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

作者/段榮昌

千年以來的故鄉故鄉

故鄉雲南,過去千餘年來,由于交通不便,外地人到的不多,我省到外地的也少,因此互不瞭解,造成很多無聊的隔閡。這隔閡在二三百前猶可,到了清光緒中期,因清廷大吏的無知,竟把雲南西部廿餘萬方里的土地,這塊物產豐富土質肥沃的美麗的大好河山,胡裡胡塗割讓給英人。

雲南範圍,大體說來,唐時南詔王皮邏閤統一五詔後所建立的南詔國轄境,即雲南的中部及西部。唐初曾封南詔王皮邏閤為雲南王,雲南名稱應自此始,南詔西部轄境應至現在緬境南北撣邦及喀欽邦等地,元時始設行省,將就以雲南為省名。明因元後,曾因其地的土地及勢力之大小敕封該地各土王為宣慰、宣撫、安撫、及土千把總世襲土司,清初繼續敕封,緬甸較遠,所轄土地盡肥美之地,則封它為王國,緬甸王國是孟雲來朝,由清高宗於乾隆中期所封,他轄有他的土地,前述撣珊各慰、撫土司,並不歸他統屬,而歸雲南督撫直接統屬。

緬甸不戰而失

撣喀欽等邦無故報銷

英侵緬甸,並不像日本侵略軍,打了勝仗後,強迫侵佔,又燒又殺、人民痛恨,英侵略軍表面是東印度公司一支經商的武裝隊伍,到處以經商為名,試著前進。到任何村鎮,設營帳於村外,絕不擾民,有所買賣,公平交易;顧用工役,照付工資。佔住一地,又再前進下一地。因此自入仰光海口到瓦城,並不經過大的戰爭,有時小有衝突,很快解決,並不驚動其他鄰鎮,因為這樣,進步較慢。自仰光到瓦城,幾乎耗去半世紀時間。清政府及封疆大臣,似也懵然不知,火不燃眉,也置之不顧、及英軍到了瓦城,用吹牛拍馬口吻,騙緬王一家登船參觀,緬王一家上船後,船開動就走,英軍佔住各軍事要點,控制全城,宣布緬王已投降英國,素未經過國際大戰之緬民,有何辦法,只好聽命了,那時已是光緒十一年,法軍割據安南後,世界列強加緊搶奪殖民地。英軍才加緊進兵,分兵三路向雲南(即撣邦喀欽邦等地)前進,英軍蝙走緬王全家,恰恰漏了王太子,王太子曾逃至騰衝,向迤西道尹求救。當年清室封彊大吏,對英法等列強,人人害怕,但王太子來求了,又不得不應付,於是允予上報雲南巡撫,請求府院大人派省兵來救援。巡撫接到迤西道尹呈文,對英國的強盛,其不敢碰英軍情形,也與道尹一般,於是等情准此一番,報告雲貴總督,總督接到巡撫呈文,彼此心情手段都一樣,又是等情准此,上個報告給皇室,皇室接到報告,也不命令邊吏好好戌守邊疆,只命令駐英公使曾紀澤向英政府抗議,清室上下官員正如後人所說的阿Q精神「君子動口不動手」。英人則不僅動手又動腳,英維多利亞女皇則下密令給侵緬軍司令:「在無抵抗情況下,加速前進。」清室方面,曾公使受命以後,即刻向英政府提出抗議,據理力爭。英政府終是理虧,無法與曾公使爭執,英皇情急計生,對曾公使爭不贏,改變戰術,又密令侵緬軍司令見中國國旗即停止前進,避免衝突,一面直接命令英駐華公使,直接用恐嚇方式向清廷交涉,那時正是英法聯進擊北京後雖已廿餘年,清廷掌實權的各皇族大臣,對英、法的船堅炮利,餘悸猶存,不敢與英軍交戰,且是萬里雲南以外的事,一點損失不在乎。因我國家領土有的是,於是允割緬甸,苦了緬王太子一家,在騰衝空望營救歲月。中國各級政府,初只等情准此報往上報,後又依公事手續等因奉此下達至迤西道尹轉知緬王太子,也是筆者有緣,在民國廿八年在騰衝高中讀書時與他老人家見了一面,可惜當年筆者年幼無知,未曾與他老人家深談,不得掌握第一手資料,真是可惜。筆者遇太子時,他已是七十餘老人,滿口鬍鬚,鬚髮未盡白,體格健碩,頭戴青布綸巾,身穿青布大褂,是鄉下紳士裝扮。

清廷允割緬甸,已夠冤枉;想不到欽差大吏,更是寬枉,身為皇室大員,竟無地理知識,竟不知緬甸有多大,其邊界止於何處?應是受了重賄,胡裡胡塗,允英所請竟將與緬甸同樣大的雲南省境大部的撣邦數邦、喀欽邦、吉仁邦、欽邦一並劃給英國,有一次理其事欽使是劉萬勝彭友蘭楊發榮陳立達四人,木邦宣慰司之割讓,與敝鄉潞西縣鄰境,我邊民眼看著無可奈何更冤枉的是敝鄉潞西縣屬猛板司的約三分之一地點捧線,也一並隨木邦宣慰司劃歸英屬,至今邊民還口口聲聲罵著劉軍門(萬勝),當時猛板司官蔣金龍自己帶領兵少力微,無法捍衛自己領土,也無法越級向皇室上訴,因緬王太子上訴無效,自己只是一個長官司,官比緬王小得多,即使上訴也等於白說,不如聽天安命算了。蔣金龍司官之三孫家弊先生,在初中時與筆者同學,而後升學我們就分開,他高中卒業昆明南菁,大學卒業於金陵大學歷史系,據居台北鄉誼歸鄉探親歸來說,家驊先生現雖七十三歲,體格健碩,仍任民族學院教授云云。有關邊地各節情形,因非本文範圍,本文只能提出一個頭子,以後當另為文論述。

走馬觀花看首都

民國卅五年六月下旬,筆者隨校北遷,路過南京,我們是自漢口乘登陸艇,很早至南京下關泊岸,登岸後,由服務同學向火車站當局接治交通工具,站方答允,俟至夜間十一時始有列車駛滬,因此我們就得等待一整天,這一天的時間很長,何不借此空閒時間,瞻仰一下我們的首都。

在火車站有一公車站,我就問:「你們車駛到何處?」他答:「駛到市中心區。」我就登車購票,車開了。我注目窗外,一路參觀中央政府所在地的盛況,寬濶的馬路,宏偉的建築,也看見一些中央大機關的招牌。到了中央市場是終點,下了車進入市場逛逛,瀏覽一番,出了市場,各處走走,這附近的建築沒有什麼宏偉的,與普通市口相差不多。

出市場後,東逛西逛,信步而行,行到秦淮河畔,至此始給我開了眼界。以前想像中的秦淮河,是多麼香美,原來是條臭水溝。因為在抗戰前夕,我正是小學畢業,進入初中那階段,那時候的小說家張恨水很吃香,同學們都愛看他的小說,看了後彼此談講他書中故事。我想我也是中學生了,為什麼只聽人講呢,而後我也到市上買了一本秦淮世家,一口氣把它看完,書末接著說要了解進一步情形,要看如此江山。我們在校讀書,功課要緊,看小說管不了功課進步。因此如此江山我也就不買,同時看小說是偷著看,校長李廷槻先生是嚴格禁止的,如被他抓著,就要受處罰。看小說於功課無補又要受罰,太不划算。所以看了秦淮世家就不看了,那時十五六歲,看書特別記得。

看了這部書,我的腦筋就想像著秦淮河一定是美麗的溪流、清澈可愛,羣芳蒼萃其間,達官貴人出入場所,想不到到了河濱,所見與以前想像恰好相反,河中行的舶的船是些三板五板,或較大的船隻中蓋有屋,屋頂蓋以竹片的或蓋木板的,船戶即以此為家,一生生活其上,其生活之寒苦,比我邊鄉之農民苦得太多了,也許是我所見的是如此,以前對書中想像達官貴人出入草羣芳之地,應是還沒有逛到吧。

首都一般居民對雲南的認識

既然來逛了,還有時間,就沿河而逛吧,見沿河路邊說評書的不少,有的聽眾六七人,有的十數人,有一處似說得好,似有二三十人,有坐著的,也有站著聽的,因此我也就站在人較少處聽,恰有一人聽久了,站起來走了,我恰得個空位坐下,這熱鬧處,說書的因天氣熱,穿白襯衫,黑褲子,他的年齡似在五十左右,旁邊擺著小茶壺一把,說到口渴,呷一口茶,說得津津有味。聽的人都傾耳靜聽,我想這一定說得好。我坐下了,不光只聽書,還可休息休息,反正走累了,歇歇腳也好的。一方面可以瞻仰首都人說書水準,當然借此可瞭解聽書人的見識。

我剛坐下不久,他比手畫腳,自問自答,他問:「老兄,你從何處來?,」他自答:「自雲南來。」他又裝成問者裝出大驚訝的問?「自雲南來?!自萬里雲南來!我生平未見過,到過萬里雲南的人,今天見您,幸會!幸會!你是怎樣來的?」他又裝成答者答:「有時乘車,有時走路,從湖南來,由長沙是乘船。」他說:「這段乘船,古時就有,從湖南去,現在得乘車,所以才得見您這長途旅遊的人。莫說在古時,就在四五十年前,硬是走路,在崇山峻嶺,據說路都沒有,所以以前不聽有人到過,您今天去了來,真是幸福。」他休息一會,呷口茶,又說:「根據古書上說,那萬里雲南,是去不得的,去了就回不來了,當然也絕不如此,去了也有回來的,那只有諸葛丞相同他的兵。去了回不來是在白居易的詩上說得明明白白,關於這事,讓我把原因結果講講。

諸葛丞相的表文說:「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這不毛的意思就說明了什麼都沒有,我們人和牛馬不毛是身上無毛、山上不毛,就是草樹木都沒有,你想想這種地方怎麼去得。不過諸葛丞相是神人,什麼都會算,他去時一定把糧秣帶夠,所以好去好來,去了要回來,一定要跟隨諸葛丞相這種神人同去才行,不然那是萬萬不可的。例如;過了將近五百年,到了唐朝就不行了。唐朝還是我國最強的朝,東征西討,無不勝利。玄宗皇帝又是這朝第二個能幹皇帝,他派十萬人征雲南,去了就一個回不來,又派十萬人再去征,依然一去不歸,兩次出動大軍,兩次全軍覆沒,以後就不敢再派去了,唐朝第一流大詩人白居易曾說生得男兒不如生女兄,生得男兒是要被征去當兵,一當兵就要萬里雲南行,一行就是一去不歸,所以他說:「生男不如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這說書人,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聽的人聽得津津有味,個個出神。這些聽眾們,人人欽佩這說書人博學,不亂講,聽眾們似覺茅塞頓開,每人都覺增益不少。

當初我坐下聽他問第一句,幾乎沖口而答「是的」。幸而見他問時東看西看,再聽下去是自說自話,我才知他是信口而說。我坐一會,也休息夠了,也像同坐的送了他一點辛苦錢,又聽他信口胡扯一通後,也等不得他收場,也就站起來走了。

外人避難來雲南

才知所見是怎麼回事

故鄉雲南,在千餘年來,一般內地人對她如此隔膜。抗戰軍興,日軍仗其精銳武器,一二年間,盡佔沿海各省,長江中下游精粹地方及黃河流域河南以東平原地帶,全被日軍侵佔,上百萬之內地人士紛紛逃入我省,更由於西南聯大、中法大學遷入,華中、中山也一度遷入,名流學者,到達不少。大家到當地所見所聞,才知這雲南是什麼樣子。民國卅一年暑期,十位名教授應雲貴監察使李根源先生十一集團軍總司令宋希濂將軍之聘到大理幹訓團講學。當時西南聯大中國文學系主任語言學家羅常培(莘田)先生,就是十位中的一位,他老人家是研究語言學的,所以除規定應講課外,他格外訪問當地政治中學及各校與各種民族,他發現各民族愛國之深,不亞內地;尤其發現雲南學校寶貴一點,是學生尊師重道精神,是內地學校所不及。這是他們十位教授講學歸來,我們聯大學治會恭請他老人家在大西門文林街昆北食堂(聯大租做教室)演講講的,另一次是民國卅三年三月,筆者在軍委會譯訓斑受訓時,當代史學家西南聯大歷史系主任雷海宗先生應聘到班中講學,雷先生說:「中國以農立國,自命農業國家,可是糧食生產不能自給,根據海關統計,每年入口以糧食最多,在江南一帶地密人稠,栽植穀田,真不容易,農民們對農苗項一株一株地培養才得食,不像雲南土地肥沃,農民耕植不須像江南一帶那種努力也有收成。」雷先生所說的話筆者在廿八年前又聽到一位誼友周德莘醫生說的就是一樣。周醫生江南人,青年時曾下田工作,他說在江南做農民很苦,秧苗須用心培養,才有收成。實際江南在二千五百年來,是我國精粹之地,國家不保有這塊地方,就等於投有靈魂一樣。

雲南面目水秀山青

我鄉雲南,全省有山有水有小平原,人只要不太懶,勤儉持家,自然有地可耕,有工可做,找碗飯食,絕沒問題,不須像閩粵兩省,地狹人稠,不得不離鄉別井,遠涉重洋以謀生活,不惟雲南人不須遠至他鄉,他鄉到雲南的四川較多,湘、粵、贛其次,豫、魯又其次,他們到雲南後,多數安居樂業,不回家了。外地來的不回,本省的少出門,因此造成千年來的隔閡,互不相知。

筆者居滇西極邊,曾沿滇緬滇黔公路橫過雲南,迤南也曾到過路南石林觀光,雲南全省幾盡是兩山之間一小平原,平原上一曲流水,蜿蜓其間,平地可種稻麥及各種農作物,山上有的仍可種稻,因山高水高,隨處可見梯田者也,即不種梯田的,亦可種玉蜀黍馬鈴薯等物。故雲南土地遍地可以為生,人民不必遠涉他鄉為是。

雷先生誇獎雲南土地肥美,農民耕作不須像江南農民那樣辛苦才得食,實際先生所見的只是昆明平原及附近一帶,雲南土地肥美,在潞江西岸各土司轄地,其肥美處應居全國之冠。農民種植稻穀,並不施肥,耕作而已,年年有好的收成,這塊地點另一好處,向無天災,即所謂水災、旱災、風災、蝗災也者。至於颱風,若不讀過書的人及一般基層民眾,並不知這名詞,進過學校的或愛聽書中故事的,算得知道颱風一詞,但在我鄉清風吹來,只知舒適,涼爽愉快,絕想不到颱風的厲害會把船吹上岸來把汽車都吹翻倒的程度。

現在所說這肥美的河山,在光緒中期,幾乎全送給英國了,因為英人要求以務江為界,清廷欽使已擬應允,有一次經理其事欽使就前段曾說的劉萬勝、彭友蘭、楊發榮、陳立達四人,他四人應是劉萬勝為首,所以這位劉軍門的胡來,現在還掛在我邊彊人的口中,那時聞他們將允以潞江為界,經我邊民群起反對,劉終懼於眾怒,若為皇室所聞,他的官位會不保,所以又改以現在的界為界。那時世襲猛板長官司蔣金龍先生及先祖父一代老人,正是二十歲上下青年,他們老來,對這段時事,紀憶猶新,常常談起,只是到我們這輩人把它忘記了。南北撣邦、喀欽邦、欽邦、吉仁邦、等邦,他們的民族多漢族少,而且內地國人一向把他們當蠻貊看待,英人來了,對他們無甚傷害,人民各司其業,各奉其宗教,英人全不問聞,所以他們聽英人說中國不認他們了,他們也就聽天安命了,這塊肥美江山,就永遠告失。對這事,只有在喀欽邦的一位士官左孝臣,不願為英統屬,曾率他的幾百兵丁及志願參加人民起而反對,小小一個邊區土官,皇室政府及封疆大吏又不支持,很快就被當年世界上第一強大的英皇軍鎮壓了,左孝臣的官兵,也就這樣的忠貞報國了。所以猛板長官司蔣金龍先生的領土損失三分之一,也只好強忍了。

大好河山,隨便喪失,內地人民不解猶可,身為飲差大臣,對邊地視為蠻貊之地,有它無它,無關緊要,而今思之,實是嘆心。

前車之失,後車當鑑

清季因貴族無知又掌權,專橫又自私,把國家敗壞了,革命軍起來把它推翻了,民國以來也把他們罵夠了,那些貴族遺裔已貧苦到幾不能自謀最低生活時候了,皇室之亡,自食惡果,其淒慘日子已過夠了,我們現在革命成功,不必再打落水狗,以前自驕自大,輕視邊彊惡習,應該戒除。事實上有些並未戒除。正如七六年三月十八日中國時報刊出山胞執政黨籍立委蔡中涵十七日指出「政府對邊彊少數民族除蒙藏外,極少關心。」事實上自民國以來弊病,至今有些還在。如民國廿三年前中國地圖在雲南省一頁,西部有兩段中緬未定界,用虛線畫著,先說南線,竟把滇邊卡瓦,倮黑地方,畫在線外,如卡瓦山一位王子艾小石,與筆者曾有交往,他心目中自認是中國人是雲南人,可是地圖未定界,把他的地畫在線外,其南部有些與他的地方同樣,英軍知此,乘機進兵巡遊一趟走了,只是特來說一明這已是英地。及大陸為中共窃據,滇邊難民逃到他處,為此他也只得說他的地是緬地,中共軍就不過來,免生國際斜紛。可是艾小石始終愛著中華民國,所以還送他兒子到台升學,這就是邊疆少數民族難能可貴的表現。

上段所說是南線,此線更是畫得豈有此理,北部未定界,他們竟沿尖高山片馬直將此虛線向北直接西康,把江心坡及其西至印度約四萬方里土地畫在界外,並在畫出去地區寫明是野人山,實際當地民族喀欽族有大山、小山、茶山、浪速、撣族有紅撣,及部份漢人雜居於其地,他們有衣冠、禮教、有宗教信仰,怎會是野人,而國人竟以野人目之,當年英政府用恐嚇手段,嚇清廷將緬甸送給他,清廷欽使無知,受了賄後,又將撣數邦、喀欽邦、欽邦、吉仁等邦與緬甸同樣大的幅員一並奉送,英帝國這意外又意外收入,本夠滿足了。割時這塊土地並不在內,可是以後他們見中國地圖竟把江心坡及其西視作化外,距割緬甸已廿餘年了,英見中國不要,他們又乘機進兵。

英軍進兵,一向不做侵略樣子,他們相信向江心坡進兵,中國政府一定裝做不知道,任你去取。為怕當地人民反感,所以馱輜重的專至貴概僱中國人,因為江心坡歷來無政府去料理,當地無公路,不能行車,輜重專用力大善走之騾子馱運。僱用經理其事的總鍋頭(Mule Controctor)選定在緬歷史最久的九世猛穩世襲土司段應保,段應保不接受,另僱果敢土司楊虎城,楊即欣然接受。楊為總頭子,又由楊來僱貴概縣境名華人李皆留、段國泰、段國堂、劉子和、李正興、許厚澤等各出多少騾子,同來分擔其事。江心坡及其西,我國地圖指為野人山,實際當地處處可耕作,並盛產玉石、象牙、鹿角、麝香、虎豹、鹿皮等貴重物品,那次隨去的鍋頭及伕役幾乎個個發財,總負其責者,更大發其財了。

片馬江心坡後援會

英軍向片馬江心坡進兵,並不秘密,為僱佚役,全緬北留心國事之人無人不知,尤其騰衝縣人經常往來緬境經商,騰衝城鄉留心國事的人無人不曉。可是知道又怎的?國家的事國家不管,我們做老百姓的有何辦法!想管也沒法管,此事觸怒了剛到外省唸大學歸來的愛國青年謝錕(紹清),認為英軍無理由進侵片馬江心坡,無論如何要制止,這塊美麗的河山,絕不能再喪失,且清割緬甸,只是緬甸,以前除緬甸外,割去撣邦、喀欽邦,等十數邦,已追悔不及,現在這塊土地非爭取不可,謝君天天奔走呼號,各地游說,大家聽到,只是同情而已,誰也沒法管這事。謝君呼籲,變成空口說白話徒自呼號而已。

謝紹清先生的呼號,感動了騰衝革命前輩劉楚湘(夢澤),他老人家把紹清先生叫到他家說:「紹清,你這樣奔走,沒有用的,要聯合志同道合的人,組成片馬江心坡後援會,用團體的力量,向中央呼籲,才會奏效。」經劉楚湘先生指導後,謝君馬上連絡當地知識份子及熱心國事的人,個個贊成。恰當時正是雲南省政府改革行政區域,將道廢除,另設殖邊督辦二區。第一殖邊督辦駐騰衝,第二殖邊督辦駐普洱。第一殖邊督辦即委一騰衝本地人李曰垓(子鬯)先生(中共第一位哲學家艾思奇之尊翁)擔任,子鬯先生來騰當督辦帶著他的長子李生莊先生來當助手,助辦督辦公署要緊公文。生莊先生國學根底好,寫作文筆流暢。未隨父來騰前是昆華女中國文名教員。生莊先生到騰後,助其尊翁辦督辦公署公文。論地位言,督辦乃是迤西政界第一位,他無形中就是第二位。像這樣有材學有地位年紀又輕(約三十)的人,當然是紹清先生連絡對像,紹清先生同生莊先生連絡,一拍即合,於是就推他做後援會的領銜人,生莊先生參加後,事更好辦,片馬江心坡後援會於焉組成,聲勢日漸浩大。為了上呈中央報告更具體,會中特派當時在騰衝中學任教的梁正中先生到當地瞭解實情。正中先生騰衝縣古永鄉人,操一口流利喀飲語,民國初年在北平受大學課業,國文英文很有根底,聘他去片馬江心坡一遊,真是人得其宜。所以後援會的報告,即以正中先生記錄為基礎。報告上呈中央後,即蒙中央採納。關於後援會奔走始末,不全屬本文範圍,後當另為文論述。

片馬江心坡後援會的成效,上海東方輿地學社出版地圖雲南西部未定界虛線改了。南線未改,只改北線。北線虛線即由尖高山轉西沿恩梅開江轉西處至邁立開江交口處往西稍陸續遍北直接印度東北境。把這約四萬方公里的河山畫入雲南境內,但國家並不去料理,至於英人地圖,照舊樣畫線,進兵江心坡後,就開府治事在喜馬拉亞山腳選定地較平人口較多的葡萄設一縣長,因為交通無公路,汽車不能到達,乘馬不安全又費時,在該處建一坐小型機場,除政府官員去來乘坐外,商人也可乘這段飛機,由於這段航程往來商人少航空公司不賺錢,即不賺錢,也定期開航,以其政治作用大也。

抗戰末期,這區域為西南聯大校長梅月涵先生注意其事,特商請地理系名教授張印堂先生去實地堪察,張先生到當地旅遊一趟,把當地各地域之位置,氣候、土質、物產、民情做了一詳細記載,而今國家若注意當地,應以張印堂教授記錄為準,因梁正中先生只是一般學者,張先生是專研地理專家,其記錄當然以張先生的為宜。

結語

清季愚味專橫,輕視邊彊,自取敗亡惡果,民國既將它推翻,應力革其弊,內地改革,成效卓著,眾人目睹;但對西南邊彊,仍舊依然,如視江心坡及其西同胞為化外野人,就是不該。自抗戰以來,常見報章刊出,以野人稱之。即近數年,亦間或看到。實際自己無知不覺,反視他人為野人,這種妄自尊大,是促使他們對中華民國離心,國民離心,是國家無法補償之損失,因離心招來禍事,國家因此禍事,須付出很大代價而不覺,良可悲也。

言及於此,對喀欽族之文化不得不補述幾句,前段曾言及他們自有其宗教文化,尤其近百年來,更是進步。對語言言,他們除他們自己本身語外,能說撣語緬語漢語,其知識份子,除自己文字外,通緬文英文,少數懂中文。這以我國人言,除只知中文外,兼通外文的每地區有幾人?以此而比,能笑人麼?能輕視人麼?因我多數國人以前輕視喀欽民族為野人,英治時代,招收他們組成軍隊為喀欽第一團,英治時代,為捍衛殖民地最能打仗的一個團,其他民族的軍隊,都不能同他們比擬。

緬甸獨立,在籌備期間,英人想只給緬甸獨立,英人暗中說給撣、吉仁、喀欽等民族領導人,英尤繼續扶植他們,再過五年或十年,另扶植他們建立自己國家,此事已在成功邊緣,翁山將軍及緬方各領袖知其情,特為此拼命奔走,特說明民族平等,邦區平等,誰也管不著誰,各邦有各邦政府,彼此是平等地位,中央同派代表組聯邦政府,中央各邦有事務部,與其他各部相等,這樣把緬甸組成緬甸聯邦國家(THE UNION OF BURMA)任何民族在這國家內是平等的,聯邦國家大總統由聯邦各邦輪流擔任,未制定憲伕前第一任大總統由南撣邦漾瑞士司擔任,聯邦政府外交部歸北撣邦猛密土司掌持。國會議長由北撣邦木邦土司擔當,北撣邦主席仍歸木邦土司兼任,因為撣邦地大勢力大,翁山將軍許下這麼多的優越條件,在獨立前夕,並在南撣邦氣候涼爽風景亦佳的邦弄會議,這大事就在邦弄會議決定的,獨立後就完全兌現。

因為撣邦既多又大又接近中國,說服撣邦,問題就解決,別邦地小人少,容易就範。英國分化奔走,落了場空。至於喀欽邦雖小點,翁山將軍也用力說的,中央當然設喀欽那事務部,初任部長歸省瓦弄(喀欽語譯音)擔任,喀欽邦區官員,盡量由喀欽族擔任,喀欽族只要是人材,在緬聯邦境內盡量錄用。民國四十九年至五十一年筆者擔負當陽華僑中校長責時,當陽市長、當陽警察局長、移民局偵緝組長、警察局偵緝組長(組長與局長地位相等)當陽是撣族地,其官員幾盡為喀欽族擔任。這一情況類似歐洲中古後期,人人說日耳曼民族是野蠻人,實際當時的軍政官員,多已是日耳曼人了。

今據前段舉出具體例子,我們國人應該知道,邊區少數民族同胞,在自己國家是野人是蠻是貊,他們被逼離祖國後,就是最有用民族。我們國人,應鑑前者之失,自己應多自省其過,國民當自省,至於掌其政者,責任在身,更應立革前者之弊,免更遭後人譏也。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0期;民國79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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