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紀前《昆明景》

高竹秋 遺著

三十年代初,滇劇名票高竹秋(號板翁),自編自導,自演了一齣諷刺喜劇《新探親》,該劇通過一個鄉下老農入城探望嫁在城內的閨女,由於城鄉的差別、消費意識的不同,與城里闊親家間所產生的一些矛盾,鬧了不少笑話。使人在捧腹大笑之餘,引出無限的深思。高竹秋與滇劇名票王守槐女士搭檔演出後,在昆明轟動一時,流傳甚廣。劇中有一大段唱詞,將五十年前的昆明市容、風土人情作了精彩、詳細的描繪。由於極受人歡迎,滇劇界曾以《昆明景》為劇名,作為摺子戲演出。

為使「老昆明」在依稀可見的景物中,回憶和尋求昆明數十年來的變遷,重溫舊夢;使青年人對昆明的沿革和發展有所了解,特錄出以饗讀者。但僅憑幼時的記憶錄出,錯落在所不免,敬希了解昔年昆明的讀者指正、補充和鑒諒!(胡以時註)

昆明景

承祖業經商做生意,無非是將本求利息。鋪子開設在昆明地,我把那昆明市面提一提:省政府在五華山頭起,幾位委員一主席,全省軍政總管理,擁護還靠民眾力。下得山來往西去,省黨部就在右隔壁(1),裡面供的孫總理,青天白日兩面旗。馬市口一路走下去,三、四牌坊步步低(2)。綢緞鋪統統在這裡,京、廣、洋、雜樣樣齊。「萬來祥」生意做得好,「振寰藥房」遠不及;「趙絲線」花絨顏色齊(3),「匯康」百貨數第一,下幾步四層樓聳起,「華豐」茶樓在這裡,下層沖涼把澡洗,三樓上面吃素席,「老闆華堂」本姓李,一天到晚笑咪咪,倘若要辦紅、白席,請他幫忙最得力(4);走累喝茶歇口氣,「大華社」內講交誼(5),十字路口「天寶利」、「畢大臘燭」用紅漆(6)。「道冠古今」,「德配天地」,文廟裡面鳥獸齊(7),老虎豹子和狐狸,還有孔雀和野雞,稱猴跳來又跳去,一隻狗熊黑漆漆,陳列著圖書和儀器,民眾教育要普及。二纛街走上去,三纛巷打銅器(8)。土主廟街轉過去,勸業場內賣舊衣,城隍老爺走運氣,滿堂神像化灰泥(9)。黃公東街走下去,夾岸柳蔭翠湖堤,荷花池有股清香氣,海心亭內看大魚;自來水池清透底,打開龍頭不用汲(10)。原路回頭往東去,昆華女中分兩級,學生盡是大閨女,一色「蔭丹士林」衣(11)。「仁和園」開在牌坊底,過橋米線、剔骨雞。黑大頭出產在雲南地,老永香齋本姓徐。「藩臺街門」(12)人擁擠,菜市上賣雞又賣魚,水莫攤攤擺滿地,夏季桃李冬季梨。憲兵司令衙門裡,專管軍隊講紀律(13),富滇銀行發紙幣,以舊換新五抵一(14)。燈紅酒綠另有天地,「香檳」餐館在路西,五香鴿子油淋雞,冬姑包子最愜意。人聲喧鬧看影戲,「娛樂」改為有聲機(15),「璇宮艷史」真有趣,世界名片果不虛。「福林堂」藥材產道地,膏、丹、丸、散品色齊;「王運通」膏藥祖傳秘(16),文明街生意在夜裡,古董攤上舊東西,大煙傢什擺滿地,主顧多半帶煙癖,「毛竹槍」越老越振氣(17),水晶燈罩勝玻璃,禁鴉片那天才徹底?!拯救同胞出黑藉。「五洲藥房」總代理,「春影閣」藥品分中西(18)。「亞洲商店」女伙計(19),追趕時髦學洋氣,營業之中佔一席。「周銓盛」買包紙煙吸,「砲台」、「司令」真闊氣(20),千萬金錢往外溢。大南門城頭安機器,雷話可以通消息(21),近日公園圈圍起,紀念標杆像管筆(22)。品字三坊「忠愛」去,只剩下「金馬」對「碧雞」(23)。三市街退街十丈幾,鋪面皆用「紅毛泥」(24),「郭米納」、「加波」、「沙發禮」這幾家洋行是「老咪」(25)。順城街「教民」居住地(26),「惠滇醫院」把病醫,「南生公司」在庾園裡,專辦「特貨」(27)運廣西。天南戲院看京戲,生、旦、淨、丑配得齊。環城馬路新修起,這條公路通迤西。大觀樓風景真美麗,遠看西山大石壁,滇池周圍五百里,水上行旅靠舟楫。回轉頭來原路去,「廣聚街」(28)廣幫有勢力;曲煥章白藥有名氣(29),跌打損傷都能醫。「雲津」集園住娼妓,依門賣笑把人迷,生活逼迫不得已,那個是心甘情願的?!「嘟」的一聲震耳底,卻原來是火車站上放氣笛(30)。古幢公園青草地,吳井街涼水甜如蜜。「聚奎樓」團轉是菜地(31),金汁河埂兩道堤,徜若還要往前去,巫家壩內看飛機。踅頭來到「羊玉里」人煙稀少甚偏僻,金牛街有股臭皮氣,過路人們需掩鼻。無線電臺雲霧裡(32),就在南國數第一。圓通山在城牆裡,一窩羊果然像真的。北校場內紮軍旅,三操兩講在練習,禮拜天士兵在遊戲,蓮花池內洗軍衣。黑龍潭離城三十里,唐梅宋柏是古跡。

我說著說著不往意,越說越遠難收集,看昆明已成繁華地,卻怎麼外面實來內裡虛?一百一二、一斗米,柴賣三十三,炭賣五十餘(33),農村破產為經濟,社會缺乏購買力。卻怎麼游樂場中人擁擠,茶樓酒館川流不息?奇情矛盾是何道理?難道說只顧眼前貪安逸?言到此只有嘆口氣,休笑我杞人憂天枉著急。


註解

(1)原國民黨雲南省黨部,在今華山西路外貿局宿舍處。

(2)三牌坊在今正義路與光華街、威遠街口,南面上書:「天開雲瑞」,北面書:「地靖坤維」共八個大字。基座石獅子,現立於大觀公園門口。四牌坊在今長春路與文廟橫街與正義路的十字路口,早已不存。

(3)「趙絲線」是趙裕泰絲舖的別稱,在正義路西側。當時經營的絲、毛線為昆明第一家。

(4)華豐茶樓是當年昆明市街正義路上最高的建築物(四層),老闆李華堂,玉溪人,早年因救過何應欽,何書贈「見義勇為」的扁額。下層並設澡堂,二樓賣茶,三樓賣飯,四樓有「哈哈鏡」等,生意頗佳。

(5)大華交誼社,是當時設有擴音器的大茶館。經理為女企業家劉淑清(後開南屏電影院並任溫泉賓館經理)。

(6)畢大臘燭店門前陳設一對一‧五公尺高的紅漆大臘燭的商標。

(7)文廟,曾一度是民眾教育館,內設有動物園,在今文廟街群眾藝術館內。

(8)二纛街、三纛巷即今之民生街、民權街(民權街當時多銅匠舖)。

(9)勸業場在今的五‧一路,城隍廟即今之五‧一電影院。當時的民政廳長朱旭,為破除迷信,將廟拆毀,改建成影院。

(10)翠湖九龍池為昆明第一家自來水廠的水源所在地,自來水廠設在青雲街頭的逼死坡處,今尚有「明永曆帝殉國處石碑」。

(11)「蔭丹士林」為一種淡藍色棉布的名稱,昆華女中學生以此布做校服。

(12)藩台衙門,為清朝藩台所在地,即今的威遠街。數十年來一直是昆明最熱鬧的菜市場。

(13)高滇銀行即在藩台衙門內。旁為雲南憲兵司令部所在地。

(14)富滇銀行在龍雲執政時,將舊幣改為新滇幣的五元舊幣換一元新滇幣,兩元新滇幣換一元國幣。

(15)娛樂電影院在今勝利堂前的花鳥市場口處,為雲南首家放有聲片的影院。

(16)王運通膏藥館,現仍在今光華街省中醫院右側,昆明有句歇後語:王運通膏藥│拔盡總毒。

(17)毛竹槍為吸鴉片煙用的煙槍。

(18)五洲藥房在今正義路右側,店內有章太炎所寫的「春滿環球」的行書扁額一塊,故又稱「春影閣藥房,當時為德商拜爾藥廠的總代銷商店。素講「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人有「經商不遠來千里,買藥均須到五洲」之譽。

(19)亞洲商店為昆明首先僱用女營業員的商店,因生意好,其他商店也群起效法。

(20)周銓盛為設在近日樓內的一家煙店,除經營川煙外,並售「砲台」、「司令」等美國名牌紙煙。

(21)大南門城樓即近日樓上,過去市電話局總機即設在大南門樓上。

(22)近日公園即今百貨大樓前的街心花園處,內原來建有「護國紀念碑一座」上有「再造共和」字樣。

(23)忠愛坊原在今三市街口,與金馬、碧雞形成品字形,故有「品字三坊,金馬、碧雞、忠愛」之稱,三○年代初被燬於一場火災。

(24)昔日對水泥之稱,因當時稱外國為紅毛國,故叫「紅毛泥」。

(25)「老咪」,昆明人嗎洋人為「洋老咪」。

(26)順城街一直為回民聚居地。

(27)南生公司為雲南舊政府時經營鴉片的官僚資本公司,鴉片在雲南稱「特貨」,當時從廣西出口。

(28)廣聚街即今金碧路,過去多為兩廣同胞開店所在,故稱之為「廣聚街」。

(29)曲煥章所發明的「雲南白藥」,昔人稱為「百寶丹」,為跌打良藥,至今仍譽滿全球。

(30)雲津市場為昔日公娼所在地。在今書林街市公安局宿舍處,人稱「集園」,由市政府管理。

(31)聚奎樓,人稱狀元樓。在今拓東路東頭,古幢公園左前方。

(32)無線電台,是唐繼堯當政時向往國購買的一座鐵製無線電發射台,不但是雲南最高的,在全國也是有數的高塔之一,在今大東門外昆紡出去的近郊,現不存在。

(33)所指物價均為「老滇幣」,為國幣的十分之一。


昆明景作者 高竹秋先生簡介

作者簡介 王守槐

高竹秋先生,名蔭祖,別號板翁,為滇軍五十八軍軍長高蔭槐將軍之三弟。具文學素養。喜愛戲劇,能編、能唱、能演,為人灑脫,不拘小節,以收集「煙斗子」為樂,家有一室,擺設各式各樣「煙斗子」,稱「百斗室」。滇戲伶、票、皆稱高三爺。「昆明景」能夠完整,係寄稿人胡以時先生憑和穩記錄下來,胡先生的尊翁胡瑛將軍,原屬唐繼堯督滇時任職軍長,其泰山大人,亦係吾滇名人周鐘嶽部長之婿,現任公職。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1期;民國80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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