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同德話同中

撰文/趙懷志

在抗日戰爭民窮財盡時,要赤手空拳來創辦一個中學,也不會比劉邦開創一個國家容易,可是我們在窮鄉僻壤的環境中,竟創造出奇蹟來。

騰衝為雲南與緬甸陸路通商之埠。清光緒二十三年滇緬條約所訂,騰衝至緬甸四百里,出口貨以四川黃絲為大宗。騰衝早已成為商業重鎮,商人多具優越感,對從事勞力工作的人頗為歧視,我區在沒有成立鄉鎮以前名為大西練,共有六個鄉鎮,即興華、三益、東屏、瑞滇、明龍、古永。地面廣闊、農產豐富,騰衝人民日用的柴、米、油、酒、土磁碗器、油紙傘等必需品多半都是本區供給,由於興華地近城區,賣柴人或馱或擔都是勞力工作,其他鄉鎮亦多以挑擔方式,挑著特產到處出售,因為口音堅硬,一開口就發出與眾不同的音調,不知什麼緣故,獨特方言特別的多,所以鬧出來的笑話也特別的大,輕薄好事之徒,還把這些笑料編成西練調,在集會時當眾演唱。

有一次在一個集會場合我也聽到過,除了痛心疾首的趕忙走開外,就發誓有生之年,非叫這些無知之徒,對本區另眼相看不可。

自從發了這個誓言以後,無時無刻不在想著為地方雪恥的方法,最後才想到,要轉變別人歧視的眼光,必須從普及教育、改善社會風氣做起。因為我也是西練人,只是生長在一個有教養的家庭裏,就從來沒有受到過被人歧視、羞辱的事,從此更肯定教育對人生是何等的重要了!

在我沒有力量推動全區普及教育以前,先在本鄉擔任小學校長,教導學生先學做好一個人的道理,另一方面也在注意著全區創辦中學的機會,直到民國三十五年,騰衝縣參議會成立,我被選為參議員,替全區服務的機會才算跨出了第一步,隨後再任國民黨騰衝縣黨部書記長,時機已告成熟。在一次參議會開會期間,與本區的超級紳士參議員王大綱見面,探聽他對本區籌設中學的意見,想不到王君一聽此言,吃驚似的說:「我也正打算問你呢,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是成功的兆頭,等胡守仁中央大學一畢業,我們就開始籌劃。」這是我對創辦同德中學的心路歷程,第二次再見面時,知道胡君將從中央大學畢業,即集中本區各參議員商討籌組建校的籌備委員會,並公推王君為召集人,負責通知各鄉鎮熱心公正人士,定期召開籌備委員會議,於民國三十六年二月份在固東街的一個街期,在一個公共集合的場所,王大綱先生說明召集大家開會的目的後,即邀我主持此次歷史性的會議,在眾人的掌聲中我站上了主席台,用感性的口吻說:「諸位好友,我半年前在縣參議會與王大綱大哥談起,我們鄉人在城區附近人的眼裏,似乎是次等民族,我相信我們之中一定也有人遭受過同樣的恥辱,原因就是我們鄉人的心胸太狹窄,俗話說一個土頭告三狀,意思就是說那麼小的事都要告上三狀,還有誰看得起你?反過來說,王大哥和各位到那裏都受到人家的歡迎,由此可以知道,只要不自私、不貧污,就會受到別人的尊重,因此我們要團結起來創辦一個中學,從變化氣質開始。今天請大家來的目的,就是組織籌備委員會來募款,希望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讓人家另眼相看西練這一頭醒獅的新面目。」我講完話後把會議交還王大綱主持,選出籌備委員後,又選王君為主任委員,蕭茂清為委員兼管財務,校名眾議為私立同德中學,校長為胡守仁。當日就由在場人員自由樂捐,結果令人十分滿意,籌備委員中我捐的兩百盧幣最少,但我已盡到了最大的力量,大家對我還是照樣的敬重,其餘各鄉鎮有能力樂捐的,由各鄉鎮造具樂捐數目名冊,經大會再加考量後即成定案,因處事公平,負責人公正清白,深得人民信賴,所以沒有收不到的捐款。

校址位於本區經濟中心的固東街東側約一公里處,是放牧牛羊的一片平坦草地,建築坐北向南的十餘棟教室、辦公室、宿舍、廚房廁所各有相當距離,具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校舍周圍環境,後有鴉烏山,東有東山、西有小甸山;東西屏障,東有母龍河、西有滇灘河、東西蜿蜓,相灑於前石江東兩交口,天生橋雄踞其下,站在山青水秀的校址,放眼往前看去,村落棋布,田疇交錯,真可說是氣象萬千,如此靈秀地區建成做育英才堡壘,將來會應驗「地靈人傑」的諺語,學校成立後,一定會教育出許多頂天立地的英雄來。

同德中學終於在民國三十七年九月二十日正式上課,我參加過第一次籌備會後,建校的全部責任都落在王大綱、蕭茂清兩位先生的肩上,出錢出力,任勞任怨,在短短的一年多內,就將全部教學設備完成。遂電報邀請胡守仁君速返主持招生事宜,胡君返來後,即被董事會聘為校長,開始充實教學設備及教職人員的聘請,學生的招收等事宜,董事會則授權校長全權處理。

我於三十八年初,因地方政要參議會議長及其黨羽全被共謀滲透,遂使賴以維持黨部活動的議會補助經費即告終止,逼著黨部不得不關門,逼著我不得不走入我們心血結晶的掩護區,藉教書為名,從事地下工作。

學校方面有名教育家李知仁老師相助,鄉人們得知他們兩位以校為家,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學校上,深慶得人,都爭先把子女送來,於是二年級開始招收初中一斑,補習斑二班,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初中班中還有女尼生兩個,相貌姣好,為何出家並未深入了解。

我負的是訓導責任,上課時我則四處走走,每逢街期,則是收集各方情報的最好時刻,故必須前往人潮中聽取各方傳來的消息,以便隨時掌握先機。

我對學生訓導的方法是機會教育,讓學生慢慢的從變化氣質開始,課餘之暇,我都會出現在他們之間,充分知道他們的缺點,以後再來著手改良,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後,知道他們最大的缺點就是自卑,怕說錯了話,被人取笑,我就對著這一點加以訓練,把各班學生編成課外活動小組,經常舉行討論會議,主席也由學生輪流擔任,最初的幾次由指定的人先加以訓練後出來擔任,以後就是輪流擔任,每人必須準備好三分鐘的發言條,輪到發言時再說出來,幾個月下來,一個個都變成了小小紳士了。

關於校園方面,胡校長是學園藝的,由他規劃,由我帶著學生再來完成,校園分為實驗區,花草區、樹木區,我對松樹情有獨鍾,校園不遠處就是松坡地,每逢課外活動時間,我就會帶著學生,拿著鋤頭、籮筐往松山裏跑到達林地裏,面對遍地的小松樹,必須經過我的選定,才能在完善的計劃下連土挖了起來,搬到校園裏,再按規定種下、編定號碼,指定學生負責管理,不久校園一片青翠,成績斐然,中國自古就有「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的成語,就是說樹木樹人都同樣重要,不過樹人是要經過長時間的慘淡經營才能有所收穫,現在樹既然有一點成就,樹人的成績如何?也應該讓熱愛同德的人,看一看同德中學學生的成績單了。乃決定徒步五區的長途旅行,旅行的隊伍雖然只是初中學生,在教育落後的鄉村裏,十七、八歲的學生比比皆是,說得上是人高馬大、精神飽滿、訓練精良的學生隊伍,以整齊的服裝步伐、鼓號歌聲,突然出現在明龍、界頭、瓦甸、曲石四個鄉鎮人民的眼前,整齊劃一的服裝步伐、嘹亮莊嚴的鼓號歌聲,引起鄉民們的震驚,以為這是從天而降的天兵,因為人間是不會有這麼莊嚴可愛的學生隊伍的。一個知識份子這樣的讚嘆著,聽了人家出自衷心的讚嘆後,自己內心裡也高興的飄飄然起來,回憶初出茅廬,在昆明雲瑞中學當量軍教師時,也帶過自己訓練的學生隊伍,在當時也算是一流的學生隊伍,可是比起我們現在的隊伍來,就相差太遠了!

同德中學學生出外旅行表現良好,學校聲譽日益響亮,來學校參觀的人也一日比一日的多,鄉民間的談話亦多以子在同德中學讀書為榮,昔日專學西練人怪腔怪調的歧視現象也看不到了,這種無形轉變的快速,真叫人不敢相信,有很多人還寫信來問我:「你們的學校為什麼在短短的時間內會辦得那麼好?」我的回答是,校長有周密的計畫,師生有爭取地方榮譽的共識。朝著共同的目標,共同努力的去做好,就收到這樣的效果了,總而言之,計畫、共識與努力三者緊密的結台在一起,就沒有不會成功的事了。

學校好的名聲隨處都可以聽到,胡校長與同德中學的名稱就永遠連在一起,「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實例就呈現在人們的面前。大家都感覺到自我安慰,正當學校邁開大步前進時,投機縣長便提前叛國獻城,開了騰衝人賣國求榮的先例!局勢突然的轉變也出乎共諜預料之外,因為他們還沒有全面控制地方的實力,萬一引發全面反抗豈不是自找苦吃,所以也只希望換一下國旗及國號以外,一切都照舊進行,地方鄉鎮長都是我任青團主任時的幹部,我叫他們繼續的幹下去,我當然也留在學校工作,不過心理的負擔就加重了。

事實上,我和王大綱的行動早就被地下共諜監視著了,就在逮捕王大綱和我的那一天,共謀和一些小混混還在一起開會商討晚上如何逮捕我倆的方法,本有人想走漏一點消息給我倆,可是開完會後,他們就派人遠遠的監視著我們的周圍,所幸那一天鬼使神差的,一大早我就到家鄉去看我放養的一池鯽魚,正在放水捕撈時,鄉人急急忙忙的跑來告訴我:「王大綱被四、五個好像土匪一樣的人挾持走了,赤著腳披著衣,看到我們便問,趙主任在不在家?我們說不知道,就連挾帶拖的走了,看樣子是叫我們告訴你,他已經被抓了。」我知道我是漏網之魚,非遠走高飛不可,乃約同副鄉長彭文光到僻靜處暫避,並商量前往盞西的事,此一離別百分之百是永別了,對唯一的長輩三叔一定要拜別,王大綱被抓的消息早就傳到他老人家的耳裡,終日都在擔心著我的安危,村狗正在汪汪的叫著,叔父則在門裏傾聽,很遠就聽到聲音,「什麼人?」我說:「是我,三叔!」三叔知道是我,又驚又喜的把我放進門裏,開始嚴厲的罵道:「不知死活的東西,什麼時候了,還敢回來?」我說:「看一看您就走」,他老人家接著就說:「現在已經看到了,趕快走吧!」說完把我們推出家門連說:「快快離開這裏!」走了幾步再回頭看時,只見叔父一面搖手一面擦淚,這就是人間親人生離的一瞬。

離開家門後,宿於三合村的表姐家,表姐自小就很照顧我,看到這個浮萍似的小表弟又不知要漂流到什麼地方去了?連說要自己小心保重。第二天趕到盞西,各路英雄已齊聚多人,當我把王大綱已經被捕押時,大家非常震驚,吳連城、任光隆兩位搶著說:「我們要去把他救出來!」大家一致的看法是救一定去救,可是要好好的計畫一下才行。經過一番研商後,決定由吳、任兩位遴選三人一同前往營救,因他兩位同獄中人員都很要好,如果王大哥願意,連他們一起帶出來。吳等進城後,一切都很順利,不幸的是見到王大綱後,死神已迷著了他的心竅,一見吳、任兩人,就發起往日的山王脾氣來,吳才說出我們是接你出去的,他聽完這句話後,一覓臉紅脖子粗的罵道:「你們不要命我還要命的,我的糧即將繳清,不久就可以出去,你們趕快走開,不要再讓我增加一條通匪的罪狀!」說完了這句話即忙離開,好像是怕傳染上麻瘋病似的,吳等做夢也沒有想到,王大綱竟是這樣膽小如鼠的無用之人,連共產黨所說的話都信以為真,這樣無瞻無識的人,即使到了我們團體中,也不會受到歡迎。接運人員大失所望回來報告後,認為組織反共隊伍的時機已經成熟,遂成立雲南反共救國軍滇西總指揮部,推李祖科為總指揮,我為騰衝縣縣長,及駐緬甸聯絡專員,負責緬甸組訓及與李彌將軍聯絡。不久我與李將軍取得聯絡所報上去的公文已經批下,隊伍被編為雲南反共救國軍第四縱隊,李租科為少將司令;我為總部上校高參兼騰衝縣長駐緬專員;正在做得有聲有色的時候,部隊在國際的監督下搬回台灣去了,接受步兵學校高級斑訓練後退役,得老長官推荐才弄到一個崇山峻嶺中苦力頭似的管理退役士兵做工的工作,在工作中我所看到的都是黑暗的一面,因此下定決心,用我的正氣來維護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權益,想不到黑夜的鐘聲,竟是如此的清脆,凡是我的建議,沒有不被採納的。雖有高升的機會,真正愛護我的同事告訴我到處都是陷阱,最好還是過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清白生活吧!

「世人皆醉我獨醒」的後半生,就是這樣平平淡淡渡過的。時光飛逝,四十年前我該死的「五一」又到了。我這一條漏網之魚還活得好好的,也許是冥冥中的一種巧妙安排,叫我把我們創辦同德中學的動機寫了出來,讓後世子孫知道這塊土地上的前人,對這塊土地熱愛的意義是何等的深遠?尤其是重建現代中國的時候,愛鄉情懷特別重要。

歷史往往會重演,四十年前偽政在大陸失敗的歷史,又將在大陸重演了,政府如何因應最為妥善,就要看主辦人員的政治智慧來決定了,但我們復興基地的人民也一定要自我反省,自由應以不妨害他人為原則,有了錢以後更應該有禮,叫做富而好禮的社會,才算是中國人理想中的社會,就會加速大陸國人的認同,也加速了和平統一中國的速度,讓我也能快一點再回到我曾經付出一番心血的同德中學,用手去撫摸一下我親手栽種的那一棵松樹,也要告訴那裏的人民,這一所學校如果沒有熱心公益的前輩賢人王大綱,就不會有這所中學,沒有胡守仁校長長遠的規劃,就不會辦得遠近馳名,沒有全區人民覺醒奮發,學校發展不會那樣快速!

這些經過,我已撰成「同心同德話同中」一文,將立碑刊載做為鄉人的精神標竿!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0期;民國79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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