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探親記

作者/李淑英

七十七年元月。我懷著喜懼參半的心情,帶著旭兒踏上探親的行程。喜的是:四十年思鄉思親的宿願得償;懼的是:共產黨朝改暮變的政策,以及面對浩劫後的親人和先人廬墓。

我家住在昆明市區││寶善街。是昆明市的商業集中區,批發、零售,盛極一時。

當飛機進入昆明市郊,減速下降時,我熱淚像珍珠斷線般難於控制。四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四十年呀!魂牽夢繞的親人、故鄉,終於在望了!真是!「臨老返故鄉,返鄉須斷腸。」

飛機緩緩下降的瞬間,淚眼模糊中,巫家埧機場,一片荒涼。同我民國三十八年離開時,了無新意。西山似已失去當年的青翠;昆明湖也無當年清麗活潑的面容。

進入驗關室,我與旭見排在最末尾,等待驗關。突來一陌生人上下打量我,問道:「你是李淑英嗎?」還真嚇了我一跳。答稱「正是」。他隨即叫來一人,把我們的行李全部提起亳無表情的說:「跟我來」無奈,只好跟他走。一直走出驗關室,他纔說:「有人接你」。掉頭而去,放下不安的心,對他說了聲謝謝。

大門外一群人在呼叫:「歡迎你同來,大姐、大姨媽……」很快的圍上來。我對週圍人群,似曾相識,但又陌生,我問:「你是誰?」我是二妹淑芳嘛。」久別重逢,情緒激動,相擁而泣,耳邊有人說:「回來應該高興嘛!先上車吧!」真不敢相信,比我蒼老的相擁者,竟是二妹!

大伙扶我上車,向市區直駛。車行不到五分鐘,緊急剎車後掉轉車頭,又向機場駛回。我驚問?「怎麼啦?」爬上車的陌生人答:「我找著接班人啦!」弟妹們齊聲說:「不要怕!司機超速嘛!」原來是大陸規定四十公里即算超速。二妹夫陰陽怪氣的說:「快過年啦,要錢啦」。停軍後,五妹夫同攔車者下車去交涉,很快便隨同一全副武裝者回來。並向我介紹:這是××,,這是我大姐,來者彬彬有禮,並致歉意的說:「沒事,你們去吧」回程中,大家說:「若不是你們母子在車上,司機駕照要被扣,除罰錢外,要充當十天義務交通人員。直到抓到另一超速的車,方解除職務發還駕照。」哈!真絕!我想在台灣絕對行不通!嚴苛的公權力,大陸民眾祇有乖乖聽命的份兒,車入市區,正下班時間,滿街的腳踏車並肩而駛,車上的人們,面部毫無表情的急馳著,道路兩旁的房舍破舊不堪,偶爾有一兩家店鋪開著。

由招東路經護國路,轉入寶善街,車停家門前,下車後我急著方便。二妹帶我橫過街,到大井巷底的公厠。雖屬冬天,遠遠的便聞到臭氣,坑坑相對,一目瞭然,墊著腳尖進去,墊著腳尖出來。問二妹為何如此?她說:「沒辦法,規定如此!生產大躍進時,怕人入廁偷懶,要互相監督嘛!」多可怕的規定呀!

進入家門,完全不是舊時模樣。配住了五戶,只留六分之一的小房間給福弟一家住。同旭兒立在院中,望著原住的房間,真是有家歸不得呀!弟弟招呼我進屋,門邊,屋內,人塞得滿滿的,大姐、姑媽、姨媽嚷著,爭相自我介紹,或替我介紹:「這同志、那同志,這是×同志的愛人」聽起來很不習慣,介紹完了又齊聲說:「當年離開得快,好福氣。」

晚飯在春城飯店,席開四桌。大家舉杯祝我光榮返鄉,我是素食,他們事先不知,我也無胃口,開水泡半碗白飯,看他們用餐,已失去昆明人傳統的禮貌。

飯後安排我住宿冶金招待所,一窩蜂似的擁著我到住處,爭相向我訴說淪陷後的慘狀。直到凌晨兩點纔完全離去。

昆明在淪陷後四年開始整肅,幹部看不順眼的人,就抓去勞改,都是些莫須有的罪名。有的在鬥爭大會上當場打死。一九五九│六一年、三年全大陸鬧飢荒,有玉蜀黍粉糊充飢算是幸運的,一兩天吃不到飲食是常事,餓死不少的人。

我家被扣上黑五類的罪名。土地房產全被充公,父母弟弟被下放保山勞改,先父在一九七二年體力衰竭去世。母親因病改派海埂填湖勞改。文化大革命時被迫在昆明電台廣播喚我回昆。三妹淑華被誣是三民主義青年團成員,揹著標語罪狀,拖著六十斤的板車遊街。要她認罪,活活折磨而死,死後還誣她是畏罪自殺,不准親屬收屍。幸驗屍證明非自殺,乃讓收屍土埋,僅以幾塊床板釘成棺材下葬,沒多久三妹夫再次被抓下放勞改,(一九七六年死於保山勞改場),留下四個年幼兒女無人照管,母親因高血壓症被放回家,以自己的糧票給予四個外孫子女吃,自己行同乞討充飢,苟延殘喘,於一九七八年去世。二舅賀美被抓進公安局拷問,要他交出與我通信的資料。受盡各刑罰,終於投水自殺。只二妹一家成分較好,見機得早,與父母劃清界線,做了小幹部。前年退休,同幾個退休幹部搞集體戶,如今開了運輸公司。

十餘小時的悲痛,難於入寐。借重鎮靜劑後,好不容易昏昏入睡,醒來已是七點鐘。

八點鐘所有家人齊集冶金招待所,一同乘車到小板橋的羊鋪頭去掃墓。羊鋪頭的後山,原是我家果園,如今不為我有,出產梨、白香桃,可惜此時不是產收季節,祇能望樹興嘆。果園的盡頭,五堆土墳,灰黑的墓碑上,寫有親人的名諱。看完後悲從中來,泣不成聲,未孝敬父母反而帶給父母不幸,生為人女,情何以堪,同來家人與我一同,久久不已。

中午被羊鋪頭的親戚挽留午餐,都有敘不完的辛酸。薄暮時分纔回到招待所,由二妹說出明天的旅遊計劃:

1、到棋盤山還願,早餐不在招待所用。

2、遊笻竹寺。

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在晨曦朦朧中起床,已是六點多,大夥人已在車上等我,急忙上車後,車直駛棋盤山,一路上寒風凜烈,霜露重,車過笻竹寺後,處處童山映現,往日的蒼松翠柏,山茶花樹,不見踩影,據說是做了土法大鍊鋼的燃料,車在三彎兩轉中停下,前無通路,要下車步行,原來棋盤山是玉案山的後山,不是觀光區。

一下車,寒氣襲人,嚴然北方,冷得我發抖,侄輩左右相扶而行,沿便道上山。每隔一段山路,在背風的路邊,就有人縮成一團,渾身戰慄,向我們乞討,令人同情。我急掏人民幣散發。二妹把我拉開說:「大姐不要管,讓我來打發。」叫侄輩扶我到前面去休息。

休息地是幾家集體戶聯合經營的,門口站了不少人,原來已早有人在此地準備早飯,二妹替我介紹洪書記和張組長兩位共幹,彼此問好後,招呼我進入小屋,屋內矮桌予三張,草蹬十多個,灶上煮了一大鍋雞,肉香四溢,也替我準備了鹹菜,熱騰騰的蒸飯上桌,大夥用餐,飯後一大碗米湯喝下,感到無限溫暖。

吃飯時有人問我:「頭髮怎麼白得如此漂亮?」

我說:「是思親思鄉白。」

洪書記說:「台灣很進步!回來還習慣嗎?」

我說:「中國人的美德是勤儉,努力加上勤儉,自然就進步,能回到自己家鄉,即使睡在地上,也聞到土香,喝涼水也感覺甜。但是最使我難於忍受的是兩面不是人:在台灣別人稱我們是外省人;回到故鄉,拿的台胞證」大概我說得太直率,他無言以對。有人說:慢慢走吧,還有一段路程呢!

有人前面帶路,東彎西拐的向上爬,半小時候,到達目的地,只見到斷垣殘壁,和一堆堆破損的土磚,石椅、石桌也非完整。棋盤祖師的塑像也沒了,據說是被四舊運動的成果。

在如此景況下,香火雖不算盛,但還有不少善男信女來此跪拜,人人念念有辭的禱告,盼神靈給予平安。共產統治下,真能平安嗎?

下山回到停車地,已是十一時,隨即乘車到笻竹寺。

笻竹寺是千年古廟,以五百阿羅漢塑像聞名全國,自唐以後,歷代都有整修,淪陷後,僧眾被解放出寺,寺則被列為重點保護單位,故而破四舊運動與紅衛兵造反時未受波及,大陸開放觀光後,中共當局撥款修茸,並派園林工人駐寺培植花木。以招來觀光客,爭取外滙。

在寺內停留參觀了兩小時乘車回招待所。

在招待所休息了兩天,等友人來取台灣友人托帶的衣物、外幣。參加親戚的喜宴和便餐外。其他時間,就是遊覽名勝,且遠至路南石林。

祖先留傳下來的名勝古跡,文物珍藏。目前都是中共賺取外滙的好資源,諸如市區的翠湖公園、圓通公園、西山公園││三清閣、龍門、小石林、太華寺、華亭寺、黑龍潭公園、金殿、大觀園等景物都未遭到破壞。

十二天還鄉中的我見,能為各鄉親報告者,有以下數點:謹供參考。

一、昆明市的集體戶(數戶聯合公司,多為退休共幹經營)、個體戶(私人經營)目前發展很快速,衣食而外尚有積蓄,惟不敢花用,怕政策改變,一般人民生活尚過得去,但農村普遍窮困。

二、由昆明到各縣,均有公車行駛,近鄰者每日往返約四班次,遠縣則每日對開一班 次。

三、人民說話較往日自由,即共幹私底下亦有反黨言論,還鄉人指斥共黨,罵共黨不易被留難。

四、青年人普遍抽香煙,更流行跳舞。

五、中共特別重視歷史教育,對於不適於共黨者全部改編以欺騙後代子孫,中小學生對偽編歷史之認知,實在驚人。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十八期;民國77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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