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緣雖盡情未了

──為紀念先室蕭書瑞女士甘苦依隨六十年而作

作者/簡爾康 

編者按:簡爾康,前交通部郵政總局局長,曾任本會理事長多年,現為本會名譽理事長,本會常務理事台北市黨部主委簡漢生之尊翁。爾康先生與夫人蕭書瑞女士鶼鰈情深,數年前夫人因息尿毒症赴加拿大診治,一直陪伴身旁,助其洗腎五年,艱苦異常,極盡夫道。不幸夫人於去歲九月併發心疾逝世,悲慟不已。爾康先生為紀念結稱五十三週年,撰成斯文,發表終中央日報,文中對蕭女士的淑懇端莊,事親至孝,持家儉約,相夫教子等義方,均有詳細的描述,感情真摯,特轉刊以響讀者或可對今日倫常及社會風氣有所啓發。


你們回去吧!明兒見

「你們回去吧!我這裡有巧男陪著很好」,這時女婿王家璜打個噴嚏,有些咳嗽,她還說:「又是敏感」,神態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我還問她有沒有什麼不舒服,肚子痛不痛?她說沒有,隨著又說:「你們回去吧,明兒見!」她每次住院,都是二女兒巧男陪她住在病房,我們就回家,次日一早我到醫院換班。這一次是因為九月十三日早晨有些嘔吐而住院,十四日白天已經止吐,仍然更換藥液袋洗腎時,淅出的藥液清澈,證明不是洗腎病患最怕的腹膜炎,所以我們並不以為有什麼嚴重,當十四日夜晚十一時,我們送洗好的內衣去醫院,看到她由巧男推著輪椅,在寬大的走廊上,欣賞四周病房窗子上的綠色植物和花池子裡的應時花草,不像是有病的人,我們陪她回到病好換好衣服,她還要到走廊上看花,絕沒有料到再回到病房,說了那「你們回去吧!明兒見!」竟是她最後的聲音。原來在我們離開醫院後,即由巧男扶她上床就寢,剛剛躺下,她要翻身,就在翻身的一剎那,情況突變,慌忙找護士醫生急救,我剛進門就接到巧男電話,再趕回醫院,前後不過半小時左右,已經急救無效,安然棄我們而去了。

難道她一再要到走廊,欣賞那佈置得像花園的景色,是想起了臺北的福華大飯店嗎?因為福華的佈置和這家醫院一模一樣,只是具體而微,在臺北住家的時候,她最喜歡這家飯店,是我們早晨散步經常去的地方,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迴光反照嗎?還是因為心肌缺氧,想到外面多吸些新鮮空氣呢?因為醫生宣佈她的不治是因為心臟功能衰竭。我如今最感愧疚的,是十二日下午一點多鐘換第二袋藥液之前,量血壓偏低,未以為意,沒有打電話給巧男通知醫院,到了十二日夜有嘔吐現象時,不該聽她的話,不要我在半夜裡打電話給巧男,拖到十三日清晨方才通知女兒,就在這最緊要的關頭,我忽略了她是洗腎多年,禁不起風浪的病人,怠忽了對她的照顧。直到現在,身一念及,便思潮起伏、自怨自艾、熱淚盈眶,這突然的變化,真如同月落星沉,使我陷於茫然失落之中,悲傷不能自己。

割肉療親 孝行感天

民國十七年,我們在北平梁家園第十九小學讀書的時候,有一天同學們圍在一起看報,大家吵著說:「小大姐上報!(小大姐就是蕭書瑞,因為聰明伶俐,正巧姓蕭,綽號小大姐)。」原來她母親帶著大哥去了河南泌陽縣的娘家,因為戰亂,正太和平漢鐵路阻斷,回不了北平。

她父親傷寒未癒,又耽心家人的安全,病勢日趨嚴重,竟至中西醫束手,奄奄一息,不得已改服偏方,也不見效,她在情急之下,用菜刀割下左臂約有三寸長的一塊肌肉,煎到藥裡,她父親喝藥時覺得黏黏的,就問藥裡放的是什麼,弟弟書成哭著說:「是姐姐手臂上的肉。」老人家轉眼看到女兒的左手纏著白巾,血漬斑斑,心情萬分激動,緊握她的手並拉著書成,圍抱痛哭,當即大汗淋漓,衣被盡濕,不數日沉疾竟爾霍然痊癒。當時她也沒有消毒止血的想法,只是血流不止,感覺疼痛,慌忙中就順手抓了一把麵粉堵住傷口,用一條白手巾包了起來,就這樣也就止血了,以今天的醫藥常識來看,簡直不可思議。最難得的是一個十四歲的女孩,竟有那麼大的勇氣,實在令人訝異,左右鄰居無不投以驚異的眼光,被新聞記者知道就見報了。

以後在閒談時,我曾追問過她,有沒有記者來訪問你,她說當時也不知道什麼是記者,好像事後有人看過她,問問她的姓名、年齡和經過情形也就算了。如果像今天,大眾傳播事業如此發達,這種難見的大新聞,一定是電視、廣播和報刊的良好題材,不但要忙累了記者,就連家人恐怕也要應接不暇呢!

老父青睞 雀屏中選

我和她胞弟書成是結拜兄弟,同學們常在她家做功課,她們是老式家庭,女孩子不大和我們在一起,可是同學們的言語談吐,都在她父親銘甫公老人家的觀察考驗之中。我們婚後曾談到她父親對女兒婚姻非常重視,多少親友提親,都被老人家婉拒了。民國十九年,我考入了北平市唯一的官費學校北京師範。此校是滿清時代的貴冑學堂,所以設備良好,師資一流,又供給食宿,最難得的是畢業後分發工作,不愁失業,最為人們羨慕。

每逢年節到她家去,老人家總是留我吃飯,閒話家常,書瑞在平時也常勉勵她弟弟向我學習,其實她言之無心,老人家聽之有意,就在民國二十三年,我在初級師範告一段落,正進入後兩年分科教育時,書成傳達了老人家想以愛女許配的意願。我稟明了雙親,先慈說:「這樣的媳婦那裡去找?」以我清寒的家庭環境,先嚴又因國都南遷而失業多年,竟有這樣彩鳳隨鴉的喜訊,可說是出人意料,後來經人作伐,很快就訂了婚。

當年的華北在日本人的壓迫之下,中央的軍隊以及各軍政單位不斷的撤走,冀察政務委員會則成為日本軍閥掩護下的特殊勢力,風聲鶴唳,局勢極為緊張,熱血青年紛紛設法前往南方,此時老人家正安排我們出國留學、準備來年暑假起程。正在這關鍵時刻,軍事委員會軍事交通研究所於民國廿四年在全國各地招考,那時我已到中國大學就讀,於是在北平應考,經初、複試錄取後,赴南京參加面試合格,兩家為此事協商多次,她力主我前往南京就讀,我也想先擺脫北方的惡劣政治環境,遂於廿四年秋前往南京報到。

廿六日抗日戰爭爆嶺,平津淪陷,我隨校西遷,廿七年畢業,分發河南第一戰區服務,一直到廿八年在重慶結婚,三年多的時間,因為戰局迅速變化,大後方與淪陷區通訊困難,往往數月不得一信,兩地相隔,備嘗相思之苦,對於留在北平的父母和弱妹,沒有辦法也沒有力量贍養,可是她在北平卻經常對我家照料,替我盡了孝道,全家感激。真是換你心為我心,方知相憶深。

萬里單騎 赴渝成婚

民國廿七年秋,老岳父攜同書瑞、書成姐弟前往香港,召我去港結婚。孰料自洛陽起程後,戰局逆轉,廣州、武漢相繼淪陷,我在途中和香港失去聯絡,直到十一月間才經由秘密電台自宜昌和住在天津美租界的蕭府取得聯絡,電訊往返,知道他們在港候我不至,失望而歸,並向先父母書報平安。恭讀先慈觀箴詩稿中有:「念子心切不肯言,上蒼保佑遠行男,今朝得到蕭府信,謝天謝地謝祖先。」之句,真是「兒行千里母擔憂」啊!

廿八年春,書瑞婉謝了兄弟伴送的好意,決定隻身從日本人佔領下的天津到大後方的重慶和我結婚。她事後和我說那是孤注一擲,也就因此而決定了我倆一生的命運。她從天津由海路往上海、香港、越南,換乘滇越鐵路至昆明,再搭飛機到重慶。我因假期短促,於四月上旬從宜昌乘水止飛機赴渝以爭取時間。四月十六日在重慶小樑子粉江大飯店結婚,在她真是千辛萬苦,萬里迢迢才得到歸宿,而對我來說,則感覺是天外飛來的良伴、更意外的是婚禮的次日,收到了先岳父自天津轉匯來渝的厚奩,使我們在經濟上一直未虞匱泛,而先室從不以此驕人,真使我感愧終生。

我們結婚後,隨即同往宜昌,那是長江上游江防司令部的防區,接近前線,敵人飛機經常騷擾,空襲警報頻傳,由於通訊設備差,只能從最近敵人的前站以迄重慶,沿途設防空監視哨,隨時向下一站報告所看到敵機的架數,據以發放警報。那時我國空軍力量薄弱,防空設備簡陋,敵機在我上空飛行,如入無人之境,就在這驚慌恐懼的歲月下,大女兒亞男於廿九年一月在宜昌出生。於是每天除了躲警報,還要哺乳和照料家事,一個新婚的大家閨秀,那裡想得到會過這種日子,可是她非常堅強,不但從無怨言,而且鼓勵我力爭上游。

同年夏天,日寇發動向宜昌進攻,我正公出沙市、監利、公安一帶,無法照顧家小,幸得航政班前期同學曾白光學長之助,她偕同在繈褓中的幼女隨同許季珂夫人撤退到萬縣避難。當地郵局安排他們住在郊區天生成賀家院,宅第寬大,位居山腰,雖然不必跑警報,可是全靠肩輿進出,非常不便。回憶往事,她常常想起那幾個月在半山上侷促不安的生活,真不知道日子是怎麼過的。

一直到年底我們才在湖北省西部的恩施重聚,該處是湖北省的戰時省會,也是第六戰區司令長官部的所在地。那時我已調往配設第六戰區的第十二軍郵總視察段工作。

抗戰期間 生活艱辛

恩施又名施南,為通往四川和湖南的要道,是敵人襲渝的必經之路,也是飛機轟炸的目標。除了冬天,山城霧大,可以安靜幾個月之外,只要天氣晴朗,必有空襲警報。我們住在城內的西棧街沿著小山丘建的房屋,就在後面山腳,掘有大約一人高的土洞,用大樁支撐,叫做防空洞,緊急警報時入洞躲避,實際上也只能防炸彈的破片而已。遇有警報,我們躲在洞內,聽到空中呼嘯的聲音,接著連串的炸彈落地,只覺得一陣陣的強風推進洞中,剎時間附近的房屋牆倒屋塌,死傷聞藉。市區如此,疏散到鄉間也未必安全,因為軍政機關多在郊區,敵機常在轟炸市區後,接著到郊區低飛以機槍掃射民房,使得人心惶惶,真是好多人每天吃不上三餐。民眾大多在天黑以後舉炊,順便做些乾糧,以備次日充飢。那時候沒有水電,燃料是木材,照明是使用燈草的桐油燈,水是挑來的河水,用竹筒打小洞裝些明礬放入水中搖動,沙土、穢物沉澱之後才可以飲用。警報時不能燒柴,怕冒煙變成目標,連小孩-在防空洞內啼哭也有人說閒話。那種艱苦的歲月真是不可想像。在日常生活上雖然困苦異常,可是大家意志堅強,精神上都有抗戰必勝的信念。到了民國三十二年,日軍在太平洋戰場節節失利,警報方逐漸減少。

我服務軍、公職務以後,從宜昌、恩施到勝利復員回漢口,一直和亦師亦友堪稱忘年之交的老長官許局長季珂先生同院居住,減輕了我的後顧之憂。我因為辦軍郵的關係,後來又兼管普郵的視察工作,常常出差,許府因為沒有子女,便代為照料家小,二女巧男,三女潔兒先後於卅年和卅二年在恩施出生,大女兒住在許府,巧的是許公的姻親關德振小姐,也住在一起,他們都喜歡小孩,三個女兒天真活潑,一口國語、聰明伶俐,也裝扮得整齊清潔,逗人喜愛,等於三位太太小姐共同照顧這三個女兒,書瑞除了要縫製小孩的衣履,只需打點飲食起居,對做媽媽的來說,真是輕鬆多了。她常說真不知道是那世修來的福氣,也是同事們所最羨慕的一件事。

勝利復員 好景不常

民國卅四年八月十四日晚上,我正在恩施龍鳳壩附近的楓香坪軍郵總段辦公處,軍用電話的鈴聲大作,原來是通報大好的消息,日本人無條件投降了,八年抗戰終於獲得最後勝利,大家歡喜若狂。次日一大早趕返恩施,參與湖北郵政管理局的復員作業,許季老運籌帷喔,賢明果斷,決定一週之內起程遷返武漢,由許公親率高級人員及軍郵人員先行,其餘員眷留守。隨即如期出發,經巴東轉搭原屬宜昌郵夜駁運郵局之鴻逵小汽輪直航漢口。

當時通訊設備很差,在毫無聯繫的情況下進入敵人佔領區,且在敵我交界的航道上水雷尚未清除,首航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所幸船老大經驗豐富,又有一位老年的高明領江合作,姓好的是同行的軍郵應總視察國慶和管理局的儲匯科長張恩澤兩位兄長又通曉日語,可與日軍崗哨溝通,可謂相得益彰,也更加增了大家的信心。船過三斗坪進入敵區,到達宜昌後才與漢口郵局連繫上。當晚夜宿沙市,次晨續航順利,船抵漢口江漢關,沿岸日軍林立,全副武裝,看到高懸我國旗的郵船靠岸,尷尬穆然。

沿途郵局同仁和歡迎的民眾群集,鳴放鞭炮,舞龍舞獅,熱鬧場面平生難得一見。隨後員眷們也陸續返抵漢口,復員工作告一段落。我們住在雲樵路的普益里,那年的春節是勝利後的第一個舊曆年,大家以為從此可以安居樂業,年景特別熱鬧,可是我們因為先父母以及書瑞的兄弟全家仍住北平,內心總覺不安。當時一方面因為復員工作繁忙,一方面因為平漢鐵路未能通車,所以延至卅五年四月十三日始偕書瑞和二、三兩女飛滬轉往北平,探望我們兩家的親人。八年離亂樂重逢,心情愉快又感動。見面之後,大家都不禁喜極而泣,稍停數日,我即返漢,她伴同我父母、胞妹於秋間返回漢口,十月喜獲麟兒,先父母高興萬分,命名漢生。

卅七年十月,胞妹爾和于歸胡希寧君,亦為郵政同仁。時值金圓券發行不久,初時一般反應尚佳,嗣以戰局急劇惡化,工商界失去信心,物價飛漲,市面上發生搶購風潮,我們以薪俸為生的大家庭,生活委實難以維持,家中又要辦喜事,真使她大費周張。卅八年元旦先總統蔣公引退,全國陷於混亂,三、四月間徐蚌會戰失利,經濟崩潰,武漢外圍戰隨之開始,人心惶惶。其時我正患吐血不宜旅行,真使我進退失據,最後仍決定於五月間搶搭最後一班直航重慶的民本輪船離開漢口,船過監利、郝穴一帶的江面,北岸已有情況,所有乘客要到艙面以下躲避,抵渝後奉到調往新疆之命令,但以行動不便留渝就醫,政府則由廣州而重慶,再遷成都,又於十二月七日遷往臺北,我也改調郵政總局駐渝辦事處。

十一月下旬重慶緊張,我隨政府遷往成都,數日後成都告急,十二月上旬我不得不拋棄家小隻身經港赴臺。離開之前稟告雙親,先慈說:「只要書瑞願意挑下這付重擔子,你就走罷!」話別時老少痛哭,兩歲多的小兒漢生拉我的衣服哭著不要我走,這一幅老少三代妻離子別的陰影至今記憶猶新,真是國破家何在,不知道那年那月才得再見。

突破萬難 來臺團聚

十二月底共軍入城,一家人只能從收音機偷偷收聽一些消息,她也知道我已到了臺灣,從那時起,她便存心作遠征的準備。同事們有的笑是癡人說夢,關切的人就勸她,從成都到臺灣,路途遙遠,扶老攜幼,在交通極度困難,全國尚處於混亂的情況下,長途旅行,舟軍連絡不易,切莫冒險從事。幸賴她超越常人的勇氣,經悉心策劃,以貴重衣物變賣為人民幣,分匯重慶、宜昌、漢口和廣州郵局,存候本人親領,金鈔則洽由成都教會撥往香港、或偽裝於行篋以至老少衣履之中,因設想週全,在成渝路上雖遭搶匪行劫,仍能繼續成行。若非有高度智慧,機警沈著,曷克臻此。

至於沿途在輪船不靠岸之情況下,乘舢板,爬纜梯,睡甲板,以船長之殘羹剩飯充飢,以及在火車上所受非人待遇,實非筆墨所能形容,歷經月餘驚懼危旦之生活,終於到達香港,趕來臺灣,全家團聚,夢幻成真。實在是有志者事竟成,皇天不負苦心人。知其事者譽之為巾幗英雄,應可當之無愧。

抵臺之初,一如抗戰期間,共度小家庭生活,但是總覺得來臺經過漢口時,公婆堅欲留在漢口和女兒同住,沒有和她同往臺灣而耿耿於懷,嗣又傳聞從大陸到香港必須申請出境,並取得香港簽證方可成行,故而深慮兩老勢將無法離開大陸。經多方設法,終於在香港覓得妥當友人赴漢口,將我雙親接來臺灣,親自侍奉,兩老均享大平,此種賢孝美德實非一般人所可企及。自民國卅八年五月我抱病離開漢口,十二月問她放我從成都隻身隨政府赴臺,以至她能於卅九年春,大陸淪陷後自成都突破萬難,攜家帶小,衝出鐵幕,前來臺灣重聚,是我們兩人大半生命運之所寄,真可以說是甘苦與共的同命鴛鴦。

旅臺卅餘年 閣家稱順適

自從民國卅八年底政府遷往臺灣以後,卅九年韓戰爆發,美國第七艦隊協防臺灣,並於四十三年簽訂中美共同防禦條約,在當局的正確領導下,勵精圖治。我在這種大環境中,逐漸成長茁壯,其間歷經臺北郵局、臺灣郵政管理局,於六十八年出長郵政總局以迄七十二年退休,在公務上尚能無忝職守,在家務方面則全賴賢妻一手承擔。

郵政待遇雖曰不薄,但亦不足支應一家七口之日常所需,幸賴她的私蓄貼補家用,才可以承擔得起奉養雙親和教育子女的開支。在人情客往方面,更是極為週到,招待客人唯恐菜肴不夠豐盛,所以同事友朋皆樂於在我家聚會。如今在世的老友看到這篇短文當可憶及,也必有所感觸,這些往事只堪回味了!

她雖然從未擔任公職,可是郵政方面的婦女活動,數十年來多由其帶領號召,任婦聯會交通部分會委員逾廿年,犧牲奉獻,博得郵政婦女同仁之敬愛。但是類如模範婦女、模範母親等一些榮銜,她卻一律婉謝推薦,恆以謙讓為懷。民國五十六年先父母八十雙壽,以至十餘年後,兩老先後棄養之喪葬事宜,均由她籌劃,悉能盡禮。兩老在世時,不敢隨我公出國外,先父大去後,因為先母內侄深惠遷住我家,可以在身邊服侍,方於五十七年偕往澳洲一遊。

五十八年在日本東京舉行的萬國郵盟大會,歡迎各國代表偕眷參加,並有接待女眷之特別節目,她雖有意前往,但以其餘諸代表之眷屬不去,深恐顯得突出而作罷。民國五十九年我參加高階層企業管理考察團赴美考察,她受到在美留學子女們的慫恿,先慈也鼓勵她去,而泰國郵政總局局長適在此時邀我前往訪問,遂與我同行,取道泰國經歐洲赴美在舊金山與高階層企業管理考察團會齊。我隨團考察,她則由二、三兩女和小兒分段奉陪,遍遊美國名城,是她平生最愉快的一次國外旅行。

民國七十二年我退休之後,上無仰事之憂,下無俯蓄之勞,也想看望住在巴西的小兒漢生和新親家,乃約同三女兒請假陪我們取道歐洲前往巴西。那年歐洲奇熱,雖也去了德、義、奧、英、荷諸國,因為買的是火車旅遊票,頗為辛苦。飛抵巴西的名城里約熱內盧,僅隨旅遊團去市區海灘及瞻仰聖十字山的巨形耶穌神像,就續飛聖保羅,三女兒匆匆返美銷假上班,我們住了一個多月。

因為巴西為葡語國家,言語不通,又因季節關係,氣候陰寒,非常寂寞。此行沿途太過勞累,另因旅行緣故,以中醫藥丸代替水藥,效果不佳,身體已有不適,返臺以後,繼續服用湯藥及注射因素林,未見大效。到了七十四年夏天,曾先後兩次住院,到了七月間不思飲食,體力衰弱,有如大病臨身。經與在加拿大的二女兒電話聯繫,二女婿王家璜博士醫學常識豐富,力勸赴加就醫,於七月廿七日起程,廿八日到達溫哥華以東八百哩航程的阿伯他省會愛明頓。

洗腎近五載 求生意志堅

在臺北時她因糖尿注射因素林十多年並有尿素增高的紀錄,也有血壓高和心律不整的現象,醫生診斷為心臟病嚴重,開始以氧氣幫助呼吸,走路時上氣難接下氣,所以我們離開臺北是幾天之內決定的事,並由航空公司沿途準備輪椅和袖珍氧氣筒來到加拿大。經住入阿伯他大學醫院兩天以後,檢查出她是嚴重貧血,輸血三袋計七百五十西西後,次日即覺輕鬆許多,並可以到走廊散步,體力逐漸恢復,只是食慾仍然不佳。

七十五年三月間天氣漸暖,她想回臺北的家中清理一下,也想看望一些老朋友,孰料飛機抵東京上空,風強雪大,冒險降落後,在機場等候甚久,冒著風雪出外搭車,以至感受風寒,抵臺北後就發燒,雖延醫治療但體力受損,什麼事也沒做就洽購機票返加。

到了十月間,逐漸不思飲食,體重日減,尿毒症狀益趨明顯,醫生建議洗腎。她以在臺北看到的洗腎是在手臂上裝置導管接在機器上,使血液在體外循環,濾去血中毒素,實在有些恐怖,而且洗一次要四個小時坐著不動,她覺得實在太痛苦,不願受此洋罪,後經家人苦勸,同意由家璜陪她到美國明州梅友診所做更詳細的檢查,其結果與大學醫院所得無異。當時她的體重已自六十餘公斤降到四十多,腎臟功能只剩下百分之十五,醫生切囑應立刻動手術,如再不速作決定,勢將無法挽救。

此時我們雖尚未受洗,但已經開始到禮拜堂去參加主日崇拜。由於傳牧師文煥先生的熱心接送,她即使體力不佳,仍然勉力以赴。正巧教會一位楊寶珠姐妹,也是尿毒症,由胞弟捐贈一個腎,幾個月後發生排斥現象,改以透析法洗腎,效果良好,在神的導引下,書瑞居然想到楊府看看如何洗法,原來是在腹部裝一導管進入腹腔,體外另一端接在裝有兩千西西的藥液袋上,如同我們在醫院看到注射生理食鹽水一樣,有這藥袋掛在架子上,藥液就在卅分鐘左右緩緩注入腹腔之內,然後扭緊開關把空袋圍在腰部,就可以自由行動,四小時以後,把藥液放出再換一袋,週而復始,以腹膜的透析作用析出尿毒。

她看了似後說:「用這種方法洗腎我倒可以做到」,復經家人和教友開導,便答應動手術裝導管並且說:「如果手術成功,也可以多陪你們幾年。」在她有糖尿病、血壓高和心臟衰弱的情況下,由高明而有經驗的醫師主持安裝導管居然成功。開始洗腎時,由護士幫忙操作,逐漸完全自理。整個過程,手續繁複,而且要完全按照規定去做,不可稍有怠忽,每日四次,若非有極大之耐心和毅力,實難以為繼。

退休相廝守 帶病養餘年

自從她開始洗腎以後,民國七十六、七年間效果最為顯著。不但飲食如常,而且行動自如,生活愉快,體重很快的上升到五十多公斤。在此期間,我常駕車陪她在附近以車代步,到了河邊下車走走,談天說地,逍遙自在。星期天去教堂參加主日崇拜,然後進城,她洗頭,我去雜貨店看書,到書店取報紙買書刊,再接她同往採購。

愛城比臺北市區大,人口僅六十餘萬,華裔竟佔了將近十分之一,所有東南亞各國包括中國大陸和臺灣香港的各色雜貨齊備,可供選擇的種類太多,逛雜貨店也是一件樂事。買完東西我們就在附近的中國餐館吃些東西,回家的時候已是下午六點多鐘,一路夕陽高照,關掉車中冷氣,打開天窗吸些新鮮空氣,真是心曠神怡。她常說:「想不到七十多歲還有老伴兒駕車兜風的福氣」,心情極為開朗。

我們住在愛城最安靜的住宅區,公寓僅限成年人,不准帶小孩,不能養寵物,管理員負責公共設施如室內溫水游泳池、三溫暖、健身房和康樂室的清潔及保養,夏天剪草、施肥,冬天剷雪都有專人按時處理。我們住在三樓,面積約一千一百平方呎,除主臥室外另有一室,權充我的書房,一個儲藏室就是她換藥的工作間,房間在兩頭,中問是起居室、餐廳和廚房,壁櫥多更是她所喜歡的。陽台寬大,可以種植花草,前後院子樹木成行,綠草如茵,家家戶戶都在陽台種植了各式盆栽,侘紫嫣紅,爭奇鬥豔,陪襯著攀附在欄杆上的牽牛花和爬藤,真如一幅美麗的圖畫。

此處冬天氣候嚴寒,滴水成冰,在室外攝氏零下廿幾度以至四十度的低溫下,公共場所暖氣開放,和煦如春。我們住的公寓老年人居多,室溫高達廿五度左右,坐在雙層玻璃的落地大窗前,看戶外大雪紛飛,屋頂積雪數寸,銀色覆滿大地,我們一坐好幾十分鐘,說些北國風情,有時居然忘了準備晚餐,聽到鐘響,兩人慌忙做飯,怕誤了女兒、女婿回家吃晚飯的時間,此情此景只能追憶了!

關懷過度巧成拙 安詳離世留去思

我是看來隨和可是內心固執的一個人,自幼看到父親失業的痛苦,生計維艱,受了親朋們太多的幫助,養成我樂於助人和有恩思報的個性。我要報親恩、國恩、友恩和老伴兒對我的恩惠,這種心情只有她充分的瞭解,也是這幾年從往事中常常提到的。而她則是打落牙齒和血吞,從不向人訴苦,對人謙讓,自我犧牲,事事顧念他人,從不考慮自身的利害。結婚五十多年來,真可以說是心心相印,一直是我精神上的支柱,也是我永遠的伴侶。她意志堅固,雖摩頂放踵,從無反悔,絕不怨天尤人。

自古以來,公婆與媳婦的和睦相處是一大學問,家庭許多不愉快的事皆由此而生,她決定自大陸迎養公婆至臺灣,親自奉養了二十多年,家庭和諧,俗語說家和萬事興,在她的表率下,女、婿、子、媳賢孝逾常,親友稱羨。雙親在世時,年年為兩老過生日,招待客人辛勞備至,可是我倆的生日,多在故許季老、陳威老和老同學黃在中兄的夫人武佩琴女史的府上度過。直到七十一年她的古稀大慶,才由子女們發起返臺為她祝壽。民國七十八年我們金婚紀念,子女們又齊集愛城為我們祝賀,她常和我說:「雖然幾十年的茹苦含辛,生活總算順適,如今兩老已經福壽全歸,子女們都已成家立業,各有所成,我們在海外安渡晚年,你又這樣的照料我,夫復何求啊!」

我們一生從未記過帳,也很少寫日記,我們有一習慣,從來不看彼此的文件,她也從不搜我的荷包,在她匆匆的棄我而去之後,清檢她的抽屜,看到了她的一些寫作,真後悔沒有早些看到,使我內心感到對她有太多的虧欠,更不要說什麼報恩了。下面是她寫在卡片上的部份小詩,可以看出她的心情,也使我無限羞愧。

㈠識君六十載,連理五十春,世世為夫婦,再結來生緣。

㈡我生三女並一男,姐弟相處甚和歡,大家都重手足義,子女賢孝我倆歡。

㈢每週到教堂,敬聽牧師講,雖未晤道理,心中也舒暢。

㈣炎兒來加整一年,每日辛苦未休閒,但願每人皆長壽,年年月月共嬋娟。

㈤重情重義是江濱,不遠千里看病人,閒話往事增回憶,但顯來年再談心。

㈥和你說話震被耳,耐煩忍氣不吭聲,一個聾子已夠受,兩個聾子怎麼行。

㈦心身疲倦不想動,兩眼羞光不想睜,靜坐房中閒等待,幾時許我去超生。

㈧昨夜星展夢,醒來心猶驚,夢中多驚險,人醒夢未醒。

淑德懿行垂後世 母儀閫範效前賢

從前面的幾首小詩,可以看出她的心情。在我們來加的七年歲月中,是我們一生中互相依隨最幸福的幾年。尤其是七十八至七十九年,大女婿陳通博士在阿伯他大學做研究,大女兒同來住居的一年,大女兒、二女兒兩家共同照料我們的生活,可說最為舒適。七十九年冬,她的視力減退,八十年曾兩次住院,割除左右眼的白內障,她的求生意志甚為堅強。她曾和我說過幾次:「孝行可以感動天地,我父親在世時曾和我說過,我對妳無以為報,只有在妳婚後投胎到簡家去報恩。」她曾夢見先岳父告訴她巧男就是他投胎的,所以她對二女兒是言聽計從,女兒對她也是照顧得無微不至。在她去世前一個月,坐在廁所和我說:「用了三個澆腸劑還不能通便,怎麼辦?我現在真失悔沒有告知巧男,請她去向醫生請教。」只因為看到報紙上說心臟不好的人,常因便秘而倒在洗手間,我就異想天開的買了灌腸器,由我和家璜替她灌腸而引起她兩天之後的大解失禁,傷害了她的自尊心,又不忍要我替她處理污物,誰料到兩天之後便棄我而去,真應了她常說的:「人生自古皆有死,要去得快,不要在病榻上受苦」。

在她來說是求仁得仁,沒有受太大的痛苦,果如所願的安然而去,但是生者何堪?事後巧男安慰我說「姆媽生性痛快,不喜歡拖泥帶水,她不願過那沒有品質的生活」,活得尊嚴,去得灑脫,幾十年的人生旅程,有痛苦也有快樂,真是多采多姿,最後打上完美的句點。

自從她去了以後,我常暗自飲泣,默默的檢討,真是我對她過度的關懷,求全之心太切,人在福中不知福,沒有照著神的意旨行事。每當看到公寓裡一對對老夫婦,以往我們常擔心人家的健康,可是而今仍然躑躅偕行,我的心頭都不禁一震,她如果此時仍在我的身邊,我的心情又為如何呢?雖然常常觸景傷情,往往不能自已,常想到停靈的建築裡去看她,但咫尺天涯,只有在天國和她相會了。

現在我已學著過孤獨的生活,也想到還有許多榮耀她的事要做,未來的歲月要活著就要學習她那堅強的意志,學習遺忘,可是真能忘掉那相識六十年,結婚逾半世紀與我長廝守的老伴兒嗎?我就用她小詩的話,滲入我的哀思,沉痛的寫了下面的輓聯:

髫齡相識,己卯結連理,仰事俯蓄,知我、諒我、助我,

平生從公,賴卿方能無隕越,淑德懿行垂後世。

避亂來臺,老幼重團聚,持家睦鄰、操心、費心、盡心,

一世奉獻,歸主應得真安息,母儀閫範效前賢。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2期;民國81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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