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抗戰時期昆明慘劇

作者/李淑英 

「九二八、九二八,日本強盜的飛機飛來啦!炸毀我們的工廠學校,炸死無數的好同胞,同胞們快起來,大家團結把國保」。這是我在廿八年九月二十八日,日本飛機早上轟炸後,下午在省黨部合唱團唱的歌。

民國二十八年的九月二十八日清晨九時,殘暴無人性的日本飛機,九架以低飛式、目中無人、狂妄姿式瘋狂轟炸昆明潘家灣。十數年過著太平日子的昆明百姓,做夢也沒想到遭此災難,一時措手不及,不知如何躲避,於是百姓在奔逃中被炸得身首各異,橫屍遍地肚腸手腿掛在樹桿上慘不忍睹。我二舅是防護團人員,我跟著他親眼目睹慘狀,雖年幼,但一直哭著叫二舅怎麼辦,二舅撿了一小塊炸彈碎片給我,但我拿到手裡卻感到沉重重的,二舅叫我回家不要妨礙他工作,於是我手拿著沉重的碎彈片,不時回頭看著那些血肉模糊的屍首落淚,從此昆明就籠罩在草木皆兵、風聲鶴唳的情況下。

野心的日本人三月亡華的迷夢破碎後,開始野獸性瘋狂地用殘酷手段,燒、殺、搶、掠、姦、毒、瘋狂轟炸。昆明是我國西南最邊區省會,因日本飛機的轟炸,百姓從此過著朝不保夕的悲慘日子。

慶幸蔣委員長,領導全中國共赴國難,呼籲「全國同胞團結一致,抵抗日本軍閥,我們犧牲已到最後關頭」。於是犧牲已到最後關頭的雄壯歌聲響徹雲霄,大街小巷「向前走、別退後,犧牲已到最後關頭,土地被強佔,同胞被屠殺,我們再也不能忍受,亡國的條件,我們決不能接受,中國的領土一寸也不能失守,向前走…蔣委員長中正召喚全中國同胞要為中華民族而戰,中國人團結就是力量。那時大家都做到有力出力、有錢出錢,地不分南北東西,人不分男女老幼,全國總動員。

民國二十九年,殘暴野性的日本飛機,對著昆明作車輪式轟炸,不分日夜瘋狂以燃燒彈、機槍、炸彈盲目施下毒手,武成路民房全毀,大眾電影院炸得不見蹤影,變成一片瓦礫廢墟。大南門外張子街、雲津街、書林街、祥雲街南教場,一剎那天地變了色,淒慘呼叫聲充溢大街小巷,百姓一家一家被炸毀、炸死,血肉模糊身首異處的悲慘狀難以形容,天地也為之動容。

大東門外膠三橋的慘劇,若是七十歲左右的昆明人,我想都不會忘記那悲慘的情景。日本飛機降低速度用機槍掃射,在公路上逃奔的百姓,突然間公路邊、田野裡屍骸遍地、血肉橫飛,悽厲的哀叫聲,草木為之悲。這個事件震驚世界,幸賴我英勇空軍藍天號及時反撲,降低速度保護百姓,對日本飛機還擊,在英勇空軍奮戰下,擊落日機一架,擒獲日本飛行員一名叫赤島;一星期後憲兵押著赤島遊街,百姓都沒看過日本人,都跟著圍觀,一邊罵日本人沒人性,殺了他替死難的同胞報仇,殺千刀的日本鬼,一邊拿石頭扔向他,但都被警察阻止。

昆明經濫肆轟炸後,一時損傷慘重,政府嚴格規定,工廠、機關、學校、老弱婦孺,一律遷往山區鄉下,免無謂犧牲,於是我的學校遷往小編橋青龍村,住廟裡上課。在我要準備到學校的前一晚,三妹言:大姐你要到山裡去住,很久不能看電影,我請你看「少奶奶的扇子」。看錶六時多,我問還能買到票嗎?她言會設法,於是匆匆出去,不一會拿著四張票回來,是九至十一點最後一場大娛樂電影院的票。

在戰時因全國各地的學校、機關、工廠都遷往大後方──重慶、貴陽、昆明。昆明因人口激增,娛樂場所也隨著增建,如昆明大戲院、南屏大戲院、西南大戲院、新生大舞台等。大娛樂本來在二塗街底及光華街側邊,後由富商權貴合資遷建至南教場、寶善街商業中心,建築現代化設.備富麗高雅,服務人員都是穿法式制服,紅色船行帽、褲、裙,白色襯衫,又都是青少年,看上去活潑可愛,大娛樂遷建新開張是在端午節,開演也僅三個月。

快到九時大舅母身懷六甲,懷中還抱著一兩歲男孩,堂舅賀喜、二妹同我興沖沖的去看「少奶奶的扇子」,是袁美雲主演,進到戲院剪票時碰到一女同學,她用手電筒一照,對我說你等一下,你的座位不好我來設法,不久她帶我入座並告訴我一共有一千二百個座位,因影片轟動精彩站票也不少,說完她就忙於工作,從此之後我再也沒再看到這同學,多少年了我還真懷念她。

開演後鴉雀無聲,全場觀眾都聚精會神觀賞,畫面清新場面雅緻美麗,演到精彩處觀眾更是全神貫注,當少奶奶打開木匣,拿出白羽毛一扇展開欣賞,做編涼姿式的,還搧不到兩三次,舞台前的布幔突然飄動,接著屋頂天花板泥沙涮涮響,灑向觀眾頭上,一時全場激動驚慌,以為是夜間空襲飛機轟炸,大家拼命向外衝,在那時代戲院開演後太平門都關閉,所以觀眾逃命無門,只有破門而出,那時我正念初中,被大人踩在地上,只有抱著頭躬著身任人踩擠;只聽到震天巨響,哭叫聲亂成一片,混亂中哭天叫娘,在千鈞一髮時,我抓著一人褲腿一頭衝起來,跟著人群逃奔,昏天暗地,認不清身處何處,灰頭土臉全身血跡斑斑在混亂中奔跑,耳聽到淒厲的哭叫聲、救命聲,驚天動地;眼看到一些人血淋淋的躺在地上呻吟求救,有的剛被揹出來放在地上,兩腳一伸就斷了氣,朋友呼天搶地的哭喚,仍喚不回朋友的死亡。街上一片混亂,我昏頭昏腦地轉了一陣,仍找不到我的家人,又奔向倒塌方向尋找,在一顆巨梁下,聽到有人在叫大姐,我急忙伸手去扶大樑一個大鐵釘,把手指刺破,血流不止,一時弄得滿身滿臉血跡,也顧不得疼痛,仍想扶動大樑,但絲毫不能動,只聽到大樑下像一窩老鼠被火燒似地在嘶叫哀哭,求救叫大姐聲仍不斷,我一直叫李淑芳,又無回音,突然一隻巨手抓著我罵小鬼走開,回頭看是些警察,我用沾滿血跡的手擦著淚水說,我的家人在裡面,但警察仍大聲訶責:走開別妨礙我們工作。我只好哭著離開現場,向回家的路上奔跑。

天是灰濛濛的,一片混亂,突然間閃亮燈光,照得我眼花撩亂,淒厲尖銳的汽笛聲,叫得人發毛,這時才看清是救火車,有人罵這小鬼不想活,拉還不走開,又聽到有人在叫ㄚ頭快回家,別在街上亂跑。聽聲音好像楊分局長,他們以為是淌水,所以開水龍汽車來救人,我急忙跑到祥雲街口店內,大舅一看我一臉血全身灰泥,衣服七洞八孔,問我大舅母呢?我只有搖頭,他一把拉著我衝向災場,但一無所獲,只有返家,到家門時一看,大舅母、堂舅、二妹全在,我才止住眼淚,但父親一臉不高興,生氣地言誰叫你們去看電影,兩眼直對大舅母望去,在那時代女孩子沒有長輩陪是不准個人去看戲看電影的。一時親友們都勸說別生氣啦!快看著傷著,嚇著沒有?父親叫佣人拿虎骨酒,一人一杯強迫喝下,此時只有乖乖聽話,閉著氣一口一口喝,沒多久全身發熱心跳頭昏,母親叫人準備衣服,換洗後又叫我們跟著她燒紙錢叫安魂,一連三晚母親都在為我們安魂,親友們也時來探望。

這是昆明在戰時遭轟炸後,又一次意外的大慘劇,少奶奶的扇子,搧倒大娛樂電影院。四方形的大建築倒了三方,謠傳倒下時像一巨大棉被蓋下去,死傷九百多人,在那時代,這樣的意外災難全無保障,尤其在戰時人命如螻蟻,政府雖說追究責任,但仍是官樣文章,據傳言是由龍大公子出面撫平。

在家休息三天,由大舅送我返校,到達學校時,老師同學都圍上來探問,但仍感心驚瞻戰餘悸猶存,自此後多年,再也不敢提看電影,一年後大娛樂重建改名為大光明電影院。

民國三十一年,陳納德飛虎隊駐進昆明,日本飛機再也不敢越雷池進襲昆明市區,於是郊區的空戰開始了,喪心病狂的日本人!仍不死心作困獸之鬥,大批飛機由越南起飛轟炸昆明,但都被飛虎隊攔截在郊外,並展開激烈的空戰,在藍天下白雲邊,銀色似燕子般大的飛機,在天空中左右上下翻飛,一來一往急戰,各顯神通伎倆。那些時我們因住在山區,空戰時我們都躲在屋簷下觀戰,看到紅膏藥飛機尾冒白煙時,都不約而同的叫好!好!但看到我國或飛虎隊飛機冒白煙時,大家心中著急、難過,不由得掉淚、嘆息。有一次日機二十多架來襲,被飛虎隊打下十多架,剩下少數飛機狼狽而逃,自此後好一段日子,日本飛機不敢前來,但狡猾的日本人陰險狼毒,改變策略空襲邊區縣城,保山縣的大轟炸死傷慘重,後經飛虎隊前來支援,空襲才日漸減少。

轟炸的浩劫漸平息後,昆明市慢慢又恢復繁華景象,在街上碰到美國人,有人都會對他們豎起大姆指說:老美頂好!滇緬公路,經中央領導全國同胞,堅苦卓絕的支援下,很快就暢通了;昆明不但有全國各種族人,更擁有世界各國的人種,使昆明繁華熱鬧異常,有人曾形容為小上海。五十多年前往事,有時憶起仍心有餘悸,謹供鄉親作茶餘一哂。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5期;民國84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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