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親去來

作者/楊國粹

回家,是常年在外的人,朝思暮想做夢也在追求的心願,今年一月廿日這美好的一天終於來臨。當我們同行友好廿三人登上國泰班機,由桃園機場起飛的片刻,我們拍手,我們歡笑,我們今天是真的回家了。更巧的是,卅八年前同乘一架飛機由泰緬邊區回台的老戰友趙復興醫師,卅八年後的今天又同乘一架飛機回老家,真是特別令人尋味,難以忘懷。

歡樂,時間過得很快,半小時後大家吃完空中的晚餐,已是下午五時卅分,感覺飛機的音量在減弱,速度也減慢,從窗口看出去,在夕陽斜輝中海天一色的邊緣,阮約看到糢糊的遠山,那可能就是香港。接著空姐也在宣佈飛機已在下降,請大家扣緊保險帶準備降落。這一夜,我們就住在九龍。

第二天休息,早上由九龍乘遊覽巴士經海底隧道去香港吃早茶,導遊小姐特別介紹,這座海底隧道建於一九六九年至一九七二年完工,海底七十公尺,車速三分鐘由九龍到香港,每日往還車輛約十五萬車次,每次征收港幣拾元,每日約收一百五十萬元。吃過早點遊覽淺水灣公園,參觀胡文虎兄弟有名的花園別墅,回頭在街上買了要帶回去的彩視、冰箱、機車、照相機、收錄音機等物,這一天我們一路所經過的市街馬路就看不到一輛摩托車,難怪香港的交通管制,比台灣是好得多了。

第三天要到昆明,大家的心情應該是更愉快,不料卻鬧了一肚子悶氣,因為我們託運的電器,都沒有向航運機構有默契的商店購買,(因東西比市價高)為此託運出了岔子,不但不能隨機付運,而且還另外繳了一筆相當的運費,還要我們在昆明等三天,俗語說:出門要順利,花錢莫小氣,這下是給吃癟了。

今天搭乘中國民航,是內陸航空小飛機,只有一個機倉容六十個人,除了空中小姐的一口鄉音特別親切之外,其他一切設備餐飲比國泰差得很多,尤其飛機降落昆明巫家埧機場,我們步出機倉是踩著一步一塊石板的石子路,走向出入境檢查處,第一眼看到戴著五角星紅綫高邊帽的公安人員,比手引領我們進了休息室,房間那麼小設備那麼簡陋,洋灰地上擺著幾條木櫈,方桌上有一把茶壺幾個茶杯,比起桃園中壢客運公司的候車室還遜色很多。更使我耐不住的是機車提貨單過關,還要繳納公路保養費一千五百元,我用美金在外幣兌換處換了三千元人民幣,都是五角一元的零票,收費處那位小姐真倒霉,因為沒有點鈔機,硬是要一張一張的清點,每拾元一束再綁起來,半個鐘頭過去了,她還沒有點完,我站在旁邊腸子肚子都翻了,你說又怎麼辦。

倒是專為招待台胞而設的海棠大飯店,不知從何得到消息,特別開了一輛大巴士到機場來接我們,每人車費只是一塊錢,還代我們搬運笨重的行李,這下,我們又感到自己的家鄉還是好的。

昆明是我少年時上省讀書求學的地方,離開四十年一切都在變,不變的就是街上還看到古老的馬車,最多的是自行車,其次是卡車還有出租小汽車,很少看到摩托車,馬路也同從前一樣,沒有白線黃線更沒有斑馬線,交通秩序雖然不好,但車費卻十分底廉,由昆明到雙江計一千三百多公里須兩天車程,乘昆明客運每人只花廿四元七角,以台幣折算還不到一百元。

元月廿九日隔農曆元旦只有五天,我們一伙人急著要趕路回家過老年,早上六點天還沒亮,開專車的師傅(駕駛)已發動引擎開車上路,摸黑離開昆明到沙橋早餐,太陽才由東山冒出來。這裡是滇緬公路的一個腰站,早上由昆明出來的車子,都在這裡休停給大家方便。吃東西確實很便宜,一大碗米線、餌絲、炒飯一律五角,還免費供應茶水,唯一使人詬病的就是公廁,那種又髒又臭的茅坑又沒有隔間,幾個人蹲在一起大便,你看我我看你,真是不好意思,我搗住鼻子看了一眼不敢進去,心裡不住在埋怨,已是太空時代了,家鄉為何如此窩囊如此落後?

坐了兩天的車,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光山窮谷以前那滿山油綠的森林已被全部濫伐,青山禿頭,小橋沒有流水,飛鳥也在悲鳴。公路由高山蜿蜓曲折轉下江坡,眼看黃色無波的瀾滄江,竟然是一條欲可涉足的溪流,以前那大江兩岸江水吃樹葉的痕跡,已成過客嘆息的史話。車子過了江橋就是一道急轉灣的峽谷,這裡就是正在興工中的漫灣發電廠,也是一個休息站,從這裡吃過中飯再走三百多公里,下午就到臨滄雙江我的老家。

距老家東來村二公里處的山岡有一個招呼站,沒有站牌不知什麼地名,下車時只見男女老幼一大群穿著舊衣服的人向我湧來,濶別四十年的親人大家擁抱在一起,話不成聲只有眼淚,我硬起心腸對他們說:今天應該是快樂的日子,希望大家強忍傷感摸掉淚水,帶著歡欣回家,帶著愉快進門,把苦難拋在腦後,化悲痛為幸福,過一個重聚團圓的歡樂年。

鄉下的老家還沒有供電,我們帶回去的電器全部無用,除夕晚上吃年夜飯仍是使用煤油燈和手提「小馬燈」,表面上有些簡陋寒酸,其實,大家內心的感受是無比的充實美滿,特別的溫暖和欣慰,四十年國破家亡骨肉離散,能有今天劫後團圓,在我們受難者的生命史上,是千古佳話萬世奇譚。今夜我擁吻老伴蒼老青瘦的面頰,我真說不出內心深處的感受到底是酸還是甜。

過年,是中國人最古老最高興的日子,但不幸從文革破四舊以後,天地神台祖宗牌位全被銷毀,祭拜天地奉祀祖先一律禁絕,所有一切傳統善良風俗喜慶儀式完全廢止,如今家鄉過年沒有那家貼春聯放鞭砲發紅包,全村一片沉寂絲毫沒有過年的味道,眼看左右鄰居的大人小孩,大年初一仍是蓬頭赤腳衣裳襤褸,看著實在寒心,為什麼春光不到雲南?為什麼福祉嫉妒家鄉?為什麼過年如此蕭條?只好去請教馬克思毛澤東來作解答。

老年過完,心願已了,收拾行李掛上台胞證帶看家鄉的土產,親友的祝一幅,家人的依戀和鄉土的懷念於三月四日又到昆明,老妻帶著弟妹兒孫一共六人,把我送上回台灣的飛機,萬不料從此分手卻成永決,她回家後不久中風不治,不幸於七月廿五日與世長辭了,噩耗驚傳肝胆碎裂,我不知平生到底做錯了什麼事,老天爺為何閉著眼睛加給我們這樣殘酷的懲罰,我們的遭遇已經夠苦了,悽慘的四十年,逃過了黑風暴雨,熬過了重重災難,從九死一生中搶回了生命,從不斷的奮鬦中重新再建破碎的家,從即將滅亡的邊緣又傳承兩岸的後代。念我妻雖死猶生,她的肉體雖然離開了這個世界,她的靈魂卻永遠活在我們全家人的心中,她不會忘掉這一世紀的災難,她不會忘記她拼死固守又重建的家,她更不會忘掉她可憐奔波的姊妹和苦難中成長的子孫,她也不會忘掉海外的親人。今天我還能說什麼呢,只有對亡妻說:你沒有痛苦,你笑著離開了這個世界,你永遠安息吧。

民國七十八年十月十二日於桃園龍岡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十九期;民國78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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