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滇戲

作者/王守槐

 

民國三十二年離開昆明,三十七年來台定居,幌眼四十多年,套句戲詞:少年子弟江湖老,紅粉佳人白了頭。

提起滇戲來,旅台的鄉親前輩們,四十歲以上的可能看過聽過,生長在台灣的第二代,就不知道吾鄉尚有地方戲曲,因此,我不揣冒昧來談談家鄉戲,若有疏漏或錯誤之處,敬請指正。

滇戲的起源于明朝,吳三桂率軍入滇時,軍中成員來自各地,休閒時南腔北調雜陳,歷經數代才演變成為滇戲,故爾,滇戲中的曲調有梆子、秦腔、皮黃、吹腔、崑曲、戈腔、平板等調子,流傳至今已有百餘年。

戲的內容及主旨,皆是宣揚忠、孝、節、義、信、善的典範,也有勸世,悲、歡、離、合的故事,取材以歷史、傳記、古典小說、傳奇等,其中的題材又以「三國演義」為最多,其次是「岳傳」,水滸傳、封神榜、聊齋、紅樓夢、西廂記、琵琶記、西遊記、說唐、今古奇觀等,舞台的擺設和國劇相同,「場面,分文武場,文場包括,胡琴、二胡、碗胡、三絃、月琴、絲絃、瑣吶、簫、笛等;武場包括,小鼓、大鼓、堂鼓、大鑼、小鑼、大鈑、木板、雙板、單雙鈴等。

服裝,和國劇一樣穿著,扮像也是吊眼,貼片子,戴頭面(水鑽、銀飾、珠花),鳳冠等,描龍繡鳳的衣服是帝和后的服裝,也不能隨便亂穿。

演出,分兩型,一是舞台彩排,一是茶館清唱,舞台演出是在「城梗腳」之「群舞台」,分樓上樓下兩層,可容納一千多人,日間多演整本戲,一整本戲可演十天左右,夜間則演「摺子」戲,每晚演出「四」摺,戲碼都不相同。在從前的舊社會時代,講究大家庭,要看戲就包一間廂樓(可座三十人)全家觀賞,還可以請親友同「樂」。(如果是演「琵琶記」的「趙五娘」,「梁祝哀史」的話,就不「樂」了)。

茶館的清唱,都在夜晚,人們日間辛苦了一天,晚上坐茶館,泡碗茶│家鄉的茶館都是蓋碗茶│一邊休息,一邊聆聽名角、名票清唱,│有許多票友,唱得呱呱叫,就是不能登台表演。別看那些「內行」在台上手舞足蹈,輕輕鬆鬆的樣子,那是經過多少磨練的成果,戲班有句俗話說三年可以出位狀元,十年不見得出個「角」。(指名角)

清朝光緒年間,慈禧誕辰,百戲雜陳,老伶人鄭文齋曾晉京獻藝,那是「滇戲」最遠的長征。民國以後,名伶羅香圃收了一班徒弟,造就了不少人材,如張吟春、吟秋、吟梅等。另外在滇戲中較有名氣的伶人,如周錦堂,栗成之、劉海清、少清、王海雲、王樹萱、李少蘭、李蘭芬、蓋世伶、蓋天紅、李文俊、李文明、筱蘭春、筱豔春、筱黛玉、碧金玉、李慕蓮、王者香、和「羅香圃」齊名的有「竹八音」,水仙花等,另外有名票高蔭祖(高軍長蔭槐之弟)敖秀峯,以上兩位,不但能登台表演,還能編寫戲曲。我在七十六年,返鄉探視家人,在昆明停留了三天等飛機,曾往滇劇院拜訪碧金玉(滇劇院院長),談及滇戲那些人還存在,碧女士告訴我,大多數已作古,當年我主持「戲劇改進社」內的學生,現今都五十歲左右,有幾位還相當有名氣,祇是滇戲已經沒落,只有在「省屬單位」演出,售票就有困難。好在劇團都是「公家」發薪金,所賺不多,生活尚可,要想賺外快,就得往各縣城,鄉鎮去演出,售票所得,整團皆分享,擔綱者分得多一點點而已。

凡是「戲」,無論是國劇也好,川戲也好,都是宣揚忠、孝、節、義和善惡有報的劇目,吾鄉之戲也是如此。另外還有些天上人間,哀豔動人的故事,亦由「戲」來傳播于世。

抗日戰爭以前,滇戲演出,固定在「群舞台」,戲院有一班班底,支月薪,前後台有「管事」,前台「管事」主管票務,宣傳,海報,交際及和經營戲院的老板打交道,專此職者,必定是老板的親信,因有金錢收支發放,稍為不慎,就會被捲款而逃。後台「管事」,非內行人擔任不可,司此職者,條件十分嚴苛,第一要懂戲多│所謂的「戲包袱」。第二要把每天演出的戲碼排出來,第三要請「角」│名角要常換替,才能招攬觀眾,第四要「八面玲瓏」,只要屬于舞台上舞台內的「道具」,飾演者的角色,頭天就要張貼于後台給大家知道,少一個人,他還得代演,每天都在忙碌,演出時他要在後台「把場」,「出將入相」的場次都不能錯誤,司此職者,待遇優厚,年節時,除了老板分「紅利」外,名角都要封紅包贈送,以慰辛勞。

滇戲的唱詞,說白,清析通俗,腔調簡短,以劇情中的事物來表達;如「吊瀟湘」,賈寶玉進入瀟湘館時的唱詞:賈寶玉進瀟湘淚如雨下,秋風起殘葉落滿徑黃花,就把黛玉去世後瀟湘館淒涼景象說出來。另外還有很多戲目:「岳傳」中的「十二金牌」,「風波亭」。其他,桃園結義,八義圖,江油關,馬義救主,梁祝哀史,三娘教子,目蓮救母,殺狗勸妻,天雷報,臥薪嚐膽,掛印封金,烽火戲諸侯,比干挖心等,(戲目繁多,略舉數摺),不但傳播前人的節義孝行,忠貞不二,也禪明不孝之人應有惡報│天雷報│即使是目不識丁的觀眾,看「戲」等于讀歷史,「劇中人」在表演中都要表明朝代、姓名、事由,雖然不識字,對朝代、事跡、忠、奸、善、惡都能夠說出典故。

每逢節慶,縣城鄉鎮都以「戲來祝神,縣城有舞台,鄉鎮則臨時「搭台」,內行人稱搭台為「野台子」,名角很少參與,普通的角色,跟「班子」去周遊個把月回來,半年的生活費就有著落,如果在昆明演唱,決不可能賺到高「薪」,抗戰前,滇戲的名角│掛頭牌│收入很好,演一場戲,「包銀」拾元「半開」,(雲南的銀元,重壹錢陸分,袁大頭重參錢貳分,所以稱為半開)如果是在茶館清唱,還要加兩元至三元。普通的「角」,包銀頂多參、肆元,一班「底包」是論月的,一個月頂多拾元。「跑龍套」的更少,所以每年「祭老郎」時│老郎即唐明皇,戲班的祖師│大牌名角都要捐些錢出來給收入最少的「同行」,由「總管」分發,「戲子」還是有「義」的。

有人說:唱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呆子」,有一件真實的事件可以證明此言不虛;每年都有下鄉唱「野台子」的班子,演出戲目也脫離不了忠、孝等戲目,那年,(不記得詳細日期了)演全部「風波亭」,台上演到秦檜和王氏定計害岳飛時,看戲的「呆子」,看出「神」了,不知道那裏找了把切菜刀,攀上台去追殺「秦檜」,好在「瘋子」「眼明腿長」,跑得及時,要不然,受一刀之苦的岳老爺是假的,秦檜挨一刀可是玩真的。最近「華視」演岳傳,金超羣飾演秦檜,因為演技好,常常被觀眾唾罵,還打電話到電視台,叫他小心些,要修理他,唉!演員「入戲」是正常的,觀眾「入戲」真教人啼笑皆非!

我兩次返鄉,都沒看到滇戲演出,據同鄉們說,年青一代,跳舞如痴,對「戲」毫無興趣,再過十年八年,「滇戲」,可能祇是個「名詞」了。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十九期;民國78年12月25日出版】

臺北市雲南省同鄉會 ♥ 會址:10488臺北市中山區復興北路70號8樓之1(近捷運南京復興站) ♥ 電話:+886-2-2773-5982

DESIGN & MAINTAIN © 2015~2016 WH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