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奇女子楊娥新傳

作者/唐紹華

楊娥與陳圓圓有一段緣,陳圓圓與吳三桂有一段情;

楊娥與吳三桂有一段仇,因之三人間有了許多牽連。

楊娥之知名度,不能比同時代的陳圓圓;但她之忠貞義烈,陳圓圓便不能比了。

寫楊娥,不僅是為了表揚她之志節情操,亦是為了弔念亂世平民受制所生悲劇時代之無奈;更是為了以歷史為鏡可以知興衰。倘若以此理念評讀本文,才不算浪費光陰。

楊娥與陳圓圓有一段緣,陳圓圓與吳三桂有一段情,楊娥與吳三桂有一段仇,因之三人間有了許多牽連。

時代背景是在明朝末年。吳三桂一直是歷史學者爭議之人物,可以確定者,他是一個極富野心的奸雄,性格偏私多變。劉健「庭聞錄」說:「三桂巨耳龍準,無鬚,膽視顧盼,尊嚴若神。雞鳴即興,夜分始就枕,終日無墮容。鼻樑傷痕,右高左低,中有黑紋如絲,杵意即自捫其鼻不再語,或閉唇微咳,聲出鼻中,將生大變矣。」又巫峽逸人「五藩禱乘」說:「三桂儀表魁奇,驍勇絕倫,每戰必飢,醉眼赤,操鞭槍,縱馬入陣,所向披靡,歸則兩手凝血,沃以沸水,所持械始脫。」可見此人之陰沉與殘暴。

吳三桂迎清兵入關之究竟亦為歷史公案,史家說是「紅顏換得入關師」。吳梅村說:「慟哭三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吳三桂果真是這樣「專情」之人?莊士敏「滇事總錄」說:「按吳宮女一色,其著者、在陳圓圓之前,有福金張氏,有四面觀音。在陳圓圓之後,有八面觀音,有蓮兒,皆有傳略。」如此應知吳三桂並不知「情」為何,只是為了佔有陳圓圓的「色」,而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章鴻賓「沖冠怒傳奇殘稿」說:「三桂驕矜傲岸,以為可利用滿兵驅闖賊(李自成)收復北京,自成局面。未料多爾袞計高一等,趁勢奪領江山成為滿清皇朝。吳三桂只得經營滇南以待機,故當撤藩事件一起,立刻暴露出稱帝野心之真面目。」

關於陳圓圓,她當然是一可使城傾國傾的美女。是江蘇常州奔牛鎮人,本姓邢,後隨養母改姓陳,名沅,字畹芬,十七歲已成蘇州紅極一時名妓。孫靜庵「夕陽紅淚錄」說:「天生紅顏非薄命,明眸皓齒無人惜。崇禎十四年,周皇后之父周奎在蘇州以重金將陳沅買回。改名圓圓(原來圓圓係周奎所取,但吳梅村卻說:家本姑蘇浣花里,圓圓小字嬌羅綺)。把她暗置在宮中,希望藉她之力,取悅皇上而助皇后奪回故寵。但當時,崇禎皇帝只迷戀田妃一人,不敢不將陳圓圓送回周府。因之,才續成了五百年前一段情,也即造成了那一頁紅顏換得入關師之歷史大悲劇。」

事實是,吳三桂一見陳圓圓,神迷魂與。周奎成全,相約近期迎娶。聖旨忽降,立刻趕回山海關剿匪,不得不分離。然後,李自成攻破京師,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盡。消息又傳,李自成已據佔了陳圓圓,再將她賞賜給丞相劉宗敏。於是,吳三桂才幹出了迎虎驅狼之誤國恨事,鑄成千古大錯。

而陳圓圓,其人之心迹實難論定。有人說,她不滿於三桂所為,黃衣入道以自全。也有人說,三桂反清之謀,決於同夢。兩說既相矛盾,而與謀反清之為功為罪,更有問題。故陳圓圓之靈魂如何?之人格又如何?她又因何出家?出家或是事實,陳鵾「陳沅沅遺像記」說:「今所傳西關外(昆明)瓦官莊三聖庵,即圓圓長齋綉佛處。庵內藏圓圓遺像,歷二百餘年,比丘尼甚秘重之。」又說:「或言在歸化寺后之曇華庵側有三聖庵,尼為余言,圓圓法命寂靜,號玉庵。」「夕陽紅淚錄」說:「同遊三聖庵,庵尼為言,康熙中,庵有尼名寂靜,號玉庵,相傳為陳圓圓。於王師平滇時,玉林國師攜其徒昆陽牧之妻李氏來居此庵。今尚有康熙二十八年寂靜修庵碑,寂靜涅槃后,葬曇華庵側。「但據雲南民間傳說,及聞吳三桂出兵昆明,陳圓圓遂在商山寺出投蓮花池而死。有遺詩「影沒蓮花不見池」之句。

至於楊娥與吳三桂結了什麼一段仇?又為何要刺殺他,必要從頭說起。

楊娥在明崇禎三年庚午三月三日午時,出生於雲南省雲南府昆明縣。那時天下已經大亂,滿清入寇之亂已形成重大壓力。即是在當年七月,崇禎帝中了多爾袞之反間計,竟將最得力的督師大將軍袁崇煥賜死,等於自毀長城,明朝從此下坡了。

楊娥之父名楊鼎才,在黔國公沐天波府任武術教習,其兄楊克正(小名鵝頭)亦黔府武護衛,故楊娥之武藝係由父兄所訓練。亦自幼居府中,受三綱五常教育,乃蒂固了忠君愛國思想。

黔國公有七女均受封為郡主。楊娥與三郡主沐碧雲和五郡主沐碧霞之私交最篤。碧雲適蘇州南靜王白府,碧霞適京師康永王盧府。即由於護嫁沐碧雲至蘇州,楊娥才得有緣和陳圓圓相識,時為崇禎十五年壬午。二人初會之情節,恰似一章武俠小說。原來楊娥奉陪沐碧雲往靈岩山進香,歸途經姑蘇台,直見有一夥惡徒正醜態調戲二名婦女。楊娥不平上前,一陣拳腳便將惡徒們嚇退。二婦女便是陳圓圓(當時仍名陳沅)與其假母,由此結識,頓成莫逆。

越年,楊娥再護嫁沐碧霞至北京,又在周奎府和陳圓圓喜重逢,二人情誼更深一層。

當京師危急時,楊娥勸陳圓圓同去昆明,圓圓身不由己,不得不留下。然後,李自成陷北京,陳圓圓先被劉宗敏執獻李自成。不久,李自成為籠絡劉宗敏,又將圓圓賜他稱一品夫人。然後,吳三桂引入清兵,破了北京,李自成向山西逃退。在絳城,軍師牛金星向李自成埋怨,皆因陳圓圓是紅顏禍水,促使吳三桂引來清兵,應殺死以去不祥。劉宗敏不忍,大加反對,李自成不能決。「夕陽紅淚錄」說:「圓圓卻言,大王應信吳將軍之所以捲甲而來,完全是因為妾之故,如今穀妾,了無惋惜,然因此大王將會與吳將軍結下不再可解之死結。吳將軍還會放過大王?李自成乃命劉宗敏再挾持她走,圓圓又言,如此則恐吳將軍又因為妾之故而窮追不捨。茲為大王設想,最上策應是將妾棄下以遲滯吳軍前進。妾必遊說吳將軍不再追擊,以報大王赦死之恩。於是圓圓得以留下。」於是,陳圓圓得與吳三桂重續前情。

關於陳圓圓和吳李劉之牽纏,又引起一則傳說,亦不為史學家所排除。傳說是,陳圓圓在當年生產一女,名小畹從母姓陳,乃引起是誰(李、劉、吳)親骨肉之猜謎?若干部武俠小說均有寫「奉天玉和尚」與小畹之「父女會」情節,史學家亦有採信者。因李自成之死計有四種說法。一是「明史」說:「在九宮山為村民所姐(擊斃)。」又徐鼎「小腆紀傳」說:「乙酉,闖賊入九宮山,為村農所斃,或縊死,道路傳為極於神。」九宮山在湖北省通山縣,有刊通城則誤。二是何璘「澧州志」說:「有孫教授為余言,李自成實竄澧州(澧縣屬湖南省)投石門縣夾山普慈寺為僧(逃禪),今其墳尚在云云。余訝之,特至夾山,見寺旁有石塔,覆以屋,塔面大書奉天玉和尚,前有碑,刊和尚不知何氏子。和尚卒於康熙甲辰歲(一六六四年),碑文亦殘留奉天、新順等字跡。查考自成僭號奉天倡義大元帥,後復自稱新順王,其自稱畫大玉和尚,何異自白?寺中尚藏有遺像,與「明史」所載正同,惜無人再問其詳也。」又傅以禮「殘明大統歷」亦說:「李闖獨竄夾山普慈寺,化名奉天玉和尚逃禪,七十歲才坐化。」三是計六奇「明季北略」說:「李自成實病死於羅公山軍中。」查羅公山,位在貴州省,李自成似未去過。四是南沙三餘氏「南明野史」說:「牛金星在平陽毒殺李岩兄弟後,又火拚李闖王致死,以為自可稱王。」此種殘害之說更缺旁證,故一般信李自成之狡詐,化名逃禪之可能性較多。「明史」亦以死不見屍,難加論定。又和尚李自成與女道姑陳圓圓再會對面訴說恩仇,那該是小說家乏創作文學了。

再寫楊娥於十六歲時,嫁給亦任職黔國公府護衛的張小將,夫婦均在府中當差。那是弘光元年乙酉二月,去年甲申三月,李自成陷北京,崇禎皇帝自縊殉國。四月,吳三桂叛降於清,迎清兵入關,收復北京驅李自成西走,多爾袞即將北京加以佔領,稱明朝已亡,改國號大清順治元年。福王由崧為維繫明朝正統,在五月即位於南京,改國號為弘光元年。不幸只成立了整一年,清兵陷南京,弘光帝被執,南京小朝廷破減。閨六月,唐王聿健即位於福州,以福建為福京,一福州府為天興府,改是年七月一日以後為隆武元年。七月,魯王以海監國於紹興,不奉隆武正朔,改稱魯監國元年。於是,南明同時有兩個朝廷,二國號隆武與魯監國。黔國公沐天波奉隆武為正朔,誓不降清。然由於政局混沌,叛亂紛起,安南土司沙定洲攻昆明,沐天波不敢戀戰,為保實力,派楊娥之父兄協守楚雄,親自率大軍西走永昌。大撒退時,楊娥夫婦斷後,並負責押運糧草,有條不紊,才能初顯。

隆武二年(魯監國元年)丙戌,六月,清兵攻破紹興,監國魯王航海,不久流駐金門島上。

八月,清兵陷汀州,隆武帝被執,崩於天興府。

十一月,桂王(即永明王)由榔即位於肇慶,改國號為永曆。永曆是南明最重要,亦最後一位皇帝,是他才使明朝延長了十六年。十二月,清兵又攻佔廣州,殺了唐王聿粤等朱氏十餘人從此明朝王室後裔死亡殆盡。

永曆元年(魯監國二年,清順治三年),故張獻忠部將李定國反正,率若干萬殘部,出四川自貴州入雲南,逐走沙定州佔領了昆明,卻無旗幟作號召。沐天波認為可加說服共扶明室,只是投書人選難決。楊娥自告奮勇願往?理由有三:一為所謂二國相戰不斬來使,何況並非仇方;二為女性可輕敵意,應受優待;三為有武藝得全身而退。於是,楊娥以黔國公義女身份,專使名義往昆明投書。

沐天波致李定國之書中,特別強調保漢抗清的民族大義,痛斥漢奸作倀之無恥。結論為,南北試看誰世界,死生此刻辨人禽!做人做獸,目前正是一最佳之試驗時機云云。李定國卻是只為了欣賞楊娥大無畏之冒險精神。乃坦言早已厭煩流寇身份,當然不作漢奸,沾辱祖先。於是,決定奉永曆正朔,聯合沐天波成為南明支持殘局的二大反清主力。李定國位至晉王,沐天波為少師少保。從此,勝一仗,敗一仗,勝勝敗敗,一直打到了永曆十三年(順治十六年)己亥,正月初三日,清朝命吳三桂以三十萬大軍向永曆的最後領土(貴州雲南)發動全面總攻。吳三桂毫不留情,親領十萬兵攻打定為滇都之昆明。沐天波不主硬仗,命時已任為四品御前帶兵護衛之楊娥與夫張小將,領眾護衛軍保護永曆帝與皇太后、皇后等王室人等,撤退至永昌。西亭凌雪「南天痕」說:「吳三桂兵逼滇都,聖上出避,楊娥夫婦奉派率軍護駕前行,那時寇盜四起,道路梗塞,沿途力抗,才間關抵永昌,護從三千已戰死過半,慘烈可知。」

可是,昆明破後,吳三桂立刻大舉進攻永昌。沐天波再派楊娥夫婦把永曆一行護送到騰越。楊父鼎才時任總兵奉命與子克正千總斷後,在一場殘忍戰中,楊父身中二十餘箭,還拿看刀突了圍,才死。楊克正雖受傷,幸脫走。

那時,李定國已在磨盤山設下了三重埋伏,只等吳三桂前來決戰。磨槃山屬雲南永昌州,即古羅泥山,蠻云高貢,原名昌黎貢山。山越潞江二十里,務江即古怒江。江山乃通騰越必經之路。

果然,吳三桂長驅直入,一場血戰,吳軍被殺的屍堆江水為之斷流。李軍大勝,卻也傷亡甚重。但這一戰也未能挽回已頹之大局,只暫時阻止住了吳三桂追兵前進。

沐天波部隊一萬餘護永曆帝退抵緬甸邊境時,已傷亡過半,不堪再戰。經計議為安全,旨派楊娥往求李定國發兵前來搭救。於是,楊娥重返戰場。先奔永昌卻見城已被吳三桂軍所佔,化裝潛入城中探視,才知父已殉難,兄則不卜何往,晉王李定國正在猛良。楊娥只得強抑悲憤,又不分晝夜趕向猛良而去,沿途所見全是清兵,都說吳三桂已經包圍了猛良城,令她心似油煎火焚。

猛良城果然被重重包圍,吳軍一片人海勢如潮湧。事已如此,楊娥已無可選擇,唯有殺出一條血路進城。可是,守將白文選卻告訴她說,晉王為尋皇上,率軍去了騰越多時了。於是,楊娥又不得不再度拚死突出重圍,披星戴月趕到騰越。

李定國立即領大軍隨楊娥抵達緬邊鐵壁關,見反清民兵總指揮文安之(前明大學士),才知永曆帝已進入緬甸。於無可奈何之下,李定國決留在猛臘,作為新的根據地,一面密切注意清軍之行動,一面等候機會再去緬甸迎救永曆皇上,楊娥則聽文安之之勸,潛回昆明作民軍掩護,以應大局變動,並伺機為父仇向吳三桂報復,同時亦等待其夫與兄的消息。

關於永曆帝等入緬經過,野史均有記刊,以柳亞子「楊娥年表」所述較詳細。該文說:「避吳三桂追逼,帝乘夜入南甸,時隨行兵士尚四千人。二十六日抵囊本河,二十八日抵達鐵壁關,即緬甸界也。緬酋遣使來言,眾兵壓境,諸蠻恐懼,從官勿佩兵器,乃可入國。沐天波已疑緬不足恃,奏請奉太子入茶山監國,勿俱入緬,永曆帝不允。二月一日,帝次大金沙江,緬酋以四舟來迎,得從者六百四十六人。其他人等,俱由陸行,期會於緬甸京都。」

楊娥返回昆明,設「楊娥酒店」於五華山下,作反清義軍掩護據點,團結英俊,共圖大舉。故意傳播艷名,以廣招展。

永曆十六年壬寅正月初一夜,楊娥正在酒店地下室密商如何擾亂地方治安,動搖士氣民心。楊兄克正突然出現,急問其夫張小將之安危,始知永曆帝不幸被緬甸人欺騙,出賣給了吳三桂,已經押解回昆明了。黔國公沐天波,也被他們活活地綁在樹上,用亂箭射死。至於張小將雖無確訊,可能被逮回昆明,尚需探查真象。

永曆帝及沐天波在緬受難經過,野史稱為「辛丑咒水之禍」。徐鼒「小腆紀年」說,「永曆十五年十二月,緬酋執明桂王(即永曆帝)獻於吳三桂。南沙三餘氏「南明野史」說:「十二月三日,清帥平西王吳三桂先以重金買通緬方,緬酋乃詐請帝移蹕,皇太后、皇后及太子同行。三更渡河,始知為清師也。」鄧凱「求野錄」說:「十二月初三,吳三桂既以大兵臨緬城大(金沙)江,緬人受賂金盤一十六枚,又財貨無數,乃置饑以迎。即日緬蠻(酋)來,給(騙)曰;李定國兵又至矣,急欲接罵。語未竟,蠻人遂舁(抬)帝所坐以行。後宮號哭震天,步從五里外,乘舟渡河,舟大不及陸。有人負帝登岸,帝問卿為誰?對曰臣平西王前鋒章宗高得捷也,帝默然。初九日,吳三桂親押解永曆一行還滇。」莊士敏「滇事總錄」說:「十二月朔,清帥平西王吳三桂重兵在舊晚坡,緬相錫真持具葉緬文投降,願獻永曆換求退兵,三桂得逞許之。次夜,漏下二鼓,緬獻永曆及太后馬氏、后王氏、太子慈桓、公主及王室三十餘人,文武官妻女百人,時黔國公沐天波已殉難亡,護衛張小將等七人均被逮同解走。」

當永曆被執時,猶抱一線希望,曾致書吳三桂,是珍貴歷史文獻。亡國君之最後哀鳴,血淚教訓,值得傳誦。原文是:「將軍新朝之勛臣,舊朝之重鎮也。世膺爵秩,藩封外疆,烈皇帝之於將軍,可謂甚厚。詎意國遭不幸,闖賊肆惡,突入我京城,殄滅我社稷,逼死我先帝,殺戮我人民。將軍志興楚國,飲泣秦庭,縞素誓師,提兵問罪,當日之本衷,原未泯也。奈何憑借大國,狐假虎威,外施復仇之虛名,陰作新朝之佐命。逆賊授首之後,而南方一帶江山,已非復先朝有也。南方諸臣,不忍宗社之顛覆,迎立南陽,何圖枕席未安,干戈猝至。宏光殄祀,隆武就誅。僕於此時,幾不欲生,猶暇為社稷計乎?諸臣強之再三,謬承先緒。自是以來,一戰而楚地失,再戰而東粵亡,流離沛竄,不可勝數。幸李定國迎僕於貴州,接僕於南安,自謂與人無患,與世無爭矣。而將軍忘君父之大德,圖開創之豐功,督師入滇,覆我巢穴。僕由是渡沙漠,聊借緬人,以固吾圉。山遙水遠,言笑誰歡?只益悲矣。既失世守之河山,苟全性命於蠻服,亦自幸矣。乃將軍不避艱險,請命遠來,提數十萬之眾,窮追逆旅之身,何視天下之不廣哉?豈天覆地載之中,獨不容僕一人乎?抑封五錫爵之後,猶欲殲僕以要功乎?第思高皇帝櫛風沐雨之天下,猶不能貽留片地,以為將軍建功之所。將軍既毀我室,又欲取我子,讀鴟鶚之章,能不慘然心惻乎?將軍猶是世祿之裔,即不為僕憐,獨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獨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獨不念已之祖若父乎?不知大清何恩何德於將軍,僕又何仇何怨於將軍也。將軍自以為智,而適成其愚,自以為厚,而覺其薄。奕禩而後史有傳,書有載,當以將軍為何如人也?僕今者兵衰力弱,螢螢孑立,區區之命,懸於將軍之手矣。如必欲僕首領,則雖粉身碎骨,血濺蒿莢,所不敢辭。若其轉禍為福,或以遐方寸土,仍存三恪,更非敢望。倘得與太平草木,同霑雨露於聖朝,僕縱有億萬之眾,亦附於將軍,惟將軍是命。將軍臣事大清,亦可謂不忘故主之血食,不負先帝之大德也。惟冀裁之。」由此信言,可知永曆已完全喪失鬪志,只求不死。然而,當時天下尚有多路反清大軍,均以大明永曆奉為正朔作號召。梟雄吳三桂怎敢縱虎歸山?

楊娥會同文安之與兄克正,召集各方英俊密議,如何搶救皇上與其夫張小將。文安之以為,一面加緊進行「劫獄」計劃,一面由楊娥前往面求陳圓圓,如能勸服吳三桂義釋諸人,是為上策。

當時,陳圓圓已不在五華山平西王府,移居大觀樓曇影別院。楊娥潛去面陳了一切,圓圓聞言,大為憂憤。憂者希望或不多,乃決定邀蓮兒共同去求吳三桂,以盡人事。蓮兒是誰?有說原是圓圓於蘇州時之侍兒,後為三桂中意納入府中。有說吳三桂破蘇州城時所擄,入府後甚受圓圓照顧,情同姊妹。孫靜庵「夕陽紅淚錄」說:「吳三桂之寵姬,人第知為陳圓圓,而不知又有蓮兄也。蓮兒身世不得知,由於姿容美絕,尤長詩詞,極受三桂之寵愛。」顧山貞「客滇述」說:「吳三桂有寵姬名蓮兄,不知姓。灼見先機,深明大義,捐榮不戀富貴,終也淨土皈心。或謂麗質清才,猶非圓圓所可及云云。」它無可考,但可以確定的是,這位名叫蓮兒的美女,深受吳三桂之寵。

陳圓圓同蓮兒勸求吳三桂,為念先帝知遇之恩,亦為顧及史傅之留芳,均應放永曆帝一條生路。

吳三桂終於坦白道出,痛心國家之淪亡,一反傷中原之塗炭;不過,他卻已無意恢復明朝的江山。他也不諱言,正在建立自己的勢力以奪天下;他表示,吳三桂為何不能君臨天下,當上皇帝稱朕道孤?因此之故,必定要消滅朱氏王室,以絕後息。永曆帝族,當然不可能免死。

蓮兒再為張小將求情,竟引起吳三桂猜疑,斥問張小將是何人?是甚關係?然後,借怒意拂袖而走。

至此,陳圓圓心灰望絕。即日離開曇影別院,前往三聖庵正式修行去了。蓮兒也意冷失望,厭視權勢,而動了出府皈道的想法。

楊娥決定劫獄。由於探聽不出永曆帝被藏囚何處,只得先往平西王府地牢中,搶救其夫張小將。原在平西王府內,早滲伏有許多反清志士,楊克正更以重金賄賂通了守獄之官兵,故楊娥等得能順利輕易進入了囚禁張小將之所。可是,夫婦重逢時,小將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奄奄一息,不能言語。楊娥在悲憤中,親馱其夫於背上逃出大牢。卻在王府禁區中遇到追兵,一場格鬪,萬分危急時,幸虧蓮兒趕到,假傳王命,才得化險為夷。

張小將由於不屈而被吳三桂怒擊受致命之傷,雖被救出,卻已回生乏術,僅掙扎了二日,終告不起,彌留之際,只說出了半句「殺吳三桂……」,氣斷,死於楊娥腕間,不瞑目。正當此時,文安之來告,吳三桂已絞殺了聖上和太子。

永曆帝之死況,明史不刊。鄧凱「求野錄」說:「四月二十五日,吳三桂以帛進帝所,帝遂崩,皇太子及皇侄殉之,明亡。」劉健「庭聞錄」說:「四月二十五日,三桂殺永曆於滇城蔑子坡。內大臣愛星阿議送永曆入都,三桂詔道遠恐有不虞。愛星阿曰,然則如何?三桂曰:駢首。愛星阿以為不可。安南將軍卓羅厲聲日:死而已,彼亦曾為君,全其首領可也。三桂乃令夏國相進帛,上崩。太子時年十二,大罵曰:黠賊,我朝何負於汝?我父子何仇於汝?然後及惟恭子皆縊。翌日,送太后及后北上,中途皆被扼吭死。」戴立「行在陽秋」說:「永曆帝及太子係受弓弦絞殺而死。上既遇害,吳三桂復焚其屍骨成灰,且灑於九龍池裡。故陳去病有詩云:憶否九龍池畔,天南遺老至今哀。」

父仇,夫仇,加之國與君之仇,楊娥誓不與吳三桂共戴一天。為水速成,行刺是為上策,只是吳三桂禁境森嚴,尤苦無接近機會,如何下手?

王思訓「當爐曲」說:「娥恨三桂入骨,遂日以殺吳為念,而苦其難近。娥固美艷,計惟色蠱行刺。」吳三桂是特別好色之徒,只有色才可以誘他入計。

於是,楊娥選覓了七艷女,編成艷舞定名「七仙女仙花灑香舞」。即於酒店中大加招搖,引來平西王府大群紈袴子弟,然後以金賂通這些子弟在府中傳播。果然,吳三桂聞訊頓感興趣,經查明屬實,便命安排在府中演出。

楊娥大喜,克正告吳三桂武功不凡,務必見機而為,一擊不中,立即脫走,切切不可力拚。娥口中唯唯,心中卻已抱定決死之意,且以為合七女之力,至少可拚個同歸於盡,以報仇恨。

吳三桂驕狂,不虞有變。衣便服入座,侍衛人員均立在庭前。以為艷一啗應自獨享。

七仙女果然艷麗,仙花灑香舞果然艷美;楊娥果然艷絕。丁傳靖「滄桑艷傳奇」形容楊娥之姿貌曰:「施脂粉,御金翠,靚妝艷服,纖腰玉貌,如天人。」

吳三桂十分滿意,召她們入席。楊娥故示矜持,三請始上前侑酒。同時獻歌,先唱:「雌季布兮酒家傭,柳花滿店香春風。窕窈文窗壓曲檻,當爐也望關山通。」接唱:「娘子軍,氣凌雲,夫人繖,鋒特扦。綠眉綠鬢綉能傳,紅拂紅綃劇可憐。南中少婦真其侶,國破家亡更豪舉。」(詞見「當爐曲」)三桂酒正酣,聞歌大樂,握楊娥手笑說:「女史原來是娘子軍中英雌,太失敬了;應喝三大杯,以慶我們一見如故才是。」竟親自執壺斟酒。

楊娥以為時機已至,急抽所藏匕首,奮全力向吳三桂刺去。未料,三桂雖已半醉,身手依然了得,由於閃避得法,只被刺傷了臂部,卻回掌將楊娥擊退。七女合力向他進攻,他仍能以坐几抵抗,又一面逃一面高呼:「有刺客!」

庭前侍衛聞聲,立刻蜂湧而至。

楊娥見事敗,不敢戀戰,領七女奔出。可是,已被王府家將兵丁層層包圍。在一場混戰中,楊娥等均受了重創。幾乎不支時,幸有克正率眾志士趕抵接應,楊娥等才得突圍脫走。酒店已不可再去,只得落荒逃往龍泉山下黑龍潭畔之另一據點。

楊娥經此嚴重挫擊,身心俱碎。加之,傷勢日益沉重,又染風寒,以致不起。她於易簣前,取出匕首對其兄克正嘆說道:「天不佑我,我再不能起來,但此仇必報。」克正痛哭,引起她之激動,再向克正說:「為國復仇好男兒,不可流淚。前面死了,後面跟上去!」接著又大聲說了一遍:「前面死了,後面跟上去!」然後,口噴鮮血,血盡,氣絕,手猶緊握匕首東向。年三十三歲,時為明永曆十六年,清康熙元年,西元一六六二年,壬寅五月五日午時。

這是太不平凡的一年,這一年,明朝的國運告終。永曆帝死於四月,鄭成功死於五月,李定國死於六月,魯王也是在這一年十一月逝於金門。

楊娥墓,在昆明市郊十四里龍泉山之陽。傳係蓮兒所建,祭亡詩有句:「君主不得見,妾命薄如煙。」為弔楊娥亦蓮兒自哀也。

史學家指出:明亡之教訓是:崇禎皇帝有心做好而無一事做得好,有心去壞人,用好人,而認不出誰是壞人,誰是好人;他愛人民,也愛國家,而卻沒有救民救國之真本領,以致局面一年不如一年,一天不如一天,終至於身死國亡,是否值得同情?

楊娥大不幸,生活於那一時空之中,如何可免悲慘的遭遇呢?(轉載自新生日報副刊)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1期;民國80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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