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幟

作者/敖乃華

說來話長,事情還得從一九四九年的春天說起··一生一世頂愛管別人閒事的──邱開基──這次可非同小可,既然,身兼雲南省保安副司令,又當過警保處處長,且為中央軍官學校──昆明第五分校副主任,不論軍政警教……等方面脫不了關係,街市上的沙包高堆如小山,似有備戰狀況,當時,中央國防部內的參謀紀長──顧祝同──(黃埔軍官學校的老師輩)發佈軍令派其三期學生邱開基──任第六編練司令部的副司令,代理司令官行文職位,中央駐滇省只有兩個軍,二十六軍軍長──余程萬──係廣東省台山縣人,淪陷逃抵香港九龍以後,不知被那方人暗殺了,其妻妾均居港九……;另一軍為第八軍軍長──李彌──雲南省騰衝縣人,似乎軍力不足以應敵,顧祝同老師命邱開基加速新成立一支新軍,已召集數千人待命中,中央駐滇省警備司令──何紹周──(即何應欽老師之胞侄,其妻係日本人,頗有學識,言語完全貴州腔,文靜賢淑)搖來電話約同──邱開基──等由昆明上→貴州去將秘密率中央軍進駐昆明,以防萬一。

說時遲,行動極迅速而四面八方去進行佈置妥當,邱開基──親訪當地豪紳巨賈們,幾位有份量、有地位的老前輩聯合去勸導省主席──盧漢──應以我百姓之生命財產為重,速應蔣委員長中正公的電令,尅日飛重慶的陪都侯命,如是,則我滇省同胞只流一次血,否則,若拒往,豈非百姓必須遭受兩次的血戰慘傷無數生命呢?

邱開基個人也親趨主席青蓮街老邸說破嘴皮子,力陳利弊,最後,不恥,捨己為人,不顧英雄膝下有黃金,竟然,下跪,懇求盧:『您家!一定要飛去重慶,中央與地方團結一致,必就神佑……』盧才動容暗忖:下定決心吧!居然真的飛往陪都去,不出邱司令官一片赤膽忠心,盧漢主席率部揚揚得意,打道回昆明市,大家正滿心歡喜,額手稱慶,報上登著:「中央政府委派──盧漢──滇黔兩省綏靖主任,並賜發袁大頭一十五萬元」,數字不記憶了,國防部應可查出有案記載的。

西曆一九四九年的春天,深夜,丑時左右,門房鈴聲響亮,這樣三更半夜誰會來呢?只見副官們進客廳報告:「我家大門外站著幾位太太們要求晉見司令官,請示夫人究竟開門?或拒見?」

我向來被推選當先鋒的,由我急吩附:『開門,請進』,於是耳聞各位婦女界們爭先恐後暢敘:『剛才她們的丈夫不知什麼原因被捕而去,且將各宅翻箱倒櫃,大肆搜查……亂成一堆,懇求我們的邱清官大老爺快替百姓鳴冤,求其水落石出,還我清白……』哭哭啼啼,眼淚與鼻涕分不清落下, 的手帕濕透,我也不由自主一灑同情淚,快叮嚀僕婦奉敬茶水,靜坐慢慢道來不急,院內漆黑一片,不明白外面竟然發生突發事件了。

曙光略現,門鈴聲又大作,副官們又急趨前報告:『夫人呀!門外吉普車,上坐著憲兵第十三團團長王及副團長彭,二位求見司令官…』,我答:「快請!」二位敬禮面報:『因有緊急軍事會開議,特奉命來接司令官去……』不疑有詐,喚醒次女──邱學真──時年方六歲,快步跑上二樓去請你爸來吧!邱開基已更換畢挺軍服,下樓見各位婦女們,來不及問答,由我作主應付,三人上車,揚長而出。

幾位太太們見此狀態,安心篤定,司令官必有辦法解決,大家建議,不如乘此半黑不亮的天候,不如陪老夫人玩小花麻將牌,可以靜候上斑時間,才會有佳音公佈呀……無可奈何的我,迫而呼奴喚僕湊成三桌開會 戰消遣吧!

再上樓安排兩位小不點愛女趕快起身上課要緊喲!

一切上下停擺妥當了,遙望後院內,似有人在外徘徊,未敢闖進,好吧:必思我自己走出查看是誰?猶疑不決呀!很不耐煩問出:『什麼事情,鬼鬼祟祟的講吧!』爭眼猛見,原來是剛送出邱司令官的張司機,右手發抖遞上給我一件卡片,居然是丈夫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乃華!這回又是我第二次對不住你,我的生死未卜?請善待老母親,帶領著兩個女兒,保重,開基親筆立刻……』以下司機又講些什麼言語,早已模糊不清了!

一剎那,我真的百思不解,驚訝發呆,木立像個臘人,中了穴道,不明真偽?更未敢去稟報──我娘──以及在座的親朋們,要想去救別人,此刻怎的連己身也發生需要人來解救呢?出奇的笑話?誰會相信?只逼得扯個謊,臉都急紅半邊天,舌頭也打結似的,糊里糊塗編句:『我上街買點東西,立刻回家……』走出後院,躍上車位,直駛圓山──憲兵第十三團團部,不料衛兵守門竟不准我進去,他們怎認得我是誰啊!急轉又開往王團長的家裡去吧!問他:『喂!王團長,你來接邱司令官去開什麼緊急軍事會,究往何處去也……』王的回復,一百個:『不知道』三個字,引發我的不滿,又追問沙鍋到底,不論,司令官何去?何從?難道我做眷屬也不准會面?誰訂出的法律那一條?拿出給我看一下,王團長見我並非輕易可惹,才轉和顏悅色,低首默領我折回其第十三團團部的二樓團長室,用手推閉門,只見當地的達官巨賈們,一大群──客滿──彼此都與邱開基高談闊論,嘻嘻哈哈,了無其事似的,猜不透政治上變化多端的把戲?

既然我尋不出因果,追詢不到理由,毅然昂首挺胸乘車改道省政府的朱秘書長麗東公館去,依然,同樣葫蘆發問:『是誰的命令?把──邱開基──軟禁十三團部內呀?請將該公文出示……』朱麗東才慢條斯理道:『上面主席盧沒有發下什麼公文?命令之類?然而嫂夫人呵!您家得明白,憲兵十三團部係中央所屬機構,誰也不敢碰邱大哥?一萬個安全地帶,倒是我,君不見,我家門前一直沿巷子口,左右兩側站著些──特務──手裡拿著小冊子和筆,不知記載些什麼?我可有隨時立地遭到暗殺的可能性,危險不安的是我呀!您家盡可放心了……』

言方至此,忽有副官報告朱數句,誰也沒心思去注意他們交頭接耳細聲小語,內心上下不安,不知舉足輕重行或止?扭頭右視,走進四位穿中山裝者,他們也坐此客廳內,似乎商治密語,一竅不通,耳根子求清靜最恰當,反而自己納悶,我來的目的:追索證據,朱尚未透徹答案,走呢?朱送我出也不是時候,坐原處不動呢?心煩意亂,頂引以為奇怪:他們為什麼不避諱我呀?他們雙方賣什麼魔術?委實──啼笑皆非?

好容易,挨到客去,主安,朱麗東送別四位不速之客,反轉回頭問我言:『剛才那些是重慶飛來的人,您可認識麼?……』

『一個也不曉得?什麼意思呀?……』我答著。

朱謂:『我告訴你嫂夫人吧:其中有一位就是──毛人鳳──中央政府的情報局局長,說真格的,我桌子上沒有主席的命令,你就回家吧!一切只能聽天安排,我何曾有力以助呢?』

平生最痛恨的──政治?軍事?更不懂什麼情報之類複雜的問題?在二十多歲的純淨女孩子,讀書人一個,裝滿腦子裡只有:力爭上游,怎麼獲取?第一名榜首而已!此刻居於舊式禮教之下,配到一個老丈夫,經常渡著驚險生活,千千萬萬個無奈?怎麼辦?

腦子裡無可解答的問號?既未敢向我娘請示機宜,又不能和兩個天真活潑的女見透露,更一知半解,徒增煩惱,幫不上丁點兒忙,唉!老的老,小的又太小,除卻嚴守崗位,默求 神佑全地球平安健康,別無良策。

一家之主,突遭巨變,昆明市城郊外堆滿沙包,軍警嚴守陣地戒備,似乎一觸即發,引火線待誰去燃呢?弱小女子的我,上侍老娘親,自婚後為了倔強牛脾氣的姑爺,不知頂衝了數不清的回數,每次都寬恕他自幼十四歲即離鄉背井,個人隻身往昆明市進省立中學讀中學,少受家庭薰陶,欠缺溫暖父母的愛心,培養成單刀匹馬闖天下的獨立精神,天不怕,地不怕,一心一意忠國、忠長官,大公無私,忠奸分別太過份清楚,行俠仗義,專管打抱不平,何必呢?誰作他的親人保險倒了十八輩子霉,絲毫不賣人情,決不徇私鐵面青天扳起面孔,真不好惹,只須有丁點兒圓滑,豈不既升官,又發財嗎?越想越氣,突聽門鈴響,副官報稱:二十六軍軍長余程萬來有要事親交夫人,仰望掛鐘指子夜一點多,快步下樓,滿以為救兵到,好高興呵!余兄出示密電急件,略謂:邱開基夫人全體眷屬應速離昆為安……蔣中正…令…

神將出現,滿心歡樂,經我娘、余兄三人面商,決心以靜守待變為妙,海陸空各關卡,早已封鎖,插翅難飛,決心與夫三代共存,聽天安排,豈可奈何的風聲鶴淚中求神保佑,善有善報,惡當重罰!徬徨不定?舉頭問天,天不語,低首詢地,地也不答?徒自悶撇在心頭,正在發呆作白日夢團團轉不出理由?

忽報盧主席夫人來訪,呵!急切迎出,雙目癡視之,不由自主把早將要爆發的淚珠子,一股腦兒湧洩而出,她雙手扶我肩頭:論年齡的話,我當你是侄女兒,若照禮儀上呢!一直我以你為小妹子對待,彼此性情類似,說話豪爽,做事不拖泥帶水,尤其在我們雲南省內,奇特的習慣完全一模一樣,不會打麻將,不抽香煙,且恨之,更不懂飲酒,一丁點進口馬上臉紅像關公,待人誠懇,素喜栽花種樹,如有品種優良的玫瑰花,或者外國種子五顏六色的,劍蘭,來不及的向泥土中抽出。憑心論:你切忌不可拍電報,更不必寄信到中央,對方不會收獲,反而惹出不必要的囉嗦,靜靜乖乖,聽我的勸,準沒錯。我立刻點首肯切謂:『好,只要我的委曲你大姐明白,一定照辦不誤,靜候佳音,憑天意安排了。』

她替我抹乾淚痕,吃過午點茶,再三叮嚀,才依依不捨辭去,含著無限悲哀分手。

從此,每天依樣胡塗乘黃包車送飯菜到圓山的第十三團團部優待室內,無言以對,如此待佳運光顯呵!

開基才斷斷續續暢敘內容如下:

起初,我(指開基)不是不分晝夜分訪當地,幾位比較有聲望,有體面的老者參議員們的家裡,拜託他們力勸盧漢主席,應以遵從蔣委員長來電邀往重慶去共商大計嗎?不日仍不見動靜,毫沒反應,真不明白主席怎麼盤算,我就孤注一擲,豁出去了,拼命向他分析利與弊,選那一端為妙,如主席去陪都,則我雲南幾千萬老百姓流一次血,反之,則我同胞必蒙出進來回兩次浩劫,務求主席深悉我──邱開基──忠心赤膽一片直諫,不會差錯,保險委員長有公平處理,當時主席面不改色,猜想他暗自默許思考中吧!

果然,他們出發飛渝,不曰又興高采烈回昆明,宣佈:中央已派他身兼滇黔綏靖主任,並獲袁大頭一十五萬元……。

於是乎,一九四九年我得情報云略述之㈠八月日龍雲夫人顧映秋將由香港秘密抵昆,與盧主席等「易幟」;㈡我中央駐昆情報站站長──沈醉──已倒戈。㈢㈣㈤㈥以上各條重要消息,我(指開基)用密電急呈委員長蔣公,勿來滇防叛變,如遭主席挾天下以令諸侯,豈非誤國害民,大事一件……

因此,主席返昆的首日,裝模作樣,在表面上似乎像煞有介事,雷厲風行,大肆搜捕反動份子,三更半夜扣押監禁了。

可是,次晨天不亮,怎麼又派十三團王團長來偽藉開會之名,誘騙我入甕呢?叫一般不明實情的人,大惑不解在此,黑白不分,忠奸不明,據情報呈上,因主席等任重慶以後,居然內中有一高級長官出賣消息,把我的密電上呈蔣公者,影印副本送給主席洩密,所以主席把我恨之入骨,拿我出氣桶,大作文章,叫一般不明內幕的人,深惑難解,居然,在混亂中的軟禁我二十八天之久,密傳高等法院院長范××,到各處去搜查,有否關於──邱開基──的差錯行逕,忙了大半天,結果,答案:「零」,反而,老百姓心裡大叫冤屈,邱司令官是我雲南省聲譽遠播:「鐵面邱青天呀!」,君不見,力行:禁煙、禁賭、禁不止一切違法的罪過,如查獲屬實,則必嚴辦不赦,人人心目中唯邱是:「包青天重生」,凡有冤情必向那位邱傾訴衷腸,得以平反,主席正當苦思,唉!這趟,糟啦!「捉虎容易,放虎難……。」

偏巧,蔣中正公不落陷阱,都是邱誤了我的大功勞一件,其子──蔣經國先生突然代父飛抵昆明,二人晤談中,提到──邱開基──此人為何失去自由?而遭軟禁?盧即含糊其詞答:『沒事,只有此人礙手阻腳,暴噪青年,我一定要壓制他的火氣不可…。』

呵!原來如此,大家作了南柯一夢才醒,活該?

請問一聲,能怪誰錯?抑或熟對呢?請求天神公斷吧!

一天,我提著飯盒,放在黃包車上我雙足的踏板上,迎面一輛吉普車座位上的人搖手呼叫停車,我滿以為不知那個神經病,認錯了人,依舊不理不睬,等到雙方走近,那人忽跳下車子,大呼我的芳名:敖乃華呀!

才轉憂變喜,眼前大放光彩,回府燃放鞭炮迎神,叩謝祖宗,保佑平安,主人自由啦!大家歡天喜地,滿園子:鳥語花香,額手稱慶。

只見開基毫無表情,不露聲色,掛電話啡航空站李站長,快買五張飛機票送到邱公館來,等了一盞茶工夫,李回電話稱:「報告司令官,巫家壩機場已經人山人海,亂成一團,他用盡心力把別人用黃金美鈔爭買的飛機票讓出,只剩四張可以送到,就只欠一張票了。」我立答:「好了,你侍候母親帶著兩個女兒快走吧,遲了大家都危險,我留下等待良機趕去香港會面,最多混屯一個短時間,我們仍可重返家園。」不料,我娘反對,堅持主張:「要走,你們全家四口速遠走高飛為要,如再推託必險多,大家全走不出去了。」-旁焦急的丈夫喊著:「快走,廢話少說,我不忍心看別人叫我的家人當眾去唱『扭秧歌』,此時此刻只望人平安離境,一切都放棄了!」

表面故示鎮定,不一刻開車馳往昆明市郊外的巫家壩飛機場,守衛者見我車上玻璃貼著通行證,順利進內,李站長送上機票四張,大鐵柵門過關,遙望李培炎(龍主席前已去世的李夫人的內兄)的長女李佩蘭攜同其弟妹等,烏黑一大群叫著:「邱夫人,我們設有通行證,不准過關,求您進去,快把您家車子開出來接救我們老幼上飛機場!」我滿口應許:「可以,可以!」急難見員情,至今,他們分散居住台灣與美國、加拿大、香港等地,平安渡日,可曾記得當年逃難性命危急的一幕呢?

我娘在巫家壩送行道別時,千叮萬囑:「如果你們平安到達香港時,遇見我香港娘家王家大姐的人,她共生有兒子七人,女兒二人,自幼我都沒見過面的,我大姐夫早逝,他生前嗜酒成癖,故其子女均具其父之遺傳,嗜酒、愛睹,切勿與他們有經濟上瓜葛,否則我無力代為賠償,好自為之!」叫著飽淚生離,無限的追憶,奈何?割捨命運各奔南北。

同天下午,降落世界出名的鑽石島──香港,在九龍半島的啓德飛機場。每位乘客依次提著大小包走下梯子,分乘開來的小巴士,陸續步入行李室的櫃台,查核對照機票上列明號碼,拉下行李,推往海關設檢查台去排隊,輪到我的福建膝上台打開一瞧,幾個香港人用一半英語,一半廣東話嘲笑譏諷著:「你呌呌,哩位太太裝著一條絲棉被包住一座玻璃套罩子渡金鐘,真呌好笑,呌個行不浪包住黃金、美鈔,不知渠係不係發神經?」不加思慮劃上白粉筆扣上原封不動過關,不屑一顧去抽香煙了。

我推車抬上行李,手牽兩名幼女步出喊街車至九龍通菜街王宅,一樓招牌掛著「永恍電料行」數行小字,烏黑、陰濕、破舊的小小店鋪,一眼望到底,尚有小木梯可爬上去,有個半閣樓,用作夜眠之所,坐著頭可抵到天花板,決不允許站的空間,暗忖嘆口氣,還不及我守衛大門的副長室寬敞呢!王家老幼三代一十多人怎麼過呀!怪不得王大姨媽函求我娘調其子三名前往大陸,交由邱開基栽培成人了。寸土寸金,主貝得夠瞧。

如今,我們由邊區荒僻落伍的雲南省,突然踏進彩色繽飛的繫華外國地方,一不留神,即落陷阱,獨立難撐大廈,偏巧身旁站著在大陸離多聚少的倔強革命軍人,自命硬漢,信人不疑的老丈夫一位。

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日子馬上來臨,從此滾進他的魔掌,逃出狼窩的羔羊重入虎穴,數度傾家蕩產,仍未肯懸崖勒馬,迫於虎威,安守良民,百依百順,明知故犯,昏天暗地隨夫流浪漂泊四海。請容我順筆記下這四十年的血淚逃難流亡的歷史,痛心疾首,百思而不解:

西曆一九四九年的秋季吧!第一步,快馬加鞭,先把居住問題選定,用港幣三仟元買得九龍深水涉元洲街三百三十六號的二樓,好像輪船上的通倉一大間,僱來木匠買三夾板隔成:上空三英呎,下空一英呎的房子,變成四小間了,頭房:買來雙人上下鋪的鐵床兩架,作夫婦和兩個女兒的臥室;次房:作堆放箱籠雜品的儲藏室;第三及第四間空著係出租補貼家用,後有浴室、僕房、廚房等,室外有一很寬等長的走馬大騎樓,預留此作運動呼吸新鮮空氣之處。

迎面遙望,有一幢天主教創辦的德貞小學,此實言之,完全符合我理想教育兩女讀書的計劃,免車迎送,食、住、行一石三鳥,全部解決,天下大局已定。

初僱王宅的二表姐,梳辮的老處女來作女管家婆,當時僱女傭之月薪為港幣三十元,我特別加送月薪為港幣一百元,公私兩放心,一切滿心竊喜,以為安全可靠。不料,其不感恩圖報,反覺酸溜不知足,種種壓迫力感吃不消,受不了內外逼刺之苦,親戚反不如外人,於是乎,當機立斷,請她另謀高就,換僱一名順德縣人阿貞,她忠心護主,勝似姐妹之親切,住港三年多,離別前將所有傢俱,連那一條逃難中溫暖的絲棉被統統送給她用,至今仍念念不忘,友誼長久的阿貞。

「你把錢鎖在箱內,它又不會下兒(雲南土腔,生利息之謂也)?快點拿出來,交給你娘家的王老表家兄弟們去開店作生意多好!你出錢,他們廣東人出力,雙方合作,統統都是你娘家人,還能不相信嗎?別人敢騙你,他們絕不忍心的!」我耳根子經常不斷灌入開基的念經念咒,早已厭惡至極,怎麼他把我娘在昆明機場臨別囑咐的話,不到一個月全抛之於九霄雲外,百次千番淘淘不絕,實在心亂如麻,奈何?孽債何時了!

因為我娘見王大姨媽的兒多母苦,守寡數十年住香港那麼長久,怎的渡法,理該猜得到一二,秉於憐憫心發,調回大陸三個內侄,全交給女婿,由邱開基去提拔他們發展前途,不可讓老母(我娘的大姐)承受太重的壓力,沒多久屢承邱長官在第三軍軍長任內多方協助,已躍升到連長地位。

我受不了西北軍隊裏生活太枯燥,睡在廟子殿上,走出去狂風飛沙走石,配給下來的糧食,大半是「黑麵粉」作的「粗饅頭」,硬得難吞嚥,下班帶眷屬去觀賞最通俗的迷你陝西腔本地京戲,大感不進則退,虛度黃金時代的青春。小孩子們教育沒處交待,連作回昆明的打算,於是把王老四喊來,囑咐把我留在陝西西安市十三隻箱子的衣物,託他擺地攤售出得款後,代買兒童穿用的運動鞋二雙、陝西著名的大紅棗二斤,郵寄昆明,餘款可送他作旅費回港作小生意謀生的本錢。

這次由大陸淪陷,全家落難抵港九已晤面多次,事隔一年,怎麼分文不交還我原主呢?王宅始終不答覆,居然一百個不理睬,真把我氣得心灰意冷,做得太缺德,空負我娘善待王宅三兄弟一番提攜心意,女婿邱開基固然看岳母的面子,至今五十四年,早看穿認「錢」不認人的王宅了。

再說,王老五每天陪開基當翻譯(國語與廣東話),混到王老大的永恍電料行,用國語與廣東話傳聲筒,兩兄弟串通引誘開基上勾,三人向我下總攻擊令「逼錢」,請聽老油條居然向王宅老幼講出:「你們的表妹敖乃華對你們王宅太沒信心了,我提議她拿出資本交阿恍做生意,她偏拒絕到底……」,諸如此類挑撥離間字樣,不勝枚舉,痛哉!惡毒狠心,有增不減。

一天,瘟神降世,他囉嗦設完,逼我交出港紙一萬元,換到王老大手裏,他報口頭帳:買了兩瓶白蘭地好洋酒送差館(警察),已買下九龍通菜街某處的地皮,正開始新砌一幢平房,居然起名「萬利祥香粉廠」,以後,陸續分期拿去港紙,買進鋸木機器、馬達與僱工,更妙的是我出錢,而聘王老大任司理之職,「大權旁落」,又硬指振王老五作收帳員,不准我去過問業務,所以工廠內外根本只認識王宅兄弟,而不知我是真正老板投資人,其作風只能威脅文靜的我,如換一主人,早已發作洞穿奸謀,不致傾家蕩產,悽慘可憐,老丈夫他居然遠走高飛去泰國深山野林內又重新另起爐灶,與野獸毒蛇生活,不顧我們妻子兒女的生存結果,闖了禍根,每次都由我去收拾破銅爛鐵了案。不錯,他有「創業精神」、「開天闢地」的計劃,但苦於缺乏「忠心幹部」,因此一生一世被人利用,過河拆橋,恩將仇報,與我結仇更深,他當「英雄」,故示慷概,我做「狗熊」,替他收尾巴,痛悔已快六十年,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氣憤引發我骨瘦如柴,急發電報二件,一發上攤某告我父親快來收養孫女,丈夫做的好事,怎好向親友宣佈呢?隱忍將來發生多少病痛?

一九五○年我父親竟帶四叔二位在上海辦了每人兩個保證人出境,到香港探親(女兒),不久,居留港九期滿,四叔在期限內回大陸,而父親買了跑馬廳賽馬票,上海的保人退保,不准回大陸,於是我父親調查尋路到我九龍通菜街的工廠去參觀一下,恰巧目睹王老大與商人虎視耽耽,高坐室內密商出售廠房談判中。

慈祥的四姨丈臨出店門時,還囑附一句話:「阿恍(王老大別號)!今天你趁你表妹重病、表妹丈又遠離泰國,盜賣她的萬利祥香粉廠,售得之款,一定要交還表妹啊!」那阿恍充耳不聞,視而不見,人吃人的社會,他還拿你四姨丈當人看嗎?今日,錢、地、工廠業務、房子、機器、馬達……都緊握在他名正言順的司理大人手中,誰又曉得出資本的真正老板是敖乃華女士?一個弱小女子。人心不古,世界已混亂、劫難、強食弱,他儼然以地頭蛇自居,什麼叫做「講理」、「通情」、「守法」?「霸佔」「吞食」早有「預謀詭計」的王氏兄弟,其奈我何?


邱開基鄉長簡介

開基宗親,號衛華,一九○四年(遜清光緒卅年)夏曆十二月八日生於雲南省景東縣,為景東邱氏始祖高源公第十四世孫,先世移滇前之祖籍為江西省臨川縣。先生畢業於黃埔陸軍軍官學校第三期暨日本陸軍經理學校、陽明山革命實踐研究院聯戰班四期。曾擔任侍從室警衛組長、衛士大隊長,在國軍部隊中則歷任師長、軍長、師管區司令、警備司令、兵團副司令、滇省保安副司令、警保處長、行政督察專員、省府委員、省行署主任等軍政要職。現任第一屆國民大會代表、光復大陸研究會委員、台北市丘(邱)氏宗親會常務監事、世界丘氏宗親紀會監事等職。

夫人敖乃華女士,江蘇無錫縣人,為民國漢陽兵工廠總辦炮科上將敖廷銓公之嫡親孫女。(父敖恩瀛先生,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博士,曾在香港珠海大學擔任教授。母李慧貞女士,天津女子師範學院畢業。民初結婚於北平市)。邱夫人信仰佛教。上海大同大學畢業,熱心婦運工作黠曾任雲南省婦女新生活促進會委員、四川劍閣縣婦女會主委、泰國婦女會委員等職。忠黨愛國,諸多表現。有女學德、學真、學麗、學智,均受完碩士、博士教育,已出閣,在國外就業,各有成就。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1期;民國80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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