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女作家陸晶清

作者/王映霞

山谷中長青不老松

上海西南隅是高級住宅區,樓宇林立,環境優美。在普希金紀念碑附近一條幽靜的街道旁,屹立著一幢小巧玲瓏的洋房,門前繁花似錦,樹木葱龍。室內窗明几淨,纖塵不染,陳設著好幾盆怪石磋峨的盆景和流光溢影的花卉,清香四溢,終年不斷,可見這屋的主人是非常愛好花木的。桌上還安放著一隻隻姿態各異的瓷質小鹿,有坐的、有立的,也有斜臥的。不知道內情的來訪客人可能會認為屋主是一位雕塑收藏家呢!

在靠窗的一隻大寫字台上堆放著雜亂無章的書籍、報刊和文房四寶。桌前坐著一位頭髮斑白的老婦人,她耳朵聾了,眼睛花了,却佝僂著腰,一手拿放大鏡,一手拿原子筆,在孜孜不倦地『爬格子』,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看來她寫字很吃力。她是誰?是二十年代就馳名文壇的女作家、魯迅的得意門生陸晶清教授。

二十年代的女作家本來就寥若晨星,祇有陳衡哲、凌叔華、許廣平、黃盧隱、石評梅等人。日曆翻到九十年代初,除了凌叔華在台灣以外,大陸上健在的祇有冰心和陸晶清兩人。冰心因健康關係,早已擱筆,而陸晶清卻依然在文藝園地裏耕耘,她從事寫作生涯,屆指已達六十多個春秋。最近,上海《聯合台時報》和《上海老年報》分別刊載了對她的採訪記,都稱她為『並非曇花一現的人物』或『山谷裏的長青不老松』,這不是溢美之辭。

素箋散文婉轉動人

我與陸晶清相交已有幾十年,完全有資格稱為老朋友了。我之認識她是由於郁達夫的關係。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一日,我與達夫結婚後,因房子無著,就在北火車站附近的普通旅館過了一個月的生活,正如達夫所說的『日日痴坐在洞房』。說來很寒傖,這就是我們的蜜月了。居住旅館總不是長久之計,於是租賃赫德路(今名常德路)嘉禾里前弄,作為暫時棲身之所。郁達夫對這個住所有過一段描寫:『小屋的租金每月八元。室內設備簡陋到了萬分,電燈電扇等文明的器具是沒有的。』

但是『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屋子雖小,來客卻很多,主要是青年作家,如姚蓬子、丁玲、沈從文、施螫存、徐志摩、王禮錫等人都是蝸居的常客,可說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王禮錫先是『孤家寡人』,一個人獨來獨往,後來有幾次偕同陸晶清一起光臨舍間。

我在認識陸晶清之前,早已拜讀了她的大作。她於一九三○年由神州國光社出版了第一本散文集《素箋》,扉頁上寫有副題『致幾個似曾相識者的信』,全書收錄書箋十封,當然這不是真正信件的實錄,祇是以書箋的形式來寫散文而已。這些散文寫得婉轉動人,真摯樸素,既有童年回憶,又有愛情的篇章。我讀得津津有味,這些信箋好像是寫給我的,所以我也算是她的『似曾相識者』之一了。郁達夫也很欣賞她的散文,說她的散文筆觸細膩,意境深邃,有似天上飄動的浮雲,有似山中潺潺的溪水,與其說是散文,不若說是新詩。我對此亦有同感。

可愛小陸飛絮才女

陸晶清和王禮錫結婚後,定居於上海。郁達夫最愛秋天,說:『這是最有聲色的時候了。聲是秋聲,色當然也是秋色。』一九三一年秋季,有一天,我和他一起去看望陸晶清夫婦。她們的住所極為寬敞,陳設也很講究,傢具全是新的,與我們的蝸居相比,不啻天壤之別。這是第一次見到陸晶清。她個子矮小,而丈夫則身體魁梧,所以兩人出門時,陸往往腳登很高的紅色高跟鞋。她的丈夫王禮錫是我早已認識了的,他忙把夫人介紹給我:『這是小鹿,你喊她小鹿好了。』當時,我們都很年輕,祇有二十幾歲,喊她小什麼小什麼的,似乎不夠禮貌,於是謙遜地低聲叫了她一聲:『陸大姐!』然後又說:『你的大作,我已拜讀過了,寫得很好。雖然今天我們初次見面,但神交已久,我可說是你的知音了。』

陸晶清具有少量民族的氣質、豪爽、豁達,便莞爾一笑,對我說:『我的年紀與你差不多,怎麼做你的大姐呢?還是喊我小鹿罷!』我楞了一下,不知如何稱呼她才好。正在尷尬之際,王禮錫忙對我作了一番解釋:『我說的是小鹿,不是小陸。她姓陸,與鹿字的讀音相同,性情又喜歡梅花小鹿,於是她以小鹿作為自己的筆名。』至此,我恍然大悟,原來是『鹿』而不是『陸』,我說:『今後我喊你為小鹿姐罷!』王禮錫夫婦非常好客,『主賢客來勤』這句話,說得一點不錯。我和郁達夫剛坐下一會兒,又有幾個朋友來了,其中有些是我認識的,如邵洵美、沈從文、葉永蓁之輩,有些我從未見過。他們無論男女,都喊陸晶清為『小鹿』。

自從這次見面以後,我與陸晶清經常往來,相處很好。她是知名的作家,但平易近人,喜歡與我拉家常,因而我得知了她的身世。

一九○七年,陸晶清出生於昆明,白族人,原名秀珍。成年後,她覺得原名有點『娘娘腔』,便改為現在的名字。她的乳名叫「小丁」,小丁即「小釘」。她的兄姐連連夭折,父親為了留住她,在她的床頭敲上一隻大釘,取名『小丁』。

她父親是個買賣古玩的商人,較有資產,但讀書不多,祇能背得幾首唐詩,一有空暇,就唸唸幾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之類的詩句。陸晶清在五歲的時候,父親教她讀唐詩。雖然小晶清不懂詩句的含義,卻能搖頭擺尾,唸得琅琅上口,父親聽了,非常歡喜。有個老學究竟誇大其辭地說她有『飛絮』之才。

愛好新詩綠屋懷友

後來,陸晶清進了雲南女子初級師範,因為讀書用功,成績優異,頗得教師的好評。一九二二年秋,考入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就當時來講,這是一所較為進步的學校。『五四』運動以後,中國文壇上出現了一種新詩,胡適的《嘗試集》和郭沫若的《女神》相繼問世。因為它在形式上採用與口語相接近的白話,並衝破了舊體詩詞的模式,可以不押韻,也可以不限字數,所以很得青年學生的青睞,陸晶清這位姑娘尤其愛好新詩。該校圖書館所藏的詩集,她幾乎本本都讀過,一遍、二遍,甚至五、六遍,而且把心愛的詩句抄錄下來,訂成兩厚冊,題曰《我與詩》。一九三三年王禮錫的詩集《市聲草》出版時,陸晶清就以《我與詩》為題,替他寫了一篇序文。

在讀書期間,陸晶清就開始寫詩,並在北京的《晨報副刊》和上海的《語絲》雜誌上陸續發表。這時,她興奮極了,你想,把自己的姓名登上報刊,怎麼能令人不高興呢?由於老師魯迅的鼓勵,她曾經編輯過《晨報副刊》附印的《婦女周刊》。魯迅在給學生許廣平的信中說:『晶清雖則自己未能有等身的著作,除新詩外,學理之文和言情小說,似乎俱非性之所近,但她交遊廣,四處供獻材料者多,所以《婦女周刊》居然也支持了這些期。』陸晶清非常崇敬魯迅,經常去看望他,每次寫成一首新詩,總得先請魯迅修改,然後寄出發表。魯迅每有新書出版,她馬上去買一本,以先讀為快。她一生買過六套《魯迅全集》。抗戰期間,她東奔西走,生活很不安定,但《魯迅全集》卻始終跟隨著她,到今天為止,還有兩套整整齊齊地放在她的書架裏,她說:『我是在魯迅先生的指引下前進的,怎麼能離開他的作品呢?』

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五年間,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學生為反對女校長楊蔭榆的封建措施,發生了一場波瀾壯闊的風潮,陸晶清也參加了戰鬥的行列。楊蔭榆早年畢業於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聽過實用主義的創始人杜威的課,然而她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復古派,以『寡婦主義』治校,不許學生隨便外出,不許學生接見男客,更不許學生自由戀愛。於是學生群起反抗,上街示威遊行,搞得滿城風雨。女校長便勾結軍閥政府,使用武力,加以鎮壓。受傷的學生達數十人之多,陸晶清亦為其中之一,這在歷史上被稱為『三一八』慘案。

慘案以後,楊蔭榆解散了女師大的研究科,陸晶清與女同學石評梅被迫離開學校,租下一間破爛不堪的平房居住。屋內碎磚破瓦,垃圾成堆,似乎已經好久沒有住人了。可是經過兩個姑娘的打扮,這個小屋居然漂亮起來了。室內糊上了綠色的道林紙,室外栽植了花草,室內的綠色和室外的綠色融為一體,看起來倒也饒有情趣,她們便稱為『綠屋』。在綠屋裏,陸晶清寫了好篇文章,悼念在慘案中被逼致死的女同學劉和珍。

一九二六年七月一日,蔣介石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主席的名義,頒發了北伐動員令,並就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北伐出師以來,不到半年的時間,就打垮了吳佩孚,殲滅了孫傳芳的主力,佔領了半個中國,把革命迅速從廣東推進到長江流域和黃河流域。廣州的國民黨中央黨部和國民政府隨之遷至武漢。

陸晶清為大好的革命形勢所鼓舞,再也不能在象牙之塔的『綠屋』裏呆下去了。她趕忙搭車黠從北京抵達武漢,進入國民黨中央婦女部任三等幹事。一該部部長為何香凝,設一等幹事六人、二等幹事四人、三等幹事四人、助理幹事六人,並在一等幹事中推選黎沛華為秘書,幹事有劉天素、胡蘭畦、劉蘅靜及共產黨人鄧穎超、蔡暢、劉清揚等人。

一九二七年,蔣介石在上海發動『四‧一二』事變,實行『清黨』。陸晶清曾經與女同事周黎珍掩護過一位懷孕的女共產黨人,因而被列入了『黑名單』。何香凝得知後,立即寫信給中央組織部說,如果有什麼事,請你們找我好了,不要為難我的部屬。由於這封信,陸晶清沒有遇到什麼麻煩。

不久,寧漢合作,武漢國民政府遷往南京,併入蔣介石所成立的政府,陸晶清也到南京報到。這時,何香凝不滿南京政府,獨自設立婦女部於上海,她自己住在西藏路的一品香旅館。當晚,陸晶清搭車奔赴黃浦江畔,進謁何香凝。何見到自己的部屬一個個安全地來到自己的身邊,十分高興,便自己掏腰包,租賃四川北路海寧路口一家廣東人開設的店鋪三樓,作為婦女部的臨時宿舍。後來寧漢合作發生糾紛,武漢政府的高級官員,除汪精衛、譚延闓、宋子文以外,大部分都離開了南京。

婦女部垮台後,何香凝去了廣東,因為她是廣東南海人。陸晶清在上海舉目無親,找不到職業,生活無著,不得不奔赴江西,依靠一個親戚過日子。在親戚家裏,她過著隱士式的生活,在田野裏散步,在池塘邊釣魚,讀了不少唐詩宋詞,寫了許多新詩和散文,投寄在上海的報刊上陸續發表。

燕爾新婚上野賞櫻

然而她是一隻活躍的小鹿,歡喜跳,歡喜蹦,隱士式的生活過得久了,就覺得淡而無味。一九二八年,她重返北京,仍在北京師範大學肄業,讀書之餘,為《河北國民日報》輯編副刊。這時,她在北京認識了一位男青年王禮錫。他又名庶三,筆名王搏今,一八九八年出生於江西安福縣王屯村一個破落的封建官僚家庭,父親早故,隨母親寄居於外祖母家。他家境清寒,上不起中學,祇得進入師範學校,因為師範學校是免費的,還有幾元銀洋可拿,當時物價便宜,用幾塊銀洋來應付零用,已經綽綽有餘了。一九二○年,他以半工半讀的方式,在吉安縣的江西心遠大學讀書,畢業後,執教於江西青原山農業學校。

王禮錫與陸晶清一樣,也是一位詩人,既能寫舊詩,又能寫新詩,曾經出版過詩集,兩人可說是志同道合。『舉手常勞勞,二情同依依』。經過一段時間的往來,他們的心裏悄悄地併發了愛情的火花。王禮錫幾乎天天去找陸晶清,無論刮風下雨,從未間斷,並經常寫詩寫信給她。『真誠所至,金石為開』,陸晶清的心被感動了,便在自己的臥室門窗上,貼滿了王禮錫所寫的詩句。王禮錫情不自禁,寫了一首《寄小鹿》:

『回憶石家莊,相見夭初白。

 張目雜驚喜,抱特憂迷失。

  身汁外無知,僅成兩唇熱。』

他們熱戀到如何程度,於此可見一斑了。

一個春暖花開的早晨,王禮錫正在北京寓所埋頭寫《唯物文學史叢稿》之一的《李長吉評傳》,陸晶清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竟連王禮錫也沒有覺得。在寫到告一段落的時候,他搓搓手,偶爾回頭一望,跳跳蹦蹦的小鹿已經出現在眼前了。他趕忙站身來說:『請坐,請坐!我想請你寫本《唐代女詩人》。凡是「貴性」的作家歸你寫,「敝性」的作家歸我寫。你看好麼?』無庸多說,陸晶清自然愉快地接受了對方的要求。後來,王禮錫為《唐代女詩人》作了一個序,其中說:『物觀文學史叢稿木來是我一個人唱獨腳戲,而今已成為我與陸晶清兩人的合奏了。』之後,這兩本書都由上海神州國光社先後出版,獲得了讀者的歡迎。

一九三○年,王禮錫東渡日本求學,『千里姻綠一線牽』,陸晶清跟綜而來。翌年的櫻花季節,他們在東京結了婚,並在日本度過了蜜月。蜜月中第一件大事是赴上野去觀賞櫻花。櫻花是日本的國花,千枝萬朵,鮮艷嬌媚。郁達夫很愛櫻花,曾經寫過一首七絕:

『尋春我愛芳先鞭,梢上紅花吐未全。

  一種銷魂誰解得?雲英三五破瓜前。』

觀看櫻花歸來後,陸晶清寫了一篇情文並茂的《日本的櫻花》,此文後來被郁達夫選入《中國新文學大系》的散文集,該書最近又在上海再版。陸晶清獨具慧眼,在文章中說:

『我覺得上野的櫻花真不及北平中山公園的榆葉梅。它沒有榆葉梅那樣嬌艷的姿色,榆葉梅盛開時是燦爛如錦繡,小立花前,使人容易惑至沉醉。』

梅花是好花,櫻花也是好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們不必談論它們的高低了。

度過蜜月後,陸晶清夫婦雙雙對對、恩恩愛愛地回到中國,定居於上海。王禮錫出任神州國光社總編輯,並與陸晶清一起,合褊《讀書雜誌》,該刊多達四、五百頁,厚厚的一本,中國刊物而能有這樣厚的,實屬罕見。《讀書雜誌》曾經出過五、六期『中國社會史論戰』特輯,執筆者有王禮錫、胡秋原、彭芳草、任曙、王宜昌、朱伯康、朱其華等人。該刊一問世,頓時浴陽紙貴,在學術界引起了巨大的反響。聽說不久前,台灣出版界將《讀書雜誌》逐期翻印,其學術價值之高,可想而知了。郁達夫不是研究社會科學的,但認為各人不同的見解,在一個刊物上同時發表,這種百家爭鳴的做伙,是應一該肯定的。

寄居英倫暢遊歐陸

我和達夫在上海住了好幾年,不免有點厭倦,想回到故鄉杭州去住住。那裏不僅山青水秀,有著『淡裝濃抹總相宜』的西湖,而且有我的母親、同學和親戚,可以走動走動。郁達夫也有同感,決定移家杭州。於是我立刻寫信給杭州的友人徐葆炎。沒有多久,他就為我們租下了杭州大學路場官弄六十三號的一所舊式房子。

一九三三年四月二十八日,春風霏微,和風飄拂,我們全家冒著濛濛的細雨,搭上火車,祇有四小時就到達了風光旖旎的杭州。搬家之前,魯迅一再勸我們留在上海,後來還寫了《阻郁達夫移家杭州》一詩:

『錢王登遐仍如在,伍相隨波不可尋。

 平楚日和憎健翩,小山香滿蔽高岑。

 坆壇冷落將軍岳,梅鶴淒涼處士林。

  何似舉家遊曠遠,風沙浩蕩足行吟。』

我們對不起魯迅,沒有接受他的勸告。郁達夫對於魯迅是有感情的,把他親筆書贈的這首詩始終掛在自己的客堂裏。抵杭後,郁達夫寫了一首《遷杭有惑》:

『冷雨埋春四月初,歸來飽食故鄉魚。

 范睢書術成奇辱,王霸妻充愛索居。

 傷亂久嫌文字獄,偷安新學武陵魚。

  商量柴米分排定,緩向湖塍試鹿車。』

我到了杭州,安排定當以後,寫了封信給上梅的陸晶清,說明:『行色匆匆,不及告辭,無任歉疚』,但沒有幾天,信退了回來,附有紙條,上面寫著『此人已離開』字樣。那麼她們到那裏去了呢?好在達夫交遊廣闊,上海文人認識的很多,不久就打聽出來了,原來她們夫婦已經出國,寓居於霧都倫敦。因為地址不明,我一直沒有寫信給她。

後來,我見到《新中華》雜誌和其他報紙上發表了陸晶清的好幾篇通訊,敍述她們在海外的生活情況。她們在倫敦生活得很安定,也很愜意。可惜她們在國內沒有好好學過英語,初到時與外國人打交道,很是困難,鬧了不少笑話。你要買蘋果,店員卻給你生梨;你要買稿紙,店員卻給你信箋。有一次,她們在西菜館進餐,看不懂菜單,胡亂點了四道菜;結果服務員送來了四碗湯,弄得大家啼笑皆非,十分尷尬。但陸晶清和王禮錫是聰明而肯用功的人,今天學、明天學,隔了一段時間,就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而且能懂英文報刊。我讀到陸晶清這一段文章時,頓生羨慕之心,我能夠有這樣學習的機會,該是多麼美啊!如今我終日與柴米油鹽打交道,人是越來越笨了。

陸晶清的通訊上還說,她們夫婦在歐洲周遊列國,曾經到過巴黎,到過瑞士,到過比利時的布魯塞爾小住,而以倫敦住得最長。在那裡,她們與梅蘭芳、歐陽予倩、徐悲鴻等人交遊。徐還畫了兩枝花和一隻鳥雀贈送給陸晶清。這張珍貴的畫至今仍掛在她寓所的牆壁上。有位江西商人願出人民幣一萬元收購,小鹿不同意說:『我不能出賣友人的情誼!』

山城寫作龍門葬夫

一九三五年冬天,『淒淒歲暮風,翳翳終日雪』。在應酬場合中,我們無意中認識了在西子湖畔作寓公的葛敬恩,他是陳儀的親戚。經他介紹,郁達夫想到一福建去混碗飯吃,當時陳儀任福建省政府主席。他到了福州後,寫了一首詩給我:

『雞家三日是元宵,燈大高樓夜寂寥。

  轉眼榕城春歡暮,杜鵑聲裹過花期。』

第三年,爆發了抗日戰爭。郁達夫轉赴新加坡工作,我也跟隨到那裏。在新加坡住了十八個月,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我過不了這種痛苦的生活,一再提出離婚,經郁達夫同意後,我獨個兒乘義大利郵船回國。經過香港,搭機飛往重慶,因為重慶是抗戰時期的陪都。下飛機後,先落腳於白沙,這是一個樹木葱龍、微波蕩漾的小鎮。

一切就緒之後,在外交部文書科謀得科員一職。做科員很清閒,喝喝茶,看看報。一天,突然見到《掃蕩報》副刊一篇文章後面署有『陸清晶』的名字。我一問同事,就知道這位女作家原來是這個副刊的主編人『他鄉遇故知』,我興奮得幾乎手舞足蹈起來。第二天,我在大霧濛濛中,爬了幾段山坡,前往李子壩《掃蕩報》社去找陸晶清。問了傳達,得知她是編副刊的,並不天天來上斑。承這位傳達的好意,把我領到她的家。

我們一見面,都高興得擁抱了起來,眼睛裏有點兒嘲潤,一時說不出話來,因為要說的話太多,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大家鎮定一會兒,我便開口問:『王先生麼?』她聽了我的問話,眼睛裏驀然落下了眼淚:『早已死了。』我為之一楞,同情地說:『年紀輕輕,怎麼死了呢?』於是她以顫抖的聲音、悲傷的情緒談述了王禮錫去世的經過:

抗戰的烽火燃燒起來以後,陸晶清夫婦不願再在倫敦呆下去了,便搭輪回國,準備參加轟轟烈烈的抗日活動。抵重慶後,她們被選為郭沬若領導的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理事,王還兼任李濟琛領導的全國戰地黨政委員會委員。

一九三九年,這兩個單位聯合組織一個『作家戰地訪問團』,由王禮錫擔任團長,宋之的任副團長,團員有楊朔、白朗、以群、李輝英等十餘人。他們一行抵達浴陽後,渡河轉往北岸的中條山。

在中條山慰問時,王禮錫心臟病突然復發,趕忙送回浴陽天主堂醫院搶救無效,於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五日悄悄地離開了人間,時年四十一歲。駐在浴陽的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衛立煌,撥款法幣二千元,作為治喪費用,葬王禮錫於洛陽名勝龍門,隔伊水而與白居易墓遙遙相望。墓碑是衛立煌寫的,題曰:『詩人王禮錫之墓』。王禮錫的噩耗傳至重慶,文化界人士大為悲慟。陸晶清指指寫字台上的玻璃板,說:『你看,老舍的詩。』我低頭唸了唸老舍的詩《哭王禮錫先生》:

『洛陽風雨夕,把酒論新詩。

 筆動群魔寂,情來萬馬馳。

 斯人竟可死,天道有誰知?

  月落終南晦,長風飄淚絲。』

至此,我想起白居易《琵琶行》中的詩句:『同是天下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既然是天涯淪落人,不相識的尚且要彼此同情、安慰、勸導,何況我和陸晶清是多年的老友呢?我拍拍她的肩膀說:『不要難過,誰都有一部難唸的經。現在你是孑然一身。我雖有三子,但離婚後,歸由郁達夫撫育,也是孑然一身。我們真是同病相憐啊!』

一九四五年,張治中兼任《掃蕩報》社社長,並改名為《和平日報》,派陸晶清為駐歐記者,前往採訪在英倫召開的聯合國第一屆第一次會議的消息。臨行前,我邀約幾個女友在新街口廣東酒家為她餞行。兩三天後,陸晶清就搭上飛機到歐洲去了。之後,她發回了獨家新聞,轟動整個山城。

定居春申筆耕不輟

抗戰勝利後,陸晶清隻身來到上海,先任暨南大學中文系教授,後任財經大學教授,居住於岳陽路。我也從重慶返抵上海,住新昌路,相隔並不太遠,時有往來。陸於一九六五年退休。一九八二年,廖承志為了撰寫他母親何香凝的傳記,邀請當年婦女部的幹事陸晶清、胡蘭畦、劉天素赴北京工作。胡現為全國政協委員,著有《在德國女牢中》、《胡蘭畦回億錄》等書。陸在遊覽中,踏空了一個石級、折斷腿骨。廖承志馬上派人把她送往北京第一流醫院,給以最好的治療,閱八個月而告愈。她便回到上海。

陸晶清雖是雲南人,但在上海居住的時間最久,先後達四十餘年。她以耄耋之年,仍勤於筆耕,寫了《在何香凝先生身邊》及許多海外稿件,最近在撰寫自己的回憶錄。

她自奉極儉、不喝酒、不看戲、不講究衣著、不追求美食。二級教授的薪水,為數不少,但至今兩袖清風,家中連電冰箱、彩色電視機都沒有。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大部分的錢都用在別人身上去了。

她僱過一個小姑娘做保姆,聰明伶俐,老實誠懇,就送小保姆去讀書,所有費用由她負擔,直至姑娘出嫁為止。有一個老傭人,年逾古稀,不能做什麼事,但迄今留在自己的家裏,依舊按月給以工資。我對小鹿之為人,瞭解較深,對她說:『小鹿,我贊賞你的詩歌,贊賞你的散文,可是更贊賞你的為人。』她有一顆多麼善良的心啊!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0期;民國79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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