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荒老兵

作者/思渝

 

坐著塞吞大爹的牛車,在晨曦來到龍窩湖畔,我們在湖邊草坪上,席地而坐。兩個小娃在清澈的湖邊,嬉戲玩水。

駄牛被解開了,悠閒自在地吃著草。不時高興地摔著脖頸,響起一片碎鈴聲。

朝霞映在龍窩湖上,水鳥被牛鈴驚醒,湖面上泛起萬點金色。晨風送來陣陣蘆絮的淡淡清香。

面對明媚的湖光山色,塞吞大爹向我聊起了這泰緬邊地龍窩湖的美麗傳說:

很久很久以前,這裹只有山林,沒有湖。眼前這一泓清波,原是一片肥沃的山窪地。住在這裡的,最初是一些哥儸人(泰國山地人)。他們在這裡以農、獵為生。住在山腳,有母子兩人,他們倆相依為命地過日子。兒子有十七、八歲了,極有孝心。有一次母親病了好幾天,兒子採了草藥來,母親吃了還是不見效。兒子心裡很著急。後來,他在山邊發現了一棵樹,上面結了一些奇異的果子。他嚐了嚐,覺得特別香甜。兩、三個果子下腹,立刻精神百倍。他很高興,但又有些奇怪,為什麼以前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好果樹?他摘了果子回去給他母親吃。他母親吃後不但病痊癒,而且精神好了許多。好心的母子,摘了果子,送給鄰居們吃,此事慢慢傳開了,住在窪地的哥儸人,尾隨著年輕人去看,發現了這棵奇樹。貪心的窪地哥儸人,想把樹連根挖起來,栽在窪地裡。他們用鋤和刀斧,掏鬆了果樹根部的泥土,拿幾棵大繩綑了樹幹,用十條駄牛拽著繩子拉。結果,樹被拖出來了。但是,突然從根部洞穴冒出一股巨流,不但泥水淹斃了拖樹的人和牛,連住在窪地的哥儸人都無一倖免。整個窪地成了一片汪洋,只有好心的母子倆活下來。兒子一隻手抱看母親,一隻手緊緊抱著那棵自動浮淌到他倆面前的奇樹,才因此得救的。他倆大難不死,後來就去了遠方。這棵橫架在水上的奇樹,成了今天從湖中通過的路。這裡也不知經過多少年,才慢慢有人來往,並在水旁圍土而成湖。後來,住的人漸漸多起來,有漢人、擺夷、拉祜和山頭等,大概多半是來自中國的緣故,所以,大家習慣稱這裡名為「龍窩」。

「龍窩」寨,原分老、新龍窩。老龍窩在密林外,新龍窩在湖畔。老龍窩在很久以前,被一陣天火,燒得乾乾淨淨,至今,再無人居住,空留一些殘垣破迹。然而,新龍窩也未逃過劫難。若干年前,一場無名火,燒去寨子大半。一位姓黃的地理先生,經過求神問卜後,告訴人們這裡有幾戶人家,暗暗做走私販毒的生意。這種傷天害理的事,觸怒了山神,才惹發了這場無妄之災的。劫難後,那幾戶人家,行為有了收斂。龍窩寨的人在村裡修建泰寺、觀音廟,還蓋了基督徒的禮拜堂。在龍窩湖邊植樹栽花,築亭誧路,地方才逐漸安寧。

塞吞大爹有聲有色地講了龍窩的傳說故事後,又向我介紹了現在住龍窩一位傳奇的人。他遙指湖的東南角,高大的白楊樹下,蒼翠蔥蘢如孔雀開屏般的棕櫚樹叢旁的幾間茅屋。那裡住著一位名叫尹可舟的老軍人。他當年由大陸入緬,在游擊隊裡轉戰南北,功勳卓著。他不但學識淵博,同時懂得岐黃針灸之術,並且還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豐富多彩的經歷,使人們對他的稱呼,也多種多樣:「尹教官」、「尹醫生」、「尹長老」,現在學校任教,大家又叫他「尹老師」。塞吞大爹向我講了他親身耳聞目睹的幾件事,不由使我對這位「教官」、「醫生」、「長老」集一身的老軍人,感到深深敬佩、傾慕和神往。

當初塞吞大爹在緬甸跑生意。有一次,替我方游擊隊運去貨物,恰逢緬軍在一峽谷裡,企圖夾攻游擊隊。塞吞大爹被嚇得心驚膽顫。尹教官安慰他不必害怕,並安排他和大部份部隊隱藏在山崖洞內,少部分潛伏谷中密林。當天,時逢大霧瀰漫。教官聞聽緬軍雙方接近,令密林埋伏的小股部隊,突向雙方開火,並迅速撤進洞崖。緬軍驟被攻擊,立即還槍。一時間,槍砲聲大作,越打越激烈,待弄清是誤會,已死傷過半。誰知,游擊隊又趁此攻擊,頓時打得緬軍狼狽潰逃。事後,有的說尹教官指揮有方,出奇致勝。有的說尹教官懂得奇門遁甲,喚來雲霧,使部隊隱遁,因而打得緬軍暈頭轉向,把尹教官說得神乎其神。這一仗是塞吞大爹親眼目睹,真是使他由衷佩服。

尹教官不但會領兵打仗,而且在醫術上也極負盛名。有一次,一個年輕連長,在戰鬥中,摔下山崖,頭部受重傷。那時,醫藥奇缺,僅有的一點盤尼西林針藥,打下去無濟於事,游擊隊分散活動,待找到尹教官時,連長已頭大如斗,傷口流著黃水,人都氣息奄奄了。教官立即就地取材,以葛根煮水,清洗傷口,用身邊常帶的雲南百寶丹,撒在傷口上,再施銀針,直下「大樵」、「風府」、「風池」、「人中」、「百會」等大穴,使其止痛、鎮靜。說也神奇,經三天用藥和針灸後,頭痛竟完全消腫,傷者可以正常吃飯睡覺了。

尹教官稟性仁慈,信奉耶穌基督。後來,游擊隊撤防。他先去到泰北美斯樂,專心做起侍奉主的工作來,出錢出力建立禮拜堂。然後,不想為聲名所累,悄然來到「龍窩寨」,對過去的事,再也隻字不提。所以,在寨裡知道他經歷的人很少。他的妻子,是一個賢慧勤儉,體貼能幹的擺夷婦女,以前在緬甸,就深戀看教官,與教官一起來龍窩的。她替教官生了兩個聰明可愛的男孩,現在都十多歲了。塞吞大爹告訴我,清邁王老闆托他將我送到龍窩,未去學校前,先去拜訪一下尹教官,請他老人家多照應。

大家吆喝一聲,喚來駄牛,叫兩個小娃一起上了牛車,駕車沿湖中小道,向湖東南角而去。

「龍窩」寨的房子,大都是用鐵皮作屋頂,也有用茅草的,還有用葉片的。用鐵皮好看,貴一些,但夏熱冬涼。用茅草作頂,不如鐵皮好看,但便宜些,而且冬暖夏涼。最難看是一片片放久了變黑的樹葉作頂,不過最便宜,此種柚木樹葉,很奇特,一般的火竟燒不著它。此地的牆壁大部分是竹,其次是木,也有用土舂的土牆。

此時,寨裡人家大多炊煙嫋嫋。少數起早的,已駕牛車,叮咚上路了。「龍窩」人大都在山間種洋芋、玉米和旱稻。在山上刀耕地遠的,就要駕車去得早些。

我們穿過寨子中的小道,一會兒到了尹教官的家。兩間茅屋,四周竹籬圍籠。籬上纏滿瓜籐豆蔓。籬前五棵白楊,拔地而起,巍峨挺秀。「大門」其實無門,只是用三棵龍竹,橫穿過直豎方木上的孔而成「門」。來到「門」前,我們下了車。塞吞大爹大呼:「教官、教官」,首先跑出條黃色小狗,見大爹就亂搖尾巴。這時,從屋內走出一人,揚手高叫:「塞吞,進來,進來││。」看此人,身軀高大,相貌堂堂。雖滿頭銀髮,但喊聲響亮,邁步虎虎生風,無絲毫老態。

我們進去後,塞吞大爹對教官說:

「教官,這位阿章(大老師),是王老闆介紹來學校,並且叫先來拜訪教官。」

「哦,幸會,幸會。裡面請││」教官雙眼生輝,大手一握,溫暖有力,話裡帶著濃厚的雲南騰龍口音。

院內站著一位滿面含笑的擺夷大嫂,看樣子無疑是教官夫人了。「老師,你家好。不客氣,請坐。」接看她又對塞吞大爹說:「好久不見,你還在咯?」

「大嫂,本來我都去了,到閻王爺報到,他問我心中還掛著什麼?我說沒有,只是教官太太做的酒菜還沒吃夠。閣王一聽,又叫我回來囉。」

塞吞大爹打趣的話,把大家逗得笑了。他把兩個小娃牽到尹教官和教官太太面前。

「這是我僳傈乾女兒的兩個小娃。來來,給尹老師和師母敬禮。」

茅屋場院四周花木扶疏,大盆小缽的藥草繁茂。院內搭架,葡萄枝葉盛密,紫色果實,串串累累。正門前一排走廊,屋簷下兩排茉莉,滿院飄香。門上一副對聯,極為有趣,不但深富寓意,而且把教官大名「尹可舟」包含在內。

左右聯是:

「唯信奉基督認可

 願拯罪人於方舟」

橫聯是:「以尹家園」

門前走廊,右邊擺就籐椅、茶几。左邊放飯桌、木櫈。教官和我,廊上坐下,品茗寒暄。茶裡有教官自製茉莉,又另有一番風味。大嫂進廚下去準備早點。教官的兩個小孩早已上學去了。房前屋後花木藥草很多,塞吞大爹和兩個小娃去招呼牛,免踏壞草木。

廊上木桌,擺看一疊舊報紙和筆墨,我上前一看,墨跡未乾,紙上寫著:「雲心自向山山去,何處靈山不是歸。」鐵畫銀鈎,蒼勁流利。字體和門聯一樣。原來教官正在練習書法。

教官長期戎馬生涯和虔誠基督,使人覺得他性情豪爽,談吐誠摯溫馨感人。他目前在學校,一週內有三節公民課,教會裡只有週日講道,平常倒也清閒。偶爾,教會的兄弟姐妹或其他貧窮人家來找他看看病。

談話間,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因耳炎求治。茅屋醫療室內放著一些簡單藥品和用具。壁上掛有針灸穴位圖和幾幅書法國畫。教官取棉花浸葛根水,給她消毒洗淨耳中的膿血。用銀針在「然谷」、「曲池」等穴位針刺,然後,去院子藥草盆缽裡摘來虎耳草和戢菜葉,舂搗成汁,塗在耳內。教官安慰她,不要緊,再來幾次就好了。療畢,摸看她的頭頂,閉目祈禱。後來,她千恩萬謝地去了。

教冒說,龍窩寨多半務農為生,一般家庭清貧,藥材是他自己種的,又算是一種奉獻。

看到教官宅心仁厚,醫術精湛,生活在這邊荒山寨,而怡然自得。真使人肅然起敬而心潮起伏。後來,我探詢地問到他對中醫針灸的看法時,他發人深省地講出一番話來。

他說,中醫針灸,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寶貴財富。所謂「萬病一針」,就是說針灸大有學問,很多病都能治。而從古至今,有二千多年悠久歷史。現在,連草澤鈴醫、江湖術士,都會用針灸,治一些簡單的病。然而,中醫比起西醫來,的確進步大慢。我們中國人治醫學,向來以崇古為宗旨。不事改良,不想發展,保守、狹隘,只望仲景復世,扁鵲再生,就算榮先耀後了。我們中國醫學、針灸,幾百年,都在糊糊塗塗中過去,無多大進步。直到現代,特別在臺灣,才有些轉機。看看日本、越南、歐美,針灸發展多快,目前在德、法、意等國,針灸已相當風行。如果不再努力,我們自己的優秀文化,反而要落後他人了……。

我對醫學,懂得不多,對中醫針灸,更是一竅不通。但聽了他這一席語重心長的話,面對教官這位難能可貴的邊荒老兵,自己過著清貧的生活,對民眾默默奉獻,心裡還想著寶島臺灣醫學針灸的發展,怎不令人從心眼裡感動和讚賞!

一會兒,師母的早點煮好了。清甜的紅薯粥,好舒服。紅薯此地人叫「山藥」。加上幾碟擺夷醃菜:嫩薑、泡白菜、醃薤頭。還有一盤「魚腥菜」,好久未嘗過了。用來佐粥,是最爽口的。教官說,這種菜名稱有幾樣,「魚腥菜」、「側耳根」,四川人也特別喜歡吃,叫它「豬屁股」。常吃,可以清火、明目。

早餐雖然是薯粥小菜,但真是開胃得很。

飯後,我向教官表示,打算去學校報到。教官說,陪我去見村裡頭人和學校主管,安排一下。

我問塞吞大爹何時返回,他告訴我,要拉一點土產回去,準備晚上走,我拜托他,走之前等一下,請他捎話。

龍窩的晚上,很安靜。我從學校出來,沿湖畔小道,往教官家走去。道旁的房屋,透過隙縫閃著油燈昏黃微弱的光。草叢裡蟋蟀的叫聲,和湖裡牛蛙的吼鳴,此起彼落。晚上,在校長家吃飯,吃了出來,天全黑了。想到塞吞大爹還等看我,於是匆匆趕去。

到了教官家,只見塞吞大爹和師母。大爹早裝好牛車,正等看見了我以後,就上路了。我請他帶封信給王老闆。他向師母告別後,我陪他駕看牛車出來。

塞吞大爹走在路上,一反往常的風趣詼諧,臉色凝重地告訴我。教官在學校,課很少,薪金一千銖都不到。他為人心地善良,看病一般都不收錢。晚上,教官和教會裡的楊牧師,又在教會聚會的地方,辦補習斑。專門免費替那些白天做工而不得讀書的貧家子弟上課。教官生活很清苦,有時靠教官夫人,往返緬泰做點小生意,用老牛車裝點土產來賣。今天車上裝的大蒜,就是師母從緬甸買來的。

我聽到大爹的敍述,心中一熱,多好的一對夫妻!多麼令人崇敬的一位邊荒老兵。我送走塞吞大爹後,轉身向寨裡的教會走去。

教會聚會的地方,原來是一間不大的平房,耀眼的汽燈兒光,從窗戶射出。我輕輕地走在屋簷的黑暗處,從開著的窗戶往裡望,只見教官滿頭的白髮,高大的身軀,手執教鞭在大聲地講課。下面坐著二、三十個大大小小的「學生」,聽得那麼專注,那麼入神……。

看看眼前的情景,我視線漸漸模糊了,禁不住熱淚潸然。啊,多麼可敬的邊荒老兵!

  轉刊台灣日報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十八期;民國77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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