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首義擁護共和八十週年紀念

論護國前夕唐繼堯的政治態度(上)

作者/楊維真 

民國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雲南將軍(獨立後改稱「都督」)唐繼堯與蔡鍔、李烈鈞等人聯名發表「有電」,通電全國反對袁世凱帝制自為,並宣布雲南獨立,一場轟轟烈烈的護國運動由是展開。護國運動爆發迄今已屆八十年,然而長久以來論者對於誰是護國運動的領導者此一問題卻一直是聚訟紛紜,莫衷一是。早年學者由於受到梁啓超著述的影響,往往將護國功績歸諸梁啓超及其弟子蔡鍔二人;然而雲南人士或唐繼堯舊屬則對此大表不平,咸認為討袁護國乃雲南發動,由唐繼堯領導,雙方各執一辭。筆者前於《雲南文獻》第十八期(民國七十七年十二月出版)曾發表「唐繼堯與護國之役」一文,初步肯定唐氏對護國之役的貢獻。值此護國運動八十週年前夕,筆者擬依據近年所蒐集之大陸刊行護國運動相關資料,論述唐繼堯於討袁之役爆發前的政治態度,藉以說明護國運動的領導權問題。

護國運動首先爆發於雲南並不是偶然的,而是有其客觀因素。這些因素至少表現在下列四方面:第一,雲南地處偏遠的邊區,在軍事上扼險要優勝之勢。滇省西南與越南、緬甸接壤,西北與西藏相連,無後顧之憂;東面的貴州、廣西等省是袁世凱勢力尚未到達的地方,而北面的四川則地方軍隊雜亂,袁氏雖於民國四年六月派任其親信陳宦為四川將軍,然陳宦甫行上任,一時還無法統一全川,因此雲南做為發難討袁的根據地是十分有利的。第二,雲南陸軍的素質,不遜北洋軍。滇軍士兵的素質較好,而上級軍官多為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生,中下級軍官則多出自於雲南陸軍講武堂,受過良好的軍事訓練。這支滇軍經過辛亥革命的洗禮,曾主導雲南的光復,受到革命思想薰陶,有濃厚愛國熱忱,是發動雲南起義的有力基礎。第三,雲南陸軍使用的軍械,都是清末以高價從德國克魯伯兵工廠購來的精良產品。值得注意的是,由於清末編練全國新軍,計劃於滇省成立兩鎮軍隊,故而雲南向外購置的軍械亦是以裝備兩鎮的兵力為度。其後滇省雖因經費等因素只能成立一鎮新軍(即新軍第十九鎮),然而庫存軍械豐富,補充不虞匱乏。且雲南自備有彈藥廠,軍事力量為西南各省之冠。第四,掌握雲南軍政大權的中、高級人員大多為革命黨人出身,原隸屬同盟會或國民黨,並曾參與雲南辛亥革命,比較具有革命的傾向,不容艱苦締造的民國斷送在袁世凱手中。當然,除了這些客觀因素外,最重要的則是雲南將軍唐繼堯的態度。

自民國二年十一月,唐繼堯由黔返滇,繼蔡鍔任雲南都督(民國三年五月袁氏裁撤各省都督,改稱「將軍」)後,他所面臨的是一個很嚴峻的局面。自民國二年「二次革命」失敗後,袁世凱的勢角開始伸入南方;雖然一時尚無法囊括整個西南,但袁氏卻利用種種手段削弱西南各省勢力,以達其武力統一之意圖。民國四年四月,會辦四川軍務陳宦率北洋軍三旅入川,象徵北方勢力伸入四川。六月,陳宦取代胡景伊任四川將軍,成為袁世凱武力統一西南的執行人。此時西南形勢是陳宦督川,王占元督鄂,湯薌銘督湘,龍濟光督粵,加上駐川邊的曹錕第三師,張敬堯第七師,袁世凱控制了長江中游和華南,下一步即是進而控有西南。這其中影響最大的是陳宦督川,此舉對雲南構成直接威脅。袁氏以「川滇等省,向無中央軍,故派曹錕、張敬堯率師駐川邊,以備不虞。今又派陳二庵(宦)率三旅入川。西南軍力薄弱,有此勁旅,不足為慮」,(1)可見袁圖謀西南之處心積慮。袁世凱說「西南軍力薄弱」,這是確實的。袁對西南一直不能放心,乃藉裁軍、縮減軍費等手段來削弱西南的軍力。以雲南為例,民國三年度滇省軍費預算為三十二萬餘元,四年度卻銳減為二十四萬餘元,削減幅度高達四分之一。(2)雲南正規軍隊經裁編後,只有陸軍兩師一混成旅,憲兵一隊,兵力僅萬人左右;加上散駐各地的警備隊若干,後又添加砲兵旅、騎兵旅各一,總兵力也才二萬餘人,不及北洋軍遠甚。(3)因此「自陳宦率軍入川後,雲南全省大為震動,人們知道雲南已成為袁氏的眼中釘、俎上肉,危險萬狀,因此群情鼎沸,軍隊反袁的情緒更高」。(4)袁世凱對雲南採取的是兩面手段,一方面對唐繼堯等大力拉攏,唐生辰時袁送了大禮,又特給雲南一部分款項,以示對唐的關注。(5)隨後更派其侍從何國華來滇,特授唐繼堯開武將軍證書,並封唐為一等開武侯,每月津貼三萬元,其餘各將領均分封爵位。(6)何並攜有袁世凱給唐繼堯的親筆信,文長千餘字,內有「國家多事,西南半壁,惟吾弟是賴。世凱老矣,我此一席,惟吾弟是待」等語,極盡籠絡敷衍之能事。(7)但另一方面,袁也嚴密注意唐繼堯的動向,除了在川、湘佈置重兵外,還委派若干暗探入滇,如巡按使任可澄、騰越道楊福璋、蒙自道周沆、鹽運使蕭堃、財政廳長籍忠寅、第一師參謀長路孝忱以及授勛特使何國華等,充作中央之耳目,暗中監視唐繼堯的行動。(8)雲南外有北洋大軍環伺,內有袁氏偵探密布,唐繼堯既非北洋嫡系,其受歧視可知;而省內又是軍隊、餉械兩缺,處境十分困難。袁的勢力已經伸入四川,若袁真想以武力統一中國,實行中央集權,則下個目標即是雲、貴等省,這是唐繼堯必須顧慮到的。

在這種情形下,唐氏只有一面陽示服從,對巧袁虛與委蛇,但仍保持一定距離;一面積極準備,擴充實力,並且密切注意袁氏之意圖。事實上唐繼堯對袁早有戒心,在由黔返滇之初,即曾語其部將孫永安說:「如果袁世凱做皇帝,那是重害吾民,我們只有堅決反對。」(9)民國四年初,日本向袁政府提出二十一條交涉時,各省將軍幾乎一致遵從袁世凱命令「嚴防亂黨藉端破壞」、「靜候中央解決」,而唐氏卻在二月二十五日致電粵、桂、湘、鄂、川、黔六省將軍、巡按使和護軍使,建議西南諸省互相提挈,整理軍備,一旦中日交涉破裂,則秣馬厲兵,以抗日本侵略。電文隻字不提袁氏所謂「嚴防亂黨破壞」一事,說明唐氏並非全然同意袁的作為。(10)唐繼堯早年在日時,曾受革命薰陶,返國後又參與雲南起義,其立身出處,當然自有打算。根據孫永安的記載,在民國四年二月十九日,唐氏曾要孫研擬一個新軍組織計劃,以備不時之需,孫建議以梯團為單位,下轄兩個支隊(團),當時計劃成立兩個梯團;三月底,孫主持清理、修整軍械;四、五月,又籌備作戰軍費和出發費,打算扣留部份墮稅和另發給一些鴉片煙作經費。(11)同時又派詹秉忠赴會澤、巧家一帶,調查金沙江通往四川各渡口和各地方糧食供給情形。(12)凡此種種,都說明唐繼堯在這時期暗地裡作過一些軍事準備。

唐繼堯對袁氏種種作為早有不滿,但因形格勢禁,只有對袁暫採敷衍態度,暗中擴充實力。由於滇省兵力太少,萬一有事不足應付,唐氏在軍事上既要有所準備,又不能在省內公然擴軍,否則稍露痕跡必啓袁氏疑忌。因此唐繼堯一方面藉補充缺額及防亂名義陸續徵兵,暗中擴軍;另一方面則援助王文華部黔軍,以樹立在省外的勢力。由於歷史的淵源,雲南與貴州的關係向來密切,唐繼堯離黔時曾保薦劉顯世執掌黔政(護軍使),所以唐氏的態度對貴州有一定的影響。當時黔軍只有六個團,但軍隊實權實際上掌握在劉顯世的外甥第一團團長王文華手上。王文華曾隸籍國民黨,素持革命主義,是貴州反袁的急先鋒。(13)民國四年二月,主文華派遣其參謀長李雁賓來滇,密謁唐氏於第三辦公室,以袁謀日亟,文華對時局,惟唐氏馬首是瞻,請示方略。唐繼堯答以袁謀果發,則國必亂,惟滇逼強鄰,黔則湯獅銘扼駐於湘,此時只有勤自操練,不可輕.露,先取滅亡,並撥械彈若干,以充實王部黔軍,可見唐氏考慮所在。(14)這批械彈由李雁賓運往貴州,唐氏並先後派胡瑛、盧燾、范石生、洪鶴年等赴黔,協助王文華編練軍隊,王氏並創辦模範營,調訓各團軍官。胡瑛等後來皆成為黔軍高級將領,為貴州建軍及滇、黔長期合作奠定了穩固的基礎。(15)


註釋

(1)曹汝霖:《曹汝霖一生之回憶》(台北:傳記文學社,民國六十九年六月再版),頁一二○。

(2)庾恩暘:《雲南省義擁護共和始末記》(昆明:雲南圖書館,民國六年),上冊,頁一三三。

(3)文公直:《最近三十年中國軍事史》(台北;文海出版社影印出版),頁三八三。

(4)程潛:「護國之役前後」,全國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等合編:《護國討袁親歷記》(北京:文史資料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十二月第一版),頁一──二。

(5)孫永安口述、張公達筆記:「雲南護國起盛的回憶」,《雲南文史資料選輯》第十輯《昆明,一九七九年),頁五六。

(6)董雨蒼:「雲南護國歷史資料」,《雲南文史資料選輯》第十輯,頁二五八。董雨蒼即董澤,乃唐繼堯妹婿。

(7)詹秉忠、孫天霖:「護國之役中的唐繼堯及其與蔡鍔的關係」,《雲南文史資料選輯》第十輯,頁三三九。

(8)同前註,頁三三八──三三九。又見同(6)。

(9)孫永安口述、張公達筆記:「雲南護國起義的回憶」,頁五五。

(10)高光漢:「唐繼堯前半生的功過問題」,《西南軍閥史研究叢刊》第三輯(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五年三月第一版)頁三九三──三九四。

(11)同(9)

(12)詹秉忠、孫天霖:「護國之役中的唐繼堯及其與蔡鍔的關係」,頁三三九。

(13)顧大全:「試論雲南護國起義」,《西南軍閥史研究叢刊》第三輯,頁三一二。

(14)白之瀚:《雲南護國簡史》《昆明:新雲南叢書社,民國三十五年五月初版),頁十三──十四、三十。

(15)同(13);另見詹秉忠、孫天霖:前引文,頁三三九。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5期;民國84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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