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首義擁護共和八十週年紀念

論護國前夕唐繼堯的政治態度(下)

作者/楊維真 

此外,自民國二年「二次革命」失敗後,已有江西、四川等處國民黨人潛來雲南,袁世凱屢電唐繼堯拿辦,唐氏卻一直未嚴格執行。(16)民國四年春,前同盟會雲南支部長呂志伊受孫中山命令,回滇活動,行前曾託人代達意於唐繼堯。唐氏透過趙伸向呂表達歡迎之意,並願聘呂為高等政治顧問。及呂志伊抵昆明,竟遭警察廳拘留(時軍民分治,警察廳巡按使統轄)。鄧泰中聞訊,往告唐氏,唐繼堯立即約見呂志伊,待以故人之禮,並言「係奉統率辦事處密電,有黨魁呂天民(即呂志伊)、李根源入滇煽動獨立,希密飭查等語。此電將軍署尚未行知,警廳係奉巡按使署文查拿。其弟繼禹(兼署警察廳)近病目數日,未到廳視事,務祈原諒云云。(17)隨後唐乃向統率辦事處覆電,擔保呂志伊無事,統率辦事處覆電仍要唐嚴密監視,這說明了唐繼堯對國民黨人多少仍採寬容保護的措施,對袁世凱則採敷衍的態度。(18)

唐繼堯反袁的態度,到了民國四年八月籌安會成立前後表現的更為明顯了。在籌安會成立前夕,雲南已有老同盟會員馬幼伯、杜韓甫、胡源等人,紛紛討論要起而反袁。唐氏得知後,特約鄧泰中、楊蓁、詹秉忠三人在光復樓辦公室裡談話。據詹秉忠後來回憶道:「唐把袁稱帝陰謀詳說一遍後,他說我們不能當貳臣,決定與民國相終始,非起而反對不可,但袁世凱的密探暗謀滿佈滇中,凡是行政機關的高級官員多是其心腹,唐叫我們(指鄧、楊、詹)秘密告知馬、杜、胡等萬不要亂講亂說,稍有泄漏就要遭其害,俟準備好後,由他率領來幹,可保地方安全,不會糜爛。」(19)配合前述唐告孫永安之語,可見唐早有反袁之心。四年八月籌安會成立後,袁氏帝制之又大白天下,當時專為籌備帝制而設的法制局曾密電各省將軍、巡按使,請舉辦勸進大會,但雲南一直沒有舉辦,也沒有覆電。於是法制局又迭電催促雲南將軍唐繼堯與巡按使任可澄迅速舉辦,並請於辦畢以後會同奏報情形,代全省人民誠懇請求袁大總統迅即皇位。這些電報到滇,唐繼堯皆置之不理,任可澄與唐商議,唐只答覆由「巡署斟酌」四字。任氏無可奈何,只好由巡署單獨辦理。(20)這時各省勸進電文紛上,而雲南則遲遲不發,蔡鍔乃由京密電,要唐速上勸進電,免招袁氏之忌,並謂「籌安會各省代表均將派齊,尊處希早日指派為要」。(21)唐繼堯遂邀滇省軍政各界會議,討論勸進之事,楊蓁首先反對,惟因政界多袁氏死黨,唐乃戒楊蓁「宜量力無易言」。(22)唐氏內心實不贊同帝制,但是因雲南力量薄弱,便不能不多加考慮,於是只有虛與委蛇,亦上書勸進。(23)曾任護國一軍秘書長的李曰垓回憶說:「自籌安會發生!雲南唐將軍繼堯,每以良心上過不去為言。抑鬱憂憤之態,時形于色。雖限於所處地位,不便昌言反抗,要其志已決,識者早已知其微矣。」(24)同時唐繼堯亦曾詢其表弟鄧泰中之意,鄧回答說:「泰中隨從將軍生死以之,但袁氏果為帝,泰中決意退隱。」唐氏甚然其言,並表示不願臣袁,亦欲退隱之意。(25)這些均足以說明唐氏自籌安會以後,反袁之心日堅,只因限於實力薄弱,乃隱忍不發。

唐繼堯雖早有反袁之意,但為保守機密,當日僅二、三親信幕僚知曉。然而滇軍久受革命黨人薰陶,尤其中、下游幹部最富革命精神,反對袁氏帝制亦最力,當籌安會成立的消息傳到雲南,滇軍團、營長等對於袁氏帝制自為,群情憤慨。根據李曰垓的記載,這些軍官自行組成若干小組,「無日不在秘密籌議運動之中」,並推派代表伺機向唐氏建言。(26)蔡鍔入滇後致書梁啓超亦曾言:

滇中級軍官健者,為鄧泰中、楊蓁、董鴻勳、黃永社等,自籌安會發生後憤慨異常,屢進言於蓂督(唐繼堯),並探詢主張以定進止,蓂以未得吾儕之意嚮所在,且於各方面情形不悉其真相,遂一意穩靜。(27)

此時袁氏在滇中偵探密佈,時機未成熟前,唐氏是不輕易洩露其反袁之意,因此對於楊蓁等人的進言,唐繼堯只是要他們好好掌握軍隊,此外則不多言。(28)但是中、下游軍官不明白唐氏的意圖,於是乃有激烈行動的表示。據滇軍軍官戢翼翹回憶說:「激烈派要唐繼堯反袁,萬一唐不反袁,他們也會有對付的辦法,這真叫唐為難。」(29)當時楊蓁、鄧泰中、董鴻勳邀集李文漢、楊如軒、田鍾谷等中、下游軍官,在昆明西山舉行秘密會議,譴責袁世凱背叛民國,誓死討逆,並要唐繼堯表明態度,聲言「唐反袁我們就擁護他,唐不反袁我們就推倒他」。(30)呂志伊回憶說:

(滇軍)中下級軍官,曾秘密在余處開會數次,決定四項辦決:⒈於適當時期,要求唐氏表示態度;⒉如唐氏反對帝制,則仍擁其為領袖;⒊如中立則將彼送往安南;⒋如贊成帝制則殺之。惟唐是時已決定反對帝制,因極端守秘密,故中、下級軍官尚不知。(31)

這段話很清楚地說明了滇軍中、下級幹部的反袁情緒,以及當時唐氏的態度。唐氏為了明瞭這段話很清楚地說明了滇軍中、下級幹部的反袁情緒,以及當時唐氏的態度。唐氏為了明瞭部屬對袁稱帝的觀感,除了派親信至各團、營駐地探聽帶兵官的動態外,更曾微服外出,聽取街談巷議。(32)經過一番密查後,唐繼堯知道滇軍中反袁思潮波濤洶湧,官兵反袁情緒激昂,自己若再不表明反袁的心態,滇軍很可能就會有內變產生。在各種因素考慮下,唐繼堯乃將他長久以來鬱積心中的意念表明出來。呂志伊回憶說:「唐一日囑趙直齋(伸)約余前往磋商,謂反對帝制,早具決心,以雲南僅有兩師兵力,尚不及北洋軍十分之一,宜聯絡各省,多有響應者,始不至失敗。」(33)又據護國一軍梯團長劉雲峰說,自籌安會成立,滇軍將領莫不義憤填膺,「各將領時常集議,咸欲舉兵討此叛逆。…會議後,即數陳於唐公,唐公也甚贊成,惟顧及雲南以一省之力,貧瘠之區,且此一師一旅兵力,而抗袁氏全國之師,眾寡懸殊,實有以卵擊石之慮。無論何人處唐公地位,亦有此感。」(34)這時唐繼堯價表白反袁決心,甚至他還向駐省城連長以上軍官表示,對於國家大事,時機成熟唐自有決定。一旦國家有事,使用軍隊,「最低限度如投石入水,準激起一個波浪」,並要他們「好好練兵,好好掌握部隊」。(35)話雖說得相當含蓄,但意思卻是誰都懂的。從此之後,中、下級軍官的情緒遂逐漸穩定下來。此後,唐繼堯乃積極籌備各項起義準備工作,加緊反袁計劃之進行。當一切條件成熟,蔡鍔、李烈鈞等人齊赴雲南後,討袁護國運動乃如水到渠成。

袁世凱稱帝是中華民國成立後的一大危機,關係民國的絕續存亡。當日全國人心激於義憤,乃奮起討袁,於是有「護國運動」的爆發。護國運動雖可說是群策群力的自發性事件,但唐繼堯在此一事件中絕對有其貢獻。往昔甚多論者認為唐繼堯乃被動響應護國運動,彼等以為直至蔡鍔等人到來,唐氏始被迫舉義,甚至有人詆唐為一「投機派」。然而本文依據近年大陸出版資料,已充分證明早在籌安會成立前後,唐繼堯反袁的政治態度已十分明顯,且主動從事起義的準備工作。唐氏出身革命黨人,曾領導發動雲南辛亥革命,自不容艱辛締造的民國亡於袁氏手中。正惟如此,在唐氏的積極籌備下,討袁首義才得以爆發於雲南,是以吾人當賦予唐繼堯一定的歷史地位。


註釋

(16)鄒若衡:「雲南護國戰役親歷記」,《雲南文史資料選輯》第十輯,頁一奮○。

(17)天民(即呂志伊):「雲南舉義實錄」,見李希泌等編:《護國運動資料選編》(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八四年七月第一版),頁一○四。

(18)同前註,頁一○二──一○四。又見何慧青:「雲南起義與國民黨之關係」,《南強月刊》第一卷第三期──雲南起義紀念專號(南京,民國二十五年十二月十日),頁二○──二一。

(19)詹秉忠:「護國戰役前後回憶」,《雲南文史資料選輯》第十輯,頁一六二。

(20)李子輝:「任可澄為袁世凱所作的帝制活動」,《雲南文史資料選輯》第十輯,頁五九。李子輝時任雲南巡按使署內務科主專,所述皆親身經歷。

(21)「致雲南唐將軍、貴陽劉護軍使電」──「蔡鍔一九一五年在北京與西南各省密電稿」,刊於《雲南文史資料選輯》第十輯,頁三。

(22)天民:「雲南舉義實錄」,頁一○五。

(23)《戢翼翹先生訪問紀錄》(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民國七十四年四月初版),頁二一。

(24)「李印泉、李梓暢君關於護國軍之談話」,《中華新報》(民國六年刊印本),轉引自高光漢:「唐繼堯前半生的功過問題」,頁十三。

(25)同(22)。

(26)李曰垓:「客問」,雲南、貴州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褊:《護國文獻》(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十二月第一版),下冊,頁六七七。

(27)蔡鍔:「致梁新會函」,《松坡軍中遺墨》(台北:文海出版社影印出版),頁五──六。

(28)鄒若衡:「雲南護國戰役親歷記」,頁一四五。

(29)《戢翼翹先生訪問紀錄》,頁二二。

(30)楊如軒口述、胡彥筆記:「我知道的雲南護國起義經過」,《雲南文史資料選輯》第十輯,頁四九。

(31)何慧青:「雲南起義與國民黨之關係」,頁二一──二二。若實行三、四項,則擁羅佩金為領袖。

(32)鄒若衡:「雲南護國戰役親歷記」,頁一四五──一四七。

(33)同(31),頁二二。

(34)劉雲峰:「護國軍紀要」,《雲南文史資料選輯》第十輯,頁八七──八八。

(35)楊如軒口述、胡彥筆記:「我知道的雲南護國起義經過」,頁五○。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6期;民國85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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