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南園先生評傳

──紀念錢南園先生逝世二百週年

作者/張誠 

今年(1995)農曆九月十八日(即十一月十日)是錢南園(1740-1795)逝世二百周年紀念日。

在中國書法史上,很難找出在書品和人品上如此相似的兩位書法人──顏真卿與錢南園。

這是歷史的巧合嗎,這是相同精神氣質的人在書法藝術上所表現出來的重疊和再現。以顏真卿出世(709)到錢南園去世(1795),他們之問相隔一千零八十四年。在這中華民族一千多年的歷史過程中,他們二人的出現,通過具體分析比較,我們可以發現他們之問有其基本相同的地方,也有不盡完全相同的地方。這是本文主要探討研究的部分。

清代經康、雍、乾三朝的治理發展,日漸強盛。在經濟和文化方面,雲南除邊遠地區外,與內地並無二致。「康乾盛世」,文化發達,清廷疆域遼闊,聲威四震。康、乾兩帝本身就是書法家,康熙尚董、乾隆崇越,書史已有定評。康熙主編《古今圖書集成》,乾隆主刊《三希堂法帖》、《四庫全書》,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研究整理頗多建樹。惟這『尚董和崇越』之風,使得清初以來書風日趨妍軟媚俗。『上有所好,下必興焉』,以至『館閣體』盛行,這種書體以最高統治者皇帝的喜好為轉移,使得傳統筆勢得不到很好的繼承,在風俗和點劃上單調平乏,缺乏生氣。『館閣體』對中國書法藝術的發展起了阻礙的作用,這是顯而易見的。也正由於此,『館閣體』在具有個性和創造才能的書法家眼中,地位是十分低下的。

錢南園正是清乾隆年間一位具有個性和創造才能的書法大家。錢南園的出現,震動士林,他的書風影響了清中葉以後中國書壇上一大批有名的書家。正如譚祖庵(延闓)先生所說:『舉世沈酣越董日,昆明異幟獨魯公。莫言書法屬小道,天挺人豪故不同。』這是對南園先生書品人品最公正的評價。

何故『昆明異幟獨魯公』,這正是南園先生不隨流俗的精神所在。現在我們把顏真卿、錢南園放在歷史的長河中作個簡略的比較。

唐代和清代是中國二千多年封建社會統治中國較長的朝代,唐王朝(619-907)二百八十九年,清王朝(1644-1911)二百六十七年。兩個朝代都經歷了較長的興盛時期,唐之貞觀、開元至天寶初期,清之康、雍、乾時期都是中國封建社會的鼎盛階段,在當時的世界各國中均屬發達國家。然而鼎盛之中又預伏著各種政治、經濟危機,顏真卿和錢南園正是處在這種由鼎盛高峰轉入衰敗的轉折時代。他們都出生在鼎盛繁榮的年代,系統地接受了儒家的傳統教育;在他們立身行世之年,國家由強轉衰,各種矛盾交織,各種人物登上政治舞台並經受種種考驗。顏真卿遇上『安史之亂』血與火的戰爭,錢南園遇上了奸相『和坤秉政』的權勢鬥爭。雖然,他們兩人都勝利了,並因此勝利唐王朝又延續了一百二十二年(自顏去世到唐亡,785-907)清王朝也延續了一百一十六年(自錢去世到清亡,1795-1911)。這歷史的數據是多麼相近。可以說,是歷史鑄造了他們的面自。顏真卿創造了顏體,錢南園又創造性地發展了顏體,以至形成一種新的在顏書基礎上發展起來的『顏錢書體』,與柳體不同,『顏錢書體』更近魯公書法的內在氣質。

顏真卿、錢南園兩人以小接受儒家思想文化的薰陶,走的都是讀書入仕的道路。兩人都經科舉考試中進士,又由進士選拔做地方官(顏真卿),或選入翰林院後外放做官(錢南園)。他們兩人為官之前的學書經歷以及為官之後那種忠卜君報國的思想行為基本一致。所不同者顏真卿出身於封建士大夫書香門弟,祖上幾輩人都是官宦人家,顏氏家族在中國書法史上列名者達十人之多。而錢南園卻出身在昆明一個貧寒的銀匠家庭,從小為生活奮鬥,為讀書識字艱難地奮鬥。若以平民的觀點看錢書,我以為比顏書更接近人民性,也更能為後世所接受。

錢南園(1740-1795),名澧,字東注,又字約甫,雲南昆明人。生於清乾隆五年,卒於乾隆六十年,終年五十六歲。他的一生,都是在乾隆朝渡過的。乾隆皇帝是清代繼康熙皇帝後比較精明能幹的君主(清朝歷帝十一位),他二十五歲繼位,在位六十年後,才把皇位讓其子(嘉慶帝),自稱太上皇,仍主朝政近四年,實際統治中國六十四年,於嘉慶四年(1799)去世,乾隆皇帝是中國封建社會統治中國最長的帝王。乾隆帝在祖父康熙和父親雍正兩朝文治武功的基礎上,勵精圖治,使清朝的統治達到強盛的頂點。乾隆時期,全國耕地面積擴大,超過了明代的最高數字,達六百餘萬頃。全國人口空前增長,到乾隆末期,人口已超過三億。商品經濟不斷髮展,城市隨之繁榮。文化教育上大開博學鴻詞科,招攬有才能的知識分子進入仕途。編纂類書典籍,力倡文治。在統治方面,減免染稅,革除苛政、弊政,減赦罪犯,以示寬大。在武功方面,先後兩次平定准噶爾叛亂和多次其它地方性叛亂、起義;發動擴充版圖的戰爭。在對外文化交流上也有所發展,意大利人郎寧宇被延攬為清官廷畫家,並參與設計圓明園的建築工程。然而,歷史的發展總是盛極必衰,乾隆後期,志驕意滿,逐漸吏治廢馳,國力日衰,而且情況愈來愈嚴重。

錢南園既出生在清王朝最鼎盛的乾隆初年,儘管幼年家道貧寒,但在尊師重教,廣招賢才的世風影響下,仍憑艱苦奮鬥取得功名。南園祖籍南京,明憲宗成化年間,遠祖錢鑄到雲南作幕,此後子孫定居昆明。歷代以耕織為業,遂至家境寒苦。南園之父名世俊,少年失學,成人後以事銀匠手工業。爾後曾有權臣忌恨咒罵錢南園:『銀工子得志敢狂肆乃爾』。但後來做官的錢南園從不曾以出身寒微為辱,他在自作的詩中寫道:『嗟我累代耕田夫,寒陋直過胡伯始。力農不足兼以末,拮據終歲無寧晷。』似乎是以苦為榮的。

南園青少年時代潛心向學,天性善書。因無錢買書,只好到他家附近的廟子里把別人拿去焚燒的字紙殘篇檢回閱讀背誦。八、九歲時,居然也能讀書識字。他父親見他如此勤奮,決心一家人省吃儉用供他讀書。十八歲時,以當時昆明宿儒王瑾(素懷)為師,王對他要求很嚴,經常教育他要端正人品,要崇尚氣節,南園受其影響很深,從小就培養了剛正的氣質。他家住昆明大東門外太和街(今北京路、市政府後門),常有山區來的人用騾馬、毛驢馱柴進城來賣,他經常觀察這些馬匹並動手寫生作畫,這為他日後以畫馬著稱奠定了基礎。業師的教導,父親的期望使他加倍苦讀,廢寢忘食的用功進修。不久即得補博士弟子員(廩生),進入五華書院學堂。書院山長(校長)蘇霖渤對他非常器重,說他是雲南的人才,每次書院應試南園均名列前茅。時雲南巡撫劉藻徵求詩詞,南園中選,劉藻見而大喜曰:「這學生獨來獨往,將來必能振興滇中文風正氣」。此時南園已頗有文名,並在會澤和嵩明教過書館。乾隆三十三年,考中鄉試第四十三名舉人。次年,進京投考進士落第,但他未回雲南,在湖北、河南等地同家鄉友人相處盤桓。乾隆三十六年,再次赴京應試,中三甲第十一名進士,並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從此進入仕途。

此後南園升任檢討,先後在翰林院任職十年。翰林院是明清時代最高的文化機構,備受尊崇。在這十年當中,南園的學問、詩畫、書法都大為長進並趨向成熟。同時,他也熟悉了宦海之道,眼界為之大開。

乾隆四十六年,南園升任都察院江南道監察御史。御史書掌『彈舉官邪,敷陳治道』,凡直言敢諫,勇於彈劾大僚,而又獲勝訟者,必備受士林推崇。南園在任御史的當年,便以甘肅發生『冒賑折捐』的大貪污案為由,彈劾了陝西巡撫,曾署理陝甘總督的畢沅瞻徇回護,使畢沅降職三級。次年,他又彈劾相國和坤的親信──山東巡撫國泰,布政使于易簡貪污營私、賣官索賄的罪行。為了查清弊端,南園親到山東取得真憑實據,使得和坤不敢包庇,最後兩人調京治罪處死。當時清廷規定,如果參劾不實,小則罷官,大則斬首,大家都為錢南園是否鬥得過和坤集團捏一把汗。南園大義凜然,剛正不阿,完全以國家利益出發,置生死於度外。他曾當著乾隆帝的面指責和坤的過失,與貪污營私的和坤、畢沅、國泰等權臣作過面對面的鬥爭。和坤是乾隆朝後期的大學士和寵臣,他地位顯赫,深得皇帝的倚重和信任,兒子豐紳殷德與公主結婚,弟弟和琳出任四川總督,勢焰逼人。當時的官員想得肥缺、希望升遷和保持祿位,都要付以重賄求助於他。和坤恃權恣橫,欺上瞞下,對乾隆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上下勾結,營私舞弊,貪財嗜貨,聚斂了驚人的財富。錢南園不畏強暴,挺身而出,與貪官污吏、奸邪暴虐作頑強的鬥爭。這在當時的士大夫中還是少見的,南園為此名聲大噪,朝野為之震悚。《清史稿》評他:「直聲震海內』。不久,先後被擢升為通政使司參議,太常寺少卿,通政使司副使。(人稱錢通副)

乾隆四十八年,以通政使司副使外放湖南學政。任滿三年,再留一任。乾隆五十四年,以母病故,回鄉丁憂。在湖南學政任上,盡職盡力,特別是對青年學子提攜不遺餘力,在當地造就了許多傑出人材,如趙慎畛(湖南武陵人,署雲貴總督)等。為此,湖南人對錢南園十分敬重。

南園在家鄉守制將結束時,恰值其父病故,又丁父艱。近四年時間,南園都居昆明。適逢昆明水患,先生率人親自考察昆明六河(即盤龍江、金汁河、銀汁河、寶象河、馬料河、海源河)對家鄉水利事業,頗多建樹。並常與家鄉文人學士唱酬揮毫,故南園此間在昆明留下的墨跡最多。

乾隆五十八年,南園五十四歲,再赴京任職,次年授湖廣道監察御史,繼續與權臣和坤進行鬥爭。不久,上《清復軍機舊規疏》,直接指斥奸相和紳,其勇氣膽略,世人無不欽敬。因此,乾隆帝命其稽察軍機處。他收集整理和坤二十多條罪狀,寫成數千言的奏稿。

和坤歷來痛恨錢南園,所懼乾隆夙許其持正,未敢傾劾,但凡遇軍機處勞苦之事均委派南園去做。南園一生清貧,衣服單薄冬季無皮裘大衣,軍機處禁院地廣風勁,當夜入暮出,以至積勞成疾,因風寒病故任上。他生前因乾隆帝的關係,未能將和坤鬥倒,但其所列和坤罪狀,為嘉慶四年和坤倒台伏法作了有力的證據。嘉慶即位,和坤被賜自盡,其黨羽也都一一議罪處治。和坤家產均被抄沒,計折合白銀八億兩之多。當時清廷每年收入七千萬兩,和坤一人的家產即相當於朝廷十餘年的總收入,可見其貪贓枉法的程度何等驚人。故民間流傳『和坤跌倒,嘉慶吃飽』的民謠。

錢南園是第一個彈劾和坤的直言之士,南園的老師姚鼐曾經指出:『當乾隆之末,和坤秉政,自張威福,朝士有恥趨其門下,以希進用者已可貴矣。若夫立論侃然,能訟其失於章奏者,侍御(南園)一人而已。』這種不懼權勢敢於鬥爭的大無畏精神,在當時已很可貴。故二百五十年來,南園先生的高風亮節,使得眾士仰慕,海內儀型。先生去世後,經過朝廷的褒許,傳列清史,嘉慶間,曾奉恩准予列為賢卿祠祀。其詩文,後人輯之為《錢南園先生遺集》、《南園詩存》,行於世。

我們分析南園精神氣質反映在書法藝術上的現象。如果錢南園寫別的字體,能否體現出他剛正不阿的精神風貌。從以上的史實來看,他只有寫顏體才能體現;只有顏體,才能把他的書品和人品完美地統一在一個有機的整體中──這就是錢南園。

錢南園不是純粹的書法家,他首先是一個政治家,其次才是書法家,同時也是畫家和詩人。他的藝術才華是多方面的,書法只是他藝術才華的集中體現。

他青少年時代,由於業師王素懷的影響,從小就仰慕顏魯公的書品和人品。在他的整個書法藝術創作道路上,顏書風格是主導。在他的藝術實踐過程中,也同顏真卿一樣,從諸多方面吸收營養,兼取各家之長、繼承炎展顏書風格自成面目。他早年也曾從鍾、王入手,至今可見他臨《蘭亭序》和《樂毅論》的臨本。早年他臨習的《寄園十帖》和《聽雨樓法帖》都是各體皆備的。在京城翰林院十年中,他常到周于禮家的聽雨樓寫書,得見褚遂良《枯樹賦》真跡,專心臨習不下百遍。周氏對此同邑後學倍加贊賞,遂將所藏名家法帖一一借他臨習,自此南園眼界大開,書法精進。南園此時對褚、歐、顏、蘇、米,先秦篆籀、漢碑各體無所不臨。但學得最多而卓有成效的是顏真卿,凡魯公楷、行、草、稿,他幾乎都臨過百多遍,從而奠定了堅實深厚的書法基礎。他的大楷從魯公家廟、告身、中興頌、仙壇記、東方象贊入手;行草從座位帖、祭姪文、十二意入手。晚年書法在顏書中參與歐、褚、米筆意,小楷則剛健婀娜;大楷力透紙背,如《施芳谷壽序》、《正氣歌》等;行草風神獨絕,清剛之氣溢於楮墨之間。凡其所書大楷結體穩實,十分尊嚴,凜然不可侵犯,丁人以正面形象。字裡行間時時透出一種剛毅的性格和堅定不移的信念。這是一種舊剛型的個性和書法藝術上的再現。古人云『書為心畫』,由此可信哉。

由於他對顏書有深刻的理解,不是從一般表面的字形、用筆上去模仿,而是加精神氣質上去學習,然後身體力行。對自己律己甚嚴,操守極正,從未有半點瑕疵。在此基礎之上學顏書,勤奮研究;雖宦途事冗,亦以不間斷。這可從那些標有『南園課』或『第××本』的習字本及詩冊中可以看出,書法是他的日常功課,從青年時代開始,直到晚年仍臨池揮毫不止。唐代、清代政事迥異,就氣質而言,顏錢他們是一致的。這與宋代倡顏學顏者對顏書的理解是完全不同的。宋代力倡顏書,南未嘉定八年(1215)留元剛編顏真卿墨跡匯成《忠義堂帖》。在兩宋那種苟安的朝政之下,『忠義』兩字是很難實現的。至少宋朝的君主沒有像李世民(唐太宗)、李隆基(唐玄宗)、康熙、乾隆那樣的雄才大略,他們的臣屬,也就不可能施展其才幹和抱負。不能如顏之參與平定『安史之亂』大唐得以中興;錢之使『和坤伏法』朝綱吏治得以整肅。令人惋惜的是錢南園的壽命沒有顏真卿的長,故留下的碑刻墨跡沒有顏真卿的多,官也沒有顏真卿當的大。

宋以來,學顏者眾,而有成就者少,或追求骨架堅硬,或寫得豐肥臃腫。如譚延闓所說:『自來學顏書者,臃腫鈍拙,毫不得其使轉之法,蓋由碑經剜洗,後生不復窺用筆之妙…而南園於千禩之後,處眾咻之時,乃能獨標心印如此,豈不異哉!…南園奮起遐陬,獨師古哲,無聲氣擊援之盛,又奔走仕宦,竊困孤立,中年摧折,而成就如此卓卓,可謂豪傑之士也。』(題錢書跋語)錢南園學習顏書主要是抓住精神氣質,不求形似、掌握顏體神髓,進而升堂入室,融會貫通,不拘成法,寫出具有獨特風格的顏體字。他臨的爭座位帖,獨具匠心,可以說是進一步激展了顏體行草書。橫劃主筆如丈八蛇矛,左右開弓,橫掃千金,長捺、長撇,回鋒如鳥看腹,剛中有柔;平捺一波三折,頓挫、節奏勇猛直前;橫折直鉤剛健有力,如力士揮拳;點如磐石,穩重端莊,堅劃如千年青松,堅挺自立,豎鉤、橫折皆如壯士握金,力不可摧,大的使轉,有如蛟龍之翻騰。(筆者理解)這些典型特徵在顏真卿的行草書中還不太突出。所以清道人八李瑞清)在南園臨爭座位帖後跋曰:『從來學座位者於雲霧中尋蹊徑也,因急勸雯裳先生急印之,以惠世人也。』可見直接臨顏真卿爭座位帖有一定的難度,如從南園入手,便可迅速掌握顏體行書的特徵,這是南園書法比真卿更易為後世所接受的緣故。

近人馬宗霍先生說:『南園學顏得其骨,學歐得其勢,學褚得其姿,故其臨寫雖各肖本體,而自運者遂融為一家。』他所臨習的各種書法,雖各具風采,從現存墨跡看,不論寫王、歐、褚、顏、米,均以顏書為神髓,超然而求變。他的楷書比顏氣勢更開張,結體更富於變化,點畫之間力度更強。故有人評他一書集顏歐褚米之長,而自著真我。』清人楊守敬說得好,『自來學前賢書者,未有不變其貌而能成家,惟錢南園學顏書如重規疊矩。此由人品氣節,不識古人,非襲取也。』清道人李瑞清叉說:『南園先生學魯公而能自運,又無一筆無來歷,能令君謨(蔡襄)卻步,東坡失色,魯公後一人已。』這是很有見地的評述。我們可以這樣認為:學書當學顏,學顏當學錢。

錢南園對顏書的繼承和發展,千百年來使顏書又注入新的血液。在中國,書法這種藝術及形成這種藝術的思想、言行無疑是最正統的儒家思想。是植根於中華民族深厚的文化土壤之中,它反映了中華民族深層文化的心理結構。這與王羲之後趙孟頫的復古主義是不同的,趙是再現和重復王羲之,而沒有更大的發展。清中晚以後,為什麼凡學顏書者都宗法南園,這與南園的創新發展有著密切的關係。清代書家何紹基、翁同穌為了學其書法,四壁均懸掛南園墨跡,朝夕臨習,兩人均取法南園,後來各自終成大書家。於是南園書名久而益大,開一代書風,凡他所到之處學書者無不師承顏書,摹習錢字。他在湖南督學最久,墨跡流傳湘中頗多,對湖南的顏書風範頗有影響。湖南更有甚者,多方搜尋南園手跡,竟連公文批函一類的只言片語均視為至寶收藏。民國年間湖南譚延闓、譚延闓兄弟專攻顏錢書體,尤敬重南園書品人品,不惜出重金求得南園作品百幅,號稱『百錢堂』。譚延闓的『顏書錢字』寫得氣勢開張,大有南園筆意。今南京鍾山孫中山先生陵的墓碑即為譚延闓所書,貼金的顏錢體楷書大字,壯重肅穆。還有《文匯報》報頭也是譚氏所題。今湖南省已故書協主席周昭怡女士是專攻顏錢書體的,湘中對錢公欽崇之至可見一斑。卜民國初年,上海書家李瑞清、曾熙、湖南譚氏兄刁弟,南京胡小石等人,更是對南園書法推崇備至。胡小石稱他:『自唐以來,學顏者眾,其能沿波討源,獨張師法者,南園一人而已。』此說並非過譽。近代天津華世奎、現代福建書家沈覲壽都是正宗學南園的。在昆明,學顏錢者更是不乏其人,如趙藩、陳榮昌、吳紹麟、周鐘嶽、由雲龍、聶芹洲、段金鍔等。在南園丁憂父母回歸故里近四年中,對雲南的書法影響更大。此時,他的書法已入化境,陳榮昌先生評南園書法時說:『南園書法三十而穩,四十而堅凝,五十而妙造自然。』南園這期間為昆明地區的殿閣廟宇撰寫的匾聯為數不少(昆明華亭寺、笻竹寺、曇華寺均有其對聯),散落在民間的墨跡也很可觀,有相當部分還流傳到海外。這些都是南園先生五十歲以後的精品佳作。

從以上史實可以看出,錢南園開創了內地文人向雲南人學習的先例。這說明:明清以來,雲南局部地區的文化是發達的,特別是在南方絲路古道上,曾產生了《孟孝琚碑》、《爨寶子碑》、《爨龍顏碑》這些在中國書法史上閃爍光彩的著名碑刻。雲南並非『蠻夷』之地,但多年來,由於歷史的偏見,一些人總認為雲南相當落後,不可能出現在全國有名的碑刻和書法家。世人有褒何(紹基)貶錢(南園)的說法。何紹基(湖南道州人)曾朝夕臨習過錢南園書法,有人竟不肯承認這事實。錢公二任(六年)湖南學政,在湘中留下不少佳言懿行,我想何子貞太史本人是敬重錢南園的。近人周鐘嶽②曾有詩云:一氣節文章一代宗,即論筆力亦強雄。藝舟雙楫稱佳品,慎伯批評儻未公。』很為南園不平,認為包世臣、康有為對錢字的品評也未必公平合理。實際上,各種藝術流派是不好用一把尺子來衡量比較高低的。只有看各種流派,放到歷史的長河中考察優勝劣汰,能夠流傳至今的必然是藝術珍品。包世臣、康有為的尺子,是否就能把中國書法史上的碑刻、書法家量得那麼精確,我持懷疑態度。當然,品評前人的書作得失,是任何人的權利,不可干涉(包括批評和反批評)。近見有些評錢書的文章把南園書作說得一無是處,這是不公道的。固然,錢南園不能與顏真卿齊驅並論,但就錢南園在繼承和發展顏書體系,以及其在清中時後至今二百五十年間對中國藝壇的影響──他在中國書法史上的地位應該是明確肯定的。

後人對錢南園的敬重和尊崇是有口皆碑的:昆明陳榮昌③用俸銀二千兩在翠湖之濱為他倡建錢公祠;一九二七年石屏袁嘉谷④在太和街(今昆明北京路市政府一側)為其樹《錢南園先生故里》碑;劍川趙藩⑤、周鍾嶽為他刊刻遺集;晉寧方樹梅為他整理出版年譜。現在,錢南園研究會在雲南省圖書館舉辦《錢南園研究報告會》;昆明市滇劇團又公演了滇劇《錢南園》,這對啓迪後學,表彰鄉賢開導社會風氣起了潛移默化的作用。楊振寧博士赴昆講學,特地觀看了演出,縣華寺公園舉辦了《紀念錢南園誕生二百五十周年書法展覽》;錢南園研究會在南園先生誕生二百五十周年的生日立了一尊錢公塑像於曇華寺,供後人憑吊景仰;台灣淡江大學教授申慶璧特從台北故宮博物院的書畫藏品中,找出李宗黃先生生前捐贈的南園行書對聯一副,現已放大刊刻懸掛在曇華寺內,《錢南園先生紀念室》亦於一九九二年第三屆中國藝術節在昆明開幕時在曇華寺內建成。為了擴大宣傳,一九九五年三月,在原紀念室的基礎上,又建成《錢南園紀念碑廊》以紀念錢公逝世二百周年,正式向人們長期開放。碑廊分為南園生平、南園像贊、年譜,藝術成就,對後世的影響、紀念活動等五個部分,全面系統地介紹了南園的生平及書畫成就。在美國,除國立佛利爾美術館藏有南園臨魯公《自書告身》軸和楷書《荀子語》軸外。普林斯頓大學藝術博物館又寄來該館收藏的錢澧真跡四件,充實了碑廊的內容。美洲華人《世界日報》也連載了錢南園生平事跡,讓海外炎黃子孫永誌不忘南園先生勳蹟。所有這一切充分說明:錢南園在海內外人們心目中的地位是崇高的,錢南園是雲南人民的驕傲。


①譚延闓:(1876-1930)湖南茶陵人,字祖庵。清光緒進士,辛亥後曾任湖南都督、國民政府行政院院長。中年專攻錢南園。

②周鐘嶽:(1876-1955)雲南劍川人,白族,早年留日,辛亥後任蔡鍔雲南都督府秘書長,歷任國民政府內政部長、國民政府委員、考試院副院長、總統府資政。早年受業趙藩,故書法以顏錢書體為本。原南京國民政府總統府,『總統府』三字即為周所書。

③陳榮昌:(1860-1935)雲南昆明人,字彼圃,號虛齋。清光緒進士,入翰林院選庶吉士。曾任貴州、山東提學使,歸滇主講經正書院,赴日考察教育,書法以顏、錢為本,一生仰慕錢南園書品人品,是雲南近代大書法家、教育家。

④袁嘉谷:(1878-1937)雲南石屏人,字樹五,清末經濟特科第一名(相當於狀元),著名學者、書法家。

⑤趙藩:(1851-1927)雲南劍川人,白族,字介白,號樾村。光緒舉人,雲南近代學者、書法家。其代表作有:《大觀樓長聯》成都武侯祠對聯。

一九九五年八月廿八日於昆明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5期;民國84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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