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慶璧教授撰「雲南大老周鐘嶽」讀后

作者/胡以時

近有幸得閱《中外雜誌》第四十八卷第二期(一九九○年八月出版),拜讀了台灣淡江大學教授申慶璧先生之大作《雲南大老周鐘嶽》一文。申文評論公允,文字洗煉,堪稱典範。對惺甫先生之生平,作了高度概括,以「嵩高惟巖」、「峻及於天」作結語,予以高度評價,實不容再作置喙。然「智者千慮,猶有一失」,傳聞之間有所出入。故不惴冒昧,以一愚之得,敬請申先生不吝賜教,並盼能借貴刊一角,惠予披露,俾世人能知實況。

一、關於唐繼堯的廢督裁軍

申文謂:「……軍至重慶召開軍事會議……並因而衍為和平會議。唐總司令,以謀永久和平,必先解決法律問題,通電主張由舊國會制定憲法,選舉總統。再依新憲往辦理選舉,成立新國會,為不以軍事行為,影響此一運動,不暫返滇,更以廢督裁軍為全國倡,……」。

按「重慶會議」乃一九一八(民國七年戊午)事,據惺甫先生之《惺庵回顧錄》所自述:「成都既定,川軍將領迭電唐公赴川,……唐公乃定期於七年(一九一八)八月廿四日由畢節啓行,赴渝開軍事會議。九月十七日至重慶。川督熊克武、省長楊庶堪,……豫軍王天縱畢集於此。連日開會。所議者一為出師陝鄂事(內容略,下同)。二為川軍改編事。三為規定滇黔軍費事。……故此次會議,效果殊少也,會議畢後,……旋於十一月返滇垣」(註一)。會議並元一語涉及廢督裁軍,非但未為「謀永久和平」倡一議,卻為靖國軍內江種下惡因。

據《周鐘嶽邀集各報館主筆開茶活會演說辭》(一九二○,民國九年六月),惺甫先生自述:「到本年(一九二○,民國九年)六月,唐公主張廢督裁軍,實行民治。……還有幾件事不能不奉告諸君。第一,唐公廢督的事。唐公主張廢督,並不是從近日發生。當上海初開和議之時,軍政府束徵集唐公的議和意見,唐公的主張有幾件。㈠關於法律的事就是:(甲)舊國會制定憲法後全國應該一律遵行。(乙)正式總統應該由舊國會選舉。㈡關於外交的事就是:(略)。㈢關於政治的事就是:(甲)廢除督軍制。(乙)實行裁兵。凡參戰軍,邊防軍,尤應先行裁決。(丙)略。(註二)(丁)略。」可見唐之廢督裁兵,在民國八年(一九一九)上海南北和會時雖提及,然而,「不料和會兩次停頓,這些條件都無從實行,」(註三)由此可見,唐之廢督裁兵是在上海會議而非重慶會議上,曾議而未提,至少是議而未決。在重慶會議兩年後,始於六月重提並實行。唐第二次提出之動機,目的也非申教授提的「以謀永久和平,解決法律問題及不以軍事行動」等。

據陶菊隱先生的述論是:「(一九二○年)六月一日,唐繼堯鑒於作戰不利,通電宣佈廢督,解除雲南督軍名義。暫以三省(滇川黔)聯軍總司令名義「保衛地方,收束軍隊」。廢督是由北洋軍閥盧永祥首倡,南方唐繼堯首先實行。「……顧品珍是滇軍著名戰將,當川軍發動攻勢時,他不作抵抗,打算一步步從四川退回雲南,然後發動政變,取唐的地位而代之。唐識破這個陰謀,密令趙又新監視顧,不讓他退回雲南。又令葉荃放棄川北陣地?帶兵南下攻打熊克武的後路,此時,呂超因個人權位問題對熊抱怨,唐竭力拉呂超與葉荃合作進攻成都,以上計劃安排妥當後,才發表廢除雲南督軍的「東」電。唐廢督有兩個用意:第一,擬將雲南全省劃分為三個衛戍區,每區設司令一人,廢督後不設總司令,這樣,就使他的部下失去了爭奪督軍的目標;第二,唐打算驅逐熊克武後,四川也不設督軍,唐用三省聯軍總司令的名義節制四川,比較「名正言順」。唐在廢督電中說:「繼堯首倡實行,原非徒為潔身計,更當就力量所能及之範圍內貫徹此主張;其有擁兵自衛抗此主張者,則是自便私圖,不惜國脈,願與同志共守之!」唐繼堯力所能及的範圍當然是指四川、貴州兩省」。(註四)惟唐馬首是瞻的劉顯世,亦步亦趨,也於六月廿一日,通電廢除貴州督軍,以三省聯軍副總司令名義「保衛貴州治安」。由上可窺唐氏廢督之真象。而裁兵之說,也無真實。據惺甫先生之《演說辭》述:「……或謂廢督軍後不能及時裁兵,那麼,廢督也是無益。不知雲南自護國護法以來,已經出師數省,我們就要閉關自守也不容易。現在我們駐湘、駐川的滇軍,萬不能置之不顧。況收服軍隊也不是一句話就辦完了。……如在四川的軍隊,非再進一步,使四川地位穩固,我們的軍隊也沒有法子立刻收回。這是唐公不能不暫時擔任總司令的苦心。」(註五)歷史的事實是,唐之督名雖廢,兵卻大擴,西南非但無和平,內戰則愈演愈烈,滇軍敗歸為結局。

二、關於惺甫先生代省長的問題

申文謂:「民國九年(一九二○)冬,駐川滇軍顧品珍,率部回滇,從事政爭。唐氏決意離滇,一度代理省長,周中途迎顧,曉以大義,入省不得滋擾。」

事實是:惺甫先生第一次代理省長不是民國九年冬。而顧品珍舉兵反唐則是民國十年辛酉(一九二一)三月六日才開始進軍,八日進據省垣。先生確曾於民國九年十一月三日至黔畢節,充當唐、顧間調解人。顧並接受唐所委任之東防督辦。先生首次代理省長則非為政治原因,而是民國八年冬,唐繼堯因其祖母及父喪,服孝守制,請先生代署省長。乃於十一月一日視事,凡四十天,即請辭,但未獲准。據民國九年五月二十五日《周鐘嶽為任代理省欠致省內各方電》,云:「自上年十月督軍兼省長唐公因請假治喪,電請軍政府任命鐘嶽代理省長職務。及唐公假期屆滿,鐘嶽即請解職,辭不獲命, 位至今。……今唐公為國家計久遠,毅然廢督裁兵,為天下倡,而以全省民政,責諸鐘嶽一身。鐘嶽既義無可辭,不能不暫承其乏。……」(註六)。迄民國十年(一九二一)顧品珍倒唐成功,顧以滇軍紀司令名義進駐省垣,唐流亡香港,顧品珍於二月十四日發出《為挽留周鐘嶽繼任省長致雲南省各地》之「寒」電(註七)。同時,楊蓁、金漢鼎、耿金錫等將領八人發表「刪」電(註八),挽留周氏繼任省長,省議會、各縣知事及各團體之挽留電信,紛至沓來,顧品珍又再三登門親自挽留,周氏始同意繼續暫代。據其二月廿一日所發之「馬」電,稱:「……鐘嶽欲苟安則大 初心,欲輕去則重違群望,惟有勉任兩月,暫行維持。茲因顧總司令及省議會之敦促已於二十一日力疾視事。」(註九)與此同時,廣州軍政府正式「特任」先生為雲南省長。儘管軍府真除先生省長職,但先生信守所諾,於四月二十日如期解職,發表「號」電,稱:「鐘岳前於二月二十日因病解職,承顧總司令、省議會及各界挽留,情懇意切遂允留任兩月暫行維持。……適奉軍政府特任鐘嶽為雲南省長,當經復電懇辭,……茲已於本月二十日解職,退處養病。」(註十)據此,先生非僅「一度代理省長」而已。

三、關於惺甫先生的家庭情況

申文所敘,亦有出入。惺甫先生原配為羅氏,母族,早逝,無出。繼配顧氏夫人,諱筱文,育四子三女,長子錫年,曾任雲貴考銓處處長,一九五六年病逝。次子錫枬,抗戰期間考入中央陸軍軍官學校(黃埔)第十八期,入伍時《中央日報》等重慶報刊,曾撰《部長送子從軍》等文章,激勵青年參軍抗日。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娶胡瑛將軍第五女肅秋(現為退休高級教師、雲南民主促進會名譽市席、雲南省政協委員)。三子錫濤,早夭。四子錫祺,現以字季維行,為著名水稻專家,雲南農業科學院研究員,著述頗富。長女靜媛,適洱源馬鈴將軍之長子馬榮標。次女早夭,未取名。三女靜和,適胡瑛之三子胡以時(雲南省水利學校退休高級講師)。

四、惺甫先生之死

申文謂:「後聞他不堪中共之迫害,於四十年(一九五一)六月間飲藥自殺,或謂投黑龍潭以歿,享年七十有六。」顯係傳聞之誤,為免再以訛傳訛,不得不據實訂正。先生於民國四十四年(一九五五),因患腸疾,在昆華醫院久治無效,堅持歸家,遂病逝於昆明武成路鐵局巷寓所。享年八十歲。留遺囑謂:「家中藏書數萬冊,除汝兄弟業務所需,酌留數本以備參考外,(吾原意在劍川設一圖書館,現已力不能為矣)其餘藏書,悉贈雲南大學,字畫數十軸,悉贈雲南圖書館,內有先父及吾畫像留在家中。……吾所冀者,中國從茲統一,日進光明,世界永久和平,永息戰禍而已,吾瞑目矣。」

先生歿於第一屆全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委員及雲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任內。其後事悉由雲南省政協及雲南省文史館經營。曾開追悼會隆重悼念,雲南省領導多人並花圈並親德悼念,親朋亦多德告別。

筆者與先生誼屬至戚,忝列子婿,親炙多年,故對先生之生平多所了解,謹提以上管見,供申教授參考指正。

胡以時敬上

通訊處:雲南省文史研究館胡以欽轉


註釋

註 一:《惺庵回顧續錄》載《雲南文史資料選輯》第五輯,第一七五│一七六頁。

註 二:《周鐘嶽邀集各報館主筆開茶話會演說辭》載雲南檔案館編印《雲南檔案史料》一九八八年第三期(總廿一期)第六十七頁

註 三:同上。

註 四: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陶菊隱著:《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卷中第一○二五│一○二六頁。

註 五:同註二。

註 六:《周鐘嶽為任代理雲南省長致省內各方電》載《雲南檔案史料》一九八八年第三期(總廿一期)第六十六頁。

註 七:《顧品珍為挽留周鐘嶽繼任省長致雲南省各地電》載《雲南檔案史料》第八期第廿五頁。

註 八:《楊華、金漢鼎、耿金錫、周永祚、趙燧生、楊池生、唐淮源、楊如軒等為挽留周鐘嶽繼任省長致省內各地電》載《雲南檔案史料》第八期第廿五頁。

註 九:《周鐘嶽應各界之請繼任省長兩月致雲南各界各地電》載《雲南檔案史料》第八期第廿六頁。

註 十:《周鐘嶽堅辭省長職務的通電》載《雲南檔案史料》第八期第廿七頁。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1期;民國80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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