峩山行

作者/李淑英

 

本(七八)年三月,我再次返鄉。經第一次返鄉後,我內心即默許三願:

一、若時間環境許可,希望能每年返鄉掃墓。了卻
  四十年來繫念父母深恩及故鄉的思念,雖然見
  到的只是荒煙縵草,凄冷的兩座黃土,「樹欲
  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昊天罔極,此
  恨綿綿。串串熱淚洒在冷漠的墳塋上。乞求父
  母在天之靈,原宥流浪女兒的不孝。

二、有機會暢遊故鄉雄奇壯麗的山川。我生於昆
  明,僅到過昆明郊區的風景區。在台灣每遇到
  過雲南的朋友,提起雲南都有滔滔不絕的讚語
  和羨慕│雲南山川壯麗,神秘清幽,奇峯雲
  岫,變化萬千。人性敦厚誠懇,人情味濃郁,
  文化薈萃,寶藏眾多。若返攻大陸,真希望定
  居雲南。重新享受那大自然的美,飽覽那天然
  奇幻景觀。雲南的蒼松翠柏、古木參天,象徵
  著雲南人的清高堅忍個性。││聽了這些讚
  語,很感慚愧,因此有暢遊故鄉山川的意願。

三、是到峩山縣化念農場探望被勞改三十多年的七
  叔譚國柱。七叔長外子五歲,今年八十,孤單   
  一人,現仍在化念勞改場第十隊。

七叔於民國二七年畢業於國立雲南大學土木工程系。抗戰時奉派寶天鐵路工程處服務,勝利後調平津鐵路管理局工作。三七年我住北平時曾相處兩月餘,對我們母子女很照顧,帶我們暢遊故都古跡名勝。但好景多變,紅禍漫延,時局混亂,人心惶惶,人們紛紛向南方逃命。風雲急變,我與外子失去連絡,整日以淚洗面,恰如熱鍋上螞蟻,一月過去了,外子仍無消息,時局更壞,交通幾於中斷。此時是離開北平或者留在北平均屬兩難。幸而七叔督促我趕快離開北平,他說:「他們│共匪│來了,你吃不了那苦頭。因身份關係,到時恐連命都難保。」我急得如遊魂般亂轉。四處奔走,求助無門。無奈只有乞求上蒼佑我母子女。皇天不負善心人,奇跡出現,求得兩張機票。在混亂愴惶中,於卅七年十二月離開七叔飛到上海。四十多年來,七叔的叮嚀催促語,一直在我腦海盤旋。內心深深感謝七叔促我離開北平,逃過劫難。當我知道他還活著在峩山化念勞改場後,我決定去探望他。

峩山,我第一次聽到這地名感到陌生。找地圖一看:它位於昆明的南南西,東臨通海縣;南靠石屏縣;西南是元江縣;正面是新平縣;北與玉溪相鄰,一個縣以高山為名,那一定是高不可攀的大山,也定是氣勢磅礡了。

掃墓後的第三天。我與弟妹親友商議要去我山化念。大家聽了,面面相覷,同說:「我山到化念的路不好走」,但我向來決心堅定,不易更改的,再難的路都走過,何況有車可通呢!而且老天一向很照顧我的。

三月十八日一早省立醫院的麫包車來接,陪我去峩山的有小弟、五妹夫、堂弟、侄兒。駕駛是個年青人。車子開動後他的駕駛技術精純穩重,我安心的坐著,兩眼不時留覽車外的風光。

離開市區仍是瀝青路面。路的兩側都種著粗壯高大的桉樹,樹幹距地一公尺左右,都塗上白色油漆,更顯得整齊,青灰色的樹葉在高桿枝椏上,隨風俯仰,發出刷刷的聲響,既壯觀又別有風味。

桉樹在雲南俗稱洋草果樹,也叫金鵝鈉霜樹,但它的學名則叫有加利樹。是常綠喬木,高可達三十丈左右,堪稱世界第一高樹,葉成披針形,夏季開白綠色小花。果成小塔形,洋草菓之名即由此而來,我小時患瘧疾,大人就用九粒洋草果放在我的身上以驅瘧疾。樹葉煮水洗澡可治疥瘡,或皮膚病。吸取土中水分甚多,可使空氣、土壤乾燥。原產澳洲,清朝駐義使臣奏請大量種植,乃引種於雲南,形成雲南持有景觀。雲南地處熱帶高原,易生瘴氣也。此樹不但可美化環境,其幹材且可作鐵道的枕木。

一路看到如此高入雲霄整齊壯觀的桉樹。把我牽入四十多年前的回憶。抗戰時巫家埧公路兩側的桉樹迎風搖曳。柏油路上馬車噠噠的蹄聲;軍人學生雄壯的抗日歌聲響徹雲霄。氣勢如虹,多麼團結和諧。生活雖艱苦,但全國上下一條心、抗戰到底。終獲勝利。中國人呀!團結統一吧!讓我們手牽手,心連心迎接民主、自由、平等均富的新中國吧!

車行到呈貢山上時,桉樹的影子已被遺落在車後。眼前出現另一景色:哇!好一遍姹紫嫣紅的花海!方圓里許開滿雪白、紫、紅的花朵。一陣濃郁的花香,透息而入,馨人心肺。成群的蝴蝶、蜜蜂,起落飛舞,給美麗的花海點綴不同的圖案。好一幅錦繡世界。使我神往。又憶起每年六月廿四日到呈貢採果子園的情景。當年綠雲粉面曾爭妍,如今是髮白面皺專相待了。

車過呈貢,經晉寧、過北城時,五妹夫指看車外大聲嚷著:「哇家有座高鼓樓,半截伸在天裡頭,初一去燒香,十五纔下樓。這就是北城的高鼓樓。」大家齊向車外看:一座灰色的高亭形樓房,突出的直立在許多房舍的中央。我問五妹夫此樓的詳細情形,他卻答不出來。

車行甚疾,瞬間又將高鼓樓拋向後面。眼前是一遍平疇綠野,阡陌交錯的平原,生意盎然的蠶豆田,間雜著一遍金黃色的菜花,在春風中頻頻搖頭,好似在對過往行人致敬。美麗動人的畫面使人陶醉。

到玉溪城郊休息站,已是上午十一時許,此地飯館個體戶不少,由昆明南下的旅客大多在此吃中飯,我們也不例外,六個人吃了不少飯菜,僅十八元人民幣,就中還有一道濶別四十餘年的名菜,「金雀花炒蛋」,可見故鄉生活的便利。

飯後,大家對我說:前面的道路是上山彎道,較顛簸,要坐好,隨即進發。車漸行漸高,而以圍著山在轉。車速卻毫未減慢。我只好正襟危坐的挺直身驅。約二十分鐘後,突感不適,我趕快行幾個深呼吸,並服下一道保濟丸,繼續靜坐養神,而車外的風卻呼嘯不停;車內播放的男中音,似哭似怨,偶而聽清一兩聲低沉的歌詞:「大地在哭泣,我是多麼的無奈,失去陽光的春天:·……」音調痛苦哀怨,直聽得我心悸,想請司機關掉,不便,想閉眼休息,不能。向前望去是見不到山頂的山,向側望去,是萬丈的深澗。驚險萬狀。在崎嶇曲折的山道上、駕駛追上車,便超車,真叫我志志不安,不知為何行在故鄉的大道上,總缺少幾分安全感!大概是分別太久了吧!

小弟,堂弟都在嘔吐,臉色蠟黃。我拿葯給他倆服下,也暫忘自己的不適。車外突然出現一些艷麗鮮紅的木棉花,前面山上又出現青翠的大片松苗,好不容易見到了青山,眼睛感覺舒服,而耳朵卻很難受!車直往下滑,兩耳的難受似逐漸消失。氣候卻又悶熱。侄兒告訴我快到化念。心情頓感輕鬆。車外是一片灰色沙地,柏油路沒有了,車是在沙地找路前進,一直往下滑,直滑到谷底,看到了青灰色的蔗田,甘蔗乾癟癟的沒精打彩的樣兒,它們多麼的需要雨露啊!

車行在沙地上,沙灰飛揚,氣候顯得炎熱,好不容易看到一棟長方形的二樓建築,和不少的民房,侄子告訴我:「勞改場在此,要到第十隊尚有一段路程。」車仍在沙道上繼續前進,四野全是甘蔗地,偶而也見到人趕著成群的牛羊,據說:是勞改場養的。

行過崎嶇高低不平的凹地。一棟像城牆似的二樓灰色建築物呈現在眼前。堂弟告訴我:「前面是第十隊的勞改房舍。」行行復行行。車子在小山坡上停住。大夥下車,跟著帶路的向前走,進入一長方形的巨大院落,裡面卻空無一人,增添了幾許淒涼感。

堂弟直奔牆角小窗戶看視。敲門良久,好不容易纔看到一睡眼矇矓,花白頭髮的小個老者伸出頭來,且一臉驚慌,懷疑的眼神,注視著我們。堂弟告訴他:「是淑英嫂來看你。」他奇異的眼神,久久不能言語。良久才叫出一聲啊呀!叫我們進他的屋予。屋內光線幽暗,泥土地發出異味,用一些樹枝搭成的床,床上尚清潔,掛有蚊帳。蚊帳內橫七豎八的佈滿了竹葉枝。床前雞籠內有一隻公雞。灰塵佈滿牆壁。他從床底下拿出一個軍用水壺及兩瓶汽水。他說:「水壺內沒水了、汽水能不能喝不知道,床上架竹葉枝是防毒用的!雞是防有人來偷襲,白天睡覺;晚上要逃警報│怕殺害。另外還備有一瓶毒液是在萬不得已時了此殘生用的。」我聽後淚眼糢糊,告訴他要堅強,好好的活下去。以後一切會好轉,我們將設法接他出去,他搖搖頭說:「可能嗎?!我已習慣了!出去了又如何呢?」。

我叫侄子去找管理負責人。去了多時,找來一牛隊長,此人身軀高大而黑壯,頭戴大草帽,長像還真可嚇人。牛隊長把我們引上二樓辦公室。長方形的辦公室佈置得還真像那麼一回事。有人送來蓋碗茶。由於一路上未進滴水,天氣又熱,還真口渴呢!我問牛隊長勞改場情形,他說:「譚國柱目前已八十歲,他不參加勞動,每月還給他四十二元生活費。」其他則一字不提。也不便多問。只有拜託他給譚國柱一張小桌,一個櫈子,給他一點紙筆書報打發時間。我們在屋前照了幾張照片,四周滿眼荒蕪淒涼。勞改場是設在四面皆高山的凹地谷底。被勞改者想要逃走,恐怕比上青天還困難。

堂弟曾告訴我:「七叔已神智不清。」但我今天見到的卻一切正常,七叔今天能記起四十多年往事。他對我說:「在北平你還是二十多歲的少婦,今天卻已是白髮老嫗。歷史給人傷痕累累,無法抹平,看你們全家好,我很高興。你們不用費心為我想辦法,永善我不會回去,到台灣不可能!今日能見到你們全家幸福,我就很安慰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在歷史的劇變中,受到百般鬥爭,拷打虐待,我還活到八十歲,上天也很對我眷念,回去告訴孩子們:最幸福最快樂的人,是那些對祖國出力最多,貢獻最大,而具有一個崇高理想的人,不是那些對建設成果吃得多,穿得好,頭腦空虛的人,我不是國民黨員,更不願做共產黨員,所以落得如此。」我只有安慰他,好好忍耐活下去,艱苦的日子都過去了,祖國的未來將是光明在望的好景。

因要趕返昆明,化念環境又叫人心酸,不敢多耽誤,匆匆離開化念,在車上小弟唉了一聲說:「在勞改場的人,連叫化子都不如,這鬼地方叫我跑都沒法跑。」大家也未接腔相互默然對望。只有駕駛放的音樂帶,充滿痛苦悲哀,沉悶的氣氛。不時回頭看看駕駛,很想請他換一換音調,但我不敢冒然,只好強忍著,一路無心觀景。誠意默禱上蒼,佑我同胞,早日在三民主義的統一下,能享有自由、平等、安樂富裕的人的生活。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十九期;民國78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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