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鄉思母

作者/何以志

別離了四十年的故鄉──斗閣,依然屹立在霧龍山麓,瀾滄江畔。這是我生長的搖籃,也是我歷代祖先安息的天堂。我忘不了那空谷杜鵑的啼泣,也忘不了滿山遍野丁香的綻放,更忘不了田野池畔蛙鼓與河邊柳梢蟬鳴,合奏出的原野二重唱。

我追憶著兒時的幸福,不禁懷思萱暉的浩瀚。

母親──多才多藝「十項全能」的家務勞工:她紡紗織布,煮飯做菜,從早到晚,不曾片刻休息。晚上當我們一覺醒來,窗外織機還在沙沙作響,原來母親還在為我們過年新衣的布料繼續加班。當天破曉我們再次醒來時,廚房又傳來鍋鏟與鐵鍋碰撞的聲音。母親卻早已起床,替我們做好豐盛的早餐。

家鄉地屬農村,一切日用民生物品,全賴五日一街趕街買賣,平日除部份小吃及少量水葉外,就買不到其他東西。因此每家都必須醃漬大量鹹菜:豆腐乳、辣蘿蔔、臘醃菜、醬豆、豆豉……等,備佐一年的副食。肉類諸如香腸、臘肉、火腿、牛乾巴、糟魚、酸肉……等,都必須趁歲末寒天,醃製儲存。

時序入冬,母親就得為這數十種燒臘寒菜,排定製作日程。整個冬天,母親就在這些食品加工的生產線上辛勤的忙碌著。

家鄉──斗閣,得天獨厚,氣候溫和有如一個大冰箱的冷藏室。母親所製臘菜,收入倉儲間後,留置經年不壞。

母親對臘菜製作,幾乎無所不能,尤有二絕為鄉人所不及:其一是糟魚醃製──母親將我弟兄平日或撒或釣得來的魚晾乾收集到了夠醃一罎鑷時,便以甜白酒、嫩花椒葉、肥猪肉、五香料等拌勻夾入魚腹,放入罎中醃漬,數月後取出蒸熟,即可食用。這道菜上桌魚香四溢,使人嗅之饞涎欲滴,遠近親友吃過的皆讚不絕口,公認是斗閣僅有的珍肴;其二則為悶鍋酒──母親將玉米與稻穀混合煮熟拌入酒藥置罎中儲藏數月,使其發酵成酒飯(釀)。偶有空閒便烤它一甑供父親飲用。因非職業性釀酒,一切設備不足,將陋就簡以唯一銅製烤酒天鍋,配以婚喪喜慶才拿出使用的蒸飯大木甑,將酒飲(釀)放入甑內,另置一陶土盆於酒飯(釀)上,甌上再置天鍋,鍋內加滿冷水,生火烤煮,其間須不斷將天鍋內之溫水取出,換入冷水。到適當時間才熄火,拿去天鍋,取出盛滿香噴噴酒的陶盆,大功即已告成。過程看似簡單,但別人如法釀製,所成之酒非烈即淡。唯母親每次釀製,酒味香醇可口,濃淡適中,非一般人所能做到。

母親儲存的好菜如糟魚火腿之類數目較少食品,一年中除春節大年初一祭祖及中元拜拜等節日外,唯親友外賓來訪時,桌上才會看到此類菜肴。平時是不會烹煮來給家人食用的。

母親好客,不管是至親好友的到訪,抑或兒女們的長官同事同學的光臨,母親都願盡傾所藏;佳肴滿桌,美酒盈樽,殷勤招待。較之昔詩聖杜甫客至「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祇舊醅」之窘象,真是豐盛太多。

母親辛勞一生,把兒女撫養成人。本可含飴弄孫,享點清福。奈何民國三十九年,赤焰遍地,大陸沉淪。我父子弟兄相偕流亡梅外,寄居異邦。錯誤的判斷,讓母親陷入人間地獄,獨當劫難。被認逃亡家屬,「掃地出門」。飢寒交迫,貧病相煎,啼飢嚎寒,乏人照應。哀哀苦難下,氣絕辭世。

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待。慈母養育深恩,粉身莫報;但願將朽之皮囊,拋丟在慈母之墓旁,芳春來臨時,化作朵朵花香,讓我慈母好徜徉;冷寂的幽夜裡,化作點點螢光,減我慈母的悽涼!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0期;民國79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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