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族漫談

隴體要遺著

 

中國民族問題,只有蒙古、新彊、西藏三個地區的民族各有各的語言、文字、宗教、社會結構、生活習慣,值得注意而外;其他地區,從東北以至西南,你要嚴格的分辨出每個人的種族,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以我們所知古書上所載東夷、西戎、南蠻、北狄來說吧,這些民族是古時實有的事實。但現在完全不見了。夷族已不在中國之東,只在滇、川、黔邊境留下來,成為少之又少的少數民族。就以最主要的漢族來說吧,元清兩朝移居內地的蒙滿兩族,現已找不出他們的民族特徵,好像都是漢族了。華夏之中的河南,有的是猶太人。又如所謂匈奴鮮卑的鮮卑人,都已完全漢化。有少數人的漢姓叫「獨孤」有點特殊,據說很多人已改姓劉。那麼姓劉的人,有一部份必是鮮卑族了。我認為依照孫總理所說,統稱為「中華民族」才是一個正確名稱。

中共在大陸取得政權後,什麼都學蘇聯。蘇聯的少數民族問題最複雜,對少數民族政策是施政的一項重要事件。中共在大陸,也大搞少數民族運動,有的地方,當然也有用處,但如雲南迤西大理一帶的所謂民家(周鍾嶽、趙藩這此名流都屬於民家)他們幾乎已經忘記他們是少數民族了。中共替他們查出他們的歷史,稱之為白族,以有別於漢族。有一位先生曾經對我說「今天才曉得我不是漢族,我是白族」。對於夷族呢,承他們厚愛改彝族。我覺得這種觀念和傳記文學投稿人廖某一樣,用倮儸兩字,來代表夷人兩字。他應當坦坦白白的寫倮儸,不應自造一個人旁出來)夷族就是夷族,古已有之有什麼不好?

夷族在種族上與苗族、漢族是有分別的。據一位在劍橋大學學人類學的英國人(他表面上是傳教之士,主要是來研究他所學的東西。我幼年時曾經做過他學生,習英文、數學)說由體形和骨格來研究夷族和藏族同是一種民族。但藏族的文字是拚音字夷族的文字是象形方塊字,我說:前者是受印度文化的影響,後者是和中國文化同源。他還是沒有作肯定的結論。我所知的夷族根源僅此一點。

要了解夷族近代史,要在「明史」和清代的史實當中才能得點概要。這些我都沒有研究過。現在已無精力去尋材料。這裡所寫的只是個人所聽來的傳說,和自己親族的部份情況而已。

這裡所述的夷族的分佈地區,似乎不應以后希鎧君所寫的雲南東部的幾縣為限,應當包括貴州的黔西、大定、畢節、威寧、四川的永寧、左藺、等縣和金沙江西岸大小涼山在內。我想,當年中國政府對這個區域用兵,多部落戰敗後接受政府的安撫,被分封為當地土司。稱為「府」如烏蒙府,清朝改土歸流後,地方政權,另委官吏執行。但各家土司在其勢力範圍內,仍保留其土司官各項制度。一部份不願投降的家族,逃到金沙江西岸,過他們獨立的生活,政府不再用兵追究。直到中共取得政權後實行他們的少數民族政策,現已深入涼山區域。金沙江西岸的夷族,只有他們的貴族首長,沒有東岸土司制度。據我所知如納吉、沙馬等家族是涼山的貴族和東岸的這些土司是同一階級的,他們根本是涼山人,算不得昭通或永善的燕山人。他們在東岸,不會有很多產業的,盧漢雖和他們是親戚,但在夷族階級制度中,似乎要差一點?我家和涼山的夷族只有間接親戚,沒直接親戚,所知不多,關於此點,繩武或許多知道一點。

本文所述這個區域的土司,不只烏蒙一家,烏蒙的範圍,只限於昭通及附近一兩縣,昭通夷名「伍母阻」烏蒙兩字,大概由此而來,烏蒙土司漢姓陸(?)民國初年,已經衰敗不堪,只有一點虛架子了,我有一個堂妹,嫁給他家,這位妹夫婚後不久死了,堂妹改嫁,我回雲南後很少談及,大概沒有人了。

鎮雄、彝良兩縣不屬烏蒙範圍叫做「芒部府」,我們隴家是芒部土司的後人,隴家的族人很多,共產黨來後也殺了很多,據說虎口餘的小輩,仍舊不少,我們的夷姓叫做「芒鼎」。隴家有點名氣的兩位先輩叫隴政、隴赦,明史上也有記載,夷族古時也是用火葬,隴家的火葬墳,明時立的碑,現在鎮雄還有很多。

貴州的威寧、畢節這一帶號稱「烏薩府」土司漢姓安大定永寧這一帶大概叫做「鹽倉府」詳情我也搞不清楚,只曉得明末時有一位很能幹的奢香夫人,率兵勤王打到成都,兵敗回來後,她的子孫改姓余、楊、蘇、李、四姓現在只剩余、楊兩姓了。夷族婚姻制度很嚴,我們隴家老一輩親戚,大多數都在安余楊陸這幾個姓裡轉來轉去。

雲南會澤巧家一帶,叫什麼府,我不知道,只曉得會澤拖車陸家(龍總曾的岳家,是否這個陸字也不清楚)是這個區域的土司,路遠我們沒有親戚關係,平彝一帶也應當有的,因為永寧余家和那裡的夷族有關係,我也不清楚。

昆明也有夷族,昆明的夷名,叫「幾貼谷」,因為昆明是雲南的首府所在地不能設土司,只有少數窮苦夷民住在城郊,一般如廖某之類妄人,呼之為儸儸。

夷族很注意階級制度,大體上正為希鎧文內所寫,分為黑夷白夷兩個階級,但在土司制度的圈子裡,似乎應分為四個階級,這些土司的家族,自己形成一個階級,把一部份與他們有關的黑夷,視為他們屬下的又一階級,因此黑夷可以分為兩類㈠與土司有關的黑夷是土司家的大管事,大頭目,凡有婚喪大事,都少不了他們,土司家的土地分一部給他們,每年只納一點物品為租如一隻羊之類,他們來到土司家(改土後仍稱衙門)有坐位,可以坐低凳子,一部份坐世襲的「黑比摩」。㈡另外一種黑夷,自己有小量土地,也是一個小地主他們總是避免與土司接觸,因為他們的階級性也強不能和白夷通婚,又不願和漢族通婚,所以與土司有關的黑夷和獨立自主的黑夷,還是互相視為一個階級婚姻相通,黑夷之下就是白夷了,改土歸流後,土司的土地,大部租給漢族收租,有一部份給幾百年來,依附在土司家族的苗族耕牧,他們都是自耕自織,不需要金錢,最忠實的民族,治安不好的時候重要金銀財寶之類可以秘密放在他們家裡,比任何保險箱都可靠,另外有一部份土地留下給住在土司衙門附近白夷作生活之用。這些白夷,又要在土司家裡當差人,人丁也不是很多,耕種收穫都靠上述苗族每季來服役幾天,來時,只要有大碗酒、大塊臘肉,他們就很滿意了,這些白夷又分兩個階級一個階級是他們的女孩子必要時要到土司家當使女,小姐出嫁時至少有兩個使女陪嫁,另外一階級的女子則絕對自由。這兩個階級之間,絕對和諧相處沒有問題,只是自動不通婚,所以嚴格說來,要分四階級,金沙江西岸,是否如此我不知道。

在上述這個區域裡,夷族的語言,大致相同。但為江蘇省鎮江人,不容易聽懂鄰縣丹陽人的說話一樣,不是絕對相同的,至於金沙江兩岸的不同,我想比廣東、福建與國語之間的差別還要大,這大概是商業不發達交通不方便的結果,夷文是方塊象形字,只有「比摩」家族,一代傳二代的會讀會寫,還可以吟詩作對,每一土司家,屬下都有兩種比摩「黑比」「白比」在婚喪典禮中,擔任重要職務。我在鄉間居住時少,沒有見過那些禮節,只有在清明上墳時,看見在每一座主要墓前有黑比來指揮祭禮、唸經後,殺一豬一羊,作為祭品,土司衙門附近的這些白夷,全家都來墓前野餐才算典禮完成,比摩所唸的,據說不是什麼經文,祇是在墳前背誦先人的名字和家族的光榮史實,以此,我覺得夷族沒有什麼宗教,或信仰任何鬼神,對於祖先的祭祀到是非常隆重,祭祀時所用物品,和中國古代的用品大致相同為「邊?」「豆?」之類(想不起來寫了)。

夷族的婚姻關係很認真,廖某說,不重視輩份,這是胡說八道,但有兩種缺點一是太重視階級制度,配偶不容易找,表兄妹結婚是常有的事,血緣太近是不好的。二是民族自大狂在我們的先輩裡,絕不與漢族通婚,一個人的大太太,一定要夷族,但假如這位太太沒有生育,困難問題就出來了,同階級的夷族女孩子,不會給你做小老婆,只好求之於漢族,但漢族太太所生的子女,在更老的一輩時,婚嫁都很困難。原則雖如此但任何社會都是一樣的勢利、現實,有錢有勢的人一樣都有辦法的。

這些土司家族的文化水準,並不比這個區域漢族低或者因為比較富有,可以說比一般人還相當的高,就如上面所述永寧余家的先輩,有一位號大山的詩人,印行的一部詩集,內中有一首長歌,描寫他的夫人的家族(屬烏薩府)的興衰情形,詩寫得好對於當時烏薩府豪奢的生活,雖則有點誇張,但生活豐裕情形可以看得出來,他的夫人也能詩另有一部詩集,幼年時先父曾經選給我們讀過,余家在滿清末年,去日本留學的有五人之多,有一位算是我的表兄叫余建光,回國後在陳英士先生左右工作,陳果夫先生告訴我,他是英士先生下四個要員之一,不幸早死了,又如芒部府的我家藏書,在附近各縣,很少有人能超過我家的,大字木刻所謂江南版的廿四史我家有一部,分別裝在很精美的書箱裡,不同版本五經有幾部,各種文集也很多,我記得好像子書很少,這些是什麼時候收藏的,我也搞不清楚,先父是一位讀書人,清末應考得了秀才功名後就停科舉了,在家自修,我常聽說對史記漢書很感興趣,民國前幾年,曾攜一僕經滇越路到香港、上海、南京,參觀在南京舉辦的「南洋勸業會」後又順長江經四川返家,同家後就把我和我一位早故的姐姐送到傳教士那裡,受了兩年教育,先母也是出身烏薩府安家,雖不能寫作,可以閱讀三國演義和紅樓夢這類小說,對紅樓夢的故事很熟,這些事實對夷族沒有深切了解的人是不知道的。

共黨取得政權後,這些家族的成年人,不是被殺,就是判幾十年監禁,房屋全被燒燬,前年我一個佳子,在派來對我作統戰說:我家的那些書籍,被一般無知的幹部,不加保存成為廢紙全部完了,我的兩個弟弟,一個死在監裡,一個槍斃,一個妹妹因為自小有眼疾未出嫁,成了被鬥爭的地主,受盡了人間的一切痛苦折磨一年有餘,結果自殺來自己「解放」,我家住宅後有範圍很大的一個松林,是先輩人培植的大約在三拾萬株以上,共黨成立一個機構,全部伐光,我這侄子曾在林場裡作小工若干年,幼年時他父親(我二弟浙江大學農學院畢業)曾教他讀過一點英文,政策變了把他由小工而提升做彝良縣第一中學英文教員。

金沙江西岸情形據說比較好點,沒有搞過最殘酷的鬥爭運動,但全中國人民都在一窮二白的生活中受苦受難,對少數民族運動,假定共黨真要想做好也做不出什麼名堂出來,人類進化的歷史,有其自然發展的程序,不是少數執政的人所能操縱指揮的。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十八期;民國77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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