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存藩先生事略

作者/丁中江 

裴存藩先生雲南省昭通縣人,民國前八年出生,於民國十四年夏考入黃埔軍校第三期,從此成為一位忠貞愛國的革命軍人,在革命大時代中,受到當時校長蔣公的訓誨作育。黃埔畢業後,正值國民革命軍北伐,存藩先生被派任在國民革命軍第一軍的前進指揮部,受第一軍軍長何應欽將軍的指揮,參與北伐諸役,由最低級的排長做起,身先士卒,奮不顧身,累建殊功,倍受長官的器重和賞識。

以北伐完成,全國統一後,中國國民黨以訓政治國,存藩先生因地脈入脈關係,被黨中央遴選為雲南黨務特派登記員,派回雲南,辦理全省的黨務工作。當時雲南因地處偏遠,觀念頗為保守,對於革命認識模糊,中央鞭長莫及,因此,推行黨務工作相當困難。

存藩先生少年老成,服務公職任勞任怨,其誠樸忠厚之本質,最能獲得各階層之信任與好感。雲南省自民國五年護國討袁成功後,歷唐繼堯先生與龍雲先生兩位領導者,雖在國家認同的前提下擁護中央,但在維護地方權益及個人政治利益上,則與中央頗多杆格。因此中央與地方之間不盡協調。存藩先生負有傳達及解釋中央政策之重任,也有代地方轉達困難和要求的義務。這是一個非常吃力而且難於討好的角色,有如特技表演高空走鋼索,稍一不慎失足將粉身碎骨。然而存藩先生以他特具的鄉土氣質,以及待人以誠,忠以任事的基本立場,大智若愚,忍受一切橫逆,使他承上啓下,調和中央與地方的工作,作得恰到好處,因此不僅獲得中央的信任,也贏得雲南當局的好感,支持存藩先生在中央與地方之間作為一個溝通者。事實上作為一個溝通者,存藩先生是最成功的。

民國二十五年底西安事變發生後,中央對雲南省的態度極為關注,一方面是龍雲主席堅決支持南京中央政府;一方面是存藩先生充分發揮他特派員的功能,使到雲南和西南各省一致擁護中央,聲討張楊。這是在國家重大關鍵問題上存藩先生的最大貢獻。

由於贏得雲南省省政當局完全的信賴,因此民國廿六年雲南省主席龍雲先生竟出乎所有人預料,遴派存藩先生為昆明市長,當時這個職務應該是雲南省最重要的一個職務,龍雲主席選擇存藩先生擔任,既表示他誠心靠攏中央,同時也表示他賞識存藩先生的能力,能夠擔負這個重任。果然存藩先生不負中央與省政當局的厚望,他努力把昆明市承擔起抗日戰爭中重要的大後方,成為當時唯一的國際通道。事實上昆明市在抗戰期間,其重要性不下於重慶,重慶是當時政治的中心,是抗戰的精神堡壘;然而昆明則扮演多重角色,它是經濟活躍的城市,是通往國外陸上及空中的交通樞紐。抗戰亟需的各種物質,特別是石油、軍火、生產原料和民生物質,都由陸、空兩路匯集昆明,昆明變成了輸血道,成為抗戰物資的轉運地,其重要可想而知。而在此期間,昆明又成為文化和教育重鎮,著名的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和南開大學由北南遷,合組成西南聯大,遷來昆明,其他公私立大專院校也遷入雲南。而全國各地的公私企業及金融機構更集中在昆明。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美軍也進駐雲南,昆明頓然成為抗戰期間的國際都市,人口也增加了一倍以上,當時市政工作的繁重,真是千頭萬緒,任重責繁。存藩先生以簡馭繁,舉重若輕,不避艱難,致力建設昆明成為一個現代化的都市。其特色是虛已下人,禮聘外省籍的人才,同心協力,為建設昆明市而服務。在艱苦中建設,在繁榮中進步是當時昆明市的兩大目標。

存藩先生擔任昆明市長前後七年,那是抗戰時期最重要的七年,同時還兼任雲南省社會處長,委員長昆明行營政治部中將主任。抗戰勝利後雲南省政府改組,龍雲主席調任軍事參議院院長,龍氏因為在中央人事生疏,因此力邀存藩先生擔任軍事參議院辦公廳主任,中央當時也矚望存藩先生能在龍氏左右調和,可以減少龍氏因調職所引起的疑慮,存藩先生深感於公於私義不容辭,因此毅然辭去所有在雲南方面的職務,隨龍氏赴重慶轉往南京。

民國卅八年行憲開始,存藩先生受地方人士敦促,返滇競選立法委員,獲得高票當選。不幸共黨作亂,內戰擴大,戰局逆轉,存藩先生受命代理雲南省黨部主任委員,致力於以滇、川、黔為反共最後基地。當時雲南省政府盧漢主席政治立場曖昧,雲南省內親共勢力膨脹,蔣公雖然下野,但關心西南最後抗共力量之重組,因而在重慶邀請盧漢主席赴渝一談,而盧漢則進退兩難,擔心去到重慶會遭扣留,在遲疑與猶豫間,曾分別邀請當時在昆明有代表性的人士討論重慶之行的可能後果,而存藩先生列為第一位被邀談的對象。在這關鍵時刻,存藩先生非常肯定的表示蔣公絕不會有任何不利於盧的行動,他願以身家性命擔保。盧漢主席經過他的反覆勸說,遂決定前往重慶,並邀存藩先生同行。卅九年八月,蔣公在重慶山洞官邸接見盧裴兩位,要求盧氏振作,強化雲南,再造抗日時期雲南的奇蹟,盧氏受蔣公精神的感召,痛哭流涕,表示願意改過自新,反共報國。蔣公並殷切面諭存藩先生要好好幫助盧漢主席,盧返滇後;雲南立場即作一百八十度轉變,發表反中共反龍雲文告,整肅輿論,逮捕共黨地下份子,強化各種反共措施。雲南雖有如此的大變,但盧漢個人態度仍是模稜兩可,首鼠兩端,暗中仍勾結共黨。卅八年十一月李宗仁以代總統身份巡視昆明,曾和盧漢密談一夜,此後盧即決心投靠中共,派親信赴廣州與葉劍英搭線,竟於卅八年十二月八日扣留了西南軍政長官張群先生及李彌將軍余程萬將軍,宣佈起義,接受毛澤東的八款廿四條。存藩先生則被共黨地下人員監視。

盧漢對張群長官尚有舊情,認為張氏一向維護雲南,也照顧盧漢,因此排除一切反對意見,要送張氏去香港,在研究這一可能性時,存藩先生堅決要求由他隨侍岳軍先生。當時盧漢曾勸裴氏稍緩再走,日後機會甚多,而裴氏則去意堅決,不稍猶豫。甚至返家攜帶衣物都顧不及,立即逕赴機場,與張岳公登機起飛,身著舊棉袍,分文全無。岳公對此一段經過畢生感念不已,民國四十九年五月存藩先生明波夫人結婚卅週年紀念,岳公贈詩曾有句:「昔年共危難,皎皎仰心期,毅然辭鄉梓,身外棄如遺。…」就是記敘這一段國變經過。

存藩先生孑然一身抵香港,幸明波夫人偕子女七人先一週已倉促離開昆明安抵香港,一家人劫後重逢,雖然家產蕩然,但在大亂之後,全家竟能團聚,雖苦亦樂,雖窮亦富。不久自香港遷來台灣,四十餘年如一日,恪守本份,善盡立法委員職守,不恢不求,樂天安命。

民國七十八年初立法院通過退職條例,存藩先生立即宣佈自願退職。他在立法院四十年,從未生過病,也從未請過假,更未無故缺席。雖然他在立法院任職期間很少發言,但他善盡他的職責,他以革命軍人、忠貞黨人自矢,毋怨毋艾。他的退職成為中央民代先河,成為一位表率不戀棧權位,不希求名利。

民國七十八年二月三日自立晚報特以「值得尊敬的第一」為題發表社論稱許他,特節錄於下:

「高齡八十七歲資深立委裴存藩昨天發表公開聲明,將於總統頒佈退職條例後,立即辦理退職,這是『勸退』、『迫退』的熱潮中,第一位率先「自退」的老立委」,消息傳出後,識與不識,對裴的行動均表敬意。

裴存藩在立法院四十多年,鮮少缺席或請假,即使在立法院會吵鬧得最激烈,民進黨人痛罵「老賊」時,他也以平常心,不慍不怒,面對一切。若干年來新聞界或一般社會人士對這位風雨無阻,有會必到卻極少發言的老立委沒有深刻印象,然而在立法院內,他是一位忠誠,無虧職守的資深民意代表。他不出鋒頭,也不發表驚人言論,只是默默的作他立委份內的工作。

四十年來他在立法院從來沒有搶第一的紀錄。然而在自退時他搶了第一,這是令人尊敬的第一,事實上他以前還有第一的紀錄,那就是在國家危急時,關係個人進退大節時,這位嘴上離不開雪茄的和藹老人,也會乾坤一擲,大節無虧,為天下先。那就是他拋棄全部家產,護送張岳軍先生從叛變的昆明脫險到香港。最近已一百零二歲高齡的張岳公還約他夫婦茶敘,對四十年前那段往事。感嘆不已。從這段舊事就顯示了裴存藩先生的大節無虧,大義凜然。

存藩先生一生忠貞愛國,以革命軍人,革命黨人自矢,他的畢生風範值得後輩景仰、效法。

民國八十一年三月七日晨存藩先生在睡夢中無疾壽終台北寓所,失人裴高明波清晨呼喚不應,急送中華醫院,已告不治,享年九十歲。子少藩、幼藩、稚藩,女筱明偕婿及孫兒隨侍在側,遵禮成服,女幼明、稚明、再明等偕婿及外孫兒女在美,驚聞噩耗奔喪回台,在台之兒孫八人,守制靈前哭拜盡哀,滿門忠孝,老人可以含笑瞑目矣。

裴夫人高明波女士相夫教子,與存藩先生伉儷情深,六十餘年廝守,恩愛逾恆,識與不識,無不稱羨。明波夫人出自名門端莊賢淑,性情爽朗,雖年逾古稀,仍若中年,其治家處世,相夫教子,井井有條,而待人寬厚熱情,更為人所稱道。

長子少藩三子稚藩俱畢業於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次子幼藩畢業於政治作戰學校,服務公職,均受長官及同僚之重視。長幼有序,忠孝傳家,和樂融融。古人云厚德戴福其斯之謂歟!

先生高壽,兒孫繞膝,妻賢子孝,九十高齡無疾而終。世所稱福壽全歸,裴公可以當矣。

中江與先生交逾五十年,甘苦與共,患難相扶,明波夫人囑中江為先生撰寫生平,義不容辭。春雨古人,一燈獨對,含淚濡墨,唯恐辭不盡意,不能揚裴公之幽光,不能盡述先生之德業,屬筆至此,恍若見先生之音容笑貌,所謂「欲祭還疑在,天涯哭此時!」

敬禱先生含笑九泉,福澤長存!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2期;民國81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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