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我的父親龍雲──摘自中央研究院龍繩武先主訪問紀錄

龍繩武遺述 

一、為龍雲定位

我老太爺個人的歷史和中華民國史有密切的關係。我可以大膽的說一句:如果不發生昆明事變,中共絕對無法崛起,我們也絕對不會退守臺灣。有一種錯誤的說法,說中共的崛起有一個階段是受龍雲的幫助,好像我們是中共的同路人一樣,這是最大的錯誤。

二、龍雲早年經歷

老太爺的舅父(我外公)在滿清時代考上了武舉,他們稱他為「龍大新爺」,也就是剛有功名,卻還尚未當官的人,我老太爺也走了「武」這一條路,他不喜歡讀書,常在家裏騎馬射箭、練功夫。不過,這是他們講的,我也沒親眼見過。

後來因為滿清廢科舉,老太爺再也無法應科舉的考試。因為祖父過世得早,所以早自光緒年間他就開始管家。那時中國情勢,地方上匪亂猖獗,永善縣委派他當聯防主人,維持地方治安,武器自備。因為漢人較不善戰,也沒槍枝,所以老太爺在彝區選了二、三十名勇士,準備剿匪。過渡口時,水很急,船失事了,犧牲了二十幾人,船夫因為懂水性而未死。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常常每天發牢騷,盧漢的父親盧老太爺勸他到四川去玩玩。

盧父長我老太爺一輩,我外公的女兒嫁給盧漢。外頭的傳言不實在,說老太爺跟盧漢兩人是兄弟。為什麼會有這個傳說?我講完故事就了解了。盧漢的父親勸我老太爺到四川,老太爺就準備去敘府,但是需要盤纏,他們就作陰沈杉的買賣。

老太爺要到四川時,盧漢還小,才十四、五歲,平常跟著老太爺玩,非常崇拜他,但是老太爺要遠行時,並不想讓盧漢跟去。我老太爺出門前住在盧定,半夜三更時起床,偷偷和盧漢的太爺走了。早上盧漢醒來,看不到我老太爺,曉得人走了,結果這傢伙一起來開始追。當時的人睡覺不穿褲兒、衣服,覺得穿衣睡是浪費、作孽,盧漢就這麼赤身裸體地追。半途遇見鄒炯,後來鄒炯常說一個笑話,說盧漢以前窮得很,出門時連褲兒都沒得穿。鄒炯係漢人,移民在彝區,他在街上做生意,大家叫他「鄒客掌家」,而我老太爺則稱他為「鄒三哥」。

後來盧漢追上我老太爺他們,一起到了敘府。敘府有個拳師,渾名「馬湯圓」,我老太爺跟他學功失。傳說馬拳師功夫好得很,好到什麼程度?有人用一根繩子,一人拉一頭絞住馬拳師,他卻還可以吃湯圓。抗戰時,馬拳師八十幾歲了,跑到昆明去。我趁機問老太爺馬拳師是否可以勒緊脖子吃湯圓,老太爺笑了,說那簡直是笑話,哪有人有這本事呢?

他們在敘府時,正鬧川路風潮,百姓反滿,由張瀾領導,組織了同志會,後來老太爺也參加了。張瀾後來是民主同盟主席,他對我老太爺有印象,認為老太爺是一個好人。清廷派新軍團長謝汝翼第一次援川,謝汝翼一進敘府,查看情形後,發現同志會中有雲南人,覺得很奇怪,於是遣人邀約這些雲南人的領導,我老太爺就和他們見了面。見面時,老太爺說明自己前來敘府的經過,謝團長叮嚀他暫且按兵不動,並且告訴我老太爺有何任務待做。後來謝汝翼回雲南時,也把我老太爺這一批人帶回來。

三、進雲南講武堂

回到昭通後,謝汝翼要我老太爺把其他人放回家,並要他開張槍單子,領回一些好槍。此外,謝團長要我老太爺、盧漢、鄒炯三人到省城進雲南講武堂。當時謝汝翼是這個學校的校長。

三人到達省城後,川人楊森(四川陸軍速成學校畢業)在雲南陸軍司令部當司令,因為與鄒炯認識,所以要鄒到司令部當副官。鄒動心了,並且也勸盧漢不要進講武堂。

我老太爺卻非要盧漢上軍事學校不可,因此他把盧漢和他自己的名字都去報考講武堂。考完後,我老太爺問盧漢:「你今天考得怎樣?」他說:「我交白卷。」我老太爺急死了,問他是真是假,盧漢說是真的。不過,等到放榜,榜上還是有盧漢的名字,因為謝汝翼支持他們。

進講武堂後,發生了老太爺跟外國人打拳的故事,這件事外頭的人寫得很多。

老太爺跟盧漢進講武堂時是講武堂的盛世。但是,就我看來,他們的出頭是因為時機,因為他們的職業配合了時代的需求,所以他們能飛黃騰達。

四、滇軍簡史

在全中國看來,雲南是窮鄉僻壤,但是這個省份卻有它的軍事基礎,也就是清末的努力。滿清在雲南練了兩個國防師,編制仿照歐洲的師,一師約有一團砲兵、七十二門大砲,後來雲南的聲望都是靠這兩個國防師闖出來的。此外,清廷還在雲南建了一座造幣廠及兵工廠,準備許多裝備,甚至到抗戰時期,軍官所用的毛呢衣和士兵所穿的皮夾,都還是繼續在使用清末的貯藏。

護國之役時,蔡鍔任護國軍第一軍司令官,出四川、貴州;李烈鈞任第二軍司令官,進向廣西、湖南。因為護國之役,雲南軍費的拖累十分沉重,內部財政很狼狽,因此到民國十年時,無力支持顧品珍軍隊在四川的戰爭,顧軍擅自回滇,到會澤時,顧品珍才打長途電話向唐繼堯報告情況,唐繼堯一急之下出走香港。

民國十一年,唐繼堯二次回滇。顧品珍為應戰而到前線親自督師,但是夜間在村莊下腳時,碰巧遇到土匪宿營雙方混戰,顧遂糊裏糊塗地陣亡。

唐繼堯回滇後,正式將老太爺升為第五軍軍長。

民國十三年九月,廣州軍政府大元帥孫中山推舉唐繼堯為副元帥,唐卻不就,一般的說法是認為唐繼堯不贊成聯俄容共,所以不肯與孫合作,並且組織建國聯軍,在昆明召集七省代表,熊克武及盧燾都參加了這次會議,共推老唐為建國軍聯帥。我還保有那次會議的照片。

唐繼堯北伐時,出三路軍:我老太爺一路走南寧,胡若愚走柳州、桂林,唐繼虞走湖南洪江下廣東。此時粵人范石生所佔地區極好,並有兵工廠,槍械不虞匱乏。范父在雲南,派人接去廣東,唐繼堯為求示好,沿途護送范父。不料送到海防時,范父病故,國民黨趁機造謠說范父被唐害死,范信以為真,來了一師人尋仇,跟我老太爺在南寧打了一、兩個月。范石生請雲南將領楊臻指揮軍隊,楊臻人很能幹,軍隊武器又好,因此我老太爺被圍在南寧城中。正在此時,范軍突然起了內鬨。楊臻下令范軍挖掘長溝、戰壕,但是當他去視察時,卻發現軍令並未實行,因此找來團長盤問,團長回答得不合他的意思,楊惱火了,舉起馬鞭就打,引起軍官不滿。這些軍官集合起來,一齊去見范石生。楊臻和范石生睡在同一房,在范石生毫不阻攔的情況下,楊臻被士兵由床上拉出處決。這時我老太爺發現范軍只用少數部隊圍城,多數部隊開往雲南,以圖趁虛而入。因此老太爺棄守南寧,追趕范軍。追上范軍時,正逢范軍中午用餐時間,因此大獲全勝,范石生個人逃回廣東。戰事結束後,我老太爺回到昆明。

南寧之戰時,胡若愚的軍隊被李宗仁部抖纏在柳州、桂林,因此無法南援南寧。而唐三(繼虞)的軍隊則因在洪江等地收取販賣鴉片的稅錢,坐失援助駐粵滇軍的機會,成為眾人指責的對象。因此各方軍隊回滇後,滇軍的內部摩擦非常多,甚至演變到要鬧「清君側」。唐繼堯在孫中山死後,曾在昆明就副元帥之職,卻不受國民黨承認,而內部的耕紛又如此多,因此他心情不佳,身體一天天壞起來,生了病,終而不治。這是民國十五年的事。

五、「六一四」政變

唐死後,雲南組織軍政府,推選幾位省府委員,由這個名稱看來,雲南已經和南京聯絡上了,省政府組織完成後,推不出省主席,於是決議由各委員每月輪流負責省政,我老太爺是首任,次月輪到胡若愚,遂發生「六一四政變」。

事情是怎樣發生的呢?雲南成立省政府後,中央頒濺四個軍的番號給滇軍,我老太爺是第三十八軍。原為胡若愚手下的張汝驥未獲編一軍的番號,只編得一個獨立師,心中甚為不平,因此去找我老太爺,建議將別軍的軍長拉下來,我老太爺告訴他只有四個番號,實在讓不出來,並且說獨立師的地位和軍相同。但是張汝驥並未被說服,而且去找胡若愚。這是政變的原因。

此間有些謠言散播。有一天,胡若愚的一位連長來昆明(胡部駐紮蒙自、箇舊一帶),向我老太爺敬過禮後說,團部要他們白天睡覺,他不想睡,才跑了出來。老太爺聽了這些話覺得很奇怪,心想軍隊白天睡覺,晚上一定要出動。連長走了之後,湊巧下午時盧漢及高蔭槐來公館看老太爺,老太爺說:「看情形今晚恐怕有事,我不方便離開司令部,你二人趕緊回營準備。」政變果然發生了。

政變中,我老太爺被俘虜,盧漢的部隊逃到西邊,整頓之後反攻過來,胡若愚戰敗逃走。他們要逃走時,先把我老太爺放在轎子內,外面加上鐵絲網,夜宿離昆明五十里路的郊野。

後來法國領事出來調解。我的繼母李夫人同法國領事去探視老太爺,晚上夾帶字條回來,通知了自己的部隊進攻。胡若愚恐被三十八軍追擊,因此把我老太爺放回來。

老太爺出來後,知道灕江人王潔修不可信號用,準備除去。於是先乘船到西山高嶢,住在村中,盧漢來會合。老太爺告訴他要連夜繳械王潔修。於是盧漢先進城,吃過晚飯後睡覺。半夜三、四點突擊王潔修,王的號兵吹了緊急集合號,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於是王潔修被槍斃,士兵和槍枝都被瓜分。之後老太爺正式出任雲南省主席。

六、建設雲南

民國十七年起,老太爺執政雲南,他遭遇到幾種困難,第一是治安上的問題,第二是金融財政的問題,第三是雲南的建設問題。

第一步最麻煩的是治安問題。唐繼堯回滇得力於土匪招安軍,此後招安成為雲南定制。匪首接受招安後,一、兩年內就可能高升。

唐死後,招安軍的問題漸漸明顯。如說招安軍是軍隊,它不完全是軍隊;如說招安軍是土匪,它又是正當的招安軍。在此情況下,招安軍影響雲南治安甚鉅。我老太爺執政後,省政府鑑於招安軍問題麻煩,遂下定決心取消招安制度,已存在的招安軍則下令歸田,不給予保障。至於招安軍廢除後平時地方治安之維護,則令各縣自組自衛隊,自衛槍枝由縣政府採購,不足之處再由政府支援少許。地方若有較大的匪亂,再由正規軍前去剿亂,平時各地治安由自衛隊負責。

招安制取消後,人民回鄉,土匪因此孤立,力量大減。兩、三年後,雲南最後一名土匪李紹宗逃至貴州興義縣黃草霸,被當地人所逮捕,送到雲南領賞。這時候,七七事變已將發生,雲南治安逐漸平靜,從前的軍隊保商制也差不多都取消了。及至盧溝橋事變發生,雲南遂能在平靜的情勢下步入抗戰的準備。

問:雲南軍隊除正規軍外,另有自衛隊,自衛隊是清末以來保邊的軍隊,數量似乎不少?

答:自衛隊是屬於縣政府的部隊,區縣大致有一個中隊,其兵員多寡視縣區大小及瘠富而決定。雲南省政府將全省各中隊合編為十幾個保安營。

抗戰期間,陸軍總司令何敬公曾告訴我老太爺說:「人民的槍太多了,不應任其發展。」想要收繳自衛隊的槍枝,但是我老太爺答覆他說:「他們又不拿政府當敵人,我不需要接收他們的槍枝。能自衛總是不錯的。」

雲南人民一向愛槍,抗戰以前,民間的槍枝本來就不少。抗戰期間,日軍到緬、越,雲南集結了四個集團軍,一個集團至少有兩軍,合計至少有八軍,加上衛立煌的遠征軍,共約十萬軍隊,自然也有不少槍枝。其後盧漢在滇緬邊區,關麟徵在滇越邊區,遠征軍在緬甸,因為嚐到敗績,所以第五軍潰退回雲南;廣西部隊甘麗初也被調赴雲南邊境,戰敗後再回雲南,因此槍枝流落地方者不少。雲南多槍的另一個原因是邊區種植鴉片,販賣後可以得到銀元(當時十元美金等一於一塊半開銀元),利於購買槍枝,甚至還有迫擊砲。中共統治雲南後,在當地收繳了三十萬枝槍,結果他們還不滿意,據中共的估計,雲南地區差不多擁有七十萬枝槍。

其次是金融財政的問題。因為護國之役的用度大增,雲南財政漸感不足,舊富滇銀行濫印紙鈔,因為準備金不夠,所以幣值大跌,跌到谷底時的價格是上海錢的十分之一,也就是十塊滇幣對一塊上海錢。老太爺執政後,最初由李培炎管理富滇銀行,不過,因為外匯管制中有許多舞弊,流言四起,終為盧漢所揭發,省政府派員調查後,發現鈔票的發行量超過法定限額,因此下令李培炎下臺。本來李應該自殺的,但是他在會議上賭過咒,老太爺不願再逼他。之後由繆嘉銘接掌富滇銀行。

繆嘉銘是昆明人,他的姑媽認識慈禧太后,慈禧當上皇后後,叫繆娘娘到宮中服務,稱他為繆四姑太。因為這層關係,繆嘉銘到美國學工礦學時,可以用公費出國。

我老太爺將金融財政等等經濟問題交給嫪嘉銘負責,由他管理財政廳、經濟委員會及富滇銀行。最值得一提的是整理錢幣及外匯管制兩部分。在整理錢幣方面,政府准許人民買銀子,由政府替他鑄成龍元幣。法定銀子是七錢兩分銀為一塊,雲南只用「半開」,也就是三錢六分銀,這樣一來就有利可圖。因為準備金充足,新的富滇銀行才成立,並且印了大約一億元的紙幣。在外匯管制方面,雲南規定,商人從事外銷時,一定要將外匯交給銀行,這是中國第一次實行外匯管制。

在經濟方面,陸崇仁也是一個重要的人。陸崇仁也是彝族,他是巧家人,北京法政大學畢業。本來是軍法官,後來被委為財政廳長。他不交際,和一批武漢大學的畢業生做了很多事。

陸崇仁在雲南的成績比繆雲臺(嘉銘)好,因為陸所管的物資屬於雲南,而繆經手的物資則歸屬中央。繆雲臺對陸崇仁的成績有點吃醋,他曾批評陸的事業比較容易做,我勸他說:「繆公啊,這些都無所謂,只要是我們的東西,都不必分。」

陸崇仁年輕時私生活不檢點,後來感染梅毒,病逝於香港,享年不長。相較之下,繆雲臺的個性比較圓滑。雲南曾利用一億多元的外匯送了三十餘名學生留美,繆雲臺是經手的負責人。大陸變色後,這批留學生都留在美國,本來他們可以靠公費再繼續進研究所,但是繆雲臺卻將錢扣下來,留著自己用。繆雲臺後來自美返回大陸,一九八八年過世。

第三個問題是建設雲南的問題。抗戰以前,雲南沒有什麼惹人注意的建設成績。經濟委員會的繆嘉銘設立了紡紗廠,目標是使一千七百萬雲南人每年都有足夠做一件衣服的布,工廠的規模約一、兩萬錠,產量不大。

當時雲南省政府的收入少,在教育經費方面非常缺乏,後來就加征特種消費稅,對外國菸、酒及化粒品課稅,這筆特稅完全提撥為教育經費。因為教育廳對統支統收業務外行,所以委託財政廳辦理,也正因為雙方合作的關係,後來財政廳企業局的人才,有不少人是來自教育界的。教育經費充實後,各縣也辦了些中學。雲南教育界對省政府的愛戴,或許與提撥特稅為教育經費這件事有關。

七、支持抗戰

八年抗戰中,雲南也貢獻了不少力量。當時雲南凡是可以換外匯的物資,中央都需要。例如桐油、豬鬃、錫都歸中央,雲南一文得不到。利用這三種物資,中央換取了不少外匯。不過,錫砂的管理方法對雲南特種礦產來說,也造成了一些後遺症。以箇舊錫礦為例,抗戰前,原有十萬工人,戰時因為官價太低,賣到外國的市價卻很高,因此箇舊工人苦不堪言。到抗戰勝利後,箇舊的工人竟只剩下五千人。

箇舊錫礦可以用機器開採,不過卻不是很適宜,因為礦產分散。機器所開採的,大都是品質較差的礦砂,不值得提煉,一般仍用土法開採為主。人工採礦時先以三人為一組進行挖掘,一人負責挖,他要懂得礦脈的分布;其他兩個人是「馬尾」,負責搬運。及至挖掘到「完洞」(礦脈)時,再加派人手來挖,藏量豐富的礦脈一年都挖不完。但是,當別人知道你找到「完洞」時,也會往這個方向挖過來,往往會釀成爭端,因此,挖「完洞」時要有勢力保護,才一可安保自己的礦產。

雲南錫業由經濟委員會管理,不由財政廳管。財政廳在礦產方面,管理的是昭通的白銀。

八、龍雲對中央命令的態度

我老太爺崇尚誠實政治,不搞政客政治,對中央的命令,好的他就支持,不好的他不會支持。我可以舉幾個例子。南京方面曾下令各省進行土地清丈,將土地分為上中下三等,對於這道命令,雲南財政廳立刻執行,在抗戰前就執行完畢。修築滇緬公路也是如此,雲南省政府支出了大半的經費,一年多就完成工程並通車。美國羅斯福總統本來認為以美國的機器及人力來修的話,恐將費時三、五年,所以滇緬公路通車時,羅斯福覺得難以置信,遂派人來滇實地觀察,結果令他非常驚訝。

至於老太爺和中央意見不同的例子也不少,譬如說對黃金美鈔的政策。戰時國民政府幣值下跌,物價上漲,中央認為民間有人囤積貨物是禍首,但是我老太爺認為是因為國幣貶值才造成物價上漲,百姓為求保值,當然要囤積,然後再居奇。因為中央與雲南的看法不同,所以當中央禁止黃金美鈔的買賣時,雲南卻准許公開買賣黃金美鈔。在雲南有黃金美鈔的人遂大發國難財,一到夜間,街上販賣黃金的商店燈光閃爍,成為戰時特殊的一景。

中央對地方的情形不一定清楚,米糧問題就是一個例子。最初,因為政府不准米糧漲價,所以雲南米糧不足,軍隊糧食也受影響,即使派車出省採買,也因交通不便而助益甚少。到後來連美國人也遭到缺糧之苦,於是由中央、雲南省政府及美國三方面會商,終於准許漲價,一漲價,米糧就夠了。其中的哲學,除了和囤積有關外,還有運輸的關係,本來價錢高的地方物資就容易較其他地方充足,因為利之所在,商人總會設法運來。

九、蔣龍關係

我老太爺和蔣先生談不上有什麼私人交情,他們兩人只有利害上的交情。老太爺認為蔣是一個已經形成氣候的領導人物,所以支持他。

我們最早跟南京接近是在民國十六年以後,當時張邦翰跟老太爺曾經接觸,而張是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會監察委員,他跟孫很接近,也認識胡漢民。張邦翰是比國留學生,學土木建築。

擴大會議後,西山會議派及改組派反蔣,改組派派遣雲南人隴體要回滇,以拉攏我老太爺。隴系汪派,當時是上海學生會會長。他回雲南後,我老太爺罵他說:「中國打了十多年內戰,一個文人(指汪兆銘)如何能處理這個局面呢?」或許他聽了老太爺的話,不久就脫離了汪,參加陳果夫、陳立夫的OC派,因而當上上海寶山縣縣長,再由寶山調無錫,直到抗戰期間才回雲南。

其間蔣方面一直無人來老太爺這裏遊說。後來蔣先生派蔣子孝來雲南當三十八軍政治部主任,他是第一個由南京方面派雲南的人。蔣子孝也是昭通人,北大畢業。

老太爺對蔣最不滿意的地方,是他當了十八年雲南省主席,一朝說調就調了,不給老太爺一點交代的時間。這件事令老太爺非常生氣。

十、倒龍政變

民國三十四年八月間,日本投降。大公報及中共系的新華日報都登載了一封朱德給重慶政府的公開信,代表紅軍聲明:八路軍不再受中央指揮。此信一出,國際震動,都認為中國又要爆發內戰。英、法等國遂召開會議,試圖阻止中國內戰。因為美國跟重慶方面接觸機會較多,所以由美國負責國共和談,並派赫爾利(Harley)大使來華。重慶方面也同意不以內戰來解決問題。

事情因為朱德公開信而起,赫爾利為證實共軍意向,於是先拜訪周恩來,但是周恩來說他不能作主,必須回延安報告後,再由毛澤東裁決。赫爾利要求同行,周恩來不便拒絕,於是兩人同飛延安。毛澤東對赫爾利的表示是:「我舉雙手贊成不打內戰!」並立刻陪赫氏到重慶。這樣一來,局勢嘩然,赫爾利也非常高興。

國共和談須有第三方面人士仲裁,因此通知美國,但是白宮方面表示美國不便正式出面。赫爾利遂密飛昆明,夜裏九點鐘來見我老太爺。因為省政府夜間不辦公,而老太爺所住的又是一棟一舊式中國房子不便會客,於是來我家見面。當夜的翻譯是繆嘉銘。第二天晚上,我到主席公館同老太爺談話,他告訴我:「昨夜我同赫爾利見了面,他教我學毛澤東一樣,也搭他的飛機到重慶,去當國共和談的第三方面。」老太爺答應赫爾利第三天啓程。他又說:「我對赫爾利有一個要求,因此我向他說:『雖然同樣是搭飛機到重慶,我的身分跟毛澤東不同。毛澤東是另外一個政治體系的,我則是國民政府特任的省政府主席,是中央政治體系的一員,也是國民黨黨員,所以我要去重慶前,一定要得到重慶方面的同意。希望你先到重慶見蔣委員長,由他發來電報,我再到重慶去。』」這是三十四年八月底的事。到九月初,重慶方面依然沒有消息來,我老太爺對這件事的立場是不感興趣也不拒絕,一切順其自然。

到九月初時,政變的徵兆就出來了。我個人認為,蔣龍關係無論如何不好,但都不到要引起政變的地步,其中的毛病,一定是出在赫爾利要老太爺當第三方面的這件事上。那時候民主人士差不多都擁護我老太爺。

早在日本宣布投降時,盧漢即被派到越南,負責接收,帶走了九十三軍及六十軍,我的部隊並未隨行。到九月初,我突然接到命令,要我的第十九師也加入越南受降的軍隊中。我認為十分不合理,因為越南已駐有盧漢的兩軍,既非作戰,接收足足有餘。我告訴老太爺說:「我不去,恐怕事情不簡單。」老太爺認為我住了昆明八年,太舒服了,所以捨不得離開昆明。其實這並不是什麼舒服不舒服的問題,而是根本就不需要我去。結果,老太爺還是要我前去越南。我的部隊先走,四天後,部隊抵達越南,我才準備動身。

在我的部隊將出發那天,士兵在營房中,四點鐘時,一顆砲彈從天而降,打死了七、八個士兵,這是一種徵兆。盧漢當時人在昆明,他前往巡視,判斷是我的士兵不慎引爆。其實我的士兵根本沒配到這種砲彈,如何引爆呢?他是鬼扯的。我猜測這是杜聿明的第五軍在挑釁。老太爺也怕我和他起衝突。臨走之前,我建議老太爺毀掉戰時工事,他同意了。

我到越南前,預先訂了十月三日的機票。是日凌晨三點鐘槍聲響起,第五軍要進城,警察抵抗。我起床打電話給機場空軍司令晏玉琮(貴州人)談機票問題,他告訴我當日飛越南的飛機停飛了。

在抗戰勝利後,雲南省議會曾通電重慶,要求將第五軍調離雲南,因為杜軍駐滇太久,既已勝利,當可返回重慶。而盧漢和周鍾嶽到重慶開會時,老太爺也曾希望他能要求中央儘早將駐滇中央部隊調走盧漢說:「我也是軍人,我怎麼敢這樣講?」後來由一位團長去報告,因為他是文人。不過,再怎麼說,這些事應該都不會引起第五軍開進城來。

十一、神秘出走

老太爺到南京當軍事參議院院長後,身邊都是特務,等於被軟禁。老太爺聽說中央將遷臺灣,他著急了,因此才下定決心自南京出走。

老太爺要繆嘉銘去見陳納德,表示將搭陳的飛機離開南京。陳納德先問:「蔣有沒有命令不准龍主席離開南京?」繆答沒有,因此陳納德答應送我老太爺到中國境內任何一個地方。當然,陳納德必定調查過繆嘉銘的話是否實在。

之後我老太爺命令秘書劉宗岳去見陳納德,聯絡好上飛機的方式。陳納德拿了一張機場通行證給我老太爺。

出走當日,我老太爺改穿西裝(平時係著中裝),由公館乘坐吉普車出發。因為他平常都是下午出門,那天早上七點出走時,特務並沒有注意到。他由南京上飛機,到上海再換機直飛廣州,最後轉到香港。

南京方面發現老太爺出走後,認為他至多只到上海。當時老五(龍繩勛)在上海,特務跟他的梢。老五知道有人跟蹤,於是東跑西跑,那群特務差不多跟了四、五天。直到宋子文到香港後,與我老太爺見了面,南京方面在上海的搜索才停止。

現在大陸已將這段經歷完完全全寫出來了,大致內容不差。《按:龍先生曾出示這本大陸作品,即王朝柱著,「龍雲和蔣介石」,解放軍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十二月第一版。)

十二、父親與我

我老太爺大我二十歲,但是我們父子的體型完全一樣。一樣到什麼程度?我講個故事給你們聽。

平常我老太爺總穿長袍馬褂,除非與軍隊見面,不然很少穿軍衣。我到冬天也穿棉袍、戴氈帽。我到臺灣來了之後,不到二年,有一天我從重慶南路、臺灣銀行出來,望北走時,咦!怎麼看到老太爺從對面走過來了?我想他怎麼可能來臺北,於是試著拉拉帽子,一拉帽子,發現對面那人也在拉帽子,原來那是我自己,商店把鏡子擺在人行道上,所以我照到鏡子了。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4期;民國83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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