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下的花腰傣──考察散記

作者/石安達

序言

在一般人的概念中,傣族是雲南邊疆埧子地區的民族,集中居住在西雙版納、德宏、耿馬、盂連、孟定等一帶富饒的亞熱帶埧子裡。而居在雲南內地河谷地區的傣族,還鮮為人知。今年七月,筆者訪問了玉溪地區新平縣境內哀牢山下的花腰傣。發現這裡的傣族,不但居住環境和邊疆填子地區的傣族顯著不同,而且服飾、文化方面的差異更大。為此,筆者把兩者進行了比較,從中發現了古代傣族遷徙的一些歷史線索和服飾文化發展變化的一些情況,配台拍攝的圖片資料,作了一些研究,供有關方面參考,不妥之處,請予指正。

遷徙途中的落伍者

從昆明乘車沿昆洛公路向西南出發,沿途是美麗如畫的滇池夏日風光,行駛一個多小時後,到了昔日古滇王國所在地──晉寧晉城。晉城地處滇池南岸,海拔一八九○米,晉城因本世紀五十年代考古發掘古代滇王墓葬群而聞名于世。當埋藏在地下兩千多年前的古滇王國光輝燦爛的青銅文化發展現在人們面前時,人們對史書上記載描述寥寥數筆的古代滇王國多民族的奴隸社會,才有了新的認識。雖然,古滇王國在公元前一○九年被進入了封建社會盛期掌握了鐵器文明的中原漢帝國所征服,古滇王國從此在歷史上消失了。但滇王國的民族和今天雲南一些民族之間有何聯繫的問題,越來越引起人們的關注。

過了昆陽,翻過一些丘陵,就到了肥沃的玉溪壩子。玉溪比昆明海拔低二一七米,平均氣溫比昆明略高一、二度,適宜烤煙及油菜等作物的生長,是著名的雲煙之鄉。再往前走,過了峨山彝族自治縣縣城後,公路就沿著大山一圈一圈地往下盤旋,隨著地勢下降,氣溫逐漸升高,到山腳下的化念壩子,海拔下降到一千米左右,常住昆明的人,這時才體會了真正夏天的氣候。化念是昆明出來後,第一個亞熱帶小壩子,盛產甘蔗,猶如昆明身旁的一個小糖罐。離開化念,車子開始爬山,隨著高度的上升,氣溫又降了下來,不久在一個叫「大開門」的叉道口上,汽車離開平滑的柏油馬路主幹線,順著一條毛路,開進山谷去。山谷不深,景象開闊,來往的車輛很少,顯得十分寧靜。行駛了二十餘公里,便到了新平彝族傣族自治縣縣府所在地──桂山鎮。該鎮海拔一四九九米。新平和雲南其他民族自治縣城一樣,縣城附近居住的多是漢族,民族聚居的地方一般在區、鄉一級。到傣族聚居的腰街、漠沙、嘎灑的班車已趕不上了,只好在縣城住下,等第二天一早的班車。

桂山鎮不像主幹線的縣城那樣熱鬧,但對地方的歷史文化頗為注重。在鎮中心的公園裡,新建了一座碑亭,把縣志刻於碑上。便於人們了解當地的歷史。據碑文載,新平從漢(前二世紀至公元三世紀)到宋(公元十世紀至十三世紀)就有彝族、傣族的先民居住;元初(公元十三世紀)內附立兩千戶,所隸寧州萬戶府。明初(公元十四世紀)哀牢山一帶的彝族,傣族不斷起義,遭到統治者殘酷的鎮壓,為鎮壓和統治哀牢山各族人們,明朝建立了新平縣。

第二天一早,汽車出鎮城又開始爬山,山上的森林好像是砍伐後長出來的更新林。到了山頂,天變陰了,四周升起了雲霧,好像要下雨似的,但又沒有下下來。汽車沿著一條狹長的山谷下坡,山谷景色單調,讓人感到沉悶,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等到醒來,發現已到山腳下的嘎灑江邊了。嘎灑江是元江的上游,發源於大理白族自治州,流經楚雄彝族自治縣,進入新平,流向元江哈尼族、彝族、傣族自治縣,再流過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進入越南境內,全長六九二公里,以發源地到國境,流經的區域都是民族聚居地。

過了嘎灑江就是哀牢山,哀牢山南北綿亘八百里,從大理的巍山經南澗、彌渡、景東、南華、楚雄、雙栢、鎮沅、新平、墨江、元江等十多個縣,介於元江和把邊江之間。哀牢山地形起伏,山谷盤錯,海拔在三百米至三千五百米之間。汽車沿著開澗迤迤的河谷盤旋而上,從江邊河谷到半山腰的梯田裡種著稻穀、甘蔗、香蕉、荔枝、芒果……等亞熱帶農作物和水果。半山腰以上的台地,坡地種著包稻、土豆和桃、李、梨、橙……等溫帶農作物和水果。山頂是森林,到處呈現出一派發達的立體農業經濟景象。

民族的分布和植物一樣,隨地形和氣候形成主體分佈;江邊至山腰的河谷地帶,氣候炎熱,是傣族居低地區。山腰到山頂,氣候溫和涼爽,是哈尼族、彝族、拉祜族(苦聰人)居住地區。現代哀牢山的這些民族和歷史上雲南包括的羌、樸、越三大系統的民族都有聯繫。

漢代以前,雲南的民族曾在西北部以瀾滄江為界,中南部以哀牢山為界形成了哀牢國和滇王國。對於雲南境內這兩個民族國家、民族成份的問題,西漢司馬遷在他的《史記》中統稱為西南夷作了大致的區分:一種是「椎髻」「耕田有邑聚」的農耕民族;另一種是「編發」「隨畜遷徙無常處」的游牧民族。當代研究雲南民族學的多數學者,根據歷代文獻記載和從現實民族社會生活出發,把古代雲南民族分為三大系統,即羌、濮、越。以這個分類為基礎,越就是「椎髻」「耕田有邑聚」的農耕民族,也就是傣族、壯族等民族的先民。羌、濮,就是「隨畜遷徙,無常處」的游牧民族,也就是彝族、納西族等民族的先民。無論是古代和當代學者對雲南民族的二大分類和三大系統的劃分,並不意味著古代雲南的這兩個民族國家是由單一分類單一系統的民族組成的國家。而是由二大分類、三大系統的民族混合組成的多民族國家。也就是說在古代的哀牢國和滇王國境內,每個國家中都有二大分類,三大系統的民族存在。這些民族的分布也和現代雲南民族居住的分布情況差不多,隨自然地理氣候成垂直分布。即越系統的農耕民族居住在盆地(壩子)和河谷地區,屬熱帶、亞熱帶及部份溫帶氣候。羌、濮系統的農耕民族居住在山地溫帶和寒帶地區。當然也有反常的情況,由於某種突變原因,主要是民族之間的戰爭,也常常發生山地的游牧民族侵佔掠奪盆地、河谷地區的農耕民族,從山區遷徙到盆地河谷居住,從事半耕農半游牧生活。有時農耕民族在向外發展和遷徙過程中也曾驅逐原在盆地河谷的游牧民族,把牧場變成農耕地區。雲南民族成份和分佈規律,我們不但以資料記載和現實社會中得到印證,而且還不斷以地下考古發掘中得到證實,尤其是古滇王國大量的青銅器出土文物,以無比豐富具體的形象充實了文字和現實的不足。關於傣族先民和古滇王國青銅文化的關係,本文第五節還有專題論述,這裡就不談了。下面再簡述一下哀牢國與傣族的問題。

漢帝國征服了滇王國後,建立了益州郡,哀牢國就與益州郡相鄰。哀牢國東西三千里,南北四千六百里,包括東至今元江哀牢山下,西至緬甸東北部,南至西雙版納一帶,北至恩梅開江上游的廣大地區。今保山是當年西漢帝國益州郡的邊疆重鎮,公元六十九年(也就是滇王國滅亡七十八年後)哀牢國要求內附,東漢帝國在原哀牢國設立了永昌郡,保山就成了永昌郡的首府。永昌郡除了原哀牢國新成立的博南、哀牢二縣外,又管轄原滇王國後為益州郡西部都尉所領轄的巂唐、不韋、比蘇、楪榆、邪龍、雲南六縣,範圍相當廣闊,幾乎包括今天雲南二分之一的地區。原哀牢國有七十七人稱王,戶籍為五萬餘戶,人口五十五萬餘人。有穿胸、儋爾種、閩越濮、裸濮、鳩僚等民族。其中的越濮、裸濮,就是今天的傣族、佤族、壯族等民族的先民

上午十時車到了腰街,腰街就在哀牢山中段,巍峨的發基山主峰下,這天正值趕街天,趕街的人人擠滿了公路附近的通道,來往的人群中,身穿民族服的人並不多,傣族青年婦女一般是傣漢混裝,只有少數老年婦女穿全套民族便裝。這裡的傣族婦女,趕街一般是來買東西的,賣東西的很少,這和邊疆壩子傣族地區街子天,傣族婦女以賣東西為主擅長經商的現象成了明顯的對照。

我到村公所,副書記范永祥(傣族)為我安排了食宿和陪同下多採訪的人。因陪同進城還沒回來,我就在周圍隨意轉轉,看看車站、旅館、商店。腰街除一公里左右的平地外,四周都是山坡,南面的坡度很陡,東、西、北三面的坡度和緩,連著一群波狀起伏的丘陵,這些丘陵都開闢成香蕉園和甘蔗園。夕陽西下,明亮的陽光透過雲層,勾畫出綠色丘凌渾園的輪廓,彷彿是雄偉的哀牢山交響樂中的徐緩曲。

晚上我和同宿的一位傣族幹部老白閒談,問起了哀牢山下傣族的由來,老白說:這個問題他也說不清楚,只是聽老一輩的人說起過,這裡的傣族是古代傣族大規模南遷時掉隊留下來的。在以後的採訪中,問了許多人,除了得到類似的傳說外,沒有其他線索。哀牢山下的傣族沒有文字,口頭文學也欠發達,看來這些遷徙途中落伍中的歷史還是一個謎。

染黑齒的習俗

筆者在趕街時,雖然一時很難從不穿民族服飾的中青年婦女一口漂亮的黑牙齒,就知道她們是傣族婦女了。看來,史書上記載的染黑齒的習俗還普遍保留著。我就此詢問老白,據老白介紹:每年開春,傣族婦女先在田埂上採摘白花草(味酸澀)咀嚼二、三天,然後再採山上的雞屬藤果的籽(味酸臭)敷在牙齒上,時間也是兩、三天。這頭道工序的作用是讓牙床麻木。第二道工序是用嫉石榴果煮爛,剝去外皮,配上山上採果的岩硝,裝在容器裡熬製成膏藥,每晚入睡時,先把膏藥放在火上加熱,塗在二指寬的芭蕉葉上,然後包住牙齒,十四、五歲的少女每次開始時,每年大概需要半個月的時間,隨著年齡的增長,每年包牙的時間就相應縮短,到四、五十歲後,每年包兩、三天就可以了。染過的牙齒,一般不會生齲齒,七、八十歲很少睨牙。由於傣族婦女染齒保護了牙齒,很少得口腔及消化系統方面的疾病。筆者看到染齒習俗的傣族婦女的牙齒,不但長得細密整齊,而且清潔光亮。如果擺脫了以白為美的容美觀來衡量這樣的牙齒也是很漂亮的。傣族染齒的習俗,史書上記載很早,公元八世紀,唐代樊彈著《蠻書》卷四載:「黑齒蠻、金齒蠻、銀齒蠻……黑齒以漆漆其齒」。《蠻書》的作者,可能是用聽到看到的表面現象來解釋染黑齒的習俗為以漆漆其齒,這顯然是錯誤的。汪寧先生生在《古代雲貴高原上的越人》一文中談到染黑齒的習俗時說:「至於黑齒,疑長期嚼食檳榔所致。有些南方民族以黑齒為美,除嚼食積榔外,有時還要染之使黑,漆齒或就此而言。」汪先生所談的咀食檳榔染黑齒的習俗,在雲南邊疆和東南亞盛產檳榔之地區的民族中是很普遍的。外國學者戴安、烏梅穆把在《江唾液和黑牙齒──東南亞最古老的習俗之一》一文中就有詳盡的研究介紹,筆者在這裡就不多談了。但就我知道的情況來看,長期嚼食檳榔就會自然使牙齒染黑。汪先生所言:「除咀食檳榔外,有的還要染之使黑,漆齒或就此而言」的猜側,在現實生估中並不存在。關於傣族染黑齒的習俗就目前而言,除產檳榔的地區用咀食檳榔染黑齒外,另一種染黑齒的習俗是,在不產檳榔的地區有用草藥染齒的習俗。

平頂上的掌房

第二天陪同還沒有回來,傍晚,范副書記就抽空帶我到曼蚌鄉採訪。曼蚌鄉離區公所六公里,要順來時的公路折回去,我們在公路上走了兩、三公里,就改走小道,崎嶇的小路把我們引下了山谷,一進村寨只見兩棵百年的老芒果樹下,覆蓋著一幢高大的平頂土掌屋,彷彿向一座威嚴的土城堡,這是曼蚌上寨,我們要趕到下寨,就沒有進去採訪。下了一道土坎,迎面是一個美麗肥沃的溪谷,精心修造的梯田,從哀牢山山腰鱗次櫛比而下,插上的晚稻已返青,才收的早稻的穀堆放在田埂上。四周是碧線的樹林、荔枝、香蕉、甘蔗,一切無不叫人賞心悅目。再走下一道土坎,便聽到潺潺的流水聲,一條明亮湍急的溪流在佈滿大理石的河床上奔流著。溪水上邊的深箐溝裡,古老的水碓傳來「咚咚」的舂米聲,下面一座小水電站掩蓋在鳳凰樹的綠蔭下,同一條溪流上古老的發明和現代文明同時並存,實在有趣。

這條河叫ㄚ味河,源頭是哀牢山ㄚ味山山峰的一泓硫黃溫泉。「ㄚ」在傣語中是「腥」的意思。這腥味大概指硫黃味。當然,硫黃味只有源頭附近才能聞到,我們見到的這般明靜的溪水,要不是以名稱上來考查,誰也不會把它與腥味聯繫起來的。日本株式會凌雲書房八○年出的劉鈞仁先生的著作《華國歷史地名大辭典》說:「哀牢山在雲南新平縣西……山下奇熱,溪水多毒。不知這毒是否指腥味而言。據縣志記載:新平縣境內的山谷中,除有噴泉、瀑布泉、溫泉外,還有罕見的香泉和消毒泉;香泉味甘香異常;消毒泉味淡,能治大脖子病和哮喘等方面的疾病。而有毒的泉水,縣志中沒有記載,也沒有聽人說起過。哀牢山的泉水很多,幾乎每座山谷都有,一年四季長流不斷。傣家人居住在美麗的山谷中,泉水像甘甜的乳汁,世世代代哺育著傣家人。

我們從龍竹搭成的便橋上過了河,沿著一條迷人的鄉間小路來到了漫蚌鄉副鄉長范永安家。危永安是一位高大結實的漢子,他熱情地邀請我們到二樓客廳休息。客廳呈長方形,地上鋪了水泥,房內擺設著一些簡單的家具和一台黑白竄視機,顯得十分質樸乾淨。通過客廳外面的走廊就是土質的晒台,晒台是一樓部份房間的屋頂,這晒台是用來乘涼的。二樓的房頂也是土質平頂晒台,其中的一塊鋪了水泥做晒場。二樓有五間房間,除客廳外,有兩間臥室,一間是主人夫婦居住,一間是女兒的閨房。此外,還有-間餐廳,一間糧食倉庫。一樓有四間房子,一間廚房,一間柴房,一間堆放農具和建材的倉庫,一間禽舍。大牲畜廄蓋在院外路邊,高廄旁是廁所和沼氣池。整個房舍配套自成系統,生產生活都比較方便。

建築平頂土掌房造價不高,蓋一套一百平方米左右的房子一兩千元就可以了。需要的建材,除少量的木村和水泥需要購買外,泥土和石料都是就地取材,蓋房的時間,一般是在旱季,即每年的十一、二月至來年的四、五月份。平頂土掌房建築上最大的特色,就是用沙土鋪蓋成平面的房頂,方法簡單而又適用。其方法是把乾沙土鋪在屋面的樹梢和竹片上,然後錘打結實就行了。錘打時不摻水,等雨季到來後,錘打結實的土頂房,遇到雨水就膨脹板結成整塊,變成不漏水的房頂了。這種平頂土掌房,年復一年,旱季晒透,雨季洗透,使用年限一般可達三、四十年,好的可到七、八十年。為了讓土質房頂晒透、洗透,房屋四周沒有樹木,一眼看去顯得枯燥呆板,缺乏邊疆坎子地區傣族竹樓綠蔭環抱的那種詩情畫意。但是,比起竹樓來,平頂土掌房又結實耐久,經濟實惠的優點。

哀牢山下的平頂土掌房,是居住在這裡的傣族根據河谷地帶燥熱的氣候特點和地形坡度大,土壤滲水作用強的地理環境,因地制宜發展起來的居住形式。而邊疆灞子地區氣候潮濕炎熱,地勢平坦所建造的乾欄式竹樓在這裡並不適宜。因此,盡管歷史上邊疆壩子地區的傣族和內地河谷地帶的傣族都是出自一個民族共同體,但是由於生活的地理環境氣候條件不同,居住形式也就發生了差異和變化。從這個例子中,我們可以看到,民族的住房首先是根據生活的地理環境和氣候而創造的,並不是某一民族生來就具備建造某一種固定不適的建築式樣。同時,民族適應氣候環境創造出來的建築式樣,也會隨著氣候、環境的變化而變化,不會固定的一成不變。日木民族學者烏越憲三郎、若林弘子、河野美代賀所著的《始於雲南的道路,探索倭族之源》一書的導言中論述說:「發源於雲南的倭族(作者認為倭也就是越族)在自身興亡的歷史過程中,由於不斷的政治動亂而頻繁輾轉流亡,逃亡山區的很多部族,由於環境的變化,不得不從水稻農耕轉向砍燒旱地農耕。盡管如此,他們依然一直保持著自古以來居住的乾欄式房屋的傳統。」①哀牢山下的傣族,屬於古滇越族的後裔,在遷徙到山區河谷地帶後,不論水傣和旱傣並沒有改變水稻農耕的生產方式。但是,居住形式卻沒有繼承乾欄式的住房傳統。居住形式變成了旱地農耕民族土屋居住式的平頂土掌屋了。此外,居住在德宏、芒市和盈江壩子的旱傣,居住形式也是變成旱地農耕民族的土屋居住形式。因此,上述三位日木學者關於倭(越)民族不論生活環境怎樣改變,自古以來居住的杆欄式房屋的傳統不會變化的觀點是片面的。


注釋:

①烏越憲三郎、若林弘子、河野美代賀《始於雲南的道路──探尋俠族之源》民族研究譯筆。


溫飽之家

「糯米飯、乾黃鱔、醃鴨蛋,一兩小酒天天乾」。吃飯時,主人一邊斟酒,一邊風趣地念起了順口溜,形象地概括了哀牢山下傣族的飲食特色。糯米飯是傣族的傳統主食,這無論是在雲南邊疆壩子地區的傣族或是在雲南內地河谷地帶的傣族都是一樣的。不過,由於糯穀產量低,近年來哀牢山下的傣族,因為人均耕地面積少,為了提高產量,增加收入,就大大減少了糯穀的種植面積,普遍種植高產的新品種,這裡的儀族,日常主食就變成飯米了。糯米只有少數不習慣吃飯米的老人才吃。而西雙版納一帶壩子地區的傣族由於人均耕地面積多,一般是留足了種自食的糯米之外,才種上繳公糧和餘糧的新品種稻米。

乾黃鱔是哀牢山下傣族特有的一道風味菜。不僅這道菜的風味別致,捉黃鱔的方法也很奇特;捉黃鱔時,用一支特製的小竹籠誘捕,小竹籠上端開一小孔,類似瓶塞,塞內是空心的,用來放誘餌。腰部再開一小孔,用來引誘黃鱔入籠、黃鱔聞到誘餌的香味,鑽進去就出不來。鑽進去的黃鱔並不能吃到塞內的誘餌。一個小竹籠有時可以誘捕到好幾條黃鱔。每天傍晚,傣族婦女就挑著小竹籠到田邊去放置,等第二天早上去收籠。捕到的黃鱔,先放在清水中洗淨,然後丟進灶塘中用子母火燜死,再用竹欄穿好晒乾。吃的時候,放到油鍋裡一炸,就成一道香脆可口的下酒菜了。

醃鴨蛋也是儀家飯桌上的一道家常菜。哀牢山下的儀族,幾乎家家都養鵝、鴨。一戶人家,少的養一、二十隻、多的養七、八十隻。這裡傣族養鴨、鵝,有一個特點:夜晚鵝、鴨各自關在自己的禽圈內,白天各家的鴨鵝都趕出來,放養在村塞外面的路邊和樹林中的臨時禽欄裡,無人照管,從不丟失。路不拾遺是傣族人傳統道德,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拿,如果有誰手腳不乾淨,就被視為極端可恥的人而遭到公眾的鄙視,使之無怯抬頭。傣族養鴨鵝,都是自食,很少拿到市場上交易。因此,醃鴨蛋,鮮鵝肉就成了傣族餐桌上常見的高蛋白菜肴了。

說到酒,傣族也是喜愛嘗酒的民族,也喜歡用酒來款待客人。不過,傣族嘗酒比較有節制,雖然天天喝酒,可是每次只喝一、二兩,很少有酗酒現象發生。根據傣族的習俗,請喝酒一定不能推辭,不會喝,也要多少喝一點,喝不完就擺著,千萬不能倒掉,不然就會認為對主人的最大不敬。哀牢山下的傣族還喜歡在飯前飯後用糖茶款待客人。這裡是產糖區,白糖是每家必備的食品,客人一到,就泡上一杯濃濃的甜茶招待。

飯後,我們邊喝甜茶邊拉家常,范永新家有四口人,除夫婦二人外,還有一子一女,男孩十二歲,在腰街中學念書。女孩十九歲,在家務農,全家耕種六畝水田,六畝旱地(種甘蕉),一九八六年收糧食四千五百公斤,甘蔗六萬公斤。出售餘糧收入一千元,甘蔗收入三千六百元。此外,出售一頭黃牛,收入二百六十元,出售一頭肥豬收入二百元。種植、養殖兩項共收入五千零六十元,人均收入一千二百六十四元零五角。范永新是一戶靠種、養業達到溫飽水平的典型傣家農民。他一家的總收入中,除六百二十元為購買種子、化肥、農藥和付機耕費的生產再投入的費用外(占一○‧二%),餘下的四千四百四十元,就作為儲蓄和日常生活費用開支。日常生活費用中,煙、酒費一百八十元,占二‧五%;服裝費二百元,占三‧九%;文化娛樂費(看電影)四十元;占○‧七%;醫藥費二十元,占○‧三九%;趕街零花費二百四十元,占四‧三%;旅遊費二百元(女兒參加民族旅遊團到昆明)占三‧九%;兒子上學每年花費一百元,占一‧九%;購買高檔消費品黑白電視一台四百三十四元,占八‧五%;儲蓄一千元,占卅九%;剩餘閒散資金二千一百二十六元,占四十二%。范永新一家吃、穿、住不愁,在文化娛樂和文化高檔消費品及旅遊方面的消費,已超過了農業生產方面的再投資,他家最迫切的願望是希望兒子將來能上大學,最大的憂慮是七里中學的教學質量不高,怕誤了兒子的學業。

范永新一家的經濟收入,已達到溫飽水平。但是,如果從溫飽型向小康型過渡,再增加一兩倍的收入,困難就大了。其原因是現在種植水稻和甘蔗的平均畜產已達到較高的水平,需使平均畜產再增加一兩倍是辦不到的。也就是說,靠種植甘蔗和水稻要增加一兩倍的收入是不切實際的。其次,在養殖業中,這裡的傣家人,養豬、雞、鴨、鵝都靠各家各戶的餘糧,沒有飼料工業作基礎,這種傳統的家庭養殖業,只能維持自給自足的水平,不能發展為重要的收入來源。另外,雖然手頭有兩千多元的閒散資金,但這筆資金找不到出路,多半就花費到日趨抬頭的舊習俗的活動中去了。如何引導閒散資金的積累投資,發展了鎮企業創造利潤,就成了哀牢山下傣族致富的新課題。就目前而言,一般傣族農民想致富還停留在自發地調整種植結物上來作文章。筆者來訪漠沙地區時,發現一些傣族農戶已放棄甘蔗種植,發展香蕉生產的傾向。種植香蕉比在同等面積上種植甘蔗收入高三、四倍。同時又省工省時。與傣族雜居的一些漢族農戶率先嘗到了種植香蕉的甜頭,一些傣族農民就跟著效法,預計今後幾年內香蕉會有一個較大的發展。漢、傣農戶準備聯合起來,成立香蕉生產聯台戶。總之,已達到溫飽水平的哀牢山下的傣族農民,在獲利欲望的驅使下,正在突破傳統的小農經濟生產的束縛,朝著經濟商品化生產方面發展。政府有關部門應積極配合引導,做好服務工作,讓傣族農戶充分利用河谷地帶亞熱帶的地理氣候優勢,發展水果作物,向玉溪、昆明市場進軍,爭取較大的效益,早日進入小康社會。

原始製陶和青銅文化

在人類社會發展史上,製陶是繼火的使用之後,農耕民族對自然取得的最大成就之一。農耕民族在對火、水、土綜合利用製成陶器後,在技術上為迎來青銅時代打下了基礎。

筆者在採訪過程中,發現哀牢山下的傣族,至今還保留著原始的製陶方法。其方法是:選好適宜製陶的紅沙泥土礦,把紅沙泥土礦碾細、篩淨、滲水,揉製成泥團,便開始製作陶器。製作時,左手握一塊圓形的鵝卵石,右手拿一塊小板拍打泥團,泥團打成所需的形狀,表面木板拍打的痕跡就成了繩紋,陶器上端圓口部份,再用手工捏製成形。製好的陶逐放置在陰涼處陰乾,約需兩天時間,陰乾的陶坯用稻草、穀糠燒製而成。這種原始陶器多成釜狀,胎壁厚,造形不規則,質地疏癘,火候低。雲南邊疆壩子各地區的傣族現今也基本保留著這種原始的製陶方法。普遍地使用著自製的原始陶器。而雲南現代獨有的十六個民族中掌握這種原始製陶技術的民族並不多見。雲南民族中人類最多,分布最廣,影響最大的彝族屬古氏羌的後裔。在彝族的歷史文獻和傳統中,至今還未發現關於彝族先民掌握原始製陶的技術的記載。唐楚臣先生在《彝族火神話與中華大文化──火文化發展史之探索》一文中說:「竹與火的結合,能發出奇怪的效果,這實在是彝族先民意識上的錯誤,而考古表明,火與土結合成為大文化寫下了不朽的一章,野外發掘的許多的事說明火與土的結合物──陶器是人類從低級蒙昧時期走向中級蒙昧時期創造出來的最重要的文化成果。」筆者認為:彝族先民記載竹與火的結合能發出奇特的效果,而沒有記載火與土的結合造出陶器,這並不是彝族先民意識上的錯誤,而恰恰是證實了彝族先民沒有經過火與土的結合生產陶器的歷史,它正好是彝族先民對歷史客觀、正確的意證反映。其實,唐楚臣先生在該文中又說,傣族至今保留的竹筒煮飯,彝族用鍋頭使用的骨或皮當吊鍋煮肉的方法,就反映了傣族和彝族在歷史上不同的生產生活方式。傣族先民傍水而居,從事農耕,把竹筒當容器煮飯。在這一習慣的基礎上走上了水火土結合,製造陶器的發展之路。而彝族先民在山地從事游牧狩獵生活,火與竹的結合,僅把竹子當作燃料,從竹子爆炸聲中得到音響的啓示,觸發了人類說話,側面地反映了人類語言的起源。雲南長江流域、滇地、洱海等地區新石器文化出土的一種泥質的江土陶片和今天雲南各地傣族製造的原始陶器社質地、印紋,有很多相似之處得到了印證。

在上述新石器時代原始陶器出土的地區,往往都伴隨有種植水稻的遺物和遺跡發現。這說明長江流域滇池附近、洱海等地區的民族,在新石器時代就掌握了種植水稻和原始製陶的生產技術了。此外,滇池地區還出土了有肩石釜和發現了大量的螺殼堆積層,屬洱海地區新石器文化範圍圈內的釗川海門。還發現了建造「杆欄式」房屋的遺存。③有肩釜是古越民族特有的器物,傍水而居,建築「杆欄式」房屋是古代越族的居住建築式樣,喜愛捕食水中生物也是古越族的飲食習俗。根據滇池、洱海等地區民族在新石器時代種植水稻、製造陶器、傍水而居、建築「杆欄式」房屋捕食水中生物,使用有肩石釜等生產、生活習俗,筆者認為不應排除滇池、洱海地區也是古滇越民族的聚居地的可能性。如果這種可能性成立,那麼上述地區的古滇越民族在掌握了製陶技術的基礎上,大約在公元前十世紀左右,就進入了青銅時代。長江下游古百越族著名的河姆渡新石器文化,也發現了和雲南上述三個地區類似的陶器和稻穀遺物。而古百越族的青銅器也是馳名於世的。長江上游地區的雲南古滇越民族和長江下辦江浙一帶的古百越民族,都有著從新石器時代的種植水稻、製造陶器到跨入青銅時代相互聊繫的社會生產發展史。

一九八○年第一次銅鼓學術討論會的結論說:「首創銅鼓的民族是濮族;銅鼓的發源地在雲南中部偏西地區;雲南萬家壩出土的銅鼓,是世界上最古的銅鼓;銅鼓在滇池地區成熟後才傳到百越地區……。」筆者認為在今天被認為是濮系統的後裔佤族、布朗族、德昂族沒有發現保留原始製陶的痕跡,據了解這些民族,在歷史上也不會製造陶器。萬家壩出土的原始銅鼓,保留原始陶登的形狀,停留在炊具、樂器分工不十分嚴格的階段。不會製造陶器的濮系統的民族要一下子生產出與原始陶器相類似的原始銅鼓,在正常情況下,沒有比掌握原始製陶技術的滇越民族是原始銅鼓的製造者,更符合社會生產的發展邏輯。因此,認為首創銅鼓是濮族的結論值得商榷。另外,屬濮系統後裔的佤族,近代雖然有使用銅鼓的習慣,但是佤族使用的銅鼓都是外地傳入的,佤族本身並不會製造銅鼓,只有木鼓是佤族製造的。同時如前所述,長江上游的滇越民族和長江下辦的百越民族都有著從種水稻和製陶基礎上進入青銅時代的生產發展史。由於生產技術上內在的聯繫,同一系統民族之間的在相同生產基礎上,進行技術交流,也比沒有共同生產基礎上的交流方便得多。因此,也不應排除滇越民族首創銅鼓後,沿著長江流域傳向百越地區的可能性。當然,這種假設並不意味著傣族先民──滇越民族就是古滇王國的統治民族。歷史上往往出現生產技術先進的文明民族,被生產技術落後的野蠻民族所徵服的情況。我們可以設想,滇池地區傍水而居從事水稻農耕,掌握製陶技術並開始向青銅時代過渡的滇越民族,突然被認為是從北方南下的氐、羌系統的游牧民族──滇族和滇池、洱海一帶與滇越民族雜居的濮系統的狩獵民族──昆明族爭奪滇池地區的戰爭中成為掠奪對象。滇越民族孩迫大規模南遷,遷徙的路線有一條與筆記採訪的路線大致相同;從慎池沿著玉溪、峨山、元江方向往西雙版納走去。少數人群在遷徙過程中滯留下來,形成了雲南內地的傣族。(有部份在大開門岔道,進入了新平,在哀牢山腳下定居)。這些南遷的滇越民族以元江為界(即古代著名的濮水),成了哀牢國的主體民族之一。

被掠奪的滇越俘虜則成了戰勝者滇族的奴隸。由於滇越族奴隸有熟練的農業生產技術和製陶、紡織、冶煉等手工技術。於是就成了滇奴隸制王國的糧食生產者和青銅工具、武器、奢侈品的製造者。滇越奴隸為滇族奴隸主創造了光輝燦爛的青銅文明。古滇王國被漢帝國征服後,隨著古滇王國奴隸制的崩潰,為奴隸主服務的古滇青銅文明便衰落下來。


註釋:

①汪宇生《雲南考古》第二章「雲南各地區的新石器文化」。

②《考古學報》一九七七年第一期。

③諸寶楚《雲南水稻栽培的起源問題》。

⑤汪宇生《古代雲貴高原山的越人》一文中推測,越人是作為納貢者或奴隸到滇池的,不是當時滇池地區的主要居民。

⑥汪宇生《雲南考古》第二章新石器時代,二釗川海口門銅石並用文化。


花腰服飾

筆者初到腰街時,由於很少看到穿民族服裝的人,就以為傳統的民族服裝已經沒有多少人保留下來了。陪同一范出差回來後,帶我深入採訪了一些村寨,看到幾乎每個村寨都有不少人家的中老年婦女仍在使用古代的紡車,織機紡紗織布。原來這裡還保留著女兒婚嫁一定要穿傳統民族盛裝的習俗。小范人緣好,說明來意後,青年婦女們就打開衣櫃,穿上五彩繽紛的民族盛裝,採訪場地頓時變成了一個民盛裝博覽會。豐富多彩的各式民族服裝琳瑯滿目,令人應接不暇。

哀牢山下的傣族,因其婦女的傳統服飾中,用錦帶纏繞在腰部桶裙的穿著特徵,俗稱為花腰傣。

哀牢山下花腰傣的民族服裝,基本上都用自舫、自織、自染(藏青色)的土布做面料,外加銀泡、綢緞、彩絲線織錦和刺繡作裝飾。花腰傣服飾既有彩帶纏繞腰部桶裙的統一個性,又因居住地域不同和語言發音的差異,在服飾結構的細節上各具特色。

傣灑(水傣)居住在嘎灑江邊和哀牢山半山腰以下的溪谷地帶。傣灑語音發音輕柔,皮膚白皙細膩,喜沐浴,愛酸、冷食品。日常穿著半傣半漢(上裝漢服,下裝桶裙)的便裝。傣灑婦女民族盛裝的特點是:下裝的桶裙為緊身的短裙,長僅及膝蓋,裙為藏青色,下腿的護腿用土白布做成。上裝由背心式內衣和長袖開襟短套衫組成;背心式內衣左衽結紐,紐子為小銀幣,這種紐扣只作裝飾品,實際是用絲帶栓扣。內衣上綴滿用雪亮的銀泡排成的三角形圖案;還有漂亮的織錦和刺繡條狀花紋,織錦花紋左側為斜線條形,四周下端為直線條形。長袖短外套形開襟,無紐扣,前襟剪裁成橢圓形與領連接在一起;後片翹起成山峰狀。外套衫的領口和下擺用彩綢滾窄邊;長袖則用彩綢寬條鑲滾。髮式為頂髻,用彩帶纏髻。頭戴細竹篾編的小斗笠,上塗黃、黑二色。耳戴直徑約為五公分的銀耳環。手戴六方形的銀手鐲。手臂和手掌背面有少許的紋身。腰繫一個精緻的方形「央籮」。傣灑服飾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纏繞桶裙的錦帶和背心式內衣下端直線條識錦花紋與短外套衫下擺橢圓形的綢滾邊連在一起,形成一組美麗的花腰服飾。

傣佧(漢傣)語音發音平。居住在哀牢山山腰溪谷各地帶。人種面貌上除面部有壯、侗民族的特點外,其體形與膚色與漢族接近。傣族婦女的日常服裝已經完全漢化。其民族盛裝的特點是:下裝的桶裙由圍裙和長裙組成。長裙的下擺寬大,四周有三十公分的織錦條形圖案。穿著時,在兩腿之間從左至右有一道波浪褶拆,下腿的護腿用藏青色土布,一端有刺繡圖案。圍裙下擺有細條形刺繡。傣族的上裝也是由背心式內衣和長袖開襟短套衫組成。背心式內衣,左衽結紐,紐扣為球形圓扣,下綴一串銀飾品。背心式內衣除少許的刺繡做點綴外,幾乎全是由一片雪亮的銀泡串連編織成的幾何形圖案。領口還有一小塊長方形的銀泡領花。傣族的長袖開襟短外套衫比傣灑稍長,前襟的刺繡較少,銀泡裝飾很突出,領和襟連在一起,由銀泡串編成一條圍巾狀的對襟。前襟的兩側和長袖採用染色布滾鑲;後片從肩部到腰身下擺都由小方格的刺繡織錦條紋形圖案組成。腰繫敞口長形「央籮」。傣族的髮形也為頂髻,用一塊有刺繡圖案的藏青色土布作包頭帕;包頭帕的一端有紅色長流蘇。包頭時,漂亮的刺繡圖案包在前額頭,紅色的流蘇垂在一邊,非常別緻。傣卡花腰服飾的特點,側重上裝的背部、腰部後片刺繡圖案以及長裙下擺寬幅織錦圖案。

傣亞(漢傣)語音發音重。住在漢沙區哀牢山半山腰的溪谷地帶。人體外貌,生活習俗和傣卡相同。傣亞的婦女婚禮服飾鮮艷奪目,加上頭戴與眾不同的雞樅斗笠,更顯得別具一格。傣亞的下裝桶裙,除圍裙、長桶裙外,中間還加了一條半腰裙。圍裙和桶裙上的織錦條紋圖案和傣卡的一樣,半腰裙的下擺四周則用艷麗的紅綢緞鑲成寬滾條;半腰裙的後片,還有一條從腰部斜跨下來的銀泡串編成的飾帶;銀飾下面又有一塊銀泡串褊成的大三角形後幅;銀泡後幅上綴滿彩色絲線紮成的花朵和紅色的流蘇。包頭時,由包頭帕由額頭向腦後豎直包紮。粗篾編製的斗笠成雞縱形,戴斗笠時,栓斗笠的繩繫在後腦的包頭上,斗笠略向前傾,成為中華民族帽式中獨特的風格。傣亞花腰服飾著重點在腰裙的後幅上,鮮艷華麗的後幅猶如一條美麗的尾巴,可能是古代「哀牢國衣後著尾」族服飾的痕跡。

服飾是一定歷史的社會經濟文化的表現。傣族服飾在傣族先民出現在歷史上的時候就產生了。對古滇王國現代考古的發掘中,包括發現了古滇越民族(傣族先民)身著桶裙、髮式為頂髻和挽髻,從事舫織的婦女服飾形象。

漢代司馬遷在《史記‧西南夷列傳》首次簡略地提到古滇王國「椎髻」髮式的民族過「耕田有邑居」的生活。

晉代常鋸的《華陽國志‧南中志》較為詳細地匯錄了哀牢山下「往往邑居,散在溪谷」的民族有衣著後尾」「臂腔刻文」的生活習俗。同文又記載:「哀牢國的民族有欄杯細布,織成文如綾錦」的舫織技術。

唐代《蠻書》卷四中對泰族先民的染齒習俗、髮形、服飾已有了具體的描述:「黑齒蠻、金齒蠻、銀齒蠻……(即為傣族先民黑齒蠻以漆漆齒,當頂為一髻,以青布為通身褲(桶裙),又斜披青布條」。同文中又說:「茫蠻部落(傣族先民)並是開南雜種也。……茫鮓,茫施皆其類也。樓居,元城廓,或漆齒,或金齒皆衣青布短垮露體。紅布纏髻,出其餘垂後為飾,婦人披五色沙籠(桶裙)。由此可知,傣族的傳統民族服飾在公元八世紀左右已基本定型。那時傣族已進入了封建社會,過著男耕女織的聚居生活。傣族農民的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有了一定的保障,也有較大的人身自由,開始追求個人的經濟財富和個性的發展。這種封建意識反映到服飾上,就是盡量把財富和個性從服飾上反映出來。服飾成了顯示財富和個性的工具。銀子是封建社會貨幣流通領域內最普遍、最有價值的金屬,雖然人們的生活還不富裕,往往缺乏生活中的必需品,但都把主要的收入花在購買服飾的裝飾品上,服飾上的裝飾成了顯示財富的象徵。

勤勞、聰明、手巧是衡量封建社會傣族婦女的美德標準。傣族婦女通過服飾盡情表達自己的美德。婦女們把閒暇的時間和聰明才智,手工技藝,都用到紡紗、織布、繡花縫衣服上去了。一套民族盛裝也就是一個傣族婦女勤勞、聰明、手巧的具體表現。

哀牢山下花腰傣的服飾也是民族文化的體現,哀牢山下的花腰傣和西雙版納等邊疆地區文化上的最大差別,就是這裡的傣族不信佛教,沒有文字,沒有「贊哈」(民間歌手),沒有舞蹈,卻有燦爛的服飾文化。花腰傣婦女把對自然界美的認識對理想的追求都通過服飾反映出來。封建社會是依賴土地存在,靠天吃飯的自然農業社會。哀牢山的自然條件四季常春,溪水長流、天空晴朗、鮮花不敗。花腰傣服飾以自織自染的藏青色土布為面料,點綴上字的銀飾和五彩的織錦,刺繡三種對立的色彩溶合在一起,既與自然色彩和諧一致,又反映了深沉嚴肅、熱情、活潑開朗、直爽的民族性格的屬性。

哀牢山下花腰傣的服飾,這是婚姻的媒介手段,過去這裡有一種民族時裝節的古老習俗,俗稱趕花街。過節的時間是在陰曆過後的第一個街子天,趕街時,未婚的姑娘們紛紛穿著節日的盛裝來趕街。街子上姑娘們三個一群,五個一群,從街頭走到街尾,來回展示自己的服飾,在旁圍觀的小伙子就通過姑娘的服飾來選擇自己的未婚妻。當趕街結束後姑娘們就把盛裝脫下,叫家裡的人背回去,自己則換了便裝,跟上情人來到幽靜的地方,拿出一套衣服作為定情物送給對方。由於服飾在花腰傣姑娘婚姻關係中的這種特殊作用,哀牢山下花腰傣的服飾就更加鮮艷奪目了。

哀牢山下花腰傣的日常便裝傳統服飾,則突出了適應氣候和方便生活的功能,日常上裝緊身式背心和下裝的桶裙,適宜這裡長達半年的燥熱氣候,平時生活勞動中,熱時穿背心式緊身內衣和一條桶裙,涼時和冷時穿上無扣長袖開襟短外套衫或加上幾條裙子,隨氣候變化穿脫非常方便。傣族下裝的桶裙在服飾中的地位比較突出,傣族婦女也很注重個人身體的清潔衛生,特別在夏季每天都在江河中去沐浴,沐浴時把桶裙提到胸部下水,全身浸到水裡後,由下到上開始洗澡,桶裙也由下而上脫出,盤到頭上,洗完澡後,又由下到上套穿起來,走出水面後再換上乾淨的衣服。

雲南內地的哀牢山河谷地帶,由於交通不便,長期處於封閉狀態。男耕女織的小農生產方式沒有發生多大變化,因此,古代傳統的民族服飾幾乎完整地保留下來,即便出現些微變化,也主要是吸取周圍其他民族服飾相互影響的結果。如彝族、哈尼族服飾中大量使用銀飾裝飾或刺繡等工藝,甚至還有一些晚清滿族服飾的影響,如袖口的鑲、滾裝飾。而這些影響帶來的變化還是屬於同一經濟生產方式和同一文化圈內的形式變化,而不是質的變化。

西雙版納的打洛,德宏的瑞麗,耿馬的孟定一帶雲南邊疆地區的傣族,地處西南國際通道上,即南方陸上絲綢之路的咽喉地帶,與緬甸、印度等國相連,早在公元前四世紀左右就有著經濟、文化、人員等方面的來往。成為中、印兩大文化圈的交匯點。十九世紀,印度、緬甸淪為英國的殖民地後,西方資本主義大工業生產的舫織品、通過西南這條古老的絲綢之路,沖毀了東方封建主義的家庭手工紡織業,傣族婦女被迫從原始織機中解放出來,自由給自足的小農經濟走向商品經濟,開始從市場上購買布料縫衣服。傣族婦女服飾在商品經濟和印度文化的影響下,下裝簡化為一式的花長桶裙,腰部除繫一條銀腰帶或長綢帶外,已沒有任何多條的裝飾。上裝只保留了背心式內衣的式樣。無扣長袖短套衫已變成了窄袖緊身式對襟或大襟的短上衫、桶裙、內衣、外套衫上美麗的裝飾和織錦、刺繡圖案裝飾幾乎沒有。雖然這種民族服飾失去了許多古代傣族服飾的特點,但在外形上還保留了傣族古代傳統服飾的基本結構。這種服飾從審美觀念上,已由直接表現自然色彩的美和寓意象徵性的價值觀念的原始美學,上升到了表現人體女性曲線美和取悅人的主觀感覺的人文藝術現代美的階段。特別是到了當今進行現代化建設的時候,隨著對內搞活,對外開放的政策的貫徹執行,這條沉寂了許多年代的西南古老的絲裯之路又活躍了起來。當代傣族婦女的服飾,除了穿一般市場上購買的國內生產的傳統現代儀式便裝外,還穿泰國、日本進口的高質傣式盛裝。

西雙版納橄欖壩傣族少女的服飾是傣族現代化民族服飾的典型。無領窄袖緊身短上裝,除把脖頸裸露外,肩部、胸部、背部、腰部的形體都用緊身的服裝鮮明的勾勒出來。下裝的桶裙和腰部上裝收縮的下擺自然的連接後,緊緊地把臀部包住,形成了下肢美的高峰,又自然下垂一直遮住腳。整套服裝結構簡潔明快,格調優雅樸實,含而不露,同旗袍一樣,是中華民族服飾的精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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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雙版納橄欖填傣族少女的服飾,是傣族現代民族服飾的典型。無慎窄袖緊身短上裝,除把脖經裸露外,肩部、胸部、背部、腰部的桶裙和腰部上裝收縮的下襬自然的連接後,緊緊地把臀部包住,形成了下部美的高峰,又自然下垂一直遮住腳。整套服裝結構簡結明快,格調優雅、樸實,含而不露。同旗袍一樣,是中華民族服飾的精華。

通過粗略的旅行考察,筆者認為:今新平縣境血辰牢山下的花腰傣││這些遷徙途中的落伍者,由於地理因素,長期封閉在一條狹窄的河浴中,得以保留著歷史上傣族從滇中大規模南遷時的一些古老習俗;如染齒、紋身、穿桶裙、織錦、種植水稻、制陶等社會生括文化習俗。這些生活文化習俗和歷史文獻中記載的傣族先民的文化習俗基本相同,說明了這些是傣族固有的生活文化習俗。我們又從哀牢山下的花腰傣不信仰佛教,沒有文字,沒有大量口頭文學和書面文學,不過潑水節,與西雙版納、德宏等地區傣族重大的生活文化差異,可以推斷,這些生活文化差異是傣族從滇中大規模南遷到達邊境地區後,受印度文化影響形成的。

以上種種可以說明,哀牢山下的花腰傣是研究現代傣族文化與古代傣族文化中聞不可缺少的重要環節。以往由於缺乏這方面的資料,使傣族文化研究形成了斷層。筆者希望有更多的學者到哀牢山調查,充實傣族文地史的研究。

一九八七年七月於昆明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1期;民國80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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