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司令──一個失落在邊區的英雄

作者/楊國粹

 

三十多年前,民國四十年的孟夏,我們一伙反共逃生的人,爬山涉水走夜路,由國內來到了莫山。那時正是農曆三月清明後十天,擺夷人剛過完快樂的潑水節,緬北的氣候已是雨水落地的時節,下填的漢人此時也準備上山回家歇馬了。

來莫山,八孟、板乃、南木昔這幾個漢夷雜居的山寨,原是緬北最接近雲南西南邊界的大村落,年年滇緬邊區的馬幫生意人,由滾弄、賽亮、蠻董、蠻槃各個渡口過怒江(薩爾溫江上游)到緬甸謄戍,當陽經商做買賣的人,就常在這幾個村莊打雨水八雨季在外不回家)。

這裡是屬於緬北動銳「座把區」(等於省),當陽「苗雜官」等於縣)所轄的來莫山「頭孟土司地(等於鄉),現任的山官也是姓張的漢朝人,大家都稱呼他老祖爺。他有一個很能幹的大兒子張炳順,在八年抗戰末期,日本軍閥由緬甸進犯瞋西的那一年,曾經接受中國嶺西抗日游擊絲指揮部派任卡瓦山區游擊隊第一大隊長,他的兵馬縱橫在大江兩岸,叱吃風雲,殺了不少日本人,對抗日戰爭也留下一些汗馬功勞,但不幸在大戰中陣亡了。

據說他還遺有一位大少爺,不但接上張家的香火,也接掌張家的武功和帝業,自從緬共奴相盤據緬北以後,張大少爺即率領三千多反共武裝,游歷在緬東與泰國交界的山區,暗中聯合緬甸禪邦從事反共獨立運動。以他個人常年維持三千多部隊的生存,是相當大的一個負荷,既駐在金三角地區,當然也少不了要做大煙生意賺錢維持現狀,為此就引起國際禁毒組織的注意,也同泰國國防軍發生過多次的衝突,因而打開了他在國際問的知名度,這個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張奇夫。

張奇失這個人,記得他原名是叫張啟一靦,他有一個很漂亮的表妹吳春英小姐,人長得又高又白又悄,說話的聲音像脆鼓,笑起來就像吃蜂蜜,比糖還要甜。她原是來吉山吳千總的大孫女,也是同鄉墊友李恆陽主任的門生。張啟一鯧為了要追上他表妹,就常來來吉山,間或也到來吉山華僑小學校同李主任談東談西說長論短。

那年,因為我剛由勸漢經商回當陽,正遭遇子固三叔在孟八弄蠻戛河發生不幸事件,遭匪搶紉喪生,於善後處理完畢,父親說一定要離開這個傷心地,就把我們的火塘由當陽西邊的來莫山移到東邊的來吉山,同以緬同鄉彭季謙專員,彭碩才縣長,何以華區長,李自然鎮長,戎光彩鎮長,武耀東鄉長,龔文敏副鎮長,左世鈴校長,何以志校長,楊英美老師等大家都住在一起。由於李恆陽主持的僑校是大家同鄉閑時集散的中心,在聊天的時候,也知道一些張啟福(張奇夫)的片斷。

談到張奇夫的谷爸似前在卡瓦山打游擊的事,戎光彩是親歷其境的過來人,民國卅一年他由大理戰幹團畢業以後,就分發到卡瓦山抗日游擊總指揮部,除了同時分發的同學楊嘉仁、楊剛美、何似熙、楊塋美、何以權等同鄉,當年的戰友中幾個有名氣的大隊長,就是來莫山的張炳順、鎮康縣的何浩然,雲縣的沈維新,景谷縣的羅正明、瀾愴縣劉紹鴻,一直到卅四年抗戰勝利似後,游擊隊撤銷才回家。他清楚的記得,張炳順大隊就在日軍攻佔來莫山以後,過江直逼游擊總部新地方的前哨戰,弄跨之役,遭到日軍強烈炮火的吞噬,張大隊長臨危不退當場陣亡,是緬甸第一惆以身殉國的愛國僑胞。張奇夫聽他這麼一說,肅然起敬立即拜他為老前輩。從這以後,他們兩個人就交上朋友,所謂的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後看子敬父,不由得戎光彩的內心又引發雄風壯志,面對當前這個戰鬥的年代,確認不奮勇無似圖存,英雄人物活著一天,就要為父母盡孝,為國家盡忠,決心要乘這個雨季中共防務鬆馳之際,潛返大陸去拖一批人馬,再出來滇緬邊區打游擊。同時也乘此機會要把淪陷在共區的眷屬接出來。主意已定,就伙同吃過血酒同生死共患難的原頭伙伴楊英美、龔文敏三人收拾毅纏路費,酩備自衛手槍,假裝邊區行商的水客,星夜兼程趕路,通過卡瓦山進入瞋邊,選定耿馬觀江交界的大雪山之大綠山為根據地。因為這兩座大山高聳入雲,橫亙千里,森林茂密人煙稀少,冬春積雪不化,氣候奇寒,夏秋陰雨綿綿濃霧不散,是游擊隊最好的槃據地區。

戎光彩他們三個人進入大雪山,找到一處當地人歇山打獵的三五人家│馬鹿塘住下來,立即向當地的游擊隊大綠山的沈小青,黃竹林的楊有榮,菁門口的楊崇法等取得連繫,以自封「滇西人民反共救國軍突擊縱隊司令」的名譽為號召,同時向在那裡所有的反共游擊弟兄宣傳,李彌將軍已奉中央委任為雲南省政府主席,率領反共救國大軍由緬甸反政雲南收復失土的大好消息,於是在大雪山上第一次集合各路人馬三百多人,風起雲湧熱烈響應,喝下血酒簽血為關,一致服膺戎司令的領導接受整編。當時即發布沈小青為第一支司令,楊有榮為第二支隊司令,楊崇法為第三支隊司令,更巧的是那天派出去遊山打獵,尋求肉類補給的弟兄打倒一條大青馬鹿抬回來,真是景上添花,大家又是一頓開懷大飧,同時大家同聲歡呼,一致認為是戎司令一福星高照,是成功的開始是勝利的象徵,在游擊隊子彈缺乏不隨便開槍的情形之下,楊崇法因為忍不住太高興,當時舉起卡爾賓向空連發三槍表示慶賀。

戍司令靈機一動,掌握機會利用高潮,馬上下了一道手令,命令楊崇法友隊挑選武器精良年青善戰的精兵六十人組成一支突擊隊,明天拂曉突擊玖江猛庫人民公社及貿易公司。

命令下達後一小時,戎司令和楊崇法騎上快馬率領突擊隊星夜出發,月色朦朧夜風蕭蕭,由大雪山下山專走直徑小路,到勁庫填邊也叫馬鹿林的村莊,這裡是楊英美的老家,距動庫已經不遠,戎司令下馬兵分兩路,急步行軍,涉水渡過勸庫大河,看天上七星已經豎尾,下令包圍動庫鎮人民公社及貿易公司,因勵庫共軍無留守部隊,沒有武裝衝突,不費一槍一彈順利攻佔,擒獲渡長江匪幹四人都是男性,其中一人姓朱的江西人年齡較大,曾參加共軍二萬五千里流竄,由陝北派來雲南,頭髮雜白,面有皺紋,表情十分無奈,他說他參加紅軍搞革命一輩子,東奔西跑為毛澤東做走狗,到今天還是兩袖清風光桿一條,一無所有,連家在那裡都忘記了,還說什麼窮人翻身做主人,現在後梅也來不及了,請饒他一條活命,說著流下了傷心可憐的眼淚,而且不停地向戎司令叩頭。

這次突擊動庫除了在貿易公司搜獲一些衣服食物日用品之類及雲南半開銀幣三千多元沒有其他甚大收穫,只是戎光彩、楊英美、龔文敏三人都順利接出了他們的家春,也帶出來一些他們以前埋下的沒有交給共黨的七九步槍子彈,使用七九口徑步槍的勇士,今天每人都補充了五十發。打游擊的弟兄,沒有錢,沒有飯吃都不著急,最怕的就是作戰沒有子彈,今天每個弟兄都補充五十發,他們又是一次要感謝戍司令。

突擊動庫成功以後,在回程的途中,經過邦丙村,那是戎司令的出生地,他為使大家都能認清共產黨的真面目,就在邦丙山挖了一個土洞把四個匪幹活埋在一起,將一塊木板用紅汕榛寫上朱匪向他叩頭傾訴的那一段話,昭示大家,也為共產黨鼓響了喪鐘。

回到大雪山本部的第二天,有馭江填糯村曾紹唐率部來歸,曾原是「解放」前的副鎮長,也是當地的活躍青年,擁有公私武器機槍步槍百多枝,共產黨來了不願繳械投降,就拖著原有的自衛隊在緬寧與耿馬交界的南汀河密序羊頭岩一帶地勢最險要的地方出沒,專門截擊共軍由大理、下關、蒙化出入緬寧、觀江、耿馬這一路的調防部隊,由於共軍移防多採小部隊行動而且多在夜間行軍白天休息,曾紹唐就利用夜間追跺,等共軍日間午睡之時快速突擊,多次成功。更有一次只用一根火柴就解決了共軍一個排,這次成功的突擊,是在一個很背靜的鄉間黃草填一間獨立的草樓,上面正好可以睡下四十多個人,共軍排長選定這座草樓掩蔽休息,認為是短途行軍使用乾糧,不起火做飯不暴露目標,一定安全無慮,卻料不到後面有人跟跺。僅在高地站下一個哨兵,一排人就進入草樓午睡,半小時後共軍全部沉沉入夢,曾紹唐率領三個弟兄先用刺刀劈掉正在打瞌睡的哨兵,衝向草樓,打開火柴四面一齊放火,霎時濃煙瀰漫,火光衝天一片火海,他們四個人退到五百公尺外的樹林中,爬在大樹上看把戲,一直到草檔燒光,爆炸聲停止,才去驗收戰果,當地只見一片燒焦的屍體和燒壞的武器,橫七豎八慘不忍睹,場邊還有一個男的好像樓著一個女的仍在燸動,曾紹唐拔出十三拉每人再加兩槍,隨即離開兼程趕路轉回平頭岩,一路上曾紹唐回想那個悲慘的現場,他一直在說,如果不是共產黨害得他家破人亡,無家可歸,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實在太不忍心,都是中國人嘛,戰爭太可怕了。

時間過得根快,三個月馬上過去,戎司令在大雪山的風聲越傳越大,反共的人天天要找他,共產黨的軍隊也時時要找他,情勢一天比一天緊張,再待下去,對今後大家的生存實在不利,馬上召開緊急會議作成三個決定:

1、盡量避免與共軍正面衝突,保持實力。

2、分批向緬甸方向撤退。

3、鐵訂陰曆八月十五日在滄源境內勵省填集結,再通過卡瓦山由新地方進入緬甸。

陰曆六月廿四日是火把節,雲南人的傳統習俗,這一天家家都要殺雞獻飯,祭拜田公地母,預祝莊稼豐收,而且夜間每家都要撤把火,撲滅蚊蠅妖邪保護健康。戎司令也在這天晚上擺酒設宴,召集各部首腦殺雞看卦,雞卦是四平籤,表示四平八穩,頭起腳立,表示立即要有行動,上下籤中間距離很短,表示心窄有焦慮,左為主右為客,左右四籤向中間合攏,主籤頭在內腳在外,表示要受包圍,但腳在外可么脫險,(如果頭腳都在客籤之內則表示全被吃掉),看雞卦兆頭不錯,可以放心行事,戎司令馬上下令明天開始各隊按原計劃自行撤退,晚宴在柴火四射緊張氣氛中結束。

部隊、一到撤退,心裡就涼了半節,尤其是由各方英雄各色人馬,五花八門集合拼揍起來的游擊隊,平時紀律就不十分嚴密,軍心也不夠穩固,要經多少艱難險阻撤向離家鄉老遠的外國地方去打游擊,大家對未來的前途感到茫然。所有的部隊要順利撤出,戎司令心裡有數,不會盡如理想,而且在各隊自行撤退的過程中,不知要發生多少離奇險惡的波折和無情的遭遇,完全都是未知數。

果然,沈小青的第一支隊人數較多,鄉土觀念也很濃厚,他們說,今後的日子不死就活,不活就死,死了也要埋在家鄉的土地上,不願意把屍骨送去肥外國的蒿根,他們不願撤退,仍然要回到大綠山,與大綠山共存亡。這支部隊,說不定會遭到共軍的消滅,但永遠存在的是他們護國愛鄉的壯志和不死的精神,只要大綠山常綠,愛國的英魂也常在。

撤退開始,第一個遭到共軍追逐包圍攻打的是戎司令同楊崇法這一線,他們從耿馬與以江交界的菁門口下山摸黑通過大海子的那一天半夜,誤入早日共軍佈下的陷井遭遇埋伏,除了楊崇法掩護眷屬殿後於發生激戰之前尚未進入大海這條狹槽陰道,幸免於難,戎司令所率先頭部隊四十餘人,除傷亡半數外全部被俘,押解他們的槍兵一個民兵混成排全部是外鄉人,沒有人認識戎司令,雖然被俘的人每五個綁成一串,在中午吃飯的時候,每人放開一隻手讓他們進飱。

戎司令素來所穿的衣服,比任何一個游擊弟兄都破舊,同時連草鞋都不穿,弟兄們都叫他赤腳司令,再加上他裝聾裝傻的到家本領,看守他們的人根本就不注意他是首腦人物,因此這天由大海子向耿馬方向出去六十華里到安呀村吃午飯的時候,他看到共軍開飯時把槍都架在一邊,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故意假裝肚子痛吃不下飯,躺在地上乘機把另一隻手再鬆開,眼看共軍開動似後快吃完第一碗飯時,一個縱步衝過去,抓起那挺三連三機槍,就向密集的共軍快放掃射,不到一分鐘,共軍一個混成排全部被他消滅瓦解,下令他的弟兄們抬起共軍遺下的槍枝彈藥離開安呀村,一溜煙奔向攻江與滄源接壤的巴哈寨,這裡是楊崇法的老家,隔原定集結的動省填還有一天路程。戎司令探悉楊崇法及全部眷屬都安全躲在山上,再回想前天在安呀的歷險突脫,內心不禁發出愍笑,他對弟兄們說,老關公過五關斬六將衝破難關,我們只過第一關,大家還要下定決心準備繼續過關。

民國四十年陰曆八月十五日,中秋的月色是那麼陰沉,中國大陸及鄰近的邊區都是天荒地老鬼哭神號,好像快到世界末日,戎司令選訂這一天在動省填這個空曠的原野集結撤退的隊伍,真想不到艱難險離奇九死一生逃出虎口能到此報到的就是他自己,礎沒想到吃過血酒同生共死的龔文敏卻不幸罹難,在那屁河連同家眷被共軍一起抓回去了。這時,楊有榮的老婆納從妹褲腳捲到大腿頭,右手扣緊七九步槍大花號,一見戒司令就說,那屁河失事那天,龔大嫂我兩個已逃出包圍,在奔跑時有一個拿長刀的土共追過來,我舉槍對他說,不要命你就過來,老娘決不虧待你,其實,我只有最後一顆子彈,只是想嚇住追來的追兵讓龔大嫂趕快跑,可憐她心驚膽破,精神崩潰,再也跑不動了,老天,怎麼辦?眼看持槍的共軍又追上來,我只有丟下她,自己逃命,司令,假若沒有這售大花號,我也活不到今天了。

讀過歷史的人都會記得,抗戰時期出現在東北戰場上的馭槍王八妹,用膽量和血淚寫下永遠光輝的紀錄,今天,戎司令手下的單槍納從妹,在這裡也是值得大家傳頌的不朽的英雄。

經過一個多月的奔波歷險繞山賣路到勵省集結的人,除了龔文敏一家遭遇不幸和其他傷亡失散者外,報到的人數只有一百零五人,在這個冷月寒光的中秋夜,戎司令面對安全聚首的官兵春屬,大家面面相唏不禁心酸瞻寒,但是明天開始又要通過更艱險更恐怖的卡瓦山,戎司令舉起那售救命的三連三機槍對大家說,生死已到最後關頭,大家要下定置身死地而後生的決心,只要能熬過三天路程通過卡瓦山,就可以安全渡江進入緬甸。

只可恨有一句古話,一靦不攻享禍不單行,就在戎司令領軍進入南撤卡瓦村那天又被土人重重包圍,不繳械決不放行,戒司令暗中在想:大風大浪大江大河都過來了,還怕這小溝小渠過不去,低頭沉思心生一計,先遣楊崇法的舅爺會說卡瓦話的彭保哥備齊香蕉、白米、紅糖、茶葉四色禮物,再加一對八發槍一對廿晌,去拜見南撤村大頭目,等他收下禮物之後,再擺酒殺渚設宴歡迎會殖,並特備兩匹馬派人前往大頭目家中迎接酋長及其夫人光臨,這位土老爺活了這大把年紀,從來沒有人送過他如此豐條的禮物和官式的接待,一時大為感動,變敵為友化干戈為玉帛,與戎司令熱烈押手,不但不檄械,而且還派他的百姓送了很多黑糯米表示謝意。夜間大木鼓沉重的音晌傳出和平的信號,戎司令一伙人明天可以平安通過人頭寨,第三天即可進入緬北的新地方。

四十年八月廿日,戎司令由大陸帶出來的官兵眷屬一百零五人,機槍三挺,步槍六十隻,手槍十五隻,騾馬十七匹,一齊在忙董渡上船,划過薩爾溫江,又回到了來莫山。

此時,緬北的游擊隊都南下勸撤集結,只有少數的零星單位還在邦養,戒司令也接到十三縱隊的招喚,要他接受卅八獨立支隊的番號,因為他有意在緬北與張奇夫聯合圖謀發展,不願南下歸屬十三縱隊,就一直駐在邦養。

四十三年動漢大戰失利以後,我們多數人都由泰國回到台灣,廿多年都沒有戒司令生死的消息。

最近,由緬北來台升學的學生口中傳說:戎光彩在緬北殺了土共黃大龍,黃大龍的兒子黃昌和又殺了戎光彩。一個反共傳奇的無名英雄,就這樣失落在邊區。

七十六年双十節於桃園龍岡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十七期;民國76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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