龍雲部隊第五軍,同時遭胡部突襲,不但不能入城救援龍氏,部隊幾乎潰散。祇好由高蔭槐帶著散兵,向滇西羅次縣撒退││因為當時有龍部一團,在羅次駐剿土匪。

當時法國駐滇總領事李必立,出面協調,由李必立保障龍雲的生命安全,龍雲及盧漢的家屬,都進住法國領事館避難。龍雲停止抵抗,赴省政府所在地的五華山拘禁。胡氏部隊始終未曾進入龍宅。

盧漢住在威遠街小柳樹巷的家裡,六月十四日的拂曉,驚聞槍聲大作,腰間暗藏了二十響手槍一支,倉卒離家,意圖歸回北較場部隊。到了巷口,適遇胡部派兵來逮捕盧漢。隊兵中有人對化裝為平民的盧漢說:

「老百姓!快走,快走,我們來抓人的。」

盧漢確知事變已經發生,城門已被封鎖,無法逃回北較場部隊。盧漢想到有一位軍醫,叫做郭季高,貴州人,家住威遠街,就近逃往郭家避難。一個星期後,郭醫官打聽消息同來告知盧漢:

「四城封鎖的情形,已經放鬆了。」

盧漢便身穿破衣,揹著籮筐,像一名炭販。腰間暗藏手槍,從大南門(近日樓)出城,安全抵達馬街子一名衛士的家裡,便帶著那名衛士,到羅次找到第五軍的劉正富團。後來與高蔭槐旅長研商第五軍的未來,決定投奔大理的唐繼禹。乃去電唐繼禹司令,說明龍雲遇難,願意擁護唐氏,聽其指揮。旋即整編散兵,率奔大理。

到了雲南驛(祥雲縣境),西軍(唐繼禹部隊)並未橫阻。但是,擁護胡若愚的李和生部,擔任追擊第五軍的先頭部隊,已到達雲南驛。第五軍已到了山窮水盡,非決死戰不可。由於將士奮勇,一舉而擊潰李和生部。

李和生的先頭部隊被擊敗了,加果不能猛烈追擊敗兵,假如後續部隊增援,第五軍必然陷於苦戰之中。當時的第五軍,因為軍長龍雲被囚禁在昆明,官兵憤怒,便不約而同的窮追猛打,拼命追擊李和生的潰散部隊。胡苦愚的後續部隊,見先頭部隊潰下,連佈陣迎戰的時間也沒有,祇好往後撤退。從雲南驛步行到昆明,通常為九站(天),高蔭槐和盧漢的追搫部隊,僅四天就追到昆明郊區的碧雞關。

前線快速崩潰,座鎮昆明的第二任省主席胡若愚,祇好倉卒逃離昆明,被拘禁的龍雲也被帶走。

到了距昆明約三十華里的板橋鎮,胡若愚便對龍雲說:

「這次政變,是受張汝翼和王潔修的慫恿,我實在是受他們騙了。現在,我決定放你回去。你找到你的部隊,你要好好的收拾這兩個傢伙。」

胡若愚放了龍雲,帶著孟友聞等人的部隊,聲言到四川去了。

龍雲要從板橋鎮到碧雞關,必必須過巫家壩,那是王潔修的防區。王氏為唐繼堯的表弟,擔任警衛旅長,士兵各配長短槍共兩隻,為當時相當厲害的武器配備。龍雲被胡若愚拘禁,既然出自王潔修的建議,怎能落入王氏的手中呢?龍雲便化裝為鄉下人,帶著一名板橋鎮的男孩,步行通過巫家壩,再經昆明城南郊,轉往西郊,搭船渡過滇池的北端││草海,抵達高蹻,距碧雞關很近,便在楊升奄祠歇腳,休息片刻。盧漢及高蔭槐,也先後到達。龍雲跟他的部隊會合之後,便順利進入昆明城。

第二天拂曉,龍雲就依照胡若愚的說法,派兵衝入巫家壩王潔修警衛旅的營房。警衛旅毫無作戰準備,祇好繳械,聽候收編,算是將這次政變首謀之一的王潔修,解除了武裝。

就在這滇局動盪之時,稱為西軍的唐繼禹部隊,從滇西趕來進攻昆明城。西軍使用山砲,昆明紳耆便出面反對,以免傷及百性。

龍雲部隊也在此時出城迎戰西軍。龍雲在靖國聯軍時期,曾攻下廣西的南寧,在固守南寧之時,曾多次派出守城部隊,運動突擊黃紹竑的攻城部隊,黃部不支,黃氏亦稱病退往梧州。換上李宗仁的部隊,也不敢正面攻城。說明龍雲部隊對城市的防守戰,確有實戰經驗。唐繼禹部隊進攻昆明城區,真是三合軍陣,不是好吃的果兒。果然,西軍被龍雲出擊部隊,打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西軍就此瓦解,唐繼禹也逃往香港去了。

事隔一年,去川的胡若愚,又帶看張汝翼、孟友聞的部隊回滇,這是民國十七年的事了。龍雲部隊在板橋鎮跟胡、張、盂部隊接觸,並未發生死戰,來攻部隊便繞道昆明北方,向滇西退走。

龍雲非常痛心,認為慫恿滇軍混戰的張汝翼,罪不可逭,下令窮追,必須「活捉」張汝翼。龍雲將雲南省主席,交給盧漢代理,親自指揮部隊追擊,直達金沙江邊的麗江。胡若愚隻身出境,孟友聞在渡金沙江時翻船溺斃,張汝翼被俘,終遭槍斃。

後來胡若愚到了香港,跟唐繼禹會面。說起來他們都是唐繼堯的部下,都有交往,現在因內爭而滯留香港,用度不貲,便寫信給龍雲,滙錢接濟他們。龍雲當即交代財政廳,按月照滙。

財政廳後來報告龍雲,說有情報指出,櫃給唐繼禹及胡若愚的款項,被唐胡用來運動土匪反龍。龍雲當即告訴財廳首長:「必須照常滙款去香港接濟他們。如果情報所說屬實,幾名土匪就將我們打倒,我們幹下去也無趣味了。」

保境安民的意義

「六、一四」引發的雲南內爭,雖然經過若干戰鬥,戰況並不慘烈,對民間的搔擾不大。例如胡若愚、孟友聞、張汝翼聯軍回滇,在板橋鎮附近戰鬥,昆明城中連槍聲也沒有聽到,就演變成滇西的追擊戰了。但是,總是不正常的社會動亂。

龍雲是「六、一四」政變的贏家,他做了省主席之後,不祇是要恢復「六、一四」給雲南社會的創傷,而是揹著「護國」以來的歷史包袱││怎樣安定雲南社會。

在軍閥割據的時代,全國的窮鄉僻壤,或三不管地帶,都是武裝民眾割據的地方。這些武裝民眾,有的是士匪,有的是土豪劣紳,有的是一方惡霸所統率。雲南也是一樣,民間武裝集團,有時聲勢浩大,佔據通都大邑,自封司令,公然設關阻隘,徵收稅捐。

在唐繼堯時代,對這些民間武力,採取「招安」方式,祇要誠心歸順,就委以適當「官職」,平靜地方。也可以說化暗為明,導阻力於正途,大家共赴國難,擁護共和,成為有用之材。

到了龍雲主滇之時,國家的情況大大改變。國民黨北伐成功,成立中央政府,推行「軍政、訓政、憲政」三步驟的民主運動。雲南起義的最高理想,也不過是擁護共和;何況雲南「新人物」中,都是同盟會以來的國民黨人,既無保皇黨,也無進步黨。所以,便非常順理成章,接受北伐成功,承認國民政府這個事實。

換言之,雲南人勿須好高騖遠,作問鼎中原狀。祇要搞好雲南,便算功德圓滿了。雲南既不必為「國是」出兵,也不需中央派出一兵一卒,保護邊省雲南。所以,在對內無戰事的情況下,雲南各地的民間武裝│土匪、土豪劣紳、一方惡霸……,不但沒有「招安」的必要;相反的,必須解除他們「自力救濟」的武裝。甚而正歸軍隊也要裁撤,讓轉戰多年的官兵,回到民間。

龍雲既不必加唐繼堯時代出省過問國是必然採取徹底清除省內武裝盤據的現象。當時,省政當局曾經檢討唐繼堯時代的「招安制度」,認為:

一、唐繼堯時代,國家動亂,用兵孔急,招安制度就此形成,例加李烈鈞經滇南出兵兩粵,就在滇南招安民間武力。唐繼堯回滇擊斃顧品珍,亦為「招安軍」吳學顯部所「賣力」。

二、民間武裝既可成為「任官的途徑」(招安),人人都可聚集若干武力,等待「招安」,躍身官員。實則化暗為明之後,反而取得危害地方之合法地位,當然不是正常社會的良好現象。

三、各地人民,不敢反對「招安軍」,因為已為官府所承認。加果人民反對「招安軍」,以有反對官府之嫌。「招安軍」對地方之危害,祇會越演越烈。

四、地方公正人士,對政府「招安」有槍之土匪、士豪劣紳、一方惡霸,必然感到莫衷一是,正義何得伸張?

所以,龍雲便痛下決心,宣佈廢止招安制度,已招安的部隊,則解散自動回鄉。

在積極方面,通令各縣成立「自衛隊」。

自衛隊的武器,由政府發給。自衛隊的任務,在維持地方治安,剿辦一切武力滋事的分子。加果力量不足以消減大股匪類,可報請正規部隊援助,以靖地方。

龍雲接掌省政之初,可以說雲南遍地皆匪││也就是遍地都是抗拒政令的人。執行剿辦政策的結果:一、到了民國十九年才將有名的股匪李紹宗擊潰,李本人逃往貴州的黃草霸被擒。二、股匪莫樸、蒲小洪、楊天福,也先後消滅。三、到了民國二十四五年,京滇公路通車,全省的匪患,已經平定。

當然,國民政府在南京成立之後,各省地方政府的要政之一,就是清剿土匪、維護治安。但是,許多省份,都採取美國各州相以的立場││對國家大事,概由中央政府去處理,關著門辦理省內的署政。最明顯的例子是廣西三雄自出心裁的省政,便不符於中央集權的體制。雲南也是一樣,自行其是,並未事事聽從中央政府。

雲南傾向於地方分權,應該有其思想的來源。遠在唐繼堯時代,為了國家的民主其和,不惜以貧瘠之省份,單獨負擔「護國」「護法」北抗軍閥的軍事開支。在護國出兵時期,連各級學校都關了門,挪用教育經費支援護國軍糈。省政受到的傷害,便可見一斑了。唐繼堯經過護國及護法兩役,深覺武力不能解決民主政治問題,才主張「聯省自治」,使中國成為一個「聯邦國家」。到了龍雲主滇時期,國民政府已經成立,雲南便無肩負全國重任的必要,就埋頭雲南省政,因有「保境安民」的政治主張。

「保境安民」可以解釋為不參加「中原逐鹿」,也可以說成「割據」。但在事實上「民主」思想,就是「割據」主義。祇是「武力」的割據,形成國家的分崩離析,實際「變國家為」若干「山頭」,既非民主,也防害國家的統一。用「選票」去割據(本土化),既民主,又可經由理性安排,使國家(中央)與地方,各有本分,處理公共事務,也就是地方分權。雲南這座「山頭」,到了抗戰大統一時期,中央集權的力量,才正式入滇。「七七」事變爆發之後,龍雲應邀到南京相商國事;龍雲答應中央出兩個軍的兵力,參加抗戰。事實上當時的雲南,正規軍排揍起來,祇能組成一個軍,領得番號為「六十軍」,由盧漢率領,赴前方抗日。後來經過一年名的籌劃,才組成第二個軍││五十八軍開往前方。

因此,龍雲無意逐鹿中原,從雲南的正規軍人數不足二萬,便可看出。「保境安民」的口號,龍雲的確以地方首長的身分,努力推動。據雲南省民政廳的統計,雲南民間有自衛槍枝,達七十五萬枝之多││這些自衛槍枝的大部份,後來成為反共武裝的本錢,直到三四十年後的今天,還在邊區發生作用;誰說龍雲對國家完全沒有貢獻?

財政金融的整理

前清時代,雲南是「受協」的省份。也就是本省的財政收支不能平衡,撥他省的財稅盈餘協助支出。到了民國時代,一方面是「省」的觀念加深,「協餉」便自然而然的中斷;一方面是雲南軍政當局對國事非常熱心,不量財力,發動雲南護國起義,分向四川、貴州、兩粵用兵。接著又有護法、靖國諸役,加上雲南內部平亂,軍費支出浩繁,在財政收支困難的情形下,增加通貨的發行,乃必然的趨勢。時間一長,「滇幣」必然貶值。

在正常的狀況下,滇幣一元兌換袁大頭一元。到了龍雲執政之時,滇幣一元,僅兌「法幣」(國幣)一角了。大約貶值百分之九十,情形還在繼續惡化。

穩定幣值,幾乎是每一個有為的政府,必定努力求其實現的。在事實上雲南是一個「出超」的省份,如出口的大錫、山貨(包括藥材)、牛羊等貨物總值,遠遠超過入口的棉紗及香煙;在基本上雲南的幣值,沒有貶低的理由。但是,捍衛民主的護國、護法及靖國諸役,已使雲南財政困難,金融混亂,到了所謂「滇票不值錢」的境地。

龍雲怎樣整頓財政金融呢?

依照過去的中央政府(北京)規定,地方政府不能發行一圓以上的通貨,祇能發行輔幣。例如廣東「雙毫」,雲南「半開」(五角)銀幣,都是輔幣。

雲南通行「龍洋」(清朝銀幣),半開銀幣即為龍洋的一半。龍洋每元重七錢二分,半開銀幣重三錢六分。龍雲執政之後,即將造幣的經營權,交給民營。實際上是雲南省庫空虛,省銀行沒有準備金,便招商造幣,即運用民間資金,解決省府的困難。

在民間製造硬幣的三年期間,省府約取得一千五百萬半開銀幣的利潤。對當時財政困境,助益頗大。

龍雲又決定改革幣制,廢止舊滇幣(鈔票)。成立「富滇新銀行」,發行「新滇幣」││規定新滇幣之幣值為:法幣(國幣)一元,值新滇幣二元;每一元新滇幣換回舊滇幣五元。

這項幣制的改革,係以製造硬幣的盈餘半開銀幣五百萬元,作為準備金。在美印製富滇新紙幣三千萬元,紙幣與硬幣(半開)等值發行。雲南幣制,緊釘國幣││二比一(國幣)一直維持到「金圓券」時期。

教育經費與經濟建設

龍雲接掌雲南省政之後,國民政府既在南京成立,省級的首要政務,自然以教育為優先。可是,當時的財政預算,對教育經費之支出,以乎無法控制,也無力供應龐大的支出,便有教育經費獨立之議。

教育經費獨立,就現代統收統支的觀念來說,當然不盡理想。但是,在當日財金不夠健全的情形下,能夠重視教育,籌設專款興學,不受「軍費」的影響,實在是額手稱慶的事。為了擁護共和(保衛民主)雲南發兵討袁,停辦學校,大家記憶猶新。如今龍雲主持滇政,能夠撥出專項稅收,供教育建設之用,當然是一大福音。

雲南撥充教育經費的稅目為進口稅之洋煙洋酒,叫做特別消費稅。由教育廳統收統支,指定推廣地方教育。

從前大概一個區才有一所小學。區下是鄉,鄉下是保,現在規定保就得設立「保國民學校」(小學)。同時又在適當地區,設立省立師範、中學、小學;並廣收邊彊民族子弟,使「新教育」推廣到窮鄉僻壤。

到了抗戰軍興,雲南部隊先後編成六十軍及五十八軍,開赴前方作戰,雲南財政減去了軍費支出,可以說已非常寬裕。不但教育經費正常化,一切省政││如經濟建設之推進,得以逐步完成。雲南仰賴進口的棉紗、洋煙、洋酒,在日軍封鎖國際通道之後,也能夠自行供應省產棉紗(省營紡紗廠有八千紗錠)及香煙,對長期抗戰及繁榮後方,均發揮了最大的作用。

雲南經濟委員會及雲南企業局,在繁榮地方的工作上,也扮演重要的角色。庫存的黃金外幣及滙存款,雖然不能說不計其數。但是,存在昆明西郊山上「華西洞」中的「黃的」、「白的」、「黑的」及外幣現鈔,最後都落入中共之手,他們一定自行清點,希望能有公佈的一天。

我們現在所要說的是龍雲重視教育,在專款專用的原則下,雲南教育稱得上發達了。在南京失守時,淪陷區大學,紛紛西遷。有名的西南聯合大學(北大、清華、南開)經熊慶來(數學家)的建議,雲南省政府的歡迎,第一步從滇越鐵路遷往蒙自,第二步遷往昆明。西南聯大之決定遷滇,自然是不以「不毛之地」見棄。雲南也因西南聯大的遷滇,思想文化都有長足的進步。

在這裡我們也要一提龍雲的操守,他主滇十八年,雲南經濟又是那麼繁榮,他不但沒有國外存款,在香港時期,全靠房租收入生活,可以說明他全心為公的風範

積穀防饑的大後方

雲南是一個多山的省份,耕地僅占全省面積的百分之三,這種說法可能不會精確,因為有的地區土地適合種植,雖是山坡地,也從山麓種到山頂;有的地區雖然平坦,但地質不佳,又缺雨水,任其不毛。所以,各地的糧產,差異很大。換言之,如遇水旱之災,發生饑荒,並非全省普遍現象,因一山一水之隔,情況迥然不同。又因交通不便,全靠人力獸力運輸,相距稍遠,災情較重,有無難通,人事就不可抗衡天災了。

龍雲來自民間,深明此中道理,便通令全省辦理「積穀」。辦法係由各縣之鄉鎮地方,自行擇地建造積穀倉,將每年地主所收租穀之百分之幾,以「實物」存入倉內,不得以現金抵繳。陳糧年年清除,換積新糧││這就越積越冬。

公家握有實糧,加遇荒年,便可開倉濟民。

說者謂雲南為糧食缺乏之省份,年年靠運入越南米糧接濟。事實上這是一個現代經濟現象││滇越鐵路通車之後,雲南箇舊的錫擴開採擴大,人口大增,本地及附近縣份所產食米不敷食用。內陸交通既然困難,又不合於經濟原則,就從越南運進米糧,朝發夕至,合於經濟原則;所以,便有外米內運的事實了。

抗戰之後,法國在歐洲迅速敗亡,殖民地越南,便被日本佔領,滇越鐵路因此中斷;也就是外國米糧不能進口。可是,遷到雲南的學校、商人、工廠及軍隊,為數不下一百萬人。這些人的食糧從那裡來?靠誰供應?這就是龍雲的積穀政策,發生了效力。

我們必須明白,雲南不是普遍缺糧的省份。例如滇西的永平縣十分貧瘠,但在附近的保山(古代的永昌)縣便盛產稻米。抗戰時期滇西反攻,作戰部隊不下三十萬人,全靠保山一個縣供應。人民納糧運糧的艱辛輸將故事,流傳民間,令人敬佩。也就說明龍雲的積穀政策,使地方政府握有「實物」,可以供應國家不時之需。

美軍來華作戰之後,雲南便是美軍出入必經之地。一位日本軍官說得好││東方士兵,祇要有碗飯吃就可以了!西方士兵沒有牛肉和雞蛋是不行的。常時的農村是土法附業養雞,沒有專設的養雞場,昆明附近每天就必須供應美軍六萬多枚雞蛋。不是負擔的沉重,而是生產不出來。

後來蛋價和黃牛價暴漲,鄰省牛隻趕來,昆明附近各縣的雞蛋也趕運到昆明,窘況才得以改善。常時筆者在昆明中央日報任採訪主任,得悉雲南省政府以「牛為農具」,如果無止境的宰殺,農村耕作終有缺乏「農具」的一天。負責美軍聯絡的黃仁霖先生對記者說:「耕牛是水牛,黃牛是菜牛」。事實上雲南人及美軍都不吃水牛,本省人(雲南)所養的黃牛多用於旱地,也不食用。所謂菜牛多是來自鄰省的特產,如貴州省的黃草霸。後來貴州和西康的菜牛大量趕到,美軍的主食(肉類)才得鬆解。

民問常常流傳「兵無糧自敬」的諺語,古來征戰的後勤,也以糧粖為首要。據龍雲說:「九一八」事變之後,他即預料中日將有大戰,糧食非常重要;所以,他就著手辦理積穀,類以清朝的義倉。但不管怎樣說,地方政府「實物」在手,支持國家抗戰,真是得力不少。

滇軍的新形象

舊式的滇軍,雖是清朝大吏訓練的洋槍隊,總與鴉片煙吸食有關。常常被譏為:「滇軍有兩隻槍,一隻是打仗用的槍,一隻是吸鴉片用的煙槍」。靖國聯軍在廣西作戰之時,曾經與李宗仁、黃紹竑并肩作戰的滇軍范石生部,亦因吸食鴉片見笑於桂軍。譏笑之言,散見於李黃各類傳記。

龍雲接掌滇政之後,即遵奉南京國民政府的命令,推行禁煙運動││禁種及禁吸。雲南部隊的禁吸運動,不在「禁吸」的本身,而是滇軍的「脫胎換骨」。

過去的滇軍,從列兵到長官,幾乎都是職業軍人。雲南有一句話,叫做「兵游子」,就是指職業兵卒而言。「兵游子」多半是游手好閒之人,遇到「募兵」,便去「吃糧」││吃糧是當兵的代名詞,也就是「傭兵」之義。這些傭兵││兵游子,到處受雇,到處「開小差」(逃兵),不僅混吃混喝,而且三教九流,品類不齊,抽大煙的「敢死之士」,自然也在其中。帶兵官的手下,不啻是一群流氓,「帶兵」也就成了一門學問了。所謂滇軍勇敢善戰,其中不乏亡命之徒。滇軍不但令譽有虧,兵也難「帶」。

龍雲削平滇中諸雄之後,雲南舊軍人自然淘汰很多。龍雲便趁此機會,塑造滇軍的新形象。

一、龍雲的直屬部隊,縮小編制為旅,旅下屬兩個團,分駐全省各地。規定全心全力維護地方治安,投身於地方建設;也就是承繼民主共和的精神,軍隊僅在維持治安,不再過問地方政治;所以,師、軍以上的番號取消。以盧漢而言,最高的軍職為師長。盧漢不但沒有保有師的兵力,而巨連軍人的身份也不存在,轉任雲南省政府委員。直到抗戰軍興,才將滇軍編成第六十軍,由盧漢任軍長,開赴前方,由中央指揮。

二、新的兵源,採取征兵制;征來的壯丁稱為「學兵」。服役期滿,回鄉為在鄉軍人。這裡要特別一提的是:從前是募兵制,所謂「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募來的兵士,都是形形色色之人。徵兵之後,多半是農家子弟;不但沒有一人抽吸鴉片,連一般社會惡習也沒有。所以,滇軍不但換了新血輪,也有了新面貌。

三、從前的步兵操典,多半從日本模仿而來。新兵則一律改用「德操」。新兵的裝備,係經由法國軍火商採購而來,為比造步槍、機槍及迫擊砲等輕武器。因德國納粹席捲歐陸,重武器為山砲,都沒有啟運。這些歐洲武器,是「九一八」以後購進,滇軍參加抗日,就是憑這些火力較強的裝備,運用於戰場。在日軍的情報中,滇軍的裝備,算是不錯的一支。

四、抗戰之初,中央要求雲南出師兩個軍,龍雲答應先出一個軍,以後視戰爭的發展,再出一個軍。事實上,雲南可調的正規軍,在「縮編」政策下,不到兩萬人。所以,龍雲為了支援抗戰,可以說煞費苦心,才先後湊足兩個軍,先後開往前方。但是,為了維持地方的治安及補充前線的兵源,龍雲便在全省各縣成立「保衛隊」,分甲、乙、丙三種組織,人數不一,均稱為中隊。中隊上面為保衛營,依人口而定,有一個縣編一營的,也有兩個縣編組一營的。由省政府派營長統率訓練,全省共編四十八個營。後來的「九三」軍等部隊,就由這些兵源編組而成。

在上述措施下,滇軍的新形象便創造出來了。所以,在抗戰時期的滇軍,已非從前的舊軍人了。

滇緬公路的搶修

抗戰以前,京滇公路已從南京直通昆明。從昆明往西延伸,已可抵達下關。換言之,從下關到緬甸的九谷,還有約五六百公里的路程沒有通車。

龍雲在抗戰軍興,就向中央建議,興建滇緬鐵路和公路,理由是可以通抵印度洋,不怕日軍封鎖我國海岸。經決定由省方負責修建公路,重要建材由中央補助,,中央負責修築鐵路,省方負責協助徵集民工。

從下關到緬甸的九谷,不但路線尚未勘訂,而且必須橫過瀾愴江(下流為湄公河)及怒江(下流為薩爾溫江),水流湍急,不能行舟;而且兩岸連山,坡勢陡峻,不易開闢,是有名的橫斷山脈地區。山脈是南北走向,公路是東西交流,剛好成十字形。工程的艱鉅,是需要時間及現代科技去克服的。

相傳美國工程師估計,應用美國的築路機器,兩頭動工,需要三年的時間,才可以通車。龍雲的方法是「全線興工」;在工程人員勘定路線之後,分難易劃定工段,由各縣按指定的地段,派民工自備工具及乾糧,同時動工興建。民工不但沒有工資,還要保證施工品質及完成的時間。

全線開工之後,每天出勤的人在數十萬人。工作是日夜輪班進行。橋樑涵洞等技術性工作,由省方負責。土方、爆破、碎石、壓路等工作,都是人工進行,由各縣民工負責。

這種全線動工的政策,終於在一年多的時間內通車。

美國羅斯福總統,聽說滇緬公路通車了,幾乎所有的專家都認為「不可能」。特派美國大使詹森,經滇緬公路回國述職,也就是看看滇緬公路,究竟是什麼一同事。詹森大使回國後,向羅斯福總統報告,說這條公路的工程的確困難,沒有機械,全靠人工完成,真可媲美巴拿馬運河。當然,從工程的角度去看,運河歸運河,公路歸公路,很難相比。但是,就其重要性而言,這條公路是我國抗日時期的唯一國際孔道,對我們來說,其價值就不亞於巴拿馬運河之對美國了。

中央負責修築的滇緬鐵路,雖然動工較遲,但路基已經完成,僅待鋪軌。一面由於緬甸滾弄至臘戌一段,英國人根本沒有動工,一面由於日本的「南進」,緬甸很快淪陷,這條路就沒有派上用場了。

汪精衛過滇側聞

正當我們高喊「最後關頭到了」,大家決心抗日之時,汪精衛突然飛往昆明。到了機場,龍雲才知道「汪先生來了」,慌忙趕往機場迎接。

汪精衛告訴龍雲:

「我想把行政院搬到昆明?」

汪精衛雖然是中樞大員,行政院卻不是說搬就搬的。而且昆明祇是邊隅重鎮,非如陪都(重慶)之能控三江,制五湖,當然話中有話。

龍雲深知白雲蒼狗,詭譎多變的道理,便將「汪先生」招待在警務處長李鴻謨的家裡;以免發生意外,雲南背了黑鍋。

龍雲當晚招待外賓││美國大使詹森,當夜無話。

第二天上午,「汪先生」告訴龍雲:

「我明天要去香港。」

這話已經說的八九不離十了。龍雲祇好問:

「到香港有事嗎?」

汪精衛說:「日本派重要人員到香港,要和我商談和談問題。我要去看看他們是否有誠意。」

龍雲留「汪先生」多住幾天再去香港。汪精衛說他去了香港,還要回來。意思是說等他從香港返來,再留住不遲。

龍雲便將汪先生要經越南去香港的消息,報告蔣委員長。龍雲是軍人,當然要報告上級。

汪精衛命令曾仲嗚去辦過境越南的護照;外交部在昆明設有外交辦事處,發給汪精衛的是普通護照,汪非常生氣,即刻打電話到重慶外交部,責問一通,隨即飛往越南去了。

汪精衛到越南河內,重慶曾派員送旅費及外交護照給汪││說明汪的赴逆計劃,是他個人的決定,並非有什麼「默契」。送外交護照及旅費給汪,無非希望「汪先生」到國外去宣傳抗日,不要去勾搭日本。

誰知汪精衛竟發表了有名的「艷電」,要接受「廣田三原則」。汪精衛隨即遇刺,誤中曾仲鳴。

龍雲曾派李鴻謨到河內去看「汪先生」,汪就寫一封信給龍雲,說明他接受「廣田三原則」的觀圖,希望龍雲響應「艷電」的主張。龍雲是一位公私分明的人,便將汪的原信轉到重慶,蔣委員長就派唐生智携帶原信到昆明,由龍雲將汪信交昆明各報發表,澄清汪精衛之降敵,祇是他個人的行動,不影響大家的抗日決心。

美國人與昆明

中日戰爭開始後,日本迷信「制空論」的論點,認為摧毀敵人的後方,可「逼和」敵國;也就是失去空防的一方,必定求和投降。昆明雖然遠在天邊,日機還是從雷州半島及後來淪陷日本的越南起飛,大舉轟炸,瓦解我們的民心士氣,企圖迫使我國投降。

日機來襲的前奏曲,多半是派出一次或兩次的偵察機,先看看苗頭,然後派來數目不一的轟炸機隊,有時對公家目標,有時對一般平民,轟炸掃射,破壞一場。有一段時期,幾乎天天空襲;「跑警報」就成了大家日常生活的節目。反正上午七八點鐘離城,下午二三點鐘開始回城工作;大家習以為常││轟炸管轟炸,工作管工作,反正仗會打下去,生活也要過下去,大家也就以平常心來看轟炸了。

可是,不平常的事發生了。

空襲「號外」上說:「上午八時十六分,敵偵察機一架,自河口方向侵入,旋被我機擊落。」

在此以前,敵人偵察機是從來沒有「被我機擊落」的報導。從前是敵偵察機去後,隨之而來的是大隊敵機「濫炸濫射」;現在則是敵偵察機被我機曜落後,便「解除警報」。

「為什麼?」大家都很驚異日本飛機的「龜縮」。昆明街頭也隨即出現身穿「洋人來華作戰,軍民一體保護」背心(無袖夾克)的美國兵。大家已經猜到陳納德的飛虎隊志願軍,的確來華參戰了。

一個夜間發了「緊報」,很快就「解除」了。

「號外」貼在四城說:「敵夜間偵察機一架,自××闖入國境,旋被我機擊落。」

敵機夜間偵察,也被我機擊落了。「我機是什麼性能優異的飛機呢?」民間都在猜測。後來傳出一個有趣的名詞,說美國「黑寡婦」型戰鬥機參加作戰。

自此以後,無論白天夜間,昆明已成了決勝千里之外的地方。由於滇緬公路的暢通,軍民物資大量湧入;加上美國軍人滿街走,昆明已成經濟繁榮的國際都市。貿易之外,服務業、製造業的興起,真如雨後春筍││昆明這個戰時重鎮,便在欣欣向榮中發展。

喜歡研究問題的人,多半說昆明的繁榮,是一種「畸形發展」。假如我們深一層去了解,這是地方人士與美國人誠懇合作的必然現象,怎會是「畸形」呢?

我們似乎可以這樣說,戰時昆明的社會有生氣,是中美人士誠心合作的結果││打敗共同敵人的大目標一致,加上地方人士對勝利的信心,便是陳納德及其部屬心存愉快的原因。信心與愉快,便是戰時昆明的心理背景,也是昆明走向繁榮的基因。

就在滇緬公路被日軍切斷,戰爭直接威脅到昆明之時,大家並未驚惶失措。大家認為敵人已達「強弩之末」,將無以為繼。飛越駝峯的空運,中印公路的打通,滇西的反攻,美國人在昆明都扮演著相當的角色,直到日本投降。

赫爾利大使來去忽忽

抗戰勝利之後,接踵而來的便是國共問題。

美國人介入這個問題的重點,在美國來說,可能是「和平」重於一切,「和談」也就成了當務之急。

據說同盟國都很關心中國的「和戰」問題,美國大使赫爾利去問在重慶的周恩來,是戰是和?周不能作主,便陪同赫爾利到延安去「說」毛澤東,到重慶面對面解決問題。

結果,毛澤東到了重慶。

就在這緊張時刻,在昆明的龍繩武先生,夜間回家,卻碰到他的老大爺龍雲先生,借繩武先生的寓所接見外國人,繆嘉銘擔任翻譯。在兒子家會見外賓,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第二天夜裡,繩武先生去看老太爺,問見的外國人是誰?好像有些神秘。

龍雲說他連夜見的是美國大使赫爾利,要龍雲當晚就隨赫爾利同機去重慶,擔任國共和談的「第三方面」。

赫爾利說,毛澤東在重慶表示,願意和談了。祇是缺少第三者促成和談。美國人考慮再三,認為昆明的龍先生與美國人最為合作,是最理想的「國共和談仲裁人」。

這也難怪,美國人是在經濟自由,政治民主,公權力分教(多元化)的社會中薰陶長大的,他們認為像龍雲這樣的省主席,扮演國家的縉紳,無所不可。所以,赫爾利風塵樸樸,趕到昆明,請龍雲同機返回重慶。

赫爾利的要求,被龍雲拒絕了;而且告訴他:「我是有公職的人,依照中國的傳統習慣,個人的行動是要上級指派或許可的。加果你(赫爾利)回到重慶,先去徵求當局的意見,祇要我奉到命令,一定參加國共和談,盡我的一分力量。」

赫爾利得到龍雲的答覆,又匆匆趕往重慶。

龍雲從此未得到重慶或美國人方面的任何消息。接著發生了昆明事變,杜聿明用槍聲逼迫龍雲到中央任「軍事參議院院長」去了。

「昆明事變」為什麼會發生?說者揣度之詞頗多。但是,有關美國大使赫爾利先生飛往昆明,親邀龍雲作「國共和談仲裁人」的故事,好像沒有人知道。

在那國共和談之初,雙方以乎都沒有「和」的把握,也沒有必勝的信心。所以,努力爭取必勝的條件,乃情理之常,祇是龍雲做了大局的犧牲者,也犧牲了億萬人民。

大局為什麼會犧牲了龍雲呢?說來話長││

中國傳統的政治思潮││諸侯與郡縣、士吏與流官的制度,二千多年來都支配著中國的政治社會。所謂「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便是中國政治動盪的說明。在史實上,秦漢、隋唐、元明清的大統一局面,跟兩晉南北朝、殘唐五代、兩朱偏安的「分合時間」大致相等。所以強者問鼎中原,弱者偏安一方,在不知不覺中,已成了傳統的政治心態。所以有人「被統一」乃歷史之法則也,殊不足奇。

然而,到了現代,中國人的政治觀念也在改變中。大家都知道談民主;但是,中央集權與地方分權的思潮,依然左右著現代中國人。雲南唐繼堯因護國及護法二役,仍然不能解決中國問題,轉而主張美國式的「聯省自治」,顯然與中央集權的思想衝突。龍雲的思想背境,不能說與歷史傳統無關。所以,龍雲既不得志於中央集權的國民黨,也不得志於黨權高於一切的共產世界。為了「說聲」蘇聯對我國野心大於美國,為了「說聲」蘇聯不該搬走東北的機器,龍雲就被打成右派,親友不敢上門,盧漢也不敢去看龍先生,死了連墳也被挖了。誰說不是中央集權思想戕害龍雲在先,黨權高於國家民族的想法迫害龍雲於後。

現在大家在談「本土化」,是不是地方分權在抬頭呢?民主憲政會不會在台澎金馬生根呢?大陸也有人在談「馬列主義過時」,是不是自由民主的春雷,已在大陸驚蟄?大陸同胞會不會「鬥回」自己的自由?歷史是最公正的,相信明天會更好!

雲南掘出人齒化石

中共「光明日報」今天說,考古學家發現二百五十萬年前住在華南的原始人的牙齒化石,他們認為這可能是迄今發現年代最久遠的人類遺骸。

該報說,這項發現使已知人類最早在中國出現的年代,至少提早了八十萬年具有「劃時代意義。

報導中說,去年十月以來,在雲南省元謀縣做研究的考古學家,陸續發掘出二百五十萬年前在該地區的原始人的牙齒化石,他們稱這種人為「東方人」(暫譯)。

報導中引述一位考古學家的話說:「這是世界上所發現的最古老的人類牙齒化石。」

一九六五年,元謀縣發現一百七十萬年前的人類牙齒化石,即命名為「元謀人」,這是過去公認最早在中國出現的人類。「元謀人」較「北京人」早一百萬年。

「光明日報」說,除了原始人的牙齒化石之外,考古學家還發現三、四百萬年前的古猿的牙齒。

該報說,據信「東方人」即由這種古猿進化而來。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十七期;民國76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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